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菲利普把旅行背包的彈簧鎖鎖上又彈開。我還沒有做好，他說；說完他抬頭對她笑笑，但是又馬上斂起笑容。昨天我到古多家去了，他借到一套新的電子遊戲，內容是射擊轟炸機的遊戲，設計得十分精采好玩，所以就耽擱了。真是對不起。
凱瑟琳蹲在一個空的自行車車位上。快點來呀，格蕾塔，她一邊踩著一輛自行車的踏板一邊喃喃地低聲念著，如果你不能及時趕來，這可就完完全全是一場災難了。拜託，拜託，親愛的格蕾塔。我保證，今後再也不會發生這種事情。我會聽你的話，盡力控制自己。我會盡我的努力，並且向你學習，就是這一次了。我現在不知道該怎麼辦，拜託你，親愛的格蕾塔，快一點啊，否則就來不及了。
說完她就走開了。
她想，一切正常，沒有什麼可以擔心的。
我該送你回家嗎？
史蒂芬妮聳聳肩，一言不發，啪的一聲把書包摔在洗手盆之間的臺子上。
她看了看錶。生物作業怎麼樣了？你說過，我可以抄你的。
微弱的噹噹噹鑼聲打斷了凱瑟琳的祈求。格蕾塔依然沒有出現。凱瑟琳站起來。當她從自行車車庫那微弱的光線下走出來，強烈的日光使她和圖書閉上了眼睛，好一陣子睜不開。她的腳步有點踉蹌，只好抓牢車庫那綠色的木門，直到眩暈以及突然襲來的額頭冰涼的感覺消失才鬆手。
等一等，他喘息著說，真是對不起。你聽到了嗎？再也不會發生這種事了，我保證。
我們？我們是什麼意思？是我應該做些什麼，這就是你的意思，不是嗎？凱瑟琳大聲喊道。你對什麼都無動於衷。你和古多坐在該死的電視機前，敲擊著遊戲按鈕，等著我一個人去解決我們的問題。
這是我的錯，凱瑟琳說，我現在總算明白，我根本不該信任你。我得馬上去看看，也許還可以遇上格蕾塔。
她掀開被子。木地板在她的腳下嘎拉作響，當她拉開衣櫃的門時，門軸發出輕輕的吱嘎吱嘎的聲音；衣櫃的門後面安裝了一面長長的橢圓形鏡子，她要仔細審視自己一番。她從頭上套上長及腳踝，飾有鑲邊、花邊以及抽絲垂穗的棉質罩衫。在她的皮膚上還隱約留下了關於上個夏季的一些回憶，她的浴袍的輪廓也彷彿要喚醒那模糊的不愉快的記憶。她在鏡子裡客觀而冷靜地審視自己的身體，全神貫注地搜尋想像中可能出現的變化。先從正wｗw.ｈetuｂook.ｃom.com面看，再從側面看。她仔細地觀察自己的臉、眼睛、蒼白的嘴唇輪廓，她用指尖撫摩額頭、面頰和下巴，然後側頭觀察自己那熟悉而清晰的側面。她又檢查自己乳|房的形狀和大小，發現它們也沒有變化。接著她又用冰涼的手檢查平坦腹部的彈性，量量腰身的寬窄，然後再從自己臀部和大腿那凸凹有致的曲線上撫摩下去。
對不起，不一會兒那張臉又出現時，凱瑟琳喃喃地說。
你確定嗎？我很高興能陪你……
七點三十分，收音機說，這是您收聽簡要新聞的時間。
也許是因為吃得太快，或者是因為在簡短的歡迎辭之後，那位女教師開始分發試卷，她要進行一次沒有事先通知的考試，使得凱瑟琳想嘔吐。她沒有時間多作解釋，用左手捂著嘴，從教室中間的走道上直奔出去，闖開門，又猛地關上門，經過走廊衝進樓梯間，剛剛來得及趕到盥洗室。
沒有什麼，凱瑟琳嘟嚷地說，我一定是在什麼地方把胃吃壞了。
凱瑟琳目不轉睛地盯著鏡子中的自己。臉色蒼白，額頭隆起一道漂亮的孤線，沒有血色的嘴唇閃著濕潤的光澤，纖細、小巧的鼻子顯得尖銳，和-圖-書鼻翼和眼睛下方布滿淡青色的陰影。
怎麼啦？他問道。
他在小公園裡壕溝開端的地方等她。被連翹灌木叢黃色的枝葉遮住一半身子的他，坐在「他們」的長椅上，靠著椅背，雙腳放在椅面上，雙臂抱著拱得高高的膝蓋。
他把早餐的最後一塊麵包甩到路面上，一對鴿子和一群藍山雀飛來啄食，它們雖然一副懶懶散散的樣子，倒也井然有序。
凱瑟琳毫不理睬。
她想，一切正常。她的呼吸平靜而均勻，沒有理由去驚慌失措。非常正常。幾天過去了，一個星期過去了，甚至一個月都過去了，什麼都沒有發生，否則，我會感覺得到。不管怎麼說，一有什麼風吹草動，我立刻就會知道，她對自己說。然而，我什麼也沒有感覺到，我的身體和過去沒有兩樣。
好一會兒，那張受了傷的愚蠢的臉還在鏡子裡呆呆地瞅著她。然後，那張臉消失了。
她突然停住腳步，菲利普已經跑出好幾公尺遠才注意到。
不，不必。你把我的書包拿來就可以了。
校園裡人還不多，顯得空曠。在健身房前面有兩個乒乓桌，兩個九年級的男生在打乒乓，兩組啦啦隊分別為他們高聲加油，還嘰嘰喳喳地做著評論。兩wｗw.ｈetｕboｏｋ.cｏm•ｃom個小男孩置學校的禁令於不顧，大膽地在裝著落地窗玻璃的大禮堂前面踢足球。就像每天都會發生的那樣，在大禮堂東側的長椅上坐著一些學生，他們在相互比較家庭作業的答案，把沒做好的加到作業簿上去，有的則在抄作業。
停止嘔吐後，她還在盥洗室那貼著冰涼白色瓷磚的牆面上靠了好幾分鐘。史蒂芬妮在盥洗室等她，愚蠢的臉上帶著誇張的關切表情。
菲利普把旅行背包背到肩上，跳下椅子跑步追她。
現在別再大喊大叫了，他瞅了瞅她的臉色嘟嘟嚷嚷地說。別再喊了，人們已經在看我們了。
沒有什麼，她回答。
她靜靜地躺在床上，眼睛張開，四肢舒展，長長的頭髮鋪展在枕頭上，宛如淺棕色的青紗。借著微弱的晨曦，她身體的剪影在床單和單薄的羊毛毯中間凸顯出來。凸出的是她的肩膀、胳膊、乳|房的弧形和髖骨的拱形；凹陷的是她那平坦的腹部，修長的腿；末端，足尖又頂起兩個尖尖的小丘。
不吃晚飯，幾乎沒有睡覺，不吃早餐，以後再也不能這樣了，凱瑟琳，她喃喃自語；同時，她動手翻找裝有課間休息吃的麵包的鐵皮罐，那是她母親置她的反對於不顧，每天都塞進她書和圖書包裡的。裡面有兩片粗麵粉麵包，一片夾著火腿，另一片夾著炒蛋。突然之間，她覺得飢餓難耐。在去生物課教室短短的途中，她狼吞虎嚥地把火腿麵包吞下肚去。當萊昂哈特女士走進教室的時候，她又飛快把沒吃完的第二片麵包塞進嘴裡。
用不著！讓我安靜一下！讓我徹徹底底地安靜一下！凱瑟琳大喊，空曠的盥洗室放大了她的聲音，並在鋪滿瓷磚的牆面上形成回音。
萊昂哈特老師派我來的，她要我看看你怎麼了。順便提一下，你看起來糟透了，她說，一邊說還一邊徒勞地想把自己毫無憐憫的目光掩藏到沉重的、沒有睫毛的眼瞼下。你是怎麼啦？是愛情的煩惱嗎？和菲利普吵架了？
我們怎麼處理……處理那件事？他追上她，在她身邊跑著。一邊跑，一邊說，只要你……怎麼樣都行。我們必須馬上採取行動。
只要看一眼自行車車庫就知道，格蕾塔還沒有來。因為格蕾塔的自行車很醒目，那是一輛高大的黑色荷蘭自行車，在把手邊、車後座書包架上以及車後輪上方淺紫色的鋼絲護欄上，都掛著柳條編結而成的籃子，這些籃子看起來像是從祖母的手織工廠生產出來的那種；而這輛自行車沒有停在它的車位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