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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利呢？」

「但等到我們扶他下樓時，你已經不見了。」

「我們叫醒爸爸。」

班傑明從繩上拉下一件毛衣，套在仁恩頭上，把仁恩的手臂一隻一隻穿進衣袖，毛衣長到膝蓋，但是厚且溫暖，風感覺不像先前那麼冷了。

「他走了。」湯姆說。

班傑明搖搖頭，「他從一開始就知道我是誰。」他靠著垃圾箱，拉過男孩的手，「我想他要的是聽你親口說出。」

「我們有聽到那場打鬥。」易奇說。

「但是他不是你殺的。」仁恩的聲音哽咽了起來。

那張紙好端端夾在仁恩的手指之間，紙邊筆直尖銳得足以割人。「你要離開了嗎？」

仁恩想笑，但他卻在發抖。狂風吹過巷子，好像要把他們一起捲走。街上塵土飛揚，被單飄打著他們的頭。

「拿著這個，」班傑明從大衣口袋裡拿出麥金迪作證的那張紙，「交給湯姆，除了他，別讓任何人碰到。」

「你沒事？」布拉姆問。

「我在努力做對的事，」班傑明說：「別讓我更為難。」他伸手從曬衣繩上抽下一件襯衫、一件吊帶褲和一件外套。他脫下身上破掉的衣服，全身只剩長內衣褲，跳了幾下，把新的套上。穿完後他看起來跟之前完全不一樣，像個擔憂的男人，像個父親。

街道被間歇落下的雨滴淋溼。空氣很清新，雨水暫時把鎮上又臭又髒的味道沖掉了。只穿著襪子的仁恩蹣跚地走在街上，臉上都是m.hetubook.com.com小割痕，驚魂未定。班傑明握緊著他的手。

他聽到傢具被拉開，門栓被拉下，門拉開，雙胞胎站在門口，仁恩張開手臂擁抱他們。

仁恩等著這個事實像其他真相一樣破滅，但是它沒有，它留在兩人之間的空氣裡，跟頭上晾的那些衣服一樣真實。仁恩覺得自己好像置身在一則童話之中，只要一開口所有的願望就會成真。

「他們把他殺了。」最後易奇說：「他們對他連開好幾槍，直到他再也爬不起來。」

人行道上有許多水坑，仁恩的襪子越來越濕滑。他抬頭看著班傑明——他的臉還是一樣腫，但已經把頭上的紗布扔掉了，手臂看起來也沒有斷，他偶爾會跛一下，但是腳步完全跟得上仁恩。

陶利躺在以前農夫那匹馬住的馬廄裡。糞便的味道比較淡了，取代的是灰塵和槍火味。他全身蓋著一條被毯，仁恩認出他頭下塞著一個原本在山德斯太太客廳的靠墊。陶利的脖子和肩膀上裹著膠帶，手腳和胸部還在滲血，僧人長袍已被血浸透。身體下的地面也是一大片鮮紅。

「我們以為他們把你抓去殺掉了。」男孩們努力裝出勇敢的樣子，但仁恩看得出來他們心裡非常害怕。

「他拿出他的槍。」

「他說他把你推上煙囪。」

湯姆挑高眉頭，移動一下他的腿，「我以為他https://www.hetubook.com.com在胡言亂語。」

「爸爸叫我們把大門後面堵起來。」

天亮時他打開一扇窗，好讓陶利聽見鳥鳴，牠們的歌聲不斷，他自己卻口乾舌燥。但他覺得只要他能跟陶利再多說一點兒話，陶利最後一定會聽見。對的話能讓一切成真，他想到聖安東尼的塑像，在他面前所唸的那些空洞的祈禱，期望找回一些從未失去的東西。

馬廄外面是一堆排列整齊的毯子，裡面裹著領航人和其他帽男的屍體。一旁的驢子慢慢地嚼著乾草。湯姆嚴肅地坐在一張凳子上，看著驢子，他的腿伸展在前，槍放在腿上。一看到門口的仁恩，臉上表情頓時柔軟下來，「我們的夥伴。」他說。

他們趁著房間一片混亂時偷溜了出來。帽男圍聚在麥金迪的屍體旁時，尖叫及喊聲迴盪在工廠裡。有些帽男馬上翻著書桌找錢，有些滾起地毯或奪下牆上的圖畫。很快地所有的人一湧而上，把那辦公室搜刮一空，然後逃竄而去。班傑明倚靠著仁恩，在慌亂中下樓，迂迴穿過廠房的捕鼠器女孩，穿過兔唇幫他們推開的側門——她的臉上交織著笑容與緊張——然後他們經過一群在街角閒逛、好奇地看著他們的士兵，走上大街。現在他們正轉向山德斯太太的家，向家走去。

「你之前為什麼不告訴我？」仁恩問。

和*圖*書「我們把他們的屍體全拉到馬廄裡。」

一邊聽他們說，仁恩一邊看著地上的血跡，它們把地毯染成一團團的漩渦，噴濺在木柴上，斑斑血跡一路拖到後院。

他用手摀住嘴巴。「這我大概得去包爾斯醫生那裡跑一趟。」

「你沒有受傷。」

男孩閉上眼睛，班傑明把一個東西塞進他手裡，他可以感到那是個四方形的東西，可以感覺到張開的嬰孩手指的凹陷處，像一股冰冷的問候。但冰冷的玻璃在他手心逐漸變溫暖，好像那些指尖自動合了起來，好像他的斷手一直就在等待著與那些手指相遇，好再度合成一個拳頭。

「是的。」

「是的。」

下午變成晚上，仁恩等在那兒，把一切的經過告訴了他的朋友，他一直說到無話可說，又想了些事，繼續說。他可以聽到驢子在另一邊吃草，偶爾牠的灰長鼻子伸過栅欄，好像想聽聽仁恩還有什麼要說。星星出來時，易奇和布拉姆拿來一枝蠟燭和一條毯被，仁恩把毯子纏繞在肩膀上，但他不想離開馬廄，還不想。

歐蘇利文酒吧外，酒客們擠在門外探究著發生了什麼事，兩個制服歪斜的士兵注視著班傑明和仁恩跑過。然後一聽到隊長的喊叫，他們紛紛把槍掛上肩。班傑明把男孩拉進一條吊著曬衣繩的小巷，正是上次跟兔唇一起藏身的地方，兩人伏在一個垃圾箱上喘口氣；直到那些士兵走遠。

太遲了，仁恩已經哭出來了。他擤擤鼻https://www.hetubook.com.com子，不好意思地說，「你能帶我一起走嗎？」

他們開始跑了起來。

仁恩往前摸摸陶利脖子上的裹布，一拿開手指上全都是血，酒的那種紅。

「而廚房裡都是死人。」

「不要動，」班傑明說，伸手從仁恩臉頰上拔出一片玻璃，它指尖上閃閃發亮，好像等著仁恩許願。

班傑明正色片刻後，用力戳了男孩肩膀一下，「我怕你不相信我。」

「說出你是我的父親？」

「他們已經開始找我，我必須消失一陣子。」

他們後面，捕鼠器工廠的鈴聲響起，不是叫女工回到工作崗位上的一聲或兩聲，而是連續不斷地大響，直到躺在街上的遊民抬起頭，住家的門窗打開，窗戶往外推，寡婦探頭，河邊的釣魚老人皺眉收線。

雙胞胎交換了個眼神。

湯姆把槍收進大衣裡，坐著看了一會兒男孩，搖搖頭，「進去吧。」

「可是你的牙齒。」

「他擔心他們會再回來殺我們。」

「有，」班傑明說：「只是沒他們想的那麼嚴重。」

仁恩跑出巷子時鈴聲還在響，鳴鐘似的招喚著它的祈禱者，隨著他的腳步在跑過的每條街做下倒數的記號。五，然後四，然後三，然後二，他曾經忘記的所有禱詞，像熟悉的呼吸方式流溢回來了，願祢的國降臨，願祢的旨意行在地上，如同行在天上。免我們的債，為我們罪人祈求天主，現在，現在，和臨終。他停下來，再從頭開始。

仁恩跟陶利講孤兒院的事和_圖_書，接著講聖安東尼這個人——他如何對魚講道，重新把李奧納多的腳接上，讓一個小男孩死而復生。在他生命的盡頭，他住進一棵胡桃樹，他不想再碰到泥土，他盡其所能地想靠近天堂。

「我以為他放你走了。」仁恩說。

仁恩點點頭。易奇拉起他的手肘把他拉進門。這裡比以前更糟——牆上都是破洞，傢具斷成碎片。

「在這個世界上，你最想要的東西是什麼？」

湯姆拉拉鬍鬚，嘆了口氣。然後他撐著站起，移動了一下夾板，拖著腿走出馬廄。仁恩聽到他走過院子回到屋裡，關上門。

男孩把陶利的大手握在手裡，陶利的手冰冷，手指僵硬無法彎曲。外面清晨的鳥兒喋喋不休地鳴囀。一陣鳥翼舞動聲，燕子高築在馬廄椽子上的巢開始傳出活躍的啁啼。一隻鳥啾鳴著，牠的伴侶回應，幼鳥張嘴等著被餵食。仁恩靠著陶利的枕頭，注意著他的任何動靜，一邊繼續講話，他講著關於一個離開世人的聖徒爬上樹梢，在那裡終老，在那兒，基督降臨，奇蹟就在那樹枝上發生了。

他經過幾個緊抓著頭巾的捕鼠器女孩，還有幾個依然穿著昨夜衣裳、盯著捕鼠器工廠看的妓|女。在她們後面，山德斯太太家看起來荒廢無人，煙囪一片死寂，百葉窗拉下，門鎖著。仁恩猛捶那木門，對窗口大聲地喊。

「不。」仁恩說。

仁恩繼續聆聽。

仁恩把頭放在陶利胸前。

班傑明拍拍他的背，「好了，不要這樣，小伙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