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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應該打電話找朋友，重新跟他們聯絡，讓他們知道我隨時歡迎他們來找我，我隨時有空，但我沒有力氣行動。我應該跟別人說L的事，說明她住進家裡的原因，說明她可以隨時使用我的電腦的原因，我應該坦白承認我失去寫作能力，坦承罹患寫作恐懼症，而且沒有任何好轉的跡象。要不然，我只能說謊，說那封愚蠢的電子郵件，拒他們於千里之外的電子郵件，是我寫的。

我們同住一個屋簷下幾個星期，我們共用一個浴室，一起吃了數十頓飯，我們努力地體恤對方的心緒，然後L走了。我的公寓裡沒有殘存一絲L的痕跡，沒有衣服或物品忘在這裡，連貼在冰箱門上的便條短箋都沒有。她拿走了一切，全部打包，什麼都沒留下。

接著法蘭索瓦又得出差去國外。

我又一個人了，被一個不可能回得了頭的謊言禁錮。

我掛上電話，腦中閃過的第一個念頭是打電和*圖*書話找L，請她代我出席。電話一直轉到語音信箱。不禁讓人以為這支電話是專門保留給我的，她要是還在生我的氣，電話就是關機的狀態。我沒有留言。

就這樣過了一、兩個禮拜，這段期間我一點記憶都沒有。電腦一次都沒有打開。

之前負責經典名著再版的出版商每年都會在奧德翁劇院舉辦幾場與大眾有約的座談會。也就是我替莫泊桑的小說寫序的那一套書（嗯，是L寫的，我簽的名）。當這套書再版上市時，那位編輯打電話來確認我沒有忘記這場盛會，日期早在簽約之時就已經訂妥。座談會預定在小型的羅傑．布藍廳舉辦，大約可容納上百人。時間大約一小時，如果我同意的話，由我朗誦一小段小說內容作為開場。接著訪談者會圍繞著我所朗讀的那段內容，和我對作者的喜愛提問，核心想法是想點燃大家的欲望，去發現或去重讀莫泊桑這本較不為人知的小說。和*圖*書

她坐在那裡，第三排的位置，穿著跟我一樣的衣服。不是服裝款式雷同，不，是完完全全一模一樣：相同的牛仔褲、相同的襯衫、相同的黑外套。只有她腳上那雙短靴顏色稍稍深了一點，跟我的有點差別，僅此而已。我很想笑，L跟我開了一個玩笑，L喬妝打扮了，她準備好要扮演分身，就像電影的演員分身一樣。她讓我知道萬一出了什麼狀況，她已經準備好跳上台，即興扮演我。她神不知鬼不覺地朝我眨了一下眼睛，除了我之外，好像沒有人注意到她的小伎倆。

之後，會場的人都走光了，我留https://m.hetubook.com.com下來跟出版社的人一起喝一杯。我們到離劇場最近的咖啡館裡，佔據了一張大桌子。我很高興能夠在這裡，跟一群愉快的夥伴在一起，氣氛單純又熱絡，我覺得很舒服。

十幾分鐘後，我看見L從咖啡館落地窗前走過去，她拋來一個悲傷的表情，接著消失不見。

會場座無虛席。我高聲朗讀一段小說內容，大概十幾分鐘。當我抬起頭時，我看見了她。

那個晚上的第二天，我打了好幾次電話聯絡L，但總是轉到語音信箱。某天晚上，她傳了一封簡訊給我，說她想念我，等她「想得更清楚一點的時候」再打電話給我。

座談會那天晚上，我提早到場，跟主持訪談的劇場文學顧問交換一下意見。這位顧問再三保證要我放心之後——我大概看起來特別緊張吧——又把進行的順序仔細地說了一遍。接hetubook.com.com著走上小講台，坐下安頓妥當，面對觀眾的時刻到了。

座談會結束，人群逗留了好一陣子才散去。我在幾本書上簽了名，聊了幾句。遠遠地，我瞧見L夾雜在一小群人當中，然後看見她跟邀我寫序的那位編輯說話。我不禁全身顫抖。似乎沒有人留意到她。似乎沒有人注意到L跟我很像，或她在模仿我。L融入背景，沒有引起任何驚訝和懷疑。此時，我腦中閃過一個念頭，這一切難不成全是我的幻想。自戀的妄想。偏執的閱釋。L穿得跟我不一樣，她穿得跟我們這個年紀的大部分女人差不多。我是誰啊，我以為我是誰，竟然幻想L想盡辦法模仿我？我必須承認：我在L周遭營造了一種不成比例的恐怖氛圍。L是個朋友，的確有點過於自作主張，這點沒錯，但她很努力地想幫我，給我建議，反過來，我對她只有戒心和懷疑。除了我之外，沒有人覺得她怪，我是唯一用擔心害怕的眼ｗｗｗ.ｈeｔuｂｏｏｋ•ｃoｍ•cｏｍ光看她的人。

關於那本書的介紹，我的記憶相當模糊。我對觀眾提問的回答也差強人意，隨著時針轉動，我覺得我慢慢陷入溫吞的講稿和可怕的虛空之中。我望著L，她混在觀眾之中，我的眼神總是不自禁地回到她那張沒有表情、專注的臉上，她的臉提醒了我做過的冒名欺騙行為。儘管她面帶微笑，儘管她不斷地點頭表示肯定，像是在給期末表演上台的小孩子鼓勵，我就是忍不住要去想，她的位子是這裡，在講台上，她的回答一定比我的更中肯恰當百倍。

前一晚，我重讀了那本小說，還有L寫的序。我整晚沒有合眼。

這次也是，我已經答應了人家，座談會公告將在不同的地點分別舉辦幾場，現在退出太晚了。思考再三，覺得再次請求L扮演我的想法並不可行。我認識好幾位在該出版社任職的人，此外，還有一些書店見面會上見過的讀者都可能來參與。在這種情況下，不到兩分鐘就會被識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