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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當個男人，就需要自己的家，而不是住在公司擁有的土地上。你需要自己的土地來種植作物、畜養動物，這樣不管事業成不成功，至少還能確保食物不虞匱乏。這棟房子是我自己蓋的，所有兄弟朋友，能借我錢的我全去借了。一直想要往上再多蓋一層，可是老是沒有多餘的錢。

喬納的父親也在礦坑工作。我開始在蓋洛威煤礦公司工作的時候，他父親還在坑底工作。或許可以說，他父親是被迫要從事這行的——坐牢的時候學會了礦工技能，囚犯們等於是賣身來此工作。他父親只不過是身為遊民，就被判六年，這六年裡他過得比礦坑裡的驢子還不如。喬納的父親服滿刑期，也撐過去了，可是黑人除了挖礦，大概就只能去種田了，而挖礦賺得又比種田多，所以他離開監獄之後，又回頭下坑挖礦，加入了工會。

「應該還好吧。」

喬納走在路邊，離礦坑不到四分和*圖*書之一英哩的地方，於是我踩了煞車，把車停在路旁。

喬納在多拉鎮長大，那裡的人把自己的鎮稱為工會鎮。一九二〇年那次罷工事件中，公司把所有參與罷工的黑人都趕出公司宿舍。黑人們用垃圾、木板、爛掉的木頭以及他們所能找到的材料，拼湊出簡陋的屋舍，他們說他們再也不要住在隨時會被趕出來的房子裡。即使後來罷工結束了，他們也回到礦坑工作，卻再也沒有回到公司宿舍。喬納說以前他們在下雨時得往屋子的裂縫裡塞紙擋雨，天空無雲的時候，就從屋頂的破洞看星星。

「坐我的車吧。」他轉過身的時候，我叫著。

「聽說你家水井裡撈到小孩的事了，家裡人很難受吧？」

老闆都想告訴你說你的工作有多重要，彷彿在蓋洛威第十一號礦坑工作，肩上就扛著全世界。四百名工人，每天深入地球的中心，挖除蓋洛威腫塊。和*圖*書據說炭本丘這個地區是全世界最大的煤礦區之一。總是聽人說，等到賓州和維吉尼亞州的礦坑都被挖乾淨之後，阿拉巴馬州還能持續供應世界的需求很久。但光憑我帽子上發出的光亮，實在很難照映出未來的景況會如何。

我不想關上車窗，除非是下雨的時候，我喜歡旭日照在我臉上的感覺。只不過在我開到第十一號礦坑之前，很少有機會看到天空泛出一點粉紅色。開車上班的這段路坑洞很多，車子顛顛簸簸的。濕潤的草地帶來清涼的氣味，舌尖還留著玉米糖漿的味道，這真是屬於我自己最好的時光。通常我會順路載某人去上班，所以也不是真的只有我自己，不過話說回來，我的朋友也都不是愛聊天的人。真希望開車到礦坑需要半小時，而不是只有短短的十五分鐘。我喜歡走小路，穿越幾乎是一片漆黑的樹林，兩旁只見樹木森然羅列。我不太喜歡熱鬧的hetubook.com.com鎮上，這點跟我兩個女兒完全不同，她們老是想去鎮上買糖果或是汽水當點心。在我看來，這裡人太多，太擁擠了。

我發動那輛福特T型車，坐上仿皮的座椅，把工作褲、靴子和帽子都丟到地板上。每天早上我開著車去工作的時候，心裡都覺得感激。我以前看著我爸媽在泥土裡又扒又挖，住在簡陋的小屋裡，腳下的土地還是田納西公司所擁有的。我曾對自己、對天對地發誓，我絕對不要像那樣，把自己的家庭和房子交在大公司那雙掌控一切的手裡，就連收入也得靠公司。

「感謝啦。」他爬上車，手上抓著帽子，已經穿好工作褲了。鎮上黑人住的地方離礦坑很近，大概走路半小時就到了。「還好嗎？」他問。

「不錯。」

日班的人陸續報到。少數幾個人看到喬納坐我的車，露出奇怪的表情。我想我只是在路上碰到他就順道載他來上班，並沒有什麼https://www.hetubook.com.com差別，我又不是特地到他家去接他上班。我只去過喬納家一次，是因為他的第一個孩子某天晚上睡在搖籃裡就斷氣了。那是我唯一一次到那些黑人的家裡，雖說是「家」，其實只是幾片木板搭建起來的屋子。很可惜喬納得過著這樣的生活，他是一個好人，工作認真又顧家。我吩咐我的孩子們，要叫他「班頓先生」，不可以像那些毛都沒長齊的男孩直接叫他的名字。

我和喬納一句話也沒說就下了車，他向我點點頭就走了。我穿上工作褲的時候，腳就掛在門外；站起來後伸伸懶腰活動筋骨，把背脊弄得劈啪作響。

我和他繼續向前開，還沒看到彎道邊的礦坑，就聽到坑裡傳來的聲音，也聞到味道。渣滓堆其實就是一段又寬又長的小山丘，都是從煤礦裡分類出來的廢物，冒出一陣濃濃的硫磺味，在空氣中盤旋不散。汽車互相擦撞發出的碰撞聲、輸送帶發出的叮噹聲、人們m.heｔｕｂｏoｋ•ｃoｍ•cｏｍ互相呼喊的吼聲，所有地面上的工作都發出大鐘般洪亮的聲響，撼動了陽光，撼動了每個經過的人。倒煤臺建在最高點，一部分是木材搭建，一部分是機器，支撐的木樁遠遠看起來很像蜘蛛網，讓人不禁懷疑到底是否堅固。輸送帶振動著將採到的煤運送出來，負責分類清洗的人就開始工作，品質好的煤就送到倒煤臺頂端，再倒進倉庫，最後就會被裝進運煤車，送到火車站去。這裡除了灰塵、煙霧、木頭和金屬之外，就沒什麼東西了，眼前所見絲毫沒有一點綠色，也沒有東西生長。除了工人之外，沒有生命，而工人也只不過是一台龐大機器的一部分罷了。

我從座位拿起帽子，拿下掛在帽子上的電石燈，朝著上層吐了幾口口水，又從腰帶上取下一罐電石，倒了一點到下層，油氣和口水會交互作用，產生瓦斯上升到表面。以前用的煤油燈產生的亮光會左右搖晃，好像喝醉一樣，電石燈的光則很穩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