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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在街上，我氣到炸，用盡一切力量去罵她，口沫橫飛，當時她勉強忍住，但後來她哭了。我在電話裡感受到她的哭，沒有眼淚、沒有言語的哭，她只對我說聲對不起，說她為自己感到羞恥。我才該感到羞恥。如今感到羞恥的人是我。我知道遲了但羞恥的感覺不變。我對一切感到羞恥。對自己感到羞恥。對我的自私、我的虛榮感到羞恥。可就是那一天，我因為太生氣以致於沒有感到羞恥。我那時還覺得她是個神經過敏的蠢蛋。我要把自己變成岩石，我要當個強悍的人、要像她以前那樣，以前她冷酷無情，沒人可以受得了她，唯我獨尊，皇后的本尊，只要她說現在是白天天就亮了，現在是晚上天就黑了，沒有任和圖書何事物也沒有任何人物抵擋得了她，她是永恆的、不朽的，她才是真正的時空主宰，我覺得自己極度悲慘、極度軟弱、一敗塗地、亟待救援。

噢啦啦，他擔心起來了，你媽是不是有什麼問題？會不會又開始嗑藥了？而我，因為。在是氣炸了，就走到外面街上稍微冷靜一下，用手機打電話給她。你憑什麼跟他說？憑什麼？嗄！你早就知道我一天到晚說謊，我就是這種人，又不是只有生日或什麼日期才這樣，我就是要說謊，它可以保護我，讓我覺得很安全，你怎麼知道我不是在說謊的時候才是最真心的？無論如何，這關你什麼事？我從來就不會去記誰誰誰現在幾歲，上次爸生日那天，全家一起和-圖-書吃晚飯，我還以為是慶祝他六十大壽，他覺得很窘、很不好意思，但我一點也不在乎，我要有六十歲我會高興死了，我只是還沒到那年紀罷了。而且這樣就叫說謊嗎？不過是年齡沒弄清楚而已。年齡本來就變個不停。才剛習慣自己幾歲，馬上又換了。每次別人問我幾歲，我都得費好大的工夫去算。你的生日也一樣，媽，我從來就不知道你幾歲，也不知道你是哪一天生的，我對這種事從來就不感興趣，我只希望你不會老、不會生病、也不會死，只有這樣而已。

我的生日——我是指真正的生日，那個我痛恨的日子——那個日子在帕布洛眼裡跟其他日子沒什麼兩樣，因為他一直以為我的生日是在兩個月後ｗｗw.hetｕｂｏok•ｃoｍ•ｃoｍ。那一天是我的生日，媽決定要把事實告訴他。或許是因為她有揭露真相的偏執狂，因為她覺得我太容易說謊，說的謊不但沒有必要甚至對我有害，我還是寫東西就好了。要不然就是因為我騙別人自己生日是哪一天讓她不高興，畢竟我出生的這一天是我欠她的，除此之外，我虧欠她的地方並不多。她在街上大老遠看到他，就跟在後面跑，追上前去，上氣不接下氣，假髮也歪了，粗手臂垂在一旁，唯一的乳|房上下起伏像在指責哪個人。你知道今天是什麼日子？帕布洛愣住了，聽她說，聽完了以後，當然，再轉述給我聽。而且還是那天晚上他回到家，對我說的第一件事。我當場發火，感到自己像被剝光了和*圖*書衣服，完完全全地遭人背叛。我是那麼地氣憤，為了報復，我跟他說媽又在鬼扯，根本是胡說八道，她才是騙子，千萬不能相信她說的話，我有什麼理由要騙你，早兩個月晚兩個月有什麼好騙的，瘋子才會騙這種事，如果我是瘋子你就不會愛我了，照樣愛嗎？

她去世那天，我必須跑遍整個醫院的辦公室，填滿一堆表格。帕布洛一直陪著我，體貼又細心，效率超乎常人，他很想幫我，也一直幫我，當時我打定了主意，而且那是我唯一擔心、唯一在意、唯一掛念的事，就是怎樣才能不讓他在填好的那堆表格中，發現我騙了他我的生日。

我根本不知道她去世的那天是幾號，也不知道她幾歲，我跟別人說是五十歲，應該差不多吧和*圖*書，我其實可以算一下，但我沒算，我就怕以後會回想起來，怕每到這一天就會傷心，我自己也是母親，雖然我不太知道要怎麼當媽媽，但我知道媽媽最好不要太悲傷，所以我傾向於把媽的忌日忘掉。我當然知道這沒有用。我也知道每年的這一天我還是會想起，或是我內在的某些東西會記得，那時我可能會耳朵發炎，意外橫生，或是做惡夢。我知道這個日期會追著我，要我站在媽的位子上變老，要我每年老兩歲，一歲給我、一歲給她，這個日期會一直追到我比她更老的那一天，不過到那個時候時間也算是補償我了，說什麼不相信時間並不會使時間不存在，也不能讓人在媽媽的生日或忌日那天不受到什麼折磨。事實就是這樣。我就是這樣。壞女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