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往昔之章〉
「我真的愛你，爹地！我真的愛你！」
戴克斯特揉著頸背，繼續端詳著安，改變得最多的是她的唇型，他想著，整個嘴角都垂下來了。
意識的稜角逐漸模糊，黑暗慢慢地向她聚攏，步步進逼的沉重像一片無波的大海似地襲捲了她，然後把她往下拉向無窮無盡的痛苦中，她掙扎著，掙扎著，然後陷入無法逃脫的黑暗中……
「妳想我是怎樣的人，安？」他終於開口問她，由於他的聲音很輕，他不能確定安是否聽見他的話，她唯一的反應是鬆開她的雙手。
卡莉
葛瑞絲
葛瑞絲
「我說……」他再次開口，但是，她用眼神打斷他的話，她已經聽到他的話了。
四周依舊一片沉寂。
她的生命到底出了什麼差錯？是戴克斯特？不，並不是他，他只是個工具——一根避雷針罷了，自己的抉擇或生活卻不能怪罪於他，推卸自己的責任而諉過他人者，是真正的失敗者。
她坐在桌前，面對著紙筆出神，越發
和-圖-書深沉的寂靜彷彿在催促著她，她還能對她深愛的孩子們說什麼呢？她能說她無法達到生命對她的期望？她們會諒解嗎？她們會嚴厲地指責她嗎？她是否終究辜負了她們？「可是，葛瑞絲永遠都不會簽名，永遠不會。」卡莉緊張得結結巴巴。
問題的答案是什麼？這一切所換來的教訓又是什麼？也許問題根本沒有答案，也許所得的教訓就是恐懼。
戴克斯特撫摸著她的頭髮，慈愛地把手放在她的頸旁。
孤寂中，安面對了死亡。
戴克斯特猛然起身，背後的椅子應聲倒地，他的呼吸急促而濁重，隨即舉起拳頭重重地擊落在他面前的檯子上，他抬頭看著安的反應，而她依然面無表情。
「我不能這麼做。」她開始哭泣著。
「孩子們在哪裡？」安問，聲音裡沒有一絲感情。
她過人的自制力令他十分驚訝，她沒有崩潰，至少，她不會在他面前崩潰。
戴克斯特從上衣口袋中
https://www.hetubook.com.com掏出一封信，他一個月前就寫好這封信，然後千方百計地在卡莉的身上下軟磨功。「我沒有想到你。」她簡單地回答。
她已經有一年多沒看到她們了，雖然珍每個星期都來看她，替她帶來各種消息、信件及圖畫，但這些卻無法舒解她心中殷殷的想念及渴望。
親愛的媽咪：
她拿起杯子，慢慢地啜一口水，然後平靜地把藥丸一顆一顆吞下去。
安坐了下來，打開掛在頸項間的小照片盒，看著雙生女的另一張相片，安的淚水緩緩流過她的雙頰，天哪，她多麼擔心她們的將來，這樁痛苦的婚姻會不會是她們一生幸福的陰影？她們如何能夠接受父母的反目成仇？經歷如此強烈的仇恨的洗禮之後，她們以後是否還能體會愛的真諦？
爹地告訴我們，母親節那天我們可以去看妳，他還給我們看了法官寫的信，可是我們不想去，我們現在每個星期天都和爹地在一起，而且我們也比較喜歡和他在一起，妳先離開了我們，因此，我們怎能再愛妳呢？和_圖_書
「妳一定得做，」他說，「如果妳真的愛我。」
她的額頭倒在桌上，她的眼前閃動著一道白光，葛瑞絲和卡莉在白光中奔跑嬉戲，她不由自主地發出吶喊：我的孩子們……我的寶貝……
一陣陣的劇痛敲打著她的頭部，忽然間，就在劇痛達到頂點，而絕望也即將吞沒她時，安卻感到一股奇異的平靜，她走到小櫃子前，拿出一把珍貴的奈布塔斯，這些是珍在過去的幾個月中，一點一點偷偷地拿給她的藥丸，她摯愛的好朋友，要如何才能報答她呢？她們彼此尊重、相知相契，珍從未試圖勸阻她的決定，珍知道她無法再繼續這種失去孩子們的日子。
她依然年輕如昔，時間似乎不會令她衰老，他想著，只會使她更美麗，她的眼角的確有些細細的紋路，就像一張操過又舖平的紙，那是往日歡樂及憂傷的痕跡，不但無損她的美麗，反而使她更有個性。
安已服刑一年整，戴克斯特第一次來探望她，她被判刑十年，和圖書而且不准假釋，他們的中間隔著一道玻璃，安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掌，今天是母親節。
四周一片沉寂。
這正是他一直在等待的問題。
「妳可以幫她簽名啊，」他柔聲哄慰著，「沒有人會知道的。」
安倒了一杯水，微微顫抖地繞室而行，恐懼又再次籠罩著她，過去的幾個月中，這種莫名的驚懼總是在不知不覺中侵入她的四肢百骸，令她不寒而慄。
時間到了盡頭……
安不願過著沒有孩子們的生活，這一陣子，她每天早晨醒來時，都希望自己已然死去——希望她的眼睛再也不會睜開，天哪，她是如此深愛著她們，但是，也許她該為她們遠離人世，只要她還活著，戴克斯特就絕對不會讓她們過著平靜的生活，那封信就是最好的證明，而且她也累了，太累了。
房間裡似乎變得十分陰冷，戴克斯特突然覺得虛弱得無法動彈，安溫婉柔和地笑了，淺淺的笑容幾乎連她的嘴角都沒有牽動。
他立刻衝出門外，心裡只想遠離她，他跑到路邊，坐在水泥路磚上，怔怔地出神，許久之後才發現天色已https://m.hetubook.com.com漸暗，他打了個冷顫，然後站起來走向他的車子，頭也不回地離開那所關著他前妻的監獄。
「如果妳愛我的話，」他說，「妳一定得替我做這件事。」
安回到囚室，獨自面對著四面空蕩蕩的白牆，小窗戶透進來的微光，使她想起蛋殼內的世界。
戴克斯特用手指輕敲著身前的架子，他以為她會大發雷霆，可是她卻全無反應，他看不出她有任何緊張不安的樣子。
看著床邊葛瑞絲及卡莉的相片，她憂鬱的眼神立刻變得充滿渴望、愛憐及溫柔，她的眼光在兩張小臉蛋之間徘徊不去，不禁心痛如絞。
「那麼，如果妳要我永遠永遠地愛妳，妳就會在這上面簽名。」
當他抬眼與安四目相交時，他立刻發覺自己完全不必戒慎提防，她對他肆無忌憚的打量根本沒有任何反應，她臉上完全沒有任何表情。
現在，他把這封信交給安，這回我可以徹底地毀滅她了。
恐懼重重地敲擊著她的心，她的雙眼愈來愈沉重。
或者，也許答案是試圖斬斷她們和過去的所有牽纏。
她打開信紙，慢慢地讀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