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羅斯穆森轉身去看我到底在瞧什麼，結果看見了高德曼太太，他用手碰了一下帽緣向她致意。高德曼太太立刻把窗簾放下。今天早上我們在幫高德曼太太除草的時候，我差點就想告訴她，羅斯穆森警官想殺我。高德曼太太好像很討厭警察似的，常說警察就是蓋世太保。唉，我當時有告訴她這件事就好了。
這個人真會假，他明知我們剛才就在那邊，他剛才就在那裡監視我們。
「所以妳愛幻想，莎莉？」他說：「這樣不錯，我妹妹卡洛也喜歡幻想，後來去當作家了。」媽媽以前認為我愛幻想是件很糟糕的事。媽媽這種看法，總令我覺得非常難過，如果我能夠改掉的話，我一定會為了她而改掉我的幻想毛病。
羅斯穆森順著街道往拉杜爾家走去，德露笑了出來。「哇，剛才好險。」她躺在草地上翻了個身，肚子發出一陣咕嚕聲。「我快餓死了。」
羅斯穆森臉上的笑容不見了。「妳說什麼？」
幸好高德曼太太仍然躲在窗簾後面偷看。等下如果必要，我得把羅斯穆森的配槍搶過來殺了他，之後高德曼太太就可以讓我躲進她的閣樓，就像書裡講到的小女孩安．法蘭克做的一樣。去年夏天我幫忙高德曼夫婦整理花園之後，他們送我一本書，裡面講的就是安．法蘭克的故事。
羅斯穆森非常和藹地說：「我知道妳和妳家人現在正在經歷一個非常痛苦的時刻，我明白。」
「我整個早上都在找妳們，」奈兒說：「妳們要不要去看媽媽？」
德露在草地上拔了一片草，塞進嘴巴裡啣著，閉上眼睛開始思考。
羅斯穆森身上的味道很不錯，並不是爸爸擦的那種刮鬍子水味道，而是另一種味道，很像柳橙剛剝皮時所發出的香味。「別擔心，妳不會有麻煩的，只要告訴我就好：鞋子是妳發現的嗎？」
羅斯穆森拍拍他身邊的台階，德露坐下之後他就把可樂遞給她，她立刻咕嚕咕嚕把整瓶都喝光了。羅斯穆森對我微笑著說：「嗯，妳們兩個今天好嗎？」他把另一瓶可樂在我面前晃了晃，我搖頭拒絕，他就把那瓶可樂給了德露。德露打了一個好大的嗝，就一個快十歲小孩來說，這真是個大嗝。然後又把那瓶可樂一飲而盡。
德露說：「我們在動物園。」
「是我拉下火災警報器的，是德露在湖邊大柳樹的樹蔭下找到鞋子的。」
德露說：「我沒時間去外婆家，我要趕快去做衛生紙花。」
她拿起裝著衛生紙的袋子說：「不要。」和圖書然後就往後院走去。
此刻如果我胃裡有任何東西的話，那我早就嘔吐出來了。我妹妹怎麼可以跟他講話！
這下我有點擔心了。德露比我勇敢，比我漂亮，比我聰明，又比我外向，而她卻認為不應該在媽媽死前去看她。因此我也開始遲疑，差點也決定跟德露一樣，不去了。
我就說我看得沒錯。我開始去摳一處傷口的結疤，這個傷口是那天晚上羅斯穆森追殺我的時候，我在坎菲爾家院子被樹叢刺傷的。
德露回答：「我們沒看見牠。」
「你別再假了。」我脫口而出。
艾迪這下可樂了，他不必吃超速罰單。於是他伸手過來後座，把我拉到前座，推出門外。
「莎莉？」
「你怎麼還沒找到莎拉？」我又再度脫口而出。
「我要去！」我整個人跳起來說。我沒錢買郵票寄信給媽媽，因此我必須親自當面告訴媽媽，爸爸死前講的話，爸爸說他原諒媽媽了。如果媽媽真的快死了的話，那在她去天堂和爸爸相會之前，應該會想要先聽到這個好消息才對。
「嘴巴黏住啦？莎莉？」羅斯穆森全身上下穿著藍色警察制服，我看見他的帽子下面有一滴汗珠跑出來，溜過了他太陽穴上的血管。
「去動物園？」羅斯穆森說：「如果我沒記錯的話，動物園離公園湖邊不遠，對不對？」
「妳又在幻想了，」她變得有點興奮，彷彿被那兩瓶可樂灌醉了，同時給我一個嘴角斜一邊的微笑，只有一邊嘴角上揚。這樣笑得很醜，是捉弄人的笑。「羅斯穆森警官想要知道，是不是妳去觸動了警鈴。」
羅斯穆森大笑起來，笑得很開心，聲音就像保齡球沿著球道滾動的聲音。
艾迪把車子靠人行道停下來，對著自己的手掌哈氣。我認為他這個動作非常體貼，因為你在和警察講話之前，應該確定一下自己的口氣是否芬芳。羅斯穆森一下就到了艾迪的車窗邊，彎下頭來看著車裡，直接盯著我說：「莎莉，妳下車好嗎？」
羅斯穆森再問：「山普森還好嗎？」
羅斯穆森又指著階梯說：「莎莉，來坐嘛！」
他又問了：「莎莉，我說的對不對？動物園對面就是湖。」
我在他身旁幾呎處坐下。他告訴我：「我剛才和消防隊長貝利聊過了，妳曉不曉得，消防隊在湖邊找到一隻鞋子，很像莎拉，海納曼失蹤那天穿的鞋子？」
「妳們兩個到哪裡去了？」
德露似乎看穿我的心意，她說：「奈兒，妳的『外婆』好大喔，大到把太陽hｅｔubｏｏk•cｏm.cｏｍ都遮住了。這麼大的『外婆』，妳能拿來幹嘛？」
我站起來，羅斯穆森把那張有他姓名和電話的名片遞給我，名片後面還壓著一張五元的紙鈔。這樣好奇怪。更奇怪的是，我在他皮夾裡看到幾張照片，其中有一張是我去年在學校穿著制服的照片。另外，在皮夾裡放照片的透明夾那邊，還可以看見裘妮．皮斯考雅斯基穿著初領聖體的盛裝，臉上笑意盈盈。她當時還不曉得自己即將大禍臨頭。
奈兒哼了一聲，她知道德露只是嫉妒而已。自從快速蘇西把她的胸部秀給我們看了之後，德露每天早上都會對著臥室門後面的鏡子，拉開自己的襯衫察看一下。如果她站的角度正確的話，她的胸部看起來還真有點變大的感覺，可是我倒認為應該是鏡面不平。
「妳們都曉得擅自觸動警鈴的後果很嚴重吧？去年就有學到教訓了，對不對？」羅斯穆森把帽子拿下來，用手撫了一下頭髮。「如果不是妳觸動的，那我很高興。莎莉，我向來認為妳是個好孩子。」
「艾迪的阿姨瑪姬在聖喬伊醫院當護士，她說如果妳們想去的話，她可以偷偷讓妳們兩個進去。」奈兒穿的衣服很乾淨，因為她會用洗衣機和脫水機。她穿著粉紅色的七分褲和同色調的上衣，看起來好像大人。上衣的第三顆和第四顆鈕釦之間，還可以看見胸罩。她的胸部好大喔！胸部要長到這麼大，好像只需要夏天的高溫和濕度，就可以變得又圓又熟，像西瓜一樣。
他才不明白！他媽快死了嗎？他繼父每天都是又賤又醉嗎？他爸爸快死前有託付他事情嗎？他家有個需要他照顧的小妹嗎？他大姊是個百分百的恍神花痴嗎？我心中快速閃過一個念頭：動手吧，把我擄走吧，虐殺我吧，把這件事情做個了結吧。但這種想法又令我不寒而慄，這種想法也不符合爸爸教導我的堅忍精神。
我回頭看了看雪佛蘭汽車，奈兒和艾迪甚至沒有往我這裡瞧一眼。如果羅斯穆森的手腳夠快，他可以一把捉起我，扔進他車子的行李廂，等到以後人家問起我的行蹤時，他一定會說：「天啊，我最後一次看到她的時候，她正走在北街上，我記得聽她說過，她要去平價商店買包衛生紙。」
「我們要不要去看媽媽？妳什麼意思？」德露發問的口氣，好像她不太在乎似的。
「莎莉？」
艾迪到了，死命盯著奈兒的胸部發言：「還好嗎，大美女？」我也不能怪他啦，因為奈ｈｅtuｂｏｏk.cｏm.cｏm兒的「外婆」就這樣用力激凸出來，看起來就像那輛雪佛蘭的車頭燈那麼明顯。
德露此時咯咯笑著說：「警官，別理她，莎莉愛幻想，愛胡思亂想，她還以為山普森常常對著自己在唱歌。」
奈兒兩手抱在胸前（其實是差點抱不住了）說：「妳們到底要不要去看媽媽？」
我還在看著羅斯穆森，他正在跟威利．歐海拉講話，威利邊講邊指著自己的腳踏車輪胎。羅斯穆森蹲下去看了一下，又跟威利講了一些話，威利聽了點點頭。然後羅斯穆森站起來，在威利頭上拍了一下，威利抬頭對羅斯穆森笑了一下，彷彿羅斯穆森是個大好人似的。我爸爸說的沒錯，惡魔會憑著自己的意思，化身成各種不同的樣貌出現。
我往後退了一步。
「莎莉？」
他有點好笑的看著我說：「剛剛有人在湖邊觸動了消防警鈴，消防隊長貝利跟我說，他好像有看見兩個小女孩躲在修車廠後面。」
再過兩天就是國慶日的腳踏車大遊行了，那天還要舉行接力賽跑跟野餐，最後要在湖邊放煙火。一年的假日裡，除了萬聖節、聖誕節之外，最棒的節日就是國慶日。
我回神看著德露。
他手上拿著兩瓶可樂，很有禮貌地打招呼：「嗨，女孩們。」
他站起來，伸手到褲子後面拿出皮夾，翻面打開後，拿出一張名片，上面寫著：大衛．羅斯穆森，第六分局，警徽編號343。下面還有一排電話號碼。他的指甲裡有污泥，可能是他在掩埋莎拉．海納曼的屍體時候沾上的。他略為害羞地說：「如果有什麼急事的話，妳也可以親自到我家來跟我講。我家有個花園，聽說妳喜歡種花。」
就在此時，艾迪．卡拉漢開著他的雪佛蘭汽車翩然抵達。車身是天藍色搭配白色的，車尾還有鰭狀造型，所以如果你不小心把它開進湖裡面，應該也不會淹死吧。奈兒說，艾迪是用很划算的價錢買下這輛車，因為原來的車主惹火了做書的人。而我很確定，這應該是跟圖書館有關，或許那個前任車主沒有繳借書過期的罰金，這樣會讓圖書館館長非常火大，所以做書的人就把這輛車賣給了艾迪。是想要藉此賄賂館長？等下我再來問問德露好了，最近她比較常
和圖書待在圖書館，可能她又想竄改蟲蟲造型布告欄上面的借閱紀錄吧。德露的眼睛睜得好大，大到就像外婆因為甲狀腺腫大而凸出的眼睛那樣。「會會會，我馬上就去，」她說，一面把袋子藏到背後看不見的地方。
「好啦，我還要去附近問問警鈴的事，說不定是拉杜爾家的女孩做的。去年夏天我告訴過妳們，不要跟陌生人講話的事情。還記得吧？」他站起來，天啊，這人長得還真高。
德露回答：「謝謝你，羅斯穆森警官。下次我們去探望伊瑟兒和賈勒基老太太的時候，莎莉和我一定會到府上拜訪。」她現在的表現，用霍爾的話來說，就是非常諂媚，就像剛去蘇氏鞋店上班的新人吉姆。
我鑽進雪佛蘭的後座，艾迪把收音機的音量扭到最大，我們一面聽著歌曲，一面順著維利特街朝醫院開去。到了北街和里斯本街交叉口，有警察對我們示意，要把我們停下來。艾迪看著照後鏡說：「可惡，我該不會又超速了吧？」
他想誘騙我承認是我幹的。我低頭看著他的鞋子，棕色的，鞋跟都磨壞了，跟那天晚上在巷子裡追我的時候，所穿的黑色鞋子不一樣。他的白襪子上面點綴著藍色的點點，也跟那天晚上粉紅色與綠色相間的格子襪不同。不過，他是騙不倒我的。
我緊盯著這個臉上有大酒窩、狀似科學怪人，坐在我們家門前台階的怪獸。
我問德露：「妳要跟我一起去嗎？」
他的嘴角向下扯了一下。「這就是我想知道的事情。」
「我相信她很快就會出現，沒什麼好擔心。」他講這幾句話的時候，語氣聽起來是傷心的，這樣只是讓我更討厭他。他走下台階，擦過我的手臂，令我打從心底升起一股冷顫。然後他指著購物袋子，用非常嚴肅的語調說：「德露，妳們要去坎菲爾太太那裡付衛生紙的錢喔。不要忘了聖經上講的第四條誡命。」
我在座位上轉頭，從車子的後窗看見羅斯穆森，他口裡吹出的口香糖泡泡閃著亮光。
羅斯穆森在人行道上稍遠一點點的地方坐下，對我喊著說：「妳也請坐。」他把警帽脫下，我再度看見他漂亮的頭髮，帽緣壓住的地方則有一圈痕跡。他頭髮的上半部被汗水浸濕了，顏色比較亮。下半部則是金黃色的，很像玉米田裡成熟待採收的玉米顏色。
去年夏未，羅斯穆森殺了裘妮．皮雅斯考斯基。說不定莎拉也是被他殺的。而且我知道他一定不會被揭發的，因為德露說得對，羅斯穆森很會假，他甚至在學m.hetubook.com.com校的年度廢紙義賣會上自願幫忙，為海外傳教士籌款。還有，他身強體壯，我親眼看見他把我帶到學校的廢紙輕輕鬆鬆提起來，放到磅秤上過磅，彷彿很輕似的。他那時還說：「恭喜妳，莎莉，妳是今天的大贏家。」然後拿一個銅板給我，外加一個學校自助餐的免費炸魚餐券，我們每個星期五晚上都在學校自助餐吃炸魚。其實，我帶去的廢紙，還不到威利．歐海拉帶去的一半呢。威利才是最會蒐集東西的人。
我看著人行道旁的街道，地上有一根冰棒的木棍，我把它撿起來，以後可以拿給寶利舅舅。
有輛警察車就停在我們家前面。羅斯穆森坐在門前第一個階梯上，細細的腿往前伸，手肘撐在身體後面的樓梯上。住在我們樓下的房東高德曼太太從蕾絲窗簾裡朝外偷窺，可能是要知道外面的騷動是怎麼回事。
我和德露同時抬起頭。奈兒高高站在門前階梯上，她的頭髮是棕色的，恰好跟德露的購物袋顏色一樣，而且頭髮的長度剛剛好留到脖子下面。她現在的髮型叫做「泡泡頭」，這種「泡泡」的樣子很搭她的身材。這樣講雖然有點誇張，可是媽媽常說奈兒「很肉感」。
我沒接腔，但德露卻盯著可樂說：「嗨，羅斯穆森警官。」德露前額的頭髮長到都捲起來了，她一路走回來的路上渾身汗臭，味道就像你手裡緊握著一個硬幣太久，所散發出來的汗味。
「妳一定要老實說，莎莉，這件事情非常重要。」
「一定要喔，」羅斯穆森說：「還有，妳們的媽媽生病了，我很遺憾。改天妳們可以到我家來，我新養了一隻小狗，牠很喜歡小女生。」
「我們要不要去外婆家？」我問道。我鎮定下來了，因為接下來的半個小時裡，我知道羅斯穆森還會持續拷問拉杜爾家的人。還有，我的肚子也很餓，至少外婆那邊會有「北茶」可以喝吧。這是她說「一杯茶」的方法。如果寶利舅舅也在家的話，他也不會理我們，他只會不斷用冰棒棍搭房子。外婆家裡已經有好多這種用冰棒棍搭出來的房子，不管你往哪裡瞧，都可以看見這種房子。德露很喜歡外婆，可是寶利舅舅又讓德露感到全身上下起雞皮疙瘩，特別是寶利舅舅找我們玩躲貓貓的時候，躲貓貓剛好是他最喜歡的遊戲。德露說，她是因為有虱子才會起雞皮疙瘩，但是我認為我已經曉得為什麼她不喜歡寶利舅舅了。這就是我們歐麥利姊妹花的心電感應：寶利叔叔讓德露想起那次的車禍。
他怎麼會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