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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的沒錯，露西已經腳步不穩，比剛才更加搖晃。她的眼神平板呆滯，蹣跚地往前走了一步，然後又一步。她的腳趾碰到起士球，把它踢到地毯另一邊。

她比較快，她的綠色襯衫和蒼白的四肢一閃而過。

「妳在這裡很安全，」我對她說。「我們不會傷害妳。我們的要求只有一樣，那就是——別再攻擊了，好嗎？露西。我們這裡不能打架，也不要咬人、踢人，或是拉別人頭髮，這是我們對妳唯一的要求，友善地對待我們，我們也會友善地對待妳。」

「不，」她悲傷地說。「不。」她放開我的手，蜷縮起來，沉沉睡去。

這讓我腦中浮現起父親的聲音。「丹妮乖，我美麗又可愛的丹妮乖。」

「我可以。」艾德已經站好腳步，擺出姿勢。他準備要突襲她，給她一個熊抱。某些孩子很喜歡被環抱住的感覺，這能安撫他們，有助於緩和他們的情緒，但我很快就明白露西並不是這樣的孩子。

「安定文在哪裡？」艾德問。「天哪，丹妮爾，妳為什麼——」

「這是怎麼——」

「露西？」

「大家出去，」我命令道：「快點出去，我們這樣做沒有用。」

她再次伸出雙腳，絆到我的膝蓋側邊，我被絆倒，收音機掉到地上。她把收音機撿起來，往窗戶上丟，錄音機打到安全玻璃彈落地上，錄音機裡的喬治．溫斯頓就在那裡繼續彈著鋼琴。

我筆直地往房間裡走，露西整個人興奮異常，但我估計這應該沒什麼關係。然而，她肯定是以眼角餘光發現我的身影，因為她整個人馬上朝我飛奔而來，手指彎起像爪子一樣，挖我的雙眼。

現在露西用力把身體朝另一面牆甩，並開始撞頭。

午夜過後不久，露西開始尖叫，那絕望又高亢的尖叫聲讓我們四個人火速衝到走廊上。我們錯了，不應該整組人同時擠進她房間裡，那麼多成人的視線會讓她再次陷入一陣恐慌。

然後我想到喬治．溫斯頓，他還在露西房間的地板上努力彈著鋼琴，我想大笑，接著又想大哭，我知道這一切已經太超過了。

她雙手抓住我的手臂並使勁拖拉，突如其來的拉力讓我的身體往前傾，於是她趁機跳上我的和_圖_書背，拉扯我的頭髮。接著她隻手抓住我的脖子，用力一掐。

他最後唱出那幾個字的音調和露西的哭聲完全吻合，那是死亡之歌。

她說的沒錯。露西的深色雙眼像玻璃那樣反著光，眼神呆滯，並對著只有自己看得見的東西猛力攻擊。噩夢把她帶到睡眠與清醒之間的荒原地帶，她對我們的存在有反應，但這反應並非真的經過大腦處理；像這樣的小孩通常很難醒來，而且結局通常很慘。

「沒關係——」我再試一次。

這才是她該有的樣子，一個經歷許多事情的九歲女孩。

我知道，但是強行抓住像露西這樣已經遍體鱗傷的小孩……我無法接受。

她逼得我只能全神貫注。五分鐘過去，六分鐘，七分鐘，八分鐘，一顆起士球開始散開。我屏住呼吸，等待裡面的藥錠掉出來，但那團球只有起士，露西終於停下來了，一點一點把地毯上的切達起士舔乾淨，然後慢慢走向第二顆，再來是下一顆。一……二……三。

我看見她糾結凌亂的棕色頭髮，那雙絕望的眼睛在她蒼白的臉上顯得太大。她再次以身體往前猛撞，我本能地把錄音機舉起來擋住她，但她用手猛打錄音機，那力道肯定也傷到她自己了，她縮回手臂，舉起右手放在胸前！一面嗚咽啜泣！

我不知道該說什麼。露西在說話，她有語言能力。

「叫她不要哭了，叫她不要哭了，叫她不要哭了！」吉米對著走廊大聲叫喊著，並張開雙臂拍動浴袍。

她點著頭，好似在聽我說話，然後繼續看著高舉頭上不停晃動的手指。

她重重跌落在地上，這一翻，讓她小小的胸腔被撞到。我看見她雙眼瞪大，嘴形發出無聲的「噢」。她動彈不得，但我想這應該不會持續多久。於是，趁著她能站起來之前，我把一顆安定文用一片起士包起來，胡亂捏成一顆球的樣子，滾過去給她，然後我踉踉蹌蹌地走到開著的門口。

「沒關係的，」我低聲說。「沒有壞人，妳在這裡很安全。」

她抓著我的肩膀，我搖搖晃晃往後退，大吃一驚，不自覺地以氣息低低發出「嗚嗯……」的聲音。

「她的眼神很疏離。」照護人員瑟希莉和-圖-書在我身旁低聲說。

露西更加瘋狂地尖叫，我趕緊繼續執行剩下的補給工作。有適當的鎮定藥物只不過是這場戰役的一半，真正的挑戰是讓她服藥。面對大部分的病童，我們可以循序漸進地說服，或甚至利誘他們服藥，然而露西是個缺乏語言能力的小孩。

起士球的移動吸引了她的目光，她停下來，瞪著起士球看。

「她已經發瘋了。我們必須在她傷害到每個人之前，抓住她，讓她鎮定。現在是晚上，丹妮爾，相信妳很清楚晚上是什麼情況。」

她把起士吃光，藥錠也吞下去了。霎時我鬆了口氣，到現在才發現自己腳步不穩，手臂熱辣辣地像被火燒著。我的手背上滲出鮮血，臉頰上的血更多。

我比較壯。

我按下播放鍵，整個房間充滿輕盈的鋼琴樂聲。音樂可以馴服充滿野性的猛獸。

「壞人已經死了，妳的人生會越來越好的，」我對著我們兩人說，然後打了個冷顫。

「天啊，丹妮爾，妳的臉，妳的脖子……妳得讓醫生看一下。」

露西似乎沒注意到，於是我站起來，快速地往打開的門邊移動。她隨即了解我的意圖，往左邊移動，擋住我走向門邊的路，把我趕到房間更裡面。我們之間隔著床鋪，這樣多少會有幫助吧？然後我開始來回打轉地走，但同時持續留意著門邊。

我屏住呼吸，拿出另外兩片起士，匆匆地裹成團。想一想貓，這就是讓露西平靜下來的方法，讓她的心進入貓的狀態就可以了。

「壞人，」她再說一次，這次語氣相當兇猛、緊急，她的眼神閃爍著光芒，映照著我。

「午夜場時間到了，」艾德對著越來越騷動的孩子們大聲說：「快到電影室去，每個人都有爆米花。」

我們慢慢撤退出去，緩緩走進點著燈的走廊，露西發作所引發的骨牌效應已經在此醞釀，孩子們離開床鋪，只要露西又發出連續尖叫聲，他們的眼神也會跟著兇狠起來。吉米展開雙臂快速跑過，做出像飛機飛翔般的姿勢，這是他面對壓力的方法。喬治和班尼緊跟在他後面。

露西轉過頭，她的眼皮重重垂下，安定文已經和_圖_書開始發揮藥效。她伸手過來，抓住我的手，她的手指好有力，比想像中更有力地緊抓著我，畢竟她服了鎮定劑。

他開始驅趕神志不清或情緒混亂的孩童們遠離露西的房間，來到公共區域。我跟著他行動，一邊盡可能把小孩帶離，一邊往病房的藥局走去，試著假裝自己好像只是走得比較快，但說真的我想狂奔過去。

哭聲依然沒有停止，那是一長串令人心碎的音階，讓大人們臉色蒼白，就連我們聽到的時候，臉上也得故作微笑才行。

露西哭得更大聲了。

「丹妮乖，我美麗又可愛的丹妮乖。」

我回到浴室，把水往臉上潑，以正面而堅定的口吻告訴自己，父親的歌聲已經不再出現在我的腦中了。

我不想讓她因為他而分心，我必須讓她專注在那顆起士球上。快去玩那些可愛的小起士球啊，快把它們壓在地上打，然後一口吞下。

她想挖出我的雙眼，想把手指放進我的眼睛並用力擠壓。我從她臉上的表情就看得出來，她心裡有東西消失了，一切已經有所改變，她的人性進一步被破壞。她想要血，需要血。

我把第二團起士滾過地板，像丟彈珠一樣，把它丟進露西的視線裡。露西追著這一顆，接著又猛然回到第一顆。我看著她重新調整自己的身體，本能地採取更像貓的姿勢，然後我把第三顆起士球丟到她的腳邊，這就是我的方法。她會撲過去，用她像爪子一樣的手抓住，並在空中不停揮打。

直接攻擊令我措手不及，我還來不及舉手遮掩，她的頭就撞上我的胃。她的力道使我們倆雙雙往後退，把我甩到窗戶上。現在的她像頭野獸，手指不停地抓，還用膝蓋攻擊，我試著抓住她的手，想制服她。

我不停移動，小心翼翼地避開角落，視線盯住門口邊。

露西開始嚎啕大哭，那聲音無力而痛苦，然後漸漸減弱，接著又再一次逐漸增強。

「別用那種東西。」我咕噥地回應他。

我待在她身邊，看著她瘦小蒼白的形體。

我舉起一隻手，示意大家暫停不要動。坦白說，現在並非我的值班時間，我幾個小時前就該下班了，但我沒有回家。我向凱倫報告工作進度，和克雷格一起巡和圖書視病房，補些文書工作的進度。過去四十八小時中，我有三十六小時在工作。現在我覺得好累，露西逃跑令我疲憊煩躁，警探來問訊也把我榨乾。他們離開之後，我又做了件不該做的事：上網查了那起多切斯特謀殺案。我可以想像奧斯住在那幢白邊三層樓獨棟房的畫面，還有派屈克、丹妮絲、奧斯的哥哥和姊姊。

很快地，她便入睡了。我想知道，當她閉上雙眼的時候，看見了什麼東西。我想知道她要如何找到再次醒來的力量。

露西放棄慢慢逼近的方式，直接躍過床鋪。

我想要露西閉嘴，我得把她的聲音趕出我的腦袋。

「壞人，」她像在唱歌一樣，聲音好溫柔，十足小女孩的聲音，我花了一秒鐘才確定她在說話。

「現在沒事了，」我低聲說，也許這句話更像是說給自己聽，讓自己好過。「今晚很糟糕，但有時候就是會這樣。」

總算到了藥房，我拿了安定文。兩個小孩從我身旁跑過，我先抓住第一個，再逮第二個，並帶他們到電影室去。現在照護人員們也都聚集在那裡，房間裡正播著電影，聲音大到足以蓋過走廊的騷動。

十五分鐘之後，我返回露西的房間，她整個人蜷縮在角落裡，一隻手臂伸過頭上，這樣那樣地移動著手，看著手指在牆上形成的陰影，她的動作了無生氣，鎮定劑讓她有氣無力。

她對我們而言是一團謎，這個謎團現在正放聲尖叫，那尖銳聲令我頭疼。窗戶應該要粉碎的，承受著這麼多痛苦的建築物也應該要崩解的。

「停，停，停！」班尼和喬治此起彼落地唱和。

這次我謹慎地放低身體走進她的房間，在離她不遠的地方停下來，雙腿交叉地坐著。她的頭轉到另一邊，下巴鬆了，臉頰也不再因為生氣而通紅。

但無法馴服露西，她踢著我的小腿脛骨。

我隨手拿了三片起士和一台大型手提式錄音機，快速往走廊上跑。

過去她又有多長的時間這樣敲打冰箱門呢？在裡頭她被迫採胎位姿勢，她的手和腳也時常因為抽筋而痠痛不已，她是這樣子度過幾天又幾小時呢？

會說話的孩子當然是喋喋不休說個沒完，不會說話的孩子就把自己蜷縮起來像顆球。有www.hetubook.com.com自殺傾向的艾咪站在門邊，看起來一副世界末日將至的樣子，然後，好像覺得真的是世界末日了，她消失在視線範圍，拖著腳步回到黑暗的房間裡，瑟希莉迅速地跟上她的腳步。

「壞人。」她又說了一次。

「妳……？妳怎麼……？」艾德再一次開口問。

這些孩子比我們堅強，比我們勇敢，這也是何以我們如此愛他們。

「藥錠包在起士裡，」我喃喃地說，用力把他拉回，讓他遠離門口邊。「還得再等幾分鐘，快結束了，她很快就會沒有知覺了。」

「這就是在醫院工作的好處！」我不是故意對他吼叫，但我控制不住。我還是好興奮，好緊張，不停地講話。我希望克雷格在這裡。我希望……我需要……

我往後退了幾步，試圖拉開我們之間的距離，但她一步一步朝我逼近，視線從未離開我的臉龐。

艾德正好就站在那裡，他看起來飽受驚嚇。

還有兩天半，也就是六十個小時，繼續數吧！

她用拳頭搥打窗戶，安全玻璃成功抵擋她的力量，於是她開始打轉，並猛力把身體往旁邊的牆上撞，頭部倏地彈回來，她再次放聲哭泣，接著發狂衝過房間，重重撞向旁邊的牆。過大的上衣在她瘦骨嶙峋的膝蓋邊膨起擺動，像件寬闊的綠色斗篷。

「閉嘴！她還沒好。」

「閉嘴！」

我想梳理她背後那頭糾結的亂髮，但一直把手放在側邊。

我發現自己腦中浮現出父親的畫面，他站在我房門邊，走廊燈光環繞著他。「丹妮乖，我美麗又可愛的丹妮乖。」

「不行！」我抓著他的手臂，拖住他。「你碰她的話，她會發瘋的。」

「安定文。」艾德邊說邊走過房間。他是一位資深照護人員，身材壯碩，禿頭。他喜歡做菜，孩子們也都喜歡他這一點。

我趕緊跑到另一面牆邊，重重地靠在牆上。她停下來，所以我做了件克雷格平常最愛做的事——身體往前彎，把她抱起來翻過我的頭。

露西回到窗戶邊，徒然地敲打著玻璃。她的舉止流露出一種絕望感，讓人連看著都於心不忍。就像是她明知道那窗戶打不破，明知道無法逃跑，但還是得試試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