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愛胥琳醒了，坐在下鋪，一雙惺忪眼睛看看爸爸，再看看鐵門，然後又回來看爸爸。我用身體擋在她前面，彷彿擋住她，就可以讓那個傢伙忘記她的存在。

我很想對他抬起下巴，臭罵他怎可傷害我的孩子，還折磨我丈夫，可是那種疲憊沉重感又出現了，昏睡感覺讓我再次往下墜。我努力站穩雙腳，卻發現身體又開始搖晃。

「不。」賈斯汀說，還挺起肩膀，垂在身側的手握成拳頭了。「我先出去，然後是我女兒，最後是我太太。」

我踉蹌，身子往右傾。

老季沒說話，站在一旁，幾分鐘後，我終於能坐起身，愛胥琳趕緊攙扶著我。在我恢復的這幾分鐘內，賈斯汀也努力讓自己清醒，坐起來，背靠在牆上，雙腿往前伸。

「是的，長官。」

「贖金？你死了這條心吧。」在我們身後的賈斯汀說話了。「我會等著看你為了錢而被殺。終有一天，遲早的事，你的腦袋會吃子彈，而我，就是那個把子彈射入你腦袋瓜的王八蛋。」

「你們一家子真吵啊。」他說，伸手去拿束帶。

從防護區進入了挑高的白色走廊。這裡起碼有兩層樓高，一根根巨大鋼梁在我們頭上交錯，呈一個個V字形。地板是一大片灰色的水泥，牆壁白森森，而高高在上的窗戶則是詭異的深色玻璃，此番景象，完全符合死氣沉沉的監獄基調。每隔一段等距，右牆就會冒出水泥梯，沿樓梯而上，是二樓的囚房。

我應該朝他衝過去的，我心想。他現在的注意力都放在賈斯汀身上，我大可趁機衝過去，把我五十公斤的體重擲向突擊隊員九十公斤的軀體。如果，我撞他的膝蓋，他應該會跪下，這樣一來，賈斯汀就可以往前跑，然後……

我沒開口安慰他，默默地往前走，將手腕伸出隙縫。

這種時候，我們一家人該團結的，但沒想到監獄生活不到幾小時，就開始鬧起內鬨。

老季慢慢拿開我女兒蒼白肌膚上的泰瑟槍，但速度比我放掉泰瑟槍的速度還慢。他站在五、六公尺外的地方，握著泰瑟槍的姿勢真像耍槍和-圖-書的西部牛仔，我竟有點期待他會噘起嘴，吹掉槍管尾端冒出的煙。

「搞什麼——」

米克沒扣下扳機，而是抓住我的手臂，推我往前進。

他手上也有泰瑟槍，只不過他的槍口是指著賈斯汀。我丈夫已經倒在地上，身體劇烈抽搐。愛胥琳站在旁邊，一臉焦急哀求。

「沒關係，媽。」愛胥琳說，我又再次被她那憤怒的語氣嚇到。「我不在乎。我恨你。」她對老季吐口水，好像這樣可以傷到他。「我恨你，我恨你，我恨你！」

「女孩出來。」他又說，這次每個字都帶著恫嚇口吻。

米克又放聲大笑。

「夠了，夠了。你知道嗎？你應該離開我們的，搬去跟你的新女友住，跟她共組新家庭。我和媽自己可以過日子的。可是你沒有，你繼續在家裡來來去去，假裝你仍然愛我們，假裝你在乎我們。你做了錯事，但現在你才覺得懊悔，希望我們給你機會，嗚嗚嗚哭吧。你這種人，根本想要享齊人之福。」

「背景調查報告裡沒說你是麻煩人物欸。」老季說，視線仍鎖住我。「真有意思。」

然後，他從泰瑟槍的尾端抽出彈匣，俐落轉身，用空槍朝我女兒裸|露的手臂發射。

「我出去。」

「走啊。」

我絆了一跤，差點跌個狗吃屎，但米克及時抓住我，拉我站起來，還把我猛轉身，讓我們胸對胸，面對面，只隔幾吋遠。我直視著他那雙瘋狂的藍眼睛，而他棋盤髮型的頭髮顏色又金又黑，讓他看起來更加瘋狂。

我發現我已經落後賈斯汀和愛胥琳好幾步，讓我們的隊伍中間出現一個缺洞。他們沒回頭看我。

「不管你們做什麼，」老季的聲音從走廊另一頭清楚傳到我耳中。「我都會加倍奉還。」

米克起身，踉蹌了一下，然後大步走向走廊另一端。

賈斯汀抬起頭，往右看。我循著他的視線望過去，發現角落有一個小小的電子監視器。我心想，我們該揮手嗎？不過這會很幼稚吧。

米克放下鐵板hetubook.com.com，打開牢門中央的縫隙。他的眼神冰冷，面無表情，將泰瑟槍伸入縫隙，瞄準賈斯汀的軀體。

我感覺到她的長髮拂過我的臉頰，她的手指試圖撥開我髮色較淡的幾綹頭髮，以便能清楚看著我。

我的視線從丈夫移到突擊隊員身上，還是不解賈斯汀為何這麼堅持。接著，我明白了。賈斯汀正努力不讓這種情況發生：愛胥琳出去之後，米克立刻把門關上，把我們夫妻倆關在牢房，那愛胥琳就是孤單一人，手無寸鐵地站在門的另一側，任人宰割。

兩個男人頓住，驚訝地眨眨眼，看著愛胥琳。原本坐在下鋪的她站了起來。

愛胥琳從她爸爸身邊走過去，雙手伸出縫隙，賈斯汀沒阻止她的意思，只怔怔地看著她的背影，彷彿被徹底嚇壞了。

模模糊糊中，我感覺到賈斯汀和愛胥琳在遠遠的前方。賈斯汀一手攬著女兒的肩，低著頭，附在她耳邊說話。

「起來。你自己。幹。克制一點。」老季又按下扳機，米克發出痛苦的呻|吟。「聽見了嗎？」

我們一開始移動，我就知道我會是第一個倒下的人。我的腿顫抖得不受控制，每次都得比上次花更多力氣才能跨出下一步。那感覺像是大氣層被加了重量，非壓到我的膝蓋癱軟不可。我頭重腳輕，得靠很大的力氣才能穩住身體。我感覺自己像用慢動作在走路，提腿、前進、下腿，每個動作都像有人用相反的力量牽制我。

老季突然出現在走廊。老大哥永遠盯著看。

果然就像大家說的，塊頭愈大，摔得愈重。

接著，我以自己都沒想到的速度，而且也絕對是他沒想到的速度，伸出被束帶銬住的手，搶了他的泰瑟槍。趁著雙方拉扯，槍口朝向他時，我按下扳機。

突擊隊員先隔著牢門，用束帶扣緊愛胥琳的兩隻手腕，然後嗡一聲，牢門開啟，米克站在門口，泰瑟槍指著賈斯汀的胸口。

米克舉起手上的黑色泰瑟槍，讓我們可以從細長的窗縫看見它。

真希望我有丈夫那種能承受女兒的惡毒奚落的勇氣，但我和*圖*書沒有，只好微笑地看著這個瘋子突擊隊員。他驚愕地睜大了眼。

那個瘋狂的藍眼突擊隊員要愛胥琳先離開牢房。

老季彷彿讀到我的心思，低頭看著我，以堅定的口吻說：「如果你敢再來一次，我就讓你的女兒付出代價。不管你對我們造成什麼樣的痛苦和傷害，我絕對會加倍奉還給你女兒。聽懂了嗎？」

「我沒聽到。」

「媽，你還好嗎？媽？拜託，跟我說說話。」

我們的第一個反叛行動。我的肋骨痛，頭痛，腿灼傷。愛胥琳的手臂被烙出一個正方形的水泡。賈斯汀則被折磨到得費力才能站起來。丹比一家試圖反抗邪惡的突擊隊員，結果邪惡的突擊隊員還是贏了。

愛胥琳不再尖叫，現在比較像哀號。

我發抖。又一聲嗡，厚重的鐵門關閉，女兒已經站在門的另一側，變態突擊隊員的旁邊。她的臉上毫無驚懼表情，只是一直瞪著她爸爸，彷彿對他恨之入骨。

「愛胥琳……」

我往前一步，站在賈斯汀旁邊，肩碰肩，希望從他身上汲取勇氣和決心，但我的胃痙攣，額頭冒著汗。我把指甲掐入自己的掌心，試圖透過疼痛來讓自己清醒。

「女孩——」米克的口氣轉為嚴厲。

然後，還有六道電子控制門阻隔著我們和自由世界。可是，起碼牢房換成了公共區，而且，我們會激怒三個帶著武器的人，其中一個的臉上還有獠牙咧露的眼鏡蛇刺青。

她那惡毒的語氣嚇到了我。我垂下頭，替我女兒覺得尷尬，替我丈夫覺得難過——我知道他也被愛胥琳突然爆發的情緒給嚇到。

「操你媽的，立刻，起來。滾去中控室。這裡由我來。」

米克抓住我的手臂，推我往前走。我腳步踉蹌，身子傾斜，他把我拉正，我又歪斜。

「現在，我們是在牢房區後方。」賈斯汀喃喃說道。他看著米克，這個突擊隊員仍一副挑釁的眼神。「這是火災時的逃生通道。喂，老兄，說吧，我們要去哪裡，我可以帶路。」

「幹。」我們的女兒對他說，我聽得眼珠子都要掉下來。我從沒聽過愛胥琳罵髒話，而m.hetubook.com.com且，我真的不知道，連想都沒想過最近這幾個月她是如此憤怒。

「我只是……需要一點時間。」

真希望能好好享受眼前這一刻，可惜前方傳來了女兒的尖叫聲。

老季只發出嗤之以鼻的哼聲。

「夠了。」她這句話不是對米克說，而是對她的父親說。「你想怎樣，爸？保護我嗎？假裝一切都很好？假裝你的寶貝小公主永遠都會平安快樂？太遲了，你不覺得嗎？」

然後，伸出左手，把我的手臂抓得瘀青，而拿著泰瑟槍的右手則失神地垂在身側。

「聽清楚了，」他說，並示意我們站起來。「米克已經替你們挑好了墳墓，而雷達那傢伙，只要給他錢，就算要他斃了他老母，他也會幹。這裡，只有我是你們的好朋友。起來吧，有活要幹呢。」

她的肌膚一定起水泡了。我之所以知道，是因為我的大腿根部也有相同的灼痕。

「愛胥琳……」我大概喃喃喊了女兒。

「往前走就是。」米克下令。

他人走到走廊的一半，離我夠遠後，愛胥琳立刻奔到我身邊，跪在我旁邊。

走到防護區，第一組門開啟，「老大哥」無時無刻不看著。米克要我們往前繼續走。我們列隊進入小門內，身後的門立刻緊閉。然後，過了幾秒，前方的第二組門才開啟。

「是的，長官！是的，長官！是的，長官！」

賈斯汀和愛胥琳又走在前頭，而我，即便奮力對抗地心引力，手腳還是不聽使喚，立刻又落後他們一截。我的手緩慢往前甩動，膝蓋略提，努力往前踏出去。燈光好亮，反射在每一道白森森的牆壁上。我頭痛，胃痙攣，好想躲在陰涼的黑暗處，把自己縮成一團，雙手摀住臉，屈服，放棄，下沉，不斷往下墜，沉到無邊無際的黑暗中。

更多尖叫，或者吼叫，接著是奇怪的嘶嘶聲。這時，我才發現米克沒攻擊我了，而是再次倒地，再次劇烈抽搐。只不過，這次站在他上方的是自己人，有著詭異眼鏡蛇刺青的老季，扣下扳機。

「不。」賈斯汀拒絕。

米克要我們排成一排，走在他前面。仍不見其他和_圖_書兩個綁匪，所以，只靠他一個人押著三個被束帶銬手的囚犯，從公共區移動到監獄的走廊——這座變成蚊子館的監獄。米克對於自己身負重任似乎不害怕，比較像忐忑。他手持泰瑟槍，槍口朝前。只要我們哪個人有所遲疑，沒乖乖往前走，他一定會扣下扳機。

「他媽的，走好！聽話，移動，上工，不然，我就親手轟掉你的腦袋。」

我明白了，我分散了米克的注意力。在他忙著與我不協調的虛弱四肢奮戰時，賈斯汀可以趁機帶著女兒逃出這裡。這監獄是他蓋的，他很清楚自己目前的所在位置。他說過，現在是在牢區後方，而且我們已經通過三道門……

「女孩出來。」米克重複下令：「女孩把手從縫隙伸出來。我要確定她手上沒武器。她先離開牢房，遵守這些指令。」

牢門的另一頭，米克放聲大笑。

裂開的聲音，可能是肋骨吧，但比較像頭顱。

「我真是個渾蛋。」賈斯汀喃喃自責。

可是，忽然之間，一聲震耳欲聾的咆哮，米克跳了起來，握緊拳頭，一臉憤怒。不到半秒鐘，他看見了我，鎖定目標，發動攻擊。

「是的，然後呢？」

「幹！」賈斯汀爆粗口。

我緩緩地點頭，感覺頭顱砰砰抽痛。

「噓……」

於是，我放掉手中的泰瑟槍，讓它掉落地上，然後退離米克抽搐的身軀，拉開我和老季的同志之間的距離——他這位同志，現在已經痛苦倒地。

愛胥琳哭了，她踮起腳尖，跳來跳去，被束帶銬住的雙手在身子前晃來晃去，彷彿這樣可以減輕疼痛。躺在地上的賈斯汀沒再抽搐，但也沒立刻起身。這二十四小時內，我丈夫被電擊了多少次？身上還剩多少細胞沒被灼焦？

我倒地，感覺自己成了暴怒牛隻腳底下的蒲公英。他發飆怒吼，愛胥琳又開始尖叫，但我聽出還有其他聲音，可能是老季，喊著說些什麼。可是我自顧不暇了，只能努力縮起身子，將頭埋入被銬住的雙手中。米克抓住我的頭髮，硬把我的頭和肩膀揪起來，然後用力砸向水泥地。

「噓……」我低聲對他說。

「是—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