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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顆很好，快拿去給你媽媽吧。」我從眼角的餘光看著他，那顆西瓜差不多有十公斤，可是他把手擠到西瓜底下，把西瓜抱在前胸，小小的手掌扣在另一邊。他開始抬起西瓜之前，我阻止了他。

他慢慢退後，「好的。」

「我的背沒問題。」他說，還是彎著腰，他沒穿鞋，腳趾間都是花園裡的泥土。

聰明的孩子。我對自己發誓：絕對不要讓他看到礦坑長什麼樣子。他要去上商學院，或許是法學院；每個禮拜的每一天，指甲都乾乾淨淨的。

「老爸，這個熟了嗎？」傑克在我身後的番茄籐中探出頭來，頭髮往前豎，好像啄木鳥一樣。我轉身，他把一個比他的頭還大上兩倍的西瓜，從土溝邊邊滾過來。

「不想麻煩你。」他睜著又大又無辜的眼和圖書睛，「你在工作耶。」

「不會啊。」

陽光很強烈，這樣的熱度和身上的汗水讓我感到安心。很奇妙，泥土的味道居然會有這樣的不同；溫暖而潮溼的泥土，上頭種了小黃瓜、番茄、西瓜和玉米，聞起來跟寸草不生、只能挖出黑石塊的泥土就是不一樣。我喜歡大口吸進作物綠色的氣味，讓胸腔吸滿豌豆、南瓜和泥土的味道；我不太喜歡謹慎、淺淺的吸氣，這種吸氣法是為了要測試前方是否有一團爆炸後留下的毒氣或窒息性氣體。

她們快步跑下來，裙擺在身邊飛舞，臉上的笑容非常燦爛。

他看起來很確定，我也不想再浪費時間擔心他的心理狀況。番茄的情況比我想像得還要好，雖然葉子已經開始枯萎，果實看起來卻鮮紅飽滿和圖書，果肉好像要從裡面爆出來一樣，看到這些讓我口水直流。我摘下一個，像咬蘋果一樣咬了一口，汁就流到下巴了。

「反正你還是摘了嘛。」我跟他講明了。

「蹲下，不要彎腰。」

「我比較需要你幫忙揀豆子。」

維琪小口吃著，彎著腰把番茄拿遠一點，才不會沾到她的裙子。不過她的番茄是最好的，果肉飽滿鮮紅。「泰絲覺得蔬菜水果都有個性。」她說。

然後他看著我，鼓著臉頰，嘴唇抿成一條硬梆梆的線，氣得要命。

我這一輩子裡，有一半的時間花在從泥土裡把東西挖出來，另一半的時間則花在把東西種回土裡。我從地面上一直往泥土底下挖，然後又希望我能從底下回到地面上。那年的佃農一家人姓泰伯茲，幫我耕種馬和圖書路那頭的六十畝地，他們也能分一份收成，不過靠近家裡的這塊地是我們自己耕作，我們五個人種了幾排馬鈴薯、番茄和辣椒。鼻子上曬出水泡，手上也沾滿泥土。

我又摘下一個拿給他，嘴裡還嚐著夏天的滋味，番茄籽就卡在鬍渣裡。

他往下蹲一點點，卻還是用背部承受力量，我也就隨他去了。一旦我的孩子心意已決，就很難說服他們，一個個都像驢子一樣。西瓜離開地面幾公分，然後又重重摔下去。他沒有抬起頭來，只是站在那裡喘氣，一句話也不說。

「現在？可是下午才過一半。」維琪問，泰絲已經伸手來拿了。

「傑克，等一下。」我彎下去照料番茄的時候，又忍不住想到泰絲的惡夢，傑克的年紀比她還小，還不會說出他腦袋裡想什麼。https://m.hetubook.com.com「你對那個嬰兒的事情，會覺得煩嗎？」

「兒子，你這樣施力，就好像我想舉起一顆比汽車還大的西瓜一樣困難。」

雖然揀豆子還是得彎腰，但是我可以想站起身就站起身，這樣小小的自由減輕了耕田的痛苦。蕾塔想在星期六的時候，將一些南瓜和豆子裝罐醃漬起來。

「女孩們，」我叫道，「下來這裡。」

我看著他的時候，他已經一邊甩著籃子一邊走開。

「你要看到，我才能問你啊。」

「沒想過可以帶我去看西瓜嗎？」

「維琪跟泰絲吃不到。」他說，看起來很高興。

「拿著這個籃子，去揀那一排豆子，」我說，「我等一下把西瓜拿進去。」

「想吃哪個都可以，」我說，「挑妳看見最大最甜的那個。」我對著他們三個微笑，嘰嘰喳hetｕbook.ｃｏm.cｏｍ喳講話，唏哩呼嚕吃東西，牙齒、舌頭、手掌和手臂，全都沾滿了番茄果肉。

「爸爸，他們是快樂的蔬菜，對不對？」泰絲問，嘴巴大口咬下手中的番茄，「快樂又興奮，就像檸檬愛生氣，桃子愛賣俏一樣。」

「傑克，不要踢西瓜。」

「傑克，過來。」

「當然想。」

「想不想吃西瓜當點心？」我說。

西瓜看起來已經熟了，我走過去好好敲打一番，舉起來聞聞瓜籐結蒂的地方，可以聞到香甜的味道。

我們一起揀豆子，直到晚餐時間，全身流汗流得黏答答，舔著手指和手掌，嘻著番茄和泥土的味道。我們一路走回家，我把傑克和泰絲甩上階梯的時候，我們的手都不想分開呢。

「我可以拿。」

「如果她跟它們做了朋友之後，還能吃掉它們，那也沒什麼關係。」我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