錄音帶5
B面
這時候，房間的門又開了一次，可是你又把門關回去。接著，我聽到你用開玩笑的口吻說：「相信我吧。她躺在那邊像死魚一樣，根本沒有反應。」
「慢慢來沒關係，等你舒服一點了再說。」湯尼說。
我彎腰低著頭，俯視著底下的排水溝。
可是，她的人生終究毀了。那是我的錯。
那麼，為什麼說這些錄音帶是以賈斯丁為中心呢？為什麼不是另外那個傢伙呢？他不是更罪大惡極嗎？
當時我一直坐在地上，額頭靠在膝蓋上。為什麼呢？有兩個原因。我已經明白那天晚上我酒噶太多了，連路都有點走不穩了，要我用跑的衝出去，好像有點困難。
這時候，有一輛車子從旁邊開過去。我們兩個一起看著那輛車，看著它開到下一個路口，看著它向左轉。後來，又過了好一會兒，湯尼才開口回答。
你就這麼愣愣的坐在那裡，兩眼失神地望著前方。我站在走廊上愣愣地盯著你，全身肌肉緊繃。
外頭的音樂驚天動地，沒有人聽得到他走進房間。他走到房間裡面，走到床邊。在他的重壓下，床的彈簧嘎吱嘎吱響。沒有人聽得到半點聲音。
∎
我離開了派對現場，然而，我卻還不知道自己能去哪裡。
然後呢？他會把我怎麼樣？
或者，那是痛苦的眼神嗎？
我膝蓋跪在衣櫃裡的地面上，只要有人從外面的走廊上經過，我的膝蓋都感覺得到震動。後來——自從他進房間之後，外面的歌已經播了好幾首了——我感覺到有人在房間裡走動，我立刻坐起來，背後緊貼著衣櫃內壁……我心裡七上八下，不知道衣櫃的門會不會突然被打開，不知道自己會不會被人拖出去。
那個男生是誰？在我大聲說出他的名字之前，我還要多介紹一下他幹了什麼事……這樣他才會記得那天在那個房間裡所發生的一切。
後來，你終於轉頭看看我。你的臉……好蒼白，毫無血色。你的表情……一片茫然。而你的眼神，看起來好疲倦。
一路走來，真是好長的一段日子了，對不對，賈斯丁？我第一次見到你，是在凱蒂家門口的草坪上。當時，你滑了一跤。後來，你在公園的溜滑梯旁邊吻了我。那是我的初吻。然後是現在。
那麼，接下來怎麼樣了？呃，我衝到房間外面，沿著走廊一直跑。就在這時候，我看到你了。你獨自坐在另一個房間裡。你就是這些錄音帶的中心人物，所有的故事都環繞著你……賈斯丁．傅萊。
親愛的賈斯丁，這並不能完全怪你。這件事我們兩個都要負責任。我們本來可以阻止這一切發生的。你可以，我也可以。我們本來可以救得了她。我必須向你們懺悔。你們所有的人。那個女孩子本來有機會躲過這場厄運。有兩次機會。而我們兩個卻見死不救。www.hetubook.com.com
他告訴你，他要上夜班，意思是，再過幾分鐘他就得走了。
不管你怎麼說，你都脫不了關係。
對漢娜來說，她確實已經消失在這個世界上了。可是對潔西卡來說，她還得繼續活在這個世界。然而，漢娜的錄音帶又給她重重一擊。
這時候，他總算夢醒了——終於——他終於知道她現在浪漫不起來，而且，可能很久都浪漫不起來。於是，他扶她躺好，然後告訴她，他等一下會再來看看她。然後他就走了。
沒錯。絕對是。可是，這些錄音帶必須傳遞下去。如果一開始就寄給他，那別人就聽不到了。想想看，他強|暴了一個女孩子，所以，他一旦知道……呃……一旦他知道我們已經發現了，他一定會立刻逃得無影無蹤。
他忽然從眼角瞥了我一眼。迅速瞥了一眼。然後他立刻又看著前面的馬路。「沒有。我沒有怪你。」
沒錯，你還是會當他是朋友。可是，為什麼呢？
我相信，這種千載難逢的機會，你們有些人一定無法抗拒。親密的第三類接觸。就算你從來沒有親眼目睹這樣的場面，但你至少聽過。
沒錯，你並沒有做錯什麼，因為強|暴她的人不是你，也不是我。犯罪的人是他。可是你……還有我……我們卻袖手旁觀。
湯尼忽然把車停到路邊，前輪摩擦到路邊石。不知道什麼時候，車子已經開到這裡了。此刻，那棟房子就在我車窗外。我就是從那扇門走進舞會現場的。門廊左邊有一扇窗戶，窗戶裡面是一間臥房，裡頭有一座落地衣櫃，衣櫃的門是那種摺頁拉門。就在我吻了她的那天晚上，就在那座衣櫃裡，漢娜．貝克彷彿從這個世界上消失了。
一走出房間，我忽然感到好沮喪，好困惑。我走到客廳，靠在鋼琴旁邊。我幾乎快要站不住了，只好撐著鋼琴。我該怎麼辦？繼續留在這裡？還是該走了？可是，我又能到哪裡去呢？
可是我沒有。找什麼藉口都沒有意義了。我腦海裡一片空白，想不出任何藉口。我沒有任何藉口。我本來應該制止他的——那麼故事就結束了。可是當時，我感覺周遭的世界天旋地轉，如果我想制止他，我就必須先讓周遭世界停止天旋地轉。那種感覺，彷彿周遭世界已經失控了，失控很久很久了，所以，不管我做什麼，都無法改變什麼。
克萊走出去之後，坐在沙發上那兩個人走進來了。說得更準確一點，他們根本就是搖搖晃晃的走進房間。還記得他們兩個嗎？剛剛坐在沙發那邊的時候，我本來以為她是在裝醉，故意在我身上撞來撞去，把我們逼走。很不幸，她不是裝的。她是真的已經爛醉如泥了。和_圖_書
那麼，賈斯丁，現在你對他這個人有什麼看法呢？你恨他嗎？你的朋友強|暴了她，那麼，你還當他是朋友嗎？
不過，真的是這樣嗎？你希望這樣嗎？等到後面的錄音帶再說，聽起來就比較不會那麼嚴重嗎？
老天。
「我沒有做什麼。」他說。「是真的。」這時候，他終於正眼看了我一眼。從剛剛在羅西餐廳碰面開始，湯尼就一直沒有正眼看我。遠遠的路邊有一盞路燈，在昏暗的燈光下，我看到他眼裡閃著淚光。「克萊，先把這卷錄音帶聽完吧。等一下我再跟你解釋。」
當時，我正好站在門和床之間，動彈不得。我心臟怦怦狂跳，耐著性子靜觀其變。
我知道她不是你的女朋友。你幾乎沒跟她講過話，甚至可以說不認識她。那麼，你不就正好可以用這個當藉口，說接下來發生的那件事跟你沒關係，不是嗎？或者，你也只剩下這個藉口了，對不對？
老天，那天晚上究竟還出了什麼事？
說到這裡，你們可能會覺得奇怪，這兩個人到底是誰？漢娜，妳怎麼忘了告訴我們他們是誰？其實，我沒有忘。如果說我身上有什麼還沒被剝奪的，那就是我的記憶。
這時候，車子開到一個十字路口前面，漸漸慢下來。
「可是，她為什麼要找你？」我問。「她為什麼要把第二套錄音帶交給你？」
胃忽然一陣抽搐，於是，我用力推開車門。
我本來以為，他把她扶進來之後就會走出去，把門關上。然後我就可以溜出去了。然後故事就到此結束了。
第二個原因是，床上似乎漸漸沒有動靜了。那個女生不光只是醉，不光只是行動遲緩而已。她幾乎是已經完全沒有知覺了。在昏暗的光線下，我勉強看得到他們。那根本就不能叫做接吻，因為她根本就沒反應，那種感覺就像他是在吻一塊木頭。
那很難說。
太好了！賈斯丁，那真是太好了。因為，如果他沒有幹什麼壞事，那就代表你也沒有做錯什麼。可是，你知道嗎，我多麼希望我沒有毀了那個女孩子的一生。
「好，講清楚吧。」我說。「究竟怎麼回事？」
然後又吁了一口氣。
後來，他並沒有出去。他開始吻她。
他說，反正只有幾分鐘。只要能夠跟她在一起幾分鐘就夠了。他叫你不要緊張，叫你讓開。
她東倒西歪，差一點就撞到床頭櫃。那個男生拚命撐著她。後來，他扶她上床的時候，她還從床上滾下來，摔到地上……摔了兩次。他把她扶上床，讓她躺好。看得出來他拚命想憋住笑，沒有笑得很大聲。還真是個好人。和_圖_書
那個女生並沒有完全昏迷。她呻|吟了幾聲。
風吹在我臉上，感覺有點涼颼颼的。額頭上，脖子上，汗水漸漸被風吹乾了。
「你不能現在說嗎？」
而你就這樣讓他進門了。
結果，你那個朋友有什麼反應？到底是什麼？後來你還是決定讓開，讓他進房間了。他是拿什麼理由說服你的？你還記得嗎？要是你忘了也沒關係，因為我記得。
❙❙
「先聽完。已經快結束了。」他說。
你坐在床沿，房間裡沒有開燈。你就這麼坐在那裡。
可是，我才走到一半，忽然看到底下的門縫又出現別的鞋影。我立刻停住腳步。
我終於忍不住吐出來了。就在這棟房子外面。
我真想告訴他，否認啊！儘管否認啊！你可以告訴大家，當時我根本就不在房間裡。我知道你的所作所為，不過，你大可矢口否認。或者應該說，你需要否認的並不是你做了什麼事，而是什麼事你該做而沒有做。因為你的縱容，才會發生那件事。這就是為什麼這卷錄音帶還不會再次提到你。一定要等後面的錄音帶。一定要到後面才能說。
離開派對現場之後，我就一直走，一直走，走過好幾個路口。我還不想回家，可是我也不想回去。
還不行。因為這個人在後面的錄音帶才會提到，這卷還不能說。不過，如果你錄音帶聽得夠仔細，那麼，你應該知道，那個人是誰，我前面早就說過了。
我不知道該怎麼回答這個問題。因為，我並沒有拒她於千里之外，我並沒有害她更痛苦，也沒有做出任何傷害她的事。可是，我卻把她一個人丟在房間裡。我本來可以伸出援手，我本來可以救得了她，我本來還來得及拉住她，不要讓她走到最後那一步。
「那天的派對你也有去嗎？」我問。
你們一定覺得很可惜吧。要是我能夠忘掉一些事情，你們一定會很開心。
是布萊斯。一定是他。在房間裡的人是布萊斯．華克。
漢娜不是我初吻的對象，不過，對我來說，那也可以算是初吻，而且是我最在乎的一吻，因為，我第一次吻了一個我在乎的人。那天晚上跟她聊了好久，當時，我還以為那將會是我們美好的開始。我們之間似乎產生了某種微妙的情愫。很美妙的感覺。我感覺得到。
我簡直不敢相信。而你的朋友也不敢相信他這麼輕易就得逞了，因為他抓住門把的時候並沒有馬上開門，而是等了一下，看看你會不會拒絕。和*圖*書
他聽到錄音帶的時候，我真想看看他的表情。他眼睛一定閉得緊緊的，咬緊牙根，手握成拳頭猛扯頭髮。
我沒有吭聲。
▶
我的臉一直埋在那堆夾克上。就這樣，外頭的音樂不知道已經播了幾首了。音樂的節拍持續不斷，一首接一首。不知道過了多久，我忽然覺得喉嚨好乾好澀，像火在燒。難道是我剛剛在尖叫嗎？
至少，我必須負一點責任。你也一樣。
「沒有人怪我。」我嘴裡喃喃嘀咕著。可是，我很想聽到別人大聲告訴我這句話。我很希望能夠親耳聽到別人說出來，而不只是我腦海中的想像。「沒有人怪我。」
故事並沒有在這裡結束。因為，如果在這裡結束了，這些錄音帶聽起來就沒意思了。現在，我相信你們已經知道了，故事還沒有結束。
「我先開車載你到派對現場。」他說。「到時候再告訴你。」
她叫我走，而我竟然真的就走了。當時，我應該留下來的。
當然，我並沒有親眼看到他們走進來，因為當時我還坐在地上，背靠著床邊，背向他們，而且，房間裡一片昏暗。
離開派對現場之後，外頭的霧氣越來越濃了。我一步步走著走著，沿途經過一片住宅區。天空開始飄下毛毛雨，然後就開始嘩啦啦下起雨來。可是，我剛剛離開屋子的時候，外頭只是籠罩著濃濃的霧氣，街頭的景致籠罩在一片煙雲飄渺中。
湯尼轉頭看了窗外一眼，然後就切換車道。「沒有。對了，克萊，你真的沒事嗎？我必須確定你沒事，我才能放心。」
「那你呢？」我問他。
我們必須負責任。
他果然勉強算是個好人，因為他並沒有佔她便宜。我知道他很想。他試了好久，想叫醒她，看看她會不會有反應。「妳睡著了嗎？妳要我帶妳到浴室去嗎？妳會想吐嗎？」
「沒有人怪你。」湯尼說。他眼睛還是盯著前面的馬路。
▶
接著，我坐到車上去，挺起腰。我沒有關上車門，以防萬一。「她為什麼會找你？」我問。「她為什麼會把這些錄音帶交你做了什麼嗎？」
我本來可以阻止他的。假如當時我說得出話來，假如當時我看得到，假如當時我腦袋裡不是一片空白，我就會打開衣櫃的門衝出去，及時制止他。
我在走廊上和他們擦身而過。潔西卡一隻手搭在賈斯丁肩上。而賈斯丁伸手扶著牆壁支撐著她。
他一定會矢口否認。想也知道。沒錯，他脾氣很壞。沒錯，他玩女生就像在換衣服一樣。可是，他跟你一直是好哥兒們。你跟他混得越久，你就越會覺得他還是跟從前一樣，人還是不錯。如果你覺得他還是老樣子，看起來不像壞人，那麼，他就不可能做出什麼傷天害理的事。那麼，那就代表你並沒有做錯什麼了。和_圖_書
「不要緊張。」剛剛在門口，那個人說了這句話。我忽然知道是誰了。每當他想佔女生便宜，或是佔男生便宜，或是不管佔誰便宜，他都會冒出這句話。
他說他要上夜班。
這是第一個原因。
我從口袋裡掏出第六卷錄音帶，然後把隨身聽裡面那卷拿出來，然後把第六卷放進去。
這時候，房間的門正好開了，我立刻把衣櫃的門拉上，然後緊緊閉上眼睛，脈搏的跳動聲在我耳朵裡砰砰作響。我身體前後搖晃，前後搖晃，額頭一直撞在那堆夾克上。不過，整間屋子裡瀰漫著驚天動地的重低音節奏，根本沒有人聽得到我在裡面。
他淡淡一笑。「我現在最好專心開車比較安全。」
先前，你引發了一連串的事件，毀了我的人生。現在，你毀了她的人生。
然後，我又深深吸了一口氣，然後又屏住氣。
接著，門突然開了一下，可是你又把門關回去，然後說：「不行。讓她休息一下。」
然後，我長長吁了一口氣。
而且，我已經無法再承受任何情緒上的刺|激。我好希望周遭的世界停止運轉……我好希望從這個世界消失……
他記得。我知道他記得。
你出去之後，我站起來，手扶著床，想辦法站穩。門底下的縫還看得到你的鞋子——或者應該說，你鞋子的影子。你走出房間之後，並沒有馬上離開。你像衛兵一樣在門口站崗。接著，我手從床上移開，開始朝門口走過去。我一直在想，等一下開門走出去的時候，看到你，我該說什麼。
畢竟，上班是不可以遲到的，不是嗎？
車子從羅西餐廳門口開走之後，好像一直在兜圈子，同一條馬路經過好幾次，彷彿只是在打發時間。
剛剛門打開那一剎那，房間裡亮了一下，我看到一座落地衣櫃——衣櫃的摺頁拉門半開著。這時候，我聽到你那個朋友費盡唇舌要你讓他進房間。
接著，走廊上的燈光忽然照進房間裡，照進衣櫃裡，接著，我聽到他的腳步聲。他走到房間外面去了。一切都結束了。
結果，你沒有吭聲。那一剎那，我忽然跪到地上去，兩手捂住嘴巴。我跌跌撞撞的朝衣櫃跑過去。走廊的燈光從底下的門縫透進來，但是我已經淚眼盈眶，眼前只見一片模糊的光影。接著，我整個人倒進落地衣櫃裡，跌在地上的一堆夾克上。
我還彎腰站在排水溝旁邊。我深深吸了一口氣，然後屏住氣。
你真是太可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