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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耍花槍。」她認為。這就是寫作班的老師巴朋尼先生會說的話。她已經寫過一篇雨的觀點，還有圖書館書籍觀點的故事了。「不過，妳下一回可能會想要寫一個以人作為主角的故事。妳真的想把擬人法當成妳的寫作手法嗎？」

「這是從沙灘的角度寫的。」瑪雅說：「是艾利斯島的冬天，沙灘想念遊客。」

「泥桿兒從來沒想過牠會從普羅威頓斯搬到艾利斯島。」

下週上課時，巴朋尼老師宣布他要朗讀一篇故事，大家都打起精神。因為就算遭受批評，能夠被挑出來就是件值得興奮的事。被評論很值得興奮。

瑪雅：

「不。她需要一點空間。她是個青少女，讓她生一會兒悶氣。」

比利．李柏曼寫了一篇關於受挫的男孩英雄跨越了超自然以及來自父母的障礙，他說：「我連結局到底發生什麼事都弄不清楚？整個很混亂。」

「我很期待閱讀。」巴朋尼老師說。

如果瑪雅贏的話，她可能會把禮券捐給慈善機構，譬如，捐給弱勢兒童或是孤兒院。

他一把撥開遮住雙眼的棕髮。「我媽在問，看妳是否想要共乘去參加典禮。」

瑪雅解釋了作業。「我想應該是某個對妳而言重要的人。也許，某個過世的人，或者是某個妳希望能更瞭解的人。」

他對她微笑，這使得他的髮型微微地震動。「沒問題，或許什麼時候我們可以一起開車去哪裡？」

頒獎典禮在海恩尼斯的高中舉行。雖然不過是體育館（球類活動與舞會的氣味仍舊非常濃郁），典禮還沒有開始，但是大家都壓低著聲音說話，彷彿在教堂一般。某種重要的文學活動即將在此發生。

「我打賭一定很棒。」

瑪雅翻翻白眼。「不是。」

「我不知道。這就是問題。我以為我有個想法，可是行不通。」

「妳和她一起生活了兩年，妳知道她的名字，還有她的一些背景。那可能是個起點。」

瑪雅努力地不要看起來太洋洋得意。

「不是書，我能從我爸那裡拿到書。」

瑪雅聳聳肩，轉過頭傾聽〈旅途〉。維吉尼亞．金恩穿的是一件有著白色絲瓜領的黑色絲絨洋裝，她用非常輕柔的聲音朗讀，有時候根本就像在說悄悄話般，彷彿她想要大家向前傾才聽得見。

「她小時候迷死他了。」艾傑對愛蜜莉亞說。

「我很高興你們兩個都覺得這很好笑。」瑪雅說：「我可能要被當了，然後我可能會淪落到跟我媽一樣的下場。」她站起身，衝回自己的房間。他們的公寓隔間並不適合戲劇化的出場，她的膝蓋撞到書櫃上。「這個地方太小了。」她說。

她得先查看「擬人法」再決定，不，她不想要把那當成自己的寫作手法。她不想要有特定的手法，但是，如果那就是她的手法的話，是她的錯嗎？她的童年都花在閱讀和想像客人的生活，以及有時候想像如茶壺或是旋轉書籤架這種物體的生活上。那並不是個孤獨的童年，雖然她許多親密的朋友都不太真實。

講臺上的指揮棒輕敲了幾下。穿著雪花毛衣外套的老師歡迎大家參加島嶼郡高中短篇小說競賽，她稱讚參加者的作品多元而且令人感動，也說明她多麼熱愛自己的任務，並且希望大家都能贏，然後她宣布第一位決選人。

我們樓下應該都有。如果找不到的話，問就好，雖然妳比我還要清楚一切的位置。

「我應該跟進去嗎？」艾傑輕聲地說。

「我住在書店樓上，不是裡面，而且也沒那麼好。」

「嗯，」莎拉．皮普說：「不是我挑剔，但是對話的部分滿糟糕的。譬如，我知道他想要表達什麼，但是為什麼不寫得簡潔一點？」皮普在她的「變形蟲獨角獸書評」部落格上發表評論，她總是吹噓著自己從出版商那裡得到許多贈書。「而且為什麼採取第三人稱？為什麼使用現在式？對我來說，這些都讓風格顯得很幼稚。」

愛蜜莉亞大笑地為自己斟了一杯酒。「耶！可能沒錯。」

艾傑幫她做了一個燒烤三明治。「進行得如何，海明威？」

「〈海灘遊記〉。」他唸著篇名。

「是啊！」瑪雅說：「我喜歡你的故事。」她是喜歡他的故事，但同時她也真的想要贏，競賽首獎是價值一百五十元的亞馬遜禮券和一個獎盃。

第二篇故事是布萊克哈特高中維吉尼亞．金恩的作品。〈旅途〉是一篇描寫來自中國大陸的孩子被收養的故事，瑪雅看見艾傑點了一、兩次頭，她知道相較於〈祖母的手〉，他比較喜歡這一篇。

如果妳陷入困境，閱讀有所幫助：

「你從來都不敲門嗎？」瑪雅說。她接過三明治，然後關上門。她以前很喜歡住在書店的上面，但是現在她十四歲，而且愛蜜莉亞也住在這裡，住所感覺變小了，而且吵鬧，她一整天都聽得到樓下客人的聲音。在這種情況下，要怎麼寫作？

「我小的時候。」瑪雅說。

「文法。」莎拉．皮普說。

愛蜜莉亞一屁股坐在床上。「妳在寫什麼？」

巴朋尼老師換個姿勢，他總是穿著的緊身皮褲www.hetubook.com.com發出摩擦的聲音。他鼓勵學生強調正面，但是同時也用挑剔、理想的眼光來檢視他們的作品。「嗯，聽起來就是個吸引人的敘述。」

「有什麼是我們喜歡的部分嗎？」巴朋尼老師問。

如果她輸了的話，其實也無所謂。她可不是為了贏得比賽或是繳交作業才寫這篇故事的。如果她只是想要完成作業的話，她就會寫泥桿兒的故事。寫作課的成績只有過與被當而已。

他們從結婚以來就開始在網路上瀏覽房屋。現在瑪雅是青少女了，僅有一間廁所的店面上方公寓神奇地以等比級數縮小。艾傑大半的時間都使用店內的公用廁所，以避免和瑪雅與愛蜜莉亞競爭。客人可比她們兩個文明多了。除此之外，生意相當不錯（至少穩定），如果他們搬家的話，他可以將公寓擴展成為附有說故事區域的兒童圖書部門，或許還能增添禮品和賀卡的部分。

「如果妳贏的話，妳想要買什麼？」約翰問。

「難道不是因為他，才讓你想要當作家？」艾傑說。

瑪雅看到巴朋尼老師和一名可能是他校老師的人在說話。她穿著典型的老師衣著——花樣洋裝和上面繡著雪花的米色對襟開毛衣，而且不論巴朋尼老師說了什麼，她都堅定地頻頻點頭。當然，巴朋尼老師穿著他的皮長褲，而且因為他早就出櫃了，所以也穿著皮外套——基本上，他穿著一套皮西裝。瑪雅想要介紹他給父親認識，因為她想要艾傑聽到巴朋尼老師讚美她。問題就在於，她不想要艾傑讓她尷尬，上個月，她在店裡介紹她的英文老師史麥斯太太和艾傑認識，結果艾傑便把一本書塞入老師手中，說：「妳一定會喜歡這本小說的，極致地煽情。」瑪雅當下恨不得死了算了。

「噢！那是個問題。」

她修正。「泥桿兒從來沒想過牠會住在書店裡。」

來自二十所高中的四十名競賽者，只有前三名的作品能夠被朗讀。瑪雅和約翰．富尼斯練習朗讀她的故事。他建議她要更頻繁地換氣，並且讀慢一點。她不斷地練習換氣和朗讀，兩者都比想像要來得困難。她也聽他朗讀，她給他的建議是採用他平時正常說話的音調，不要讀得像是新聞播報員的那種虛偽腔調。「妳知道妳喜歡的。」他這麼說。現在，他總是用這種假惺惺的腔調對她說話。實在很討厭。

當瑪雅把故事交給巴朋尼老師的時候，她既緊張又興奮。

如果她有入選，她不會因為沒有得第一而生氣。

如果〈海灘遊記〉不在前三ｍ.hｅｔuｂooｋ•ｃoｍ.ｃｏm名之列，典禮後會贈送Ｔ恤並且有餅乾招待。但是，如果沒有得名的話，誰會想要留下來參加招待會？

不幸的是，〈旅途〉長到像是沒有盡頭似的，足足比〈祖母的手〉要長五倍；過一會兒後，瑪雅就停止聆聽了，她猜想著，飛到中國的時間可能還不用這麼久。

第三篇故事宣布了！瑪雅抓住艾傑的手。

在艾利斯島上，他們的預算只買得起首購屋，儘管艾傑覺得他早就過了首購族的年齡。然而，不是詭異的廚房和格局，就是太小的房間，或是關於地基問題的不祥介紹……。相較於他們開始搜尋房屋之前，現在艾傑經常帶著無限的感慨想到《帖木兒》。

艾伯納．秀謝則多方面地對它有意見：他不喜歡角色說謊的故事（「我受夠了不可靠的主述者」。兩個星期以前他們才認識這個概念），更糟糕的是，他覺得根本什麼都沒發生。瑪雅一點都不會為此感到難過，因為艾伯納自己的每一篇故事都有相同的轉折——這一切都是一場夢而已。

「進來。」瑪雅說。

「可是我們今天才知道這件事呀！」瑪雅說。

「爸——！才沒有。」

「某個過世的人？」艾傑在晚餐時說：「丹尼爾．派瑞許如何？妳跟他是好朋友。」

艾伯納呻|吟著：「你沒說另一篇是誰寫的。」

「我瞭解我媽，她總是想要共乘。問問妳老爸。」

「我也一樣。」巴朋尼老師說。「身為讀者，我對於你們所討厭的許多東西都有回應。我喜歡它有點正式的文字風格以及朦朧不清。我不同意關於『不可靠的主述者』的部分——我們可能得再重新檢視這個概念一遍。考量到這一切，我認為本篇和約翰的〈祖母的手〉是這學期本班最好的兩篇作品，而且它們將會代表艾利斯城高中參加郡小說競賽。」

如果約翰．富尼斯獲得第一的話，她會努力不要討厭他。

瑪雅搖搖頭。她不想讓愛蜜莉亞受傷，但是那未免太明顯了。「我對她的瞭解和對我生父的瞭解一樣地少。」她說。

約翰．富尼斯說：「我喜歡它是那麼地悲傷。」約翰有著長棕色的睫毛和流行偶像的髮型。他寫過一篇關於他祖母的手的故事，讓鐵石心腸的莎拉．皮普都感動到掉眼淚。

「妳很幸運。」約翰說：「我希望我能住在書店裡。」

那天夜裡，瑪雅在門前看到一張紙條。

「我覺得它很有企圖心。」巴朋尼老師說：「記得我們上個星期談到關於企圖心的話題嗎？」

「她可能有她不得已的原因，或許，她已經盡力了。」愛蜜莉亞的母親兩年前過世了，雖然她們兩人的關係有時候很緊張，愛蜜莉亞卻https://www.hetubook.com.com意外地強烈思念著母親。例如，直到她過世之前，她每兩個月就會寄新的內衣褲給愛蜜莉亞。愛蜜莉亞在母親過世前從來沒買過內衣褲，最近，她發現自己站在平價百貨的內衣部門裡，翻著折扣花車裡的內褲時，竟不自禁地哭了起來：再也不會有人那樣子地愛我了！

「或許，妳可以寫妳的母親？」

「是的，沒錯。這是瑪雅的作品。大家為約翰和瑪雅鼓掌。」

「大家覺得如何？」他讀完後詢問全班。

瑪雅開始擔心她根本不會入選。她很高興自己穿了牛仔褲，她轉身尋找可以最迅速離場的出口，看見愛蜜莉亞就站在體育館的門口。她朝著瑪雅豎起大拇指。「洋裝，洋裝呢？」愛蜜莉亞無聲地問著。

「那不是真的。」愛蜜莉亞說。

「我已經知道我想要知道的一切了。她有過機會，但她把一切都搞砸了。」

「問題是，我爸會想要去，但是他從不開車，所以，也許他會找我的教母或是教父開車。然後，妳媽也會想要去，因此，我不確定共乘的可行性。」她覺得自己好像說了半個小時的話。

「妳的第一個文學迷戀是件大事。」愛蜜莉亞說：「我的是約翰．厄文。」

「或許她說得沒錯。」艾傑說：「這裡是太小了。」

約翰．富尼斯當然會是決選入圍者。瑪雅往後靠在座位上傾聽著，這故事比她記憶中還要好些，她喜歡文中關於祖母的手像薄紙的描述。她注視著艾傑，觀察這點對他造成的影響；他的目光拋向遠方，瑪雅認得出來那是感到無聊的表現。

過了一會兒，愛蜜莉亞敲門了。「妳在忙嗎？能休息一下嗎？」

「她放棄了，不是嗎？」

因為數學課和辯論課衝堂的問題而選修這門課的瑪姬．瑪卡吉思說，她喜歡這個故事，雖然她注意到故事中財務元素前後不統一的問題。

「這實在很神奇，是吧？巴朋尼老師選了我們兩個。」下課後約翰說。他跟著她一起走向置物櫃，儘管瑪雅不懂為什麼。

「妳說謊。」艾傑說：「是安．馬汀。」

她硬生生地走入房間，把門摔上。

契訶夫的《眾美圖》（The Beauties），凱瑟琳．曼斯菲德的《娃娃屋》（The Doll's House），沙林傑的《香蕉魚的好日子》（A Perfect Day for Bananaflsh），或是帕克的《布朗尼》（Brownise）或是《別處喝咖啡》（Drinking Coffee Elsewhere），艾美．漢珮爾的《哀喬森的墓地》（In the Cemetery Where Al Jolson is Buried），瑞蒙．卡佛的《肥》（Fat），以及海明威的《印第安營地》（Indian Camp）。hetubook.com.com

帶著絕望的心情，瑪雅寫關於愛蜜莉亞的貓。

「我在開玩笑，巴朋尼老師。我試著拋開擬人化。」

瑪雅寫作課的作業是寫一位希望能更深入認識的人的故事。「對我而言，我的生父是幽靈。」她寫道。她覺得第一句還不錯，但是要怎麼接下去？在寫了兩百五十個字而又浪費了一整個早晨之後，她承認失敗。毫無故事可說，因為她完全不知道任何關於那個男人的事，對她而言，他還真是個幽靈。從開始就註定失敗。

艾傑難得打了領帶，瑪雅則是穿著牛仔褲，一身輕便，本來她穿了一件愛蜜莉亞挑選的洋裝，但後來覺得洋裝讓自己看起來顯得太在意了。本週待在普羅威頓斯的愛蜜莉亞，會來這裡和他們會合，但是她可能會遲到。瑪雅知道她會因為洋裝的事而感到難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