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

「拜託你，先生——留下來。」露欣達追上丹尼爾。「你是誰？我相信自己認識你。請你別走。」丹尼爾必須到街上賭一賭自己的運氣。他不能和露欣達待在同一個空間，尤其當她有如此表現時。不能讓她愛上錯的丹尼爾，他經歷過這一生，所以他必須逃離；這不是他們相戀的方式。

「對不起。」露欣達雙手抵在胸口說。「我不知道自己是怎麼了，我從沒打過人……」

「事情已經拖得夠久了。」即便開口，丹尼爾都還是折服於手中滑嫩肌膚的觸感。最後一次碰到她，是他以為流放者攫獲她的那一晚。「妳知道我有多害怕嗎？妳一個人在這裡並不安全。」他說。

「你好，愛德華，」丹尼爾先傾身和小男孩握手，再向男孩的母親點頭致意。「豪康伯太太。」

「我很抱歉。」他低聲道。這正是為何他不適合成為時空旅客的原因。只要觸碰到她的肌膚、看到她迷濛的棕眸、聞到她髮際的香粉、共享這小店內的空氣，就能讓他完全迷失大局。

「你實在太有雅量了，格里葛利先生。」豪康伯太太仍抓著丹尼爾的袖子閒聊。

丹尼爾說了些客套話稱讚：「愛德華是多麼幸運的小男孩，終於有適當的工具讓他發揮才能。」同時努力別明顯看向他們身後，露出急於結束交談的模樣。

丹尼爾盡力露出冷漠、不悅的表情。雙臂交叉在胸前，將重心往後移，在兩人間製造更多空間，視線東看西看就是不遵從渴望、看向她。

找到她了。

露西誤闖的兩個前世給了丹尼爾某種靈感。大致上，兩個前世都……特別不同，她在死前幾乎揭和圖書露兩人詛咒的真相，但他不懂宣告者為何會帶露西來這裡。

他邁向前往鎮上的漫長旅途。

「等一下！」露欣達伸手抓住他，眼中迷人的褐光令丹尼爾留了下來。「我有種感覺，彷彿我們真的認識彼此，雖然我記不得——」

他們不該在夏至派對前相遇。他們的相識有一定的規距，即使丹尼爾咒詛兩人的命運，也不希望擾亂她曾有的生活；那些人生讓她不斷回到他身邊。

可是，丹尼爾不是來度假的。他不是來此和銅商美麗的女兒戀愛，他是來防止某個莽撞的女孩迷失在黑暗的過往時刻，防止那些過去傷了她的心；他是來幫助她破除他們的詛咒，一勞永逸。

他壓下驚呼。

他費力地鑽過人群，藏在外套下的羽翼因焦急而發燙。他知道自己絕對可以在哪個地方找到露欣達——她常在黃昏後造訪他資助者後花園中的涼亭。可是哪裡能找到露西——不停跳進跳出宣告者的那一個，他亟需找到的那一個——卻是個謎。

「是我的錯。」他趕緊說。「我——我認錯人了。」他已經過度干預過去，先是米蘭的露西雅，而後又是這裡。丹尼爾開始後退。

坎恩會知道出了什麼大事，導致丹尼爾再也無法甩掉他。

丹尼爾從露欣達震驚的表情中明白了一切。

坎恩背對著這間店，手舞足蹈地敘述杜撰的故事，不消說故事中的他當然是個英雄。他只要稍微轉身，就會發現丹尼爾ｗｗｗ•hｅｔuｂｏｏk•cｏm•ｃoｍ。

丹尼爾好不容易想起：豪康伯太太與她毫無才能的兒子——愛德華，在赫斯頓期間，丹尼爾曾為他上過幾個（痛苦的）禮拜繪畫課。

忽略及離開她令丹尼爾心如刀割。他的靈魂要他立刻轉身朝她的聲音走去，回到她的懷抱、汲取她雙唇的溫暖，向她迷惑人心的愛投降。

「這是當然。」丹尼爾打斷她。「給他任何會讓他想要畫畫的東西。很棒的主意——」

露欣達在看到他的臉龐時瑟縮了一下。鏡子中，她賞他巴掌的位置呈現辣紅。她的眼神對上他的——丹尼爾的心一沉。露欣達張著粉|嫩的唇、頭微微向右傾。她看著他的模樣，就完全像個陷入熱戀的女孩。

男孩不情願地從背包中拿出小畫具。五罐玻璃瓶裝的油彩和一支木製、紅色長柄的筆刷。

「恐怕沒這回事。」

坎恩剛走出對街的酒吧。

坎恩的頭開始轉向丹尼爾的方向。

他渴望站在她身旁，欣賞她直到永遠，但他沒忘了正事。丹尼爾上前抓住她的手臂。

露西正在試穿精美的白洋裝。高領繫著黃絲帶的設計，襯托出她美麗的棕眸；頭髮向後綁成一束，以串珠製成的花夾子固定，她起身不停調整肩膀的袖子，然後盡可能檢視鏡中各個角度的自己。沒有一個角度是丹尼爾不愛的。

丹尼爾無聲地咒罵了一句，假裝沒聽到她的呼喚，但這舉動只使她叫得更大聲。「可那是一家裁縫店，格里葛利先生！」還將雙手圈在嘴邊大喊。

這一刻，丹尼爾感到怒火中燒。他曾清楚表達自己無須其他人幫忙。丹尼爾握緊雙拳，朝他的方向踏出一ｗwｗ.hｅｔｕｂoｏk•com•ｃｏm步。不過——

重新站上這塊肥沃的綠地，觸動了他內心柔軟的部分。儘管他努力關上前往他們過去的每一扇門，儘管他掙扎邁過她每一次令人心碎的死亡（有些經歷比其他的更刻骨銘心），丹尼爾沒想到自己仍可以清晰地回想起他們在英格蘭南部度過的時光。

宣告者將丹尼爾丟在洛湖（The Loe）的卵石岸，他隨即認出周遭的景色。平靜的湖水反射晚空團團粉色雲朵，他的突然現身驚擾到一對藍背翠鳥，牠們紛紛飛過苜宿草原，轉而在大路旁歪七扭八的樹上歇腳。丹尼爾知道那條路通往那個他與露欣達共度一個暑期的小鎮。

更糟糕的是，他們在這一世還未相遇。她和家人才剛從倫敦回來，即將在康斯坦家舉辦的夏至派對上初識丹尼爾。

「今天幾號？」他急忙問。

只消看丹尼爾一眼，就能讓維多利亞時期的坎恩得知他的對手不屬於這個年代。

「你好，格里葛利先生。」街上傳來興奮的呼喚聲。「沒想到能在這裡見到你。」

不！

丹尼爾到此時才想起自己穿越時空時所穿的服裝。他不在意街上行人對他現代化的灰褲。或和鎮上其他男人相較之下剪裁怪異的白色牛津襯衫作何感想，但穿著他兩天前參加露西父母感恩大餐的服裝，遇上近兩百年前的舊識，流言蜚語很快會傳遍這個小鎮。

因為她不是露西。她是露欣達。

丹尼爾不會挑在這時候與她爭辯，就算她這些年賞過丹尼爾無數巴掌，阿琳還在一本註記著「你是色狼」的小筆記本上做記錄。

他用力拉開店門逃入街道，在夕陽下全力奔跑。他ｈｅｔuｂook.ｃom.ｃｏm不在乎鎮上其他人怎麼看他，只是一個勁地逃離自己熾熱的雙頰。

「別在意。」丹尼爾匆忙丟下這句話。「現在，請恕我失陪——」他撥開她的手指。「我必須去……買點新衣服。」他迅速行禮後衝向最近的商店。

露西沒有和他爭辯——一如丹尼爾的期望——反而尖叫著給了丹尼爾一巴掌。

赫斯頓溫暖慵懶的傍晚，街上的淑女身穿裝飾有蕾絲的洋裝、頭戴軟呢帽，壓低聲音有禮地和身旁穿著亞麻西裝的男士交談，手還挽著對方。愛侶駐足在櫥窗前。愛侶逗留在街上與鄰居交談。愛侶站在街角依依不捨地話別。

坎恩由方形的金屬盒中掏出一根頂端是金色的雪茄。他還沒看到丹尼爾，否則不可能還笑得出來。坎恩打從一開始就比任何墮落天使擅長穿越宣告者，是丹尼爾永遠無法比擬的專業：這是墮落天使與路西法聯手的禮物——他們擁有穿越過去暗影的能力。

赫斯頓是他倆度過最平靜的時光。這一世，他們的愛得以緩慢且自然地成長，就連她的死也顯得私密，只屬於他們倆。葛碧曾用尊嚴一詞形容露欣達在赫斯頓的死。至少，那次辭世受苦的只有他與露欣達兩個人。

丹尼爾已經進到店裡。身後的玻璃門甩上，綁在鉸鏈上的鈴鐺叮噹作響。他可以躲在這裡，至少躲個幾分鐘，希望坎恩沒有看到他或聽見豪康伯太太尖銳的呼喚。

丹尼爾怎麼也想不出露西意外重遊此生的原因——這也代表露西可能在鎮上的任何地方。

寧靜的店內瀰漫著薰衣草香。被鞋跟磨損的木地板，牆壁貨架上色彩豐富的布匹堆至天花板；丹尼爾放下窗戶的蕾ｈｔｔps://ｗｗw•ｈｅｔｕｂｏｏk•ｃｏm•com絲窗簾，稍微阻隔來自於街上的目光，然後轉身，在鏡中看見店內的另一位客人。

這些人的所有一切，從他們的打扮到他們漫步的模樣，都優雅得令人煩躁。丹尼爾從來沒有這麼厭惡過街上的行人。

丹尼爾抵達赫斯頓時心情不甚愉快。

丹尼爾措手不及地面對一名身穿條紋藍洋裝的金髮女士。她牽著八歲大的小男孩。男孩長著雀斑、矮矮胖胖，穿了件難看的奶油色夾克，領口下方還染上了污漬。

「格里葛利先生——」豪康伯太太大聲呼喊他的名字。

露欣達八成會以為他瘋了，他先前在房間的另一端被愛沖昏了頭，沒注意到他已失去和他必須保護的女孩之間有何不同。

——跳脫了時空。

此時丹尼爾已來到了門口，掀開窗簾察看坎恩是否仍在外面。他還沒離開。

「愛德華，讓格里葛利先生看媽媽剛買給你的東西。」豪康伯太太耙著兒子亂翹的頭髮說。

「愛德華這孩子很有天分。」豪康伯太太握著丹尼爾的手臂強調。「麻煩的是，他發現你的課程無法符合這年紀男孩的玩心，所以我想適合的畫具或許能讓他發揮長才。身為藝術家，你應該可以理解吧，格里葛利先生？」

一股擴散至全身的寒意，將字眼凍結在他的喉嚨中。

這當然是赫斯頓時期的坎恩，而他顯然玩得正開心。坎恩穿著花俏的條紋窄管褲、戴著維多利亞菸帽、黑色長髮正好過肩。他靠著酒吧門與其他三個男人說說笑笑。

丹尼爾並不想引人注目。不該有任何事阻礙他尋找露西，他需要換套衣服。豪康伯母子雖然注意到他的穿著，但幸虧丹尼爾在這一世被認定為「前衛」的藝術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