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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山姆撒了謊，「留在家裡不要出去，也不要打電話給別人，等我到了再說。」
他花了點時間把記事本放在辦公桌的正中央，然後把筆放在記事本旁。滿意自己所擺放的位置之後，他才抬起頭來瞄了一眼樓下大廳。
「警察馬上就到了。」警衛緊張地撥弄嶄新的槍套，卻解不開套釦。「你們最好在這等著。」
山姆笑了笑，表情非常和善。「沒有，我們想給他一個驚喜，我們是老朋友了。」札克在山姆身後拚命擰著西裝，模樣有點可悲，山姆則用大拇指朝肩膀後方的札克指了指。「札克剛從聖地牙哥北上。他們兩個曾在高中時代合力創辦過電腦社，因此多少才會有今天這家公司的存在。亞倫一定很想見到我們。」
山姆捻了一下手指，喚醒還在恍神的札克，示意要他過來。
約莫五十五、六歲又高大健壯的女接待員皮笑肉不笑，眼神凌厲多疑，上下打量著兩人。
札克瞪大眼睛，眼中盡是憎惡。
「你們兩個傢伙是幹啥的？」他問，眼神在辦公桌後的兩人及地上老闆的屍體之間來回游移，手也跟著挪到槍上。
「我覺得很遺憾，」山姆說，「他的下場不該這麼悽慘。」
札克和山姆走進R計畫公司的大廳，全身濕答答的猶如兩條泥狗。開車來此並不遠，但他們的衣服仍舊擰得出水來，連札克的絲質西裝都黏在身上，看起來有如濕掉的面紙。
山姆穿過房間走到屍體旁邊，用起兩根手指頭探探他頸上的脈搏，但這只是他在孤注一擲之下絕望的手勢。
山姆望向他處。「還沒。」
他指給札克看，札克一看便露齒一笑。
被打倒的警衛狼狽不堪，卻不理會他的警告，又想伸手掏槍。這次山姆毫不遲疑，單腳著地身子一旋，重重地踹在警衛臉上，一腳踢中他的牙齒。這次警衛才倒地不起。
「嗯，」山姆嘀咕，「我還以為和_圖_書是綠色的小魚呢。」
大廳的地板上散落了無數的碎玻璃，而玻璃上的血漬就在二進位程式碼的綠色波浪中閃閃發光。
山姆在腦中想像著亞倫戴上圓形粗框眼鏡的模樣，但是沒有差別——那張臉對他而言毫無意義，亞倫．羅柏森根本就是個陌生人。
「那是二進位程式碼，」他說，「你如果了解亞倫的個性，花點時間解讀，就能讀出他所放在地上的訊息。」
接待員看了札克一眼，似乎不相信山姆所言。
「我們要走了。」山姆高舉雙手讓對方看到自己沒有武器，然後繞過桌子向前走去。
接待員因著他的輕蔑皺起眉頭。「大家都很欽佩羅柏森先生的。」
山姆仔細審視那個講電話的男人，不放過那張細長臉蛋上的任何一處細節：縮緊的鼻孔、招風耳、靠得太近的雙眼，他甚至還有一頭細軟且幾乎呈現透明的金髮。
札克點頭。「很變態、超變態的遊戲。」
札克從垃圾桶裡抬起頭來。「天啊，山姆，」他氣喘吁吁，「我不能再繼續下去了，我恨透了這一切。」
山姆按下切斷鈕，放回話筒。這時他的手臂拂過電腦的無線滑鼠，亞倫的螢幕停止休眠，恢復了電力。
接待員的臉上閃過一抹真心的微笑。「羅柏森先生希望大家都看得到他。他認為身為本公司的總裁，大家應該看到他跟所有員工一樣努力工作。他對自己的要求甚至超過了對員工的要求。」
「對，」札克回答，「跟音樂家艾維斯．卡斯提洛戴著一樣的鏡框。」
辦公室門外聚集了一群人，眾人驚魂未定。一名警衛穿過人群走了進來，他穿著一身深藍色的htｔps://ｗｗｗ.ｈeｔｕｂoｏｋ.com•cｏｍ新制服，上面的摺痕鮮明俐落，領子也上漿上得硬挺。
亞倫．羅柏森躺在辦公桌旁的地板上，驚恐的雙眼睜得偌大，而燒焦的小小彈孔中輕煙縈繞，彈孔就打在他右邊的太陽穴上，直徑比一支鉛筆粗不了多少。
「的確，」女人說，「我問問看羅柏森先生現在有沒有空。」
山姆的視線移轉到俯瞰大廳的玻璃辦公室上，裡面有個身形頎長的商務人士坐在厚達二十公分的玻璃辦公桌後。這人捲起衣袖，領帶略顯歪斜，同時講著電話，神色緊繃、幾乎扭曲。這立刻就吸引了山姆的注意。
札克垂下眼簾，看著屍體。「她得知不幸的消息了嗎？」
過了半晌，他覺得耳裡有東西爆裂開來，接著便聽到一個極度痛苦的聲音，感覺起來很輕、很遠。他以為那是漢娜在呼喊他的名字，回過神來才發現那個聲音正喊著：「亞倫……亞倫。」
「快走，札克。」山姆推開了目瞪口呆的群眾，往樓梯走去。
「我們要從何查起？」札克的嗓音低啞。
「嗯哼，他又玩了一次，只是這次我們或許成了幫兇。」
山姆走到窗邊、看向窗外，雖然外面的傾盆大雨尚未停下，路上仍有五、六名快遞員騎著腳踏車在車陣中穿梭。「不過這也表示我們離真相更近了，不光是追著尾巴轉圈，我們已經從獵物變成獵人。」
札克定在原地動彈不得，雙眼直盯亞倫——那個高中電腦社裡最聰明的成員、每次上了Mustang都會往副駕駛座一坐、徹頭徹尾就是個書呆子，而且從不顧及別人感受的人——他此時正把槍抵在自己的腦袋瓜上。
「謝謝，真的很感謝妳。」他又對女人展露了一個好萊塢式的微和*圖*書笑，可是這女人對他的魅力完全免疫。
「很好，好極了。」山姆語帶輕蔑。這就是綁架了他老婆跟女兒的狂魔嗎？他覺得壓抑已久的怒氣已經開始找起宣洩的出口。
「大約四年前我曾帶潔絲敏去那裡吃飯，我想我應該記得。」
「我們方才身陷滂沱大雨，」山姆補了一句，語中笑意不減。「他現在一點也不像一流的外科醫生，簡直就像隻溺水的老鼠，對吧？」
「誰放了你們？」
山姆看到亞倫和札克四目交接，便一眼認出札克，嘴唇還閃過一抹幾乎看不出來的苦笑。彷彿跟老朋友在走廊上擦身而過，他點了點頭，然後探手到公事包裡——
山姆看到螢幕，登時目瞪口呆，接著轉向呆站在辦公室中間的札克。此時札克正目不轉睛地盯著亞倫瞪大的雙眼，無法轉移視線。
「躺著別起來！」山姆嘶聲說道。
「我們第一次碰面的時候……」山姆費了好大的勁才讓聲音保持平靜，「你還記得嗎？你說這是一場遊戲。」
螢幕上有三則新聞報導，《奧勒岡人報》上的那則詳細報導了山姆在郊區的房子發生爆炸，現場還找到了兩具無名屍。第二則來自《聖地牙哥聯合論壇報》，標題是性侵犯醫生逃亡中，還有一張從札克的診所廣告上掃描下來的臉部照片，照片上的他看來滿面春風，就像個有錢人，沒有現在這麼瘦弱。
「你還記得亞倫住哪嗎？」
接待員清了清嗓子。「不好意思，羅柏森先生還在電話上。」
他的左側頭顱整個壓平，山姆知道出彈孔應該跟他的拳頭差不多大，玻璃牆也應該濺上了不少血滴。子彈毫不留情的破壞讓他跟著迸出腦漿，因此死亡的現場可謂不堪入目。
「是啊，我看到了。」山姆心不在焉地說。
「他以前戴眼鏡對不對？」山姆問。
「你們跟羅柏森先生有約嗎？」
「亞倫，」一個女人驚慌地說，「他和-圖-書們放了我們，孩子們都沒事，你在嗎？亞倫？」
山姆用手指梳過烏黑的頭髮，擺出了個電影明星般的微笑。
「你是警察嗎？」
「有人在跟蹤我們。」札克作出推論。
山姆迅速地縮短了他與警衛之間的距離，於是警衛放棄槍套，伸手想抓住山姆的肩膀。不過山姆早就有所準備，他並未停下步伐，便一把扣住警衛的手腕，使勁一扭，他的手腕差點就應聲而斷。警衛深怕手腕脫臼，只得順勢扭轉身子，口中還因為驚訝而叫出聲來。接著他的兩隻腳突然被山姆一掃，整個人摔倒在地。
山姆繼續說：「他怎麼知道我們會來，還會正好看到亞倫自殺？我們一來找亞倫，他就剛好接到電話，這絕非巧合。」
接待員放聲尖叫，山姆越過她奔上樓梯，三步併作兩步跑上樓去。
札克感到背脊發涼，臉上也跟著失去血色。山姆看到他渾身打顫、跪倒在地，便很快地抓過金屬垃圾桶放在他的面前，用力地抓住他的肩膀。札克發出呻|吟，身子越彎越低，不住嘔吐。
山姆的胸口怦怦作響。他閉上眼睛，想讓心跳恢復平穩，可是卻登時耳塞，就像突然從高空中俯衝而下。
「亞倫的太太在等我們。」
女人倒抽了一口氣。「你是誰？我先生在哪？」
在山姆的注視下，亞倫把話筒放到桌上，從地板上提起一個黑色的公事包放在腿上，並伸手拉出一本A4大小的記事本和一支金筆。緊接著隨著搖動的金筆閃閃發光，他又匆匆地寫了些東西，才把記事本放在辦公桌上。
「在，可是——」
女人屏住呼吸，然後放聲哭泣。「來我們家的那些人全都戴了面罩，我並沒看見他們的長相。真的，我發誓。我先生呢？」
「我們要找亞倫，」他說，「跟他說札克和山姆找他。」
第三則報導是一篇專欄文章，比另外兩則短和*圖*書得多，標題是聖地牙哥外科醫生樂助兒童，獲得表揚。這篇有一張札克笑容可掬的小照片，比上面那張來得模糊，日期也比性侵犯醫生的新聞要早了七天。
札克跟著進來，呼吸聲粗重不穩，山姆繞過屍體，移身辦公桌旁。對齊擺放的記事本上寫了六個字：為了我的家人。
「害他扣下扳機的人不是你，也不是我，」山姆的語氣堅定，「這不是我們的錯，而是那個渾蛋搞出來的名堂。我們必須專心設想下一步該怎麼走。亞倫死了，你女兒死了，接下來可能就是我老婆跟女兒。一定要有人付出代價。」
「妳在家嗎？」
為時已晚。
山姆猛然睜開眼睛。電話下方有個按鈕亮了起來，於是他把亞倫擱下的話筒貼至耳邊。
「我必須跟妳見面談一談，」山姆急迫地說，「馬上。」
「見了面我才能跟妳說清楚，」山姆繼續求她，「我必須趁妳記憶猶新的時候問到所有的細節，這很重要，我們不能放過那些王八蛋。」
並拉出一支鍍鉻的小左輪手槍，槍管只有五公分長。
「但是亞倫——」
「我只要我先生安然無恙。他們走了。我什麼……什麼都沒看到。」
「誰放了你們？」山姆重複他的問題。
他聽到山姆跑到了那層樓，使勁地拉開辦公室的門，衝了進去，並挫折地發出怒吼。
整座大廳的設計恰恰符合「先進」這兩字——玻璃帷幕和光可鑑人的鋼材打造出高科技的海洋風，地面上閃亮的黑色大理石鋪得天衣無縫、異常平滑，不過鏡般的表面下漂浮著許多綠色的零和一，讓山姆看了最是驚奇。
「那就是亞倫。」札克說。
「老兄，我們等不了了。走吧，札克。」
「亞倫不是我們要找的壞人，」山姆愁眉苦臉地說，「他跟我們一樣，只是一枚該死的棋子。」
「但是我先生呢？」
「別出門，我馬上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