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她掏出從型錄上撕下的紙張，放在奈爾跟菲爾眼前。「我猜歐戴了隱形眼鏡，好讓她更符合查莉的大略外貌，棕髮藍眼——」
「我跟她的上司確認過了。」菲爾說：「歐警探去年跟前年的一月二十一日都沒有班。今天她技巧性地出勤，但我們也知道她出勤到哪裡去了……」
「那些紙條呢？人總是會死……」
「對。仔細想想，在生命的頭八年，查莉被她母親選為目標——依照她的心意弄壞又修好。你們相信葛蘭特媽媽會因為失去長女，放棄她的代理孟喬森症候群嗎？我敢說她一定是把焦點轉移到二女兒身上。也就是說，現在輪到艾比嘉兒吃碎玻璃、喝水管清潔劑了。也就是說現在艾比嘉兒學到她母親的愛是如此的痛。」
紅髮的奈爾臉頰微微一紅，對她搖搖頭。「好吧，假定歐兩年前為了殺害查莉而調來這裡，她怎麼會知道查莉人在波士頓？查莉去年才搬到劍橋區。」
「好啦。」D.D.敲敲桌面。「接下來我要跟霍根開會，請他批准捜索令，讓我們進歐警探的公寓一探究竟。奈爾，我需要你協助執行搜索令。菲爾，我要你繼續挖掘歐的過去。一切跟她有關的情報——朋友、嗜好、寵物、對什麼食物過敏——只要能幫助我們搞清楚她在做什麼、會如何下手就好。我需要時間軸跟事件，砰砰砰，還有登記在她名下的每一把槍枝。你們在忙的時候，我要跟她的上司談一談。」
菲爾先回答。歐沒有接手機、回應呼叫器，或是回覆來自勤務中心的任何訊息，她很可能已經不受控制了。他們還沒將她列為急需搜索的重點人物，不過消息已經在警察間傳開了：要是有人看到歐警探或是她的車，就要立刻聯絡總部。
跟查莉講完電話後，D.D.馬上跑去歐警探的辦公桌旁，收集了三份她的手寫字跡，攤在乾淨的桌面上，旁邊放了槍擊案的三張紙條。在D.D.沒有受過訓練的眼中，這些字跡並非完全一致。歐「平日」的筆跡整齊又精確，但沒有平坦的底部，每個字母的比例也略有出入。或許她寫紙條時拿了尺，甚至是範本作為輔助，讓案情更加撲朔迷離。這些紙條的內容一樣，要把這兩句話寫好不難，總共才八個字，只要不斷不斷地練習就好。
奈爾瞪著她。「胰島素。」他重複道。「對，這樣就說得通了。」
D.D.嘆息，她的語氣蒙上陰影。「代理孟喬森症候群的對象多半是很小的小孩。嬰兒、剛學會走路和*圖*書的幼兒，他們還沒辦法開口為自己辯護。可是呢，等艾比嘉兒到了某個年紀，她有可能不會心甘情願地讓媽媽拿門板夾爛她的手指。她有可能自己搞出一些花招。天知道她從那位大師身上學到了什麼。」
「我們找到她的時候一定會問。」D.D.咬咬下脣。「我們需要查莉。我們要更多關於二十年前的情報，還有最後的那場衝突，查莉差點喪命，她媽媽帶著妹妹逃跑。這是唯一說得通的事情。當時發生了某些事，或許是她媽媽瘋了，不只傷害了查莉，還想殺了她，然後她驚慌失措，抓著小女兒逃走。」
D.D.打電話通知奈爾跟菲爾，要他們來她辦公室開緊急會議。在接下來的三十分鐘內，她要跟上司刑事警督報告最新的案情發展，包括她手下調查人員歐警探可能涉案之事。首先，D.D.要召集她的夥伴。
「沒錯。」D.D.想起她跟歐在這間辦公室裡一次次細讀那些仔細寫下的紙條、筆跡分析、目擊證人的證詞。歐的神色從未變過。要偽裝到這種程度，她費了多少心思去切割每一種身分？光想就覺得毛骨悚然。
「因為她不想引起她們注意。她只要查莉注意到她。詭異的現場狀態——沒有強行進入的跡象，沒有掙扎的痕跡——絕對會令查莉更感到煎熬，同時引起她的注意。」
「然而，被人勒住時，她卻沒有反抗。」菲爾找到盲點。
但它依然傳達出書寫者的性格。控制慾、堅定、精神錯亂。「第三起槍擊案的目擊證人今天下午打電話過來。」D.D.又說：「那個男孩的母親說他突然想到凶手的眼睛並不是真的像怪物，那是一種讓人的眼睛看起來像是藍色|貓眼的特殊隱形眼鏡。他們在萬聖節的商品型錄上找到隱形眼鏡的照片，一個小時前送過來，希望幫得上忙。」
D.D.點頭，往她等會和霍根報告的筆記上加了點內容。
「你說我得要思考某些藥物並不會留下藥理痕跡。它們不在藥物檢驗的範圍內。」
「胰島素。」D.D.柔聲說「在藥房就買得到。容易施打，只要戳一下受害者的手臂後側，刺進皮下脂肪就好。在十五到二十分鐘內，受害者會失去意識，歐就可以為所欲為。她們完全沒有招架之力。」
「所以現在我們要跟她賽跑囉？」菲爾問：「看是我們還是歐先找到查莉？」
同時，菲爾以最快的速度查閱過她的個人資料。她還年輕，工作資歷不長，他很快就看完了
和*圖*書。歐在兩年前加入波士頓警局，從市郊另一間較小的警局調來此處。她的勤奮與投入相當知名。或許作風有些嚴苛，或許跟其他人處得不太好，但這位性犯罪部門的警探也在這個難搞的領域偵破幾起難搞的案子。
「為什麼？」奈爾問。
「還有啊，她在科羅拉多待過八年。」菲爾報告道：「涵蓋了查莉在阿瓦達勤務中心上班、克莉絲汀．葛蘭特的屍體尋獲的時期。」
「沒有，不過歐說過。」D.D.雙手指尖互相敲擊。在所有的謎題中，這個謎讓她最心神不寧。她坐在調查夥伴身旁，沒有起半點疑心，歐甚至朝她的刑案中洩露細微的想法。她是不是以自己的方式向外求援，說出另一種版本的來抓我呢？還是說她只是想要捉弄這位更資深、經驗更豐富、更能明辨是非的警長？
「但是在那兩起案件中，蘭迪跟潔姬沒有受到折磨。」菲爾皺眉。
「但是她不瘦也不憔悴。」
他點點頭。
D.D.想了想。「歐問查莉是不是好孩子。她暗示或許小羅莎琳德跟小卡特很煩人，所以他們得死。」她看著她的組員。「根據我們目前所知，說不定那是她母親單方面的說詞。要乖乖的，我就會讓你活下來。如果反抗、抱怨、挑戰我，那就……」
奈爾開口：「為什麼要先殺蘭迪．孟卡？為什麼不直接殺了查莉就好？」
D.D.想了想。「考慮到她們母親的精神疾病，在那兩個女孩的成長過程中……她們的母親不只是傷害她們，更是以高度儀式化的手法傷害她們。說不定這就是艾比嘉兒最了解的事情。她不是要殺了她姊姊。她是在尋求折磨與理解。這是聯繫兩人的事物。或許，對艾比嘉兒來說，受苦甚至是愛意的象徵。媽咪為什麼要傷害你？因為她好愛好愛你。」
「細節、細節。」D.D.喃喃低語，她承認這是個未解之謎。「潔姬．諾雷斯呢……歐得要飛到亞特蘭大，不過這不算什麼。她可以事先確認好種種情報，潔姬的工作、住處，藉由她的信用卡帳單得知她最喜歡的餐廳。或者只要待在潔姬的公司外，跟蹤她到酒吧裡，向她搭訕。她請潔姬喝一兩杯，替接下來的行為鋪路。」
「那為什麼要挑貓眼。」菲爾看著型錄上各式各樣的隱形眼鏡，微微一抖。
菲爾想了想。「我還真了不起。我有提到是哪種藥物嗎？」
「在她的人事資料上沒有這類紀錄。」菲爾揚起一疊紙張。「上頭沒有親人，我也打了緊急聯https://m.hetubook.com.com絡電話，結果接電話的是她住處公寓大樓的管理公司。應該可以這麼說吧，艾比嘉兒……歐……在這個世界上是孤家寡人。」
「嗯。」
「對，我認為這對她來說是最安全的作法。」
D.D.站起來。「我們要找到歐警探的下落。」她堅定地說道：「我們要找到查莉．葛蘭特。兩位，現在是一月二十一日的下午三點四十三分。艾比嘉兒又一次出動了。要是讓艾比嘉兒跟她的胰島素率先出擊，查莉練再多拳擊、跑得再快也逃不了。」
「歐當然不知道查莉會在波士頓，她也不需要知道。你想想：搬到波士頓後，歐占據了新英格蘭地區的核心，從這裡可以輕鬆抵達新罕布夏、羅德島，還有其他六七個州。她得要搭飛機才能去亞特蘭大殺害潔姬．諾雷斯，不過這裡離洛岡機場也只要一兩個小時的車程。無論查莉跟另外兩名死者一月二十一日人在何處，歐都可以逮到她們。」
D.D.轉向菲爾。「我們需要證明艾比嘉兒．葛蘭特是如何變成愛琳．歐。在我們控訴同僚是犯下兩組凶案的真凶前，我們得先搞清楚這件事。」
「歐也是啊。」奈爾指出重點。
「可是沒有任何消息。」
當然了，她的年度考績並沒有指出她是顆尚待琢磨的原石。
「所以克莉絲汀．葛蘭特瘋到殺了兩個孩子，卻又正常得能夠養大另外兩個孩子？」奈爾還是半信半疑。
這也完全符合專家對紙條書寫者的側寫：古板、一絲不苟、A型人格。
「會不會是哪個親人或是朋友救走她？」奈爾問。
「歐跟我說過她在性犯罪部門碰過的一個案子：邪惡的繼父用胰島素對他的雙胞胎繼女下藥。她們的血糖驟降，陷入半昏迷狀態，無法反抗。之後，他再用糖霜讓她們的血糖回升。
D.D.聳肩。「我們知道克莉絲汀．葛蘭特有兩個毫無紀錄的小孩。我猜查莉的妹妹，艾比嘉兒是第三個。警方調查報告中讓我最驚訝的是那幢租來的屋子裡，沒有任何一家人居住過的跡象。沒有玩具、沒有衣服、沒有……任何東西。我覺得葛蘭特媽媽不只是神經病，還是個貨真價實、千真萬確、不折不扣的瘋子。她完全不適合照顧自己或是別人。我很想知道八歲的查莉究竟背負了多重的擔子。最後卻被捅了一刀，丟著等死。她不願意緬懷美好的童年時光，這我沒辦法怪她。」
「我不認為查莉有這麼幸運。」菲爾說。
奈爾開口：「我不懂。查莉為什
和*圖*書麼把這個妹妹忘得一乾二淨？為什麼調查過『那場衝突』的警方從來沒有發現還有另一個小孩？」「覺得很恐怖嗎？」
「保護她？拜託，她連我的電話都不回了。她曾打給我一次，跟我說她這邊的故事。她對我們這邊的作法沒有多少興趣。我想她不怎麼信任我們。畢竟想殺她的人可是我們波士頓警局的警探呢。」
「你不打算出動警力保護查莉？」奈爾訝異地問道。
「對，我不認為她會乖乖就範。至少她接受了一些訓練。」
「更多背景資料？」菲爾問。
「我想艾比嘉兒追求的不是讓查莉簡單死去。如果是的話，你說得沒錯，她可以開車到新罕布夏，朝查莉腦門開兩槍，就跟她對待那些戀童癖患者的方式一樣。我想她是要先折磨查莉，讓她覺得自己孤立無援、脆弱無比。為什麼先找蘭迪，而不是潔姬……」D.D.聳肩。「艾比嘉兒得從某個人開始下手，蘭迪大概是她眼中最好對付的目標。住處離波士頓只有一個小時的車程，飽受充滿暴力的婚姻傷害。我想像歐開車過去，或許是出示了她的警徽，說她要來調查蘭迪邪惡的前夫。就這樣，蘭迪一定會讓她進門。」
「所以你沒有撤銷逮捕令。」菲爾說：「你想讓她提高警覺，遠離街道。」
「最後，到了某個時刻，艾比嘉兒真的反抗了她的母親。」菲爾說：「你剛才說應該是她殺了她。」
「那她為什麼要射殺戀童癖患者？」奈爾皺眉。「得知她的過去之後，我可以理解她鎖定查莉的原因，還有啊，好吧，就連查莉的好朋友也可能是她『復仇計畫』的一部分。那戀童癖患者跟她又有什麼恩怨？」
「說不定她加了胸墊。」D.D.低頭看看自己的胸口，現在當然已經沒有懷孕期間的波濤洶湧了。「我絕對不會識破。」
「獲邀拜訪潔姬家。」奈爾替她說完：「解決二號好朋友，離最終目標更近一步。」
「完全沒有。這個女孩躲得很好。」
「好啦，好啦，就知道你會這麼說。你把這件事丟給我之後過了——」菲爾瞄了手錶一眼，「——二十分鐘，我還是沒辦法回答這個問題。假設愛琳．歐是個假名，這麼這個假的身分做得很好。我找到社會安全碼、駕照、信用紀錄，更別說是丹佛大學那邊的成績單了。依照這麼多的身分文件來判斷，我認為艾比嘉兒．葛蘭特是在十多歲的時候成為愛琳．歐。當時發生了什麼事情呢？有幾種可能性：正式的收養，在法律上成為他人的子和*圖*書女，同時可以改變名字。或者是證人保護計畫，我只知道這些管道。我會繼續查詢家庭法院紀錄，但是到目前為止運氣不太好。」
她單刀直入地問道：「歐警探到底在哪裡？她做了什麼？我們為什麼沒有早點想通？」
「根據查莉．葛蘭特的供詞，那是她們母親的口頭禪。可以說是家訓吧。我想更有趣的是紙條上的隱藏訊息，用檸檬汁寫下的——來抓我。起先我以為是凶手的挑釁。現在我倒覺得那是某種懇求。艾比嘉兒寫下人總是會死，而歐警探隨後加上來抓我。兩種訊息代表了她的兩種性情。」
D.D.坐在她的組員對面，蓄勢待發。「是她幹的。我敢說一定是歐——或者是艾比嘉兒，管她叫什麼鬼名字——殺了她母親。她也跟我說過了。就是她拿枕頭按住她的臉，悶死她，就跟她母親悶死那兩個小寶寶一樣。」
「我有某種預感。」
她看了他一秒。「老實說都是你的功勞，你讓我想到這個可能性。還記得我今天看了蘭迪跟潔姬的血液藥物檢驗報告嗎？她們身上沒有半點藥物，但唯一的解釋就是她們被下藥了。」
「黑臉白臉。」奈爾的語氣陰鬱。
「就是這樣。記住，歐不只要讓凶手的外表與查莉相符，同時也要掩飾她自己的面貌。一個小時後，她就要站在那個男孩面前。她化了妝，頭髮盤起來，穿上漂亮的裙裝，寬大的風衣。但我想她是打算讓自己的線條更加柔和。男孩看到的是纖細、臉龐憔悴、頭髮綁緊、眼睛很恐怖的女人。但是歐盡力表現出相反的氣質。」
「換個方向想吧。」D.D.解釋：「一個凶手涉入兩組不同的凶案，受到兩種不同的需求驅使。艾比嘉兒對蘭迪和潔姬下手，接下來還要找上查莉，這件事背後的心態是更加私密、更儀式化。她要懲罰拋棄她的姊姊，還要發洩承受過的虐待，用這種最終手段來奪取支配權。戀童癖患者的槍擊案呢，幾乎是她發洩平日壓力的管道。又一個無法終結的案子，又一個孩子遭到登記在案、剛搬到此處的性侵犯襲擊……歐指控查莉過度認同受害者，說她憎恨那種無力感。現在想起來，我認為那是她向我們表白的方式。她也是過度認同受害者，在這裡待了兩年，她也厭倦了無力感。」
「歐大概也有同樣的想法吧。」菲爾評論道。
「想跟我們分享嗎？」
D.D.抿緊嘴脣。「沒錯。而且歐搶先偷走查莉的槍。雖說或許這是最好的安排，降低她的戒心，說不定查莉會因此受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