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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考慮太久。」牙醫在他的診療椅上坐下，拉近桌子，拉開餐巾，底下是他尚未吃完的早餐。他拿起麵包，湊上請仁恩吃。

「我才不管你什麼該死的學位。」湯姆說。

「包爾斯先生？」湯姆問。

包爾斯走到窗前，拉緊窗簾，關上店門，插入門栓。他解開手絹把牙齒全攤在桌上，從盒子裡拿出一個小夾子和放大鏡。「剛拔的牙，」包爾斯檢查著一個臼齒，「年輕女人的，二十三、四歲。死因，」他把放大鏡對準牙齒，「很可能是分娩，這裡有一點磨牙——你可以看見磨痕。」

湯姆拿起一顆被丟下的牙齒檢查著，然後把它放在手心前後滾動，「你只是想殺價。」

「我兒子牙疼，」班傑明說，同時指指仁恩。

船塢裡擺滿了各式各樣從海裡拖回的船隻。木工們在脖子上綁著毛圍巾，手上戴著露指手套，在支架下忙進忙出地工作。他們擦洗著在海上航行了一整季的船身，沖掉海藻，修補破爛的木板，填補著船板間的空隙。仁恩看著他們打造一艘新船，空蕩的船肋像個張開的大嘴直直伸向天空，至少有七十呎高。另一艘縱帆船上，工人們正搭起船桅，那是一根刨光枝葉、粗壯樹幹製成的船桅，上面塗滿油脂，這時正慢慢吊在繩索下，放進船身的中央部位。

「我可以幫你跟那個醫生接線，」包爾斯說：「你們若有興趣的話。」

「北蔭鎮！」班傑明脫口，臉上的表情好像胸口剛被人猛踢一腳似的，仁恩馬上知道不對勁。包爾斯繼續滔滔不絕，一點兒也沒和圖書注意到班傑明正沉著臉走開。

包爾斯舉起手摸摸他瘀青的眼眶，好像有點意外傷痕仍在，「噢，這個，」他說：「只是個小誤會。」

班傑明猛搖頭：「不值得冒那種險。」

「喜歡。」仁恩答，希望那男人會請他吃一點。

「關於這個男孩的手，我倒是認真的。」包爾斯說：「鎮上常有船員出意外弄斷手，他們用各種工具來充當義肢。碼頭那兒有一家專門做木手，做得跟真的一樣。他們也做木腿。我認識店裡做雕刻的那個人——他幫我做過一些牙齒。」

湯姆不解，「你在怕什麼？」

「什麼樣的誤會？」

包爾斯走到櫃子那兒，打開，裡面是一排一排的假牙——有的是象牙的，有些是瓷的，有些是用動物骨頭做的，還有些是木雕的。每一對都用鐵線穿起固定，黏在一片薄鐵上，後面接著一個能夠張合的彈簧。包爾斯取出一付看起來像小的木製捕捉器的假牙，仁恩看得出它製作完美，又直又平的牙齒上殘留著顏料乾了的痕跡。

湯姆把班傑明拉到一旁，在他耳邊憤怒地耳語，但是班傑明並不理會，只是呆呆地望著窗外鐵灰色、快下雨的天空。他搔抓著臉頰，仁恩看得出那底下隱藏著某種複雜尚未解決的情緒。

盒子旁邊是包爾斯吃到一半的早餐：一小塊塗著果醬的黑麵包和一杯咖啡。包爾斯拉掉脖子前的餐巾，用它蓋住餐盤，然後他停頓了一下。

他的雙頰凹陷，佈滿灰色、刮鬍後的短鬚渣；一頂古舊、編得很緊的白和_圖_書色假捲髮勉強蓋住一半禿頭，他的領前塞了塊餐巾。當他們爬到樓梯上方，仁恩看見他的一隻眼睛瘀青浮腫，慘不忍睹，幾乎無法張開。

「但一百塊是很大一筆錢哪，班吉。」湯姆說。

「好手藝。」班傑明說。

「這份工作很危險。」包爾斯把假牙放回櫃子裡，關上門。「不過你們看起來是那種不怕冒險的漢子。」

包爾斯抿起下唇看著仁恩，好像男孩站得老遠似的，然後他把手伸進自己嘴裡，扳出上排和下排的牙齒，所有的牙齒全用鐵絲固定在一起——整組的假牙。他把那組濕淋淋又閃閃發光的牙齒捧在手心，下巴周圍的皮膚完全鬆垮。

船廠旁邊是一排賣魚網、魚繩、船隻零件、帆、錨、鹽、冰塊、船漿、汽油、水桶和魚叉等用具裝備的商店。刨木打蠟的味道讓整個地方聞起來生意熱絡。湯姆帶領大家來到角落一座搖搖晃晃的階梯前，牆上釘著一塊褪色的招牌，紅漆寫著：包爾斯先生牙科，字底下刻有一隻手，向上指著那道陡峭的螺旋階梯。

「我是內行人，」包爾斯說：「我有學位的，美國牙醫學會頒發的證書。」

「為了一顆臼齒和一顆門牙所引起的小誤會，」包爾斯說，等著他們聽出他話中的幽默。班傑明朝湯姆丟個眼色，兩人勉強擠出一絲笑容，仁恩也想裝出笑聲，但聽起來更像咳嗽。無論如何，牙醫似乎對他們的捧場很感激，表情比先前和氣多了。

「哪位找？」

「我的牙齒會搖。」仁恩說。

「牙齒老是會走失，」他說：和圖書「別給它們藉口離開你。」

「不夠。」

麵包上的紫色果醬閃閃發亮，聞起來像莓果和糖的味道，美味黏甜，但是仁恩搖頭。包爾斯似乎很滿意，好像完成了一個偉大的計畫，用受傷的那隻眼熱切地看著仁恩。然後他把麵包撕成兩半，塞進嘴裡，嚼了起來。那付假牙好像不理會他似的，自顧自的展現自己的咬合動作。

班傑明瞄了仁恩一眼，手指按在鼻子上，好像在忍住噴嚏。

「你這麼說真有趣，」包爾斯答：「本人素來以幽默聞名——尤其在我的美國牙醫學會同僚之中。」

湯姆瞄了班傑明一眼，「為什麼呢？」

湯姆和班傑明對看一眼，然後輕輕在仁恩背後推了一把，男孩被迫往樓梯上爬，男人跟在後面。扶梯在顫動，腳下的每個階梯都好像隨時要垮掉似的。快爬到頂端時，有個人探出頭俯視他們。

「一百！」湯姆叫道。

「啊哈，」包爾斯注視著手絹說：「那又是另一回事了。」他的手從仁恩嘴裡抽出，浸入裝有紅色液體的臉盆，然後在大衣上抹一抹。仁恩爬下椅子，鬆了一口氣，自己的演出算是可以告一個段落了。只是牙醫手的味道仍在他嘴裡流連不去。

班傑明的手停在門把上，太陽穴下鼓起一條小青筋，仁恩以為他就要大發雷霆，但是他臉上只閃過一抹冷笑，「你是個喜劇演員。」

包爾斯把一顆牙齒掃進手心，從工具盒裡挑了一把槌子，輕輕一敲就把那顆牙齒敲碎，暴露出裡面的黑洞。

「我的天，」他抓著仁恩的袖子，把它拉髙。「m.hetubook.com.com你難道不用裝付掛鉤嗎？」

包爾斯點點頭，伸手取出另一付假牙。很明顯地，這一對一看就知道是用真牙做的。它的顏色和形狀都不均勻，但是看起來自然多了。「很漂亮，不是嗎？我跟一個在『北蔭醫院』任教的人有協議。」

「我早就跟你說過。」班傑明說。

「那也是你被打得鼻青臉腫的原因？」湯姆問。

「解剖之後，他就把剩下的給我。當然囉，這些真的價錢要貴上很多。」

湯姆謹慎地看了一眼後，掃走桌上剩下的牙齒，一邊咒罵一邊把它們猛扔到牆角。「全是白費力氣。」

「拜託你們好嗎，」包爾斯說，急忙把牙齒找回來。他爬在地上，從櫥子下、地毯裡把那些一顆顆白色的小東西撿起來。班傑明和湯姆掉頭往門外走，牙醫爬在後面。他抓住仁恩的手，強要把牙齒塞還給他，牙齒卻散落一地。當包爾斯發現仁恩沒有手可以接時，他先是驚訝，迅即轉成一副很有興趣的表情。

「我很少這麼早看診。」包爾斯的語氣不太確定，但是一看到他們已經在樓梯口，他又好像擔心他們會離開。他的嘴巴聞起來像喝咖啡加太多糖的味道，跟他們握手的手心很潮濕，「請進，請進。」

仁恩依然定定地瞪著包爾斯的牙齒，班傑明不得不用手肘推推他。他爬上那張鋪墊的椅子。「我們來看看。」包爾斯說。仁恩張開口，男人探頭進去，「哪裡有問題？」

「愛吃果醬的結果就是這樣。」包爾斯擠出一個無牙的笑容，然後把假牙推回嘴裡。調整好假牙後，他用手拉和-圖-書一拉大衣，擺正假髮，說：「請坐。」

「醫生得付偷屍人費用，我相信近來的行情是一具屍體一百塊。」

這個診所只有一個房間，污穢的地板上鋪著一塊褪色的地毯，牆上貼著報紙廣告做的壁紙，角落是一張鋪墊的椅子、一塊擱腳凳、一張桌子，和一個有玻璃門的櫃子。桌上擺著一臉盆粉紅色的水，還有一個裝有小鐵鎚、鉗子、鑽子和銼刀等工具的盒子。仁恩驚恐地看著那些工具，那些東西最好離他的嘴巴越遠越好。

「你喜歡果醬嗎？」他問仁恩。

「這些值多少錢？」湯姆問。

「是這樣嗎？」包爾斯戳戳仁恩的上下牙齦，又用指甲刮刮他的舌頭，搖搖這顆牙，動動那顆牙。他的手停在仁恩幾年前被打落的一顆臼齒上，探索著那個洞。他的手指是鹹的。

「那要看價錢，價錢對的話。」湯姆說。

「很難說。」包爾斯背對著大家，把一顆門牙舉在窗口|射入的光線裡。「看到沒有？那道裂縫，表示裡面有蛀牙。」他拿起另一顆牙齒，「這個也是，牙周病，從牙根爛起。」

班傑明轉離窗子，兩手插在口袋裡看著仁恩，好似仁恩能做主。「我們會考慮考慮。」

「我們收集了這些。」湯姆說，把那塊包滿牙齒的手絹放在桌上牙醫的手肘旁。

「那個醫生需要的是可以信賴的人，」包爾斯說：「懂得挑對的下手，懂得先檢查牙齒；有好牙才有好身體。」

包爾斯又開始撿起地上的牙齒，包在手絹裡，然後他遞出手絹，仁恩等著，發現他們兩個無意領取，於是從牙醫手中抓走那包牙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