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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個談話內容都是他下期專欄的主題，談論人要看到自己的孩子長大了，自己才會真正長大的省思。他差點就要討論那個男生，而不是他女兒的「青春萌動」——這是他所使用的字眼。隔天芮瑪上學就成了焦點人物。

就連奧利佛不也是個孤兒的名字嗎？

「我在四歲的時候，擁有了第一間娃娃屋。」一九八五年十月她接受《艾勒里．昆恩推理雜誌》訪問時如此說，後來的諸多訪談也這麼講。「幾年後，小小的一男一女住進那間房子，也就是伯朗夫婦。打從我第一眼看到伯朗夫婦，我就討厭他們。我喜歡那些小家具，但那兩個小人讓我渾身不對勁。我不希望任何人住在裡面，我想要那個房子成為我的，或是有什麼小精靈住在裡面，你知道的，就是那種看不見的東西，但只要你在頂針做的小茶杯裡倒牛奶，你稍後回來，牛奶就不見了。

「妳還有我啊！」每當她與男友分手時，奧利佛都會這麼說。但這次奧利佛不在這，也說不出這句話。當時芮瑪的父親還在世，但兩人都知道父親白血症的病情，因此沒有相互許下什麼承諾，但如果有人承諾了什麼，另一人也是完全不會相信的。

但或許是因為愛狄森那對名為柏克萊和史丹佛的小型長毛臘腸狗。「牠們還不認識妳。」愛狄森說，「妳也許該把門鉤上。」那兩隻狗整晚都在走廊上，慫恿彼此來來回回地在木頭上磨著爪子，不時用牠們小小的身體撞撞門，試試看門是否還是鉤上的。

這棟房子叫做無才園。愛狄森買下它的時候還是間民宿（雖然名稱不同），更早之前，這棟房子是唐勒隊幾位倖存女子的最後歸宿。芮瑪五歲的時候，有次聽到父親對母親說起這事，但就算已經過了好幾個月，她還是對唐勒隊的死亡聚會心有餘悸。是因為水果酒的關係嗎？她開始害怕生日聚會，這種恐懼從未真正遠離她。

結果沒有冰霜城，也沒有麥斯威爾．連。愛狄森的工作特色之一是她雖然因才華洋溢出名，但她的知名度還是比不上其筆下的偵探人物。愛狄森本人從沒拍過電影，但是她虛構出來的人物已經拍了八部電影和三部電視影集，雖然這些影集播送的時間都沒能撐過一整季，但畢竟還是三部。當時所謂的一季電視節目可比現在長久，差不多播上一年。

芮瑪聽說，也許是在某處讀到，如果很重hetubook.com.com要的人死去，他們會回到夢裡與妳道別。芮瑪還一直等著母親回來夢裡，母親已經過世差不多快十五年了（動脈瘤）；她的小弟奧利佛四年前身亡（車禍）；也許父親也排隊等著進入她的夢裡（白血症）。

在父親積極向外界尋求信心之際，芮瑪這天卻識破了他的伎倆。她後來想起還是感到生氣，因為她向父親傾訴了心底最大的祕密，而他還表現得像是好爸爸般。她告訴父親，她喜歡上一起上世界史的男孩，還問要怎麼樣才能引起男孩子的注意？雖然芮瑪心知父親並不是真的能幫上忙。其實這一切都是為了父親自己，但他卻假裝一切都是為了她。

所以當我告訴你，她在無才園醒來的第一個早上，房子上掛著的太陽看起來好像一張發光的大餅，她內心也因為麥斯威爾．連在她夢裡說的話而平靜無比，你就能體會這種感覺是多麼出人意表以及全然驚奇。

芮瑪也有些問題想問愛狄森。如果愛狄森認為對一名高中生而言，有個出名的殺人犯老爸是件有趣的事，她最好再仔細考慮一下。因為名義上，愛狄森是芮瑪的教母，但這是個讓人後悔一輩子的決定，至少家裡的女性是這樣認為。再說，愛狄森也從來沒有扮演好這個角色。

他們只說聖克魯茲看起來有種陰暗的能量，然後不再談論這個主題，並對自己的直率發言問心無愧。事實上，芮瑪的離開讓他們鬆了一口氣。他們愛她，也希望她平安回來，芮瑪要處在黑暗的角落裡也是情非得已，但她總讓大家開心不起來。

芮瑪雖然從沒親眼見過，卻認出這片景色，並一腳踏入愛狄森書裡的世界。就算她正直盯著這片遊艇、碼頭、木板路遊樂園……它們卻是假的，因為夜晚太亮，海水太黑，燈塔太小了。

手拿包的大小和一顆阿斯匹靈差不多，唇膏只比米粒大一點，廚房也不過是一張列印紙的大小。被人謀殺的苦命泰小姐身高三英寸。這整個戲劇化的場面就出現在床邊的床頭桌上。檯燈照得到的地方，是芮瑪每天早上起床看到的第一樣東西，也是每晚睡前看到的最後一個景色。

但名字不過是個開始，當然也可以辯稱名字最無關痛癢。自從母親過世後，芮瑪在喪母與青少年角色間周旋忙碌。父親的文字風格也在那時轉變，只是芮瑪沒注意這點。賓恩．藍尼索原本是政治記者，但成為專欄作家後，他的作品就比較關乎私己。他在文章中提到，他學習同時扮演好父親與母親的角色，而他將這份努力公開地與全克里夫蘭、鄰近地區的讀者，以及一些零星國外的訂戶分享。

訪問裡附了一張照片，畫面是愛狄森為一把大頭針大小的麵包刀做細微調整。雖然她不是很老，但從那時起，看起來就有些年紀。她現在約六十五歲，太瘦，但她一直都這麼瘦，全身都是骨頭和銳角，好像她是衣架做的。她有深深凹陷的雙眼和有如一口羅斯福夫人的貝齒。

芮瑪二十九歲這年才來到無才園。過去這幾年，她的失物清單又冗長又深刻。父親會說，如果他們想把霍法解決掉，最好的方法就是把霍法交給她。她的失物包括不計其數的手錶、戒指、太陽眼鏡和筆；家裡的鑰匙、信箱的鑰匙、車子的鑰匙，車子也遺失；一份關於威爾基．柯林斯《月亮寶石》的讀書報告、圖書館的《月亮寶石》藏書、借書證；母親那副長長的土耳其玉耳環；她去打撞球時邂逅的男孩的電話號碼——她真的很想再見他一面。還搞丟了一本護照、一件冬天的大外套、四隻手機。失去了一位交往很久的男朋友，和一個僅有基礎功能的家庭。m.hetubook.com.com

男友在芮瑪的胸部腫塊診斷為良性後離開。「我沒有辦法經歷這些。」他說，即使她一而再、再而三地解釋沒有什麼好經歷的，沒有癌症或是什麼狀況，他卻說：「只要想到妳可能罹患癌症，我就已經預見自己無法與妳繼續下去。」

樓梯咯咯作響，百葉窗隨著吹進的熱氣拍打著，芮瑪可以聽到時鐘指向整點、半點，以及狗爪子答答的抓門聲。枕頭太蓬鬆，她得側睡，加上之前飛機座椅不甚舒適，讓她的脖子有點痠痛，不管到哪，胸口總是緊緊的。還有另一陣持續的聲音，有點像是啜泣時的心跳聲。

芮瑪只有兩件行李需要整理，但她太累了，只好等到早上再說。儘管如此，她還是花了好長一段時間才入睡，也許是因為泰小姐。

在芮瑪的夢裡，麥斯威爾．連和她一起走在冰霜城，麥斯威爾的手環繞在她肩上，「別苛責自己，大家都會健忘。」這句話無論是誰說的，無論是在夢裡還是現實生活中，都是說得最好的一句話。

除非芮瑪的父親和愛狄森之間還有其他情愫，不然他們只是舊識而已。芮瑪的父親也是作家，多年來，他的專欄見報於克里夫蘭最大的報紙。家裡經濟狀況不佳時，父親曾打著滑稽的領帶，裝出滑稽的聲音上電視，替當地一家輪胎公司背書宣傳。他已經是公眾人物，但和某人筆下用家貓弒妻的同名男子比起，還是差了十萬八千里。

過了幾個小時，芮瑪依舊醒著，於是起來，走向窗戶，轉開百葉窗。她一見到大海，就知道聽到的是海的聲音。那是個萬里無雲、月光灑落的夜晚，遠處有光，小小的燈塔頂端有個綠色的微小亮點，遊艇灣邊有一簇一簇的白色亮點，更遠處的碼頭有一排燈。碼頭的右邊燈火較弱，看起來鬼影幢幢，她看見高高的曲線是雲霄飛車。又一座雲霄飛車和*圖*書，還有摩天輪，色彩繽紛，但都因為距離遙遠而小小的，好像是為了泰小姐量身訂作般。

芮瑪和虛構人物也有一段輝煌的過去。她父親比你想像得還虛構。在愛狄森寫的第七本大作中，有個角色是以芮瑪父親的名字命名：愛德華．查爾斯．威爾森．藍尼索。父親的暱稱是「賓恩」，即使連芮瑪的出生證明上也註明父親是賓恩．藍尼索，但愛狄森都會使用每個名字。她還借用了父親說話抽搐的毛病，也就是在他開始說話時，習慣說「好吧，那麼呢……」。愛狄森的意圖實在明顯不過。

芮瑪的那群朋友沒有一個人贊成她去聖克魯茲。他們告訴芮瑪，聖克魯茲看起來好危險，不過他們根本沒有什麼概念。他們不知道鯊魚或下層逆流的事；不知道在海水侵蝕峭壁的同時，海平面也在上升，每年至少上升了兩公釐；不知道人會從海獅的尿液中感染一種疾病，而醫生對這病了解不多，如果染病，你會被送到獸醫那兒，但獸醫對此病也束手無策；他們也不知道這裡的山區滿是安非他命實驗室；或是從聖荷西下來的十七號公路是全加州最危險的延伸路段，也是一般人熟知的亡命公路，至少在公路分隔島出現之前的確是如此；他們更不知道有個活像是從費里尼電影裡跑出來的小丑走進城裡。

「明天我會請蒂妲把那個移走。」愛狄森告訴她，「我覺得妳的臥房不需要這玩意兒。我已經很習慣了，而且不在意別人會為此作何感想。」

但說不定是因為愛狄森常說的那句話——妳知道我以前很喜歡妳父親。芮瑪早就知道這點，因為父親總是這樣說，而母親總認為這也許是愛狄森一種十分滑稽的愛現手法。

和睿智的修訂版父親比起來，芮瑪比較喜愛窩囊但真實的父親。「我以前很喜歡妳父親。」愛狄森打電話來，堅持要芮瑪去跟她住時這樣說。當然，也多虧了愛狄森，才有了第三位賓恩．藍尼索，而這號人物可是完完全全虛構出來的。

就芮瑪的例子來說，是先有虛擬的人物才有芮瑪的。芮瑪這名字來自《綠廈》裡的女主角，芮瑪本來挺喜歡這名字，直到學校裡的男生以她的名字開些不入流的玩笑。她的弟弟奧利佛也聽說這事，他告訴她，其實她可以自己取個名字，還給了她四個選擇，這四個選擇就是將原本的四個字母（Rima）重新組合。他說，她可以是萼瑪（Irma）、瑪麗（Mari）、米拉（Mira）或拉米（Rami），奧利佛每個星期會用不同的名字叫她，試試看她喜不喜歡這些名字。芮瑪最喜歡拉米，但她無法要求身hetubook.com.com邊的人都叫她這個名字。奧利佛則喜歡萼瑪，「萼」的部分讓他發笑，他就這樣一直叫她萼瑪直到死去的那天。其他人都不會這樣喚她，但這就是奧利佛的作風，因為一個名字而讓人產生親密感。這麼多人都死去了，她最想念的還是奧利佛。

他們都看過電影「粗野少年族」（The Lost Boys），而且只要想到木板路遊樂園，就一定會想到出沒於此的吸血鬼。當然，他們不必真的以為那邊有吸血鬼，所謂的「全球謀殺重鎮」只是電影虛構出來的，並沒有真實依據。事實上，七〇年代曾有兩名連續殺人犯及一位謀害多條性命的凶手以聖克魯茲為家。他們不知道這座城市做了多少努力，試圖營造出衝浪都市的名號（卻失敗）。

芮瑪的母親常問父親，為什麼？為什麼她要把你寫成弑妻的凶手？偶爾也會問：為什麼在電影版本裡，被人謀殺的妻子是由凱西．貝茲（Kathy Bates）來飾演呢（雖然不是她演的）？

芮瑪早就知道娃娃屋。她當然知道，娃娃屋就像愛狄森一樣出名，是愛狄森推理小說的場景。每當愛狄森開始著手一本新書時，會花上好幾個月複製出精細的謀殺場景，每件細微的證據或每滴微小的血跡都一絲不苟。「如果謀殺場景對了，」愛狄森告訴《Ms．雜誌》（芮瑪把這篇訪問：〈A．B．艾莉的微小視野〉收藏在放襪子的抽屜裡，放了好久，不時拿出來讀），「故事就會自己發展下去。」

芮瑪在親眼見到「無才園」之前，就已經睡在裡面了。她到達的時間晚，若以俄亥俄的時間來算，也不早了。愛狄森看了她一眼，就直接帶她上樓進客房，也就是現在這房間。愛狄森告訴她，她愛待多久都可以，畢竟她是愛狄森的教女。愛狄森算親切，但即使芮瑪是她的教女，兩人卻不太熟悉，也可能不喜歡彼此。芮瑪認為這種事發生的機率很大，她覺得愛狄森嘗試歡迎她，但卻是「嘗試」。

在冰霜城裡，麥斯威爾．連是芮瑪父親的死對頭。

客房位於三樓，是個漂亮的房間，有著象牙白牆壁、色調柔和的護牆板、斜斜的深色天花板，還有壁爐、獨立衛浴、聞起來有杉木氣味的被子、以及有蘋果味道的蠟燭。民宿時期，要在這個房間住上一晚可得花上兩百五十美元。那時床頭桌上還沒有屍體。

芮瑪把被子從床上拉起，將自己包起來，然後在窗前的椅子坐下。月光在水面上照出一條明亮的道路。她想像自己走在上面，粼粼波光踩在腳下。她做起夢來，不是什麼壯志未酬的夢，不像她父親的最終告別，而是與麥斯威爾．連有關。她從來沒有夢見他，但她想，他出現在這裡是有道理的，而且自己根本就期待他出現。芮瑪想起愛狄森曾喚這屋子為「麥斯威爾．連的房子」，在芮瑪知道這棟房子原本的名字，也就是唐勒隊倖存者如何稱呼這棟房子前，她就已經用無才園來稱呼它。

小小的手拿包掉在泰小姐腳邊的地板上。裡面的唇膏、鑰匙、和一副老花眼鏡散落一地。有人用不甚清晰的紅墨水，也可能是葡萄酒，在桌巾上寫了什麼。可能是電話號碼，因為這幾天開始交換電話號碼。D和A看得很清楚，是達文波特，七、三，接著也許是個五或二……數字暈開，而其他的字寬寬的，很模糊。

芮瑪忽然覺得無所謂了。她鬆了一口氣。事實上，她也想要變得小小的，做些小小的事情，擁有小小的東西。一個屬於她的小小房間。愛狄森的小小工作。芮瑪可以悄悄融入別人的生活，直到投注的情感變得少少的，直到少到她能夠控制為止。

「所以我在欄杆上綁了一條橡皮筋，把伯朗先生吊在那兒。母親總說那是她在我身上看到的第一個跡象，而且也總是說，他可是有名字的，好像如果我不知道他的名字，一切就沒有這麼嚇人似的。

泰小姐坐著，腳踩在地板上，頭靠桌上。她的脖子和背部都很僵硬，也許僵硬並非其他事物造成，不過，僵硬才是她最自然的狀態。廚房的窗簾拉上了，工作檯上有兩個玻璃杯，一個空了，另一個裡面還有半杯酒（紅酒）。酒和酒瓶就放在杯子旁邊，軟木塞在水槽裡。

不過，其實一切事物都很小，不是嗎？不都是模型、真實物體的縮小重現？芮瑪心裡列了一張清單：

A．B．艾莉的所有著作都從死亡開啟。這本是這樣開始的：在加州的聖克魯茲雙子湖灘的峭壁上有一座古老的維多利亞式建築，在這棟房子客房的床頭桌上，泰小姐的塑膠腦袋就倒在廚房餐桌上。

「但小小的伯朗先生的確有令人毛骨悚然之處，他戴了一頂拿不下來的帽子。」

芮瑪對於父親專欄迴響極為良好特別感到不平。專欄表現不出父親的結巴和窩囊，反倒充斥著美國中西部的睿智淵博。每個克里夫蘭女人都愛他，希望和父親約會的女性人數正好和想要和芮瑪約會的男生人數相反——前提是要把負數算進去，而芮瑪覺得這樣算也行。父親的角色甚至不是真的存在。（但曾幾何時，這種理由阻擋得了女人去愛？）

百分之百虛構的賓恩其實殺了三個人，但芮瑪的母親卻只會拿殺死老婆這件事來大做文章，而且一口咬定這是樁炫耀性謀殺，是愛狄森私心策劃的。當然，這樁血案最初的發生地也在娃娃屋裡。

《綠廈》芮瑪是這一群注定殞滅的人裡的最後倖存者。其實回想起來，她的父母還比較引人注意。

他們只知道地震和吸血鬼。幾年前，就在洛馬普雷塔地震發生時，這些朋友還和家人一起收看美國職業大聯盟的總冠軍世界大賽。他們記得電視螢幕是如何刷黑，接著螢幕短暫恢復了一下，畫面拍出晃動的球場，然後螢幕就永遠黑去了。他們記得聖克魯茲離震央很近，不過真正記得的是奧克蘭的高速公路塌陷，以及車輛直接掉落下海灣大橋。總之，都是發生在加州吧？加州有地震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