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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用那些謊言搪塞我，該死的你！你是不是又回頭接受坎恩的建議了？」

現在，過去的他將露欣達擁入懷中，即便是窗外的丹尼爾都能聞到她肌膚馥郁的甜香。他嫉妒過去的自己——吻著她的頸部、雙手撫過她的背。若不是以意念克制著過去的自己，丹尼爾強烈的欲望很可能會粉碎那扇窗。

他擦過海面，在雙翼每一長拍間伸展肌肉。他滑過海浪，直到海水由綠轉為冷藍。然後，他俯衝至海裡，冰冷的海水包圍著他溫暖的雙翼，在他身邊營造出淡淡的紫羅蘭色。

傍晚醒來時，天空飄著紫雲，丹尼爾感應到了什麼。盛夏。露欣達將在今晚離開人世。他抹去肌膚上的沙，藏起來的翅膀隱隱作痛，心悸如絞。

丹尼爾很想閉上眼睛，但他不能。露欣達在他過去的懷中掙扎，神色痛苦而扭曲。她抬頭瞪大了眼睛，看著天花板舞動的暗影。初生的領悟對她來說已經過多。

該死，為什麼不能是件無關痛癢的小事？追求期間的小爭吵？如此一來，情況也許就不會那麼慘重。但是第一眼！露欣達．畢斯寇的第一眼竟是他，錯的丹尼爾，他可能危害了每一件事情，他可能嚴重扭曲了未來、害他的露西已經死亡，害得未來面目全非——

她噘著豐盈粉|嫩的雙唇說：我相信自己認識你。請你別走。

如此令人愛憐，同時又極端危險。

這是他的露西所追尋的東西嗎？目睹他們真正相愛的證據？對丹尼爾來說，他們的愛就和他的羽翼相同，是屬於他的一部分，但對露西來說，事情想必不同。她和圖書沒體會過兩人之間愛的光輝，只接觸過狂暴的結尾。

丹尼爾從來沒以第三者的角度目擊這一切。

露欣達會在夜幕低垂時死去。

她放聲尖叫。

丹尼爾忘了時間，任它漂流至拍打海岸的浪聲。這樣的情形至少持續了一會兒。

露欣達今晚的死是他們唯一的成功方式，也是唯一的機會。

「我在看。」丹尼爾說。

他輕輕拍打雙翼來到大屋二樓的起居室窗口，像個間諜懸在窗外。

「夠了，別太猴急。」他以意念操縱過去的自己，讓他們的纏綿延長些許時間。在房間開始搖晃、陰影中的宣告者開始鼓譟前，再多一個吻、再多一次甜蜜的觸碰。

「你怎麼會在這裡？」過去的他驚呼，臉上還掛著淚痕，兩雙完全展開的翅膀讓寬敞的起居室內幾乎沒有空間容納他們。兩人盡可能挺胸拉開彼此的距離，因為他們都很清楚接觸的危險性。

房內，過去的丹尼爾被颳到牆上，然後跌下來、蜷縮在地，只剩下男性外型的輪廓。他的臉埋在地毯上，還不時抽動。

風在丹尼爾兩側呼嘯，濕透的身子很快隨著逐漸攀升的高度風乾。他穿過灰色厚重的雲層；然後回頭轉往寬闊星空下的海岸。

他很習慣永恆，不過這著實是地獄。

在領她邁向死亡的時刻，丹尼爾鮮少對自己誠實，總是迷失在愛情中。每一次，他都會欺騙自己，迷醉於她的出現，忘記已注定的命運。

丹尼爾痛苦地懸在外頭。

丹尼爾在康瓦耳荒涼的海岸醒來時，衣物已被太陽曬得褪色，臉頰還黏著沙粒，他在此ｈtｔps://m•hetｕbｏoｋ•ｃoｍ.coｍ徘徊的時間可能已經過了一天、一週或一個月。不論多少時間，都是他對自己的懲罰。

和露欣達在裁縫店的邂逅是絕大的失誤，令丹尼爾每想到此事就覺得心痛。

每次拍打羽翼，丹尼爾就想像露西在自己身邊優雅地滑過海水，一如過往曾有過的時光，倘佯在溫暖的粼光中。

妳來這裡做什麼？

有時，當丹尼爾處於痛不欲生的狀態，他會拒絕釋放雙翼。這是他可以給自己的懲罰。深層的解放和展開羽翼的自由，為他的靈魂帶來強烈又不可思議的感官刺|激，就像毒品只令他感到虛假；而今晚！他允許自己順從渴望。

她還在裡面嗎？丹尼爾緩緩吸氣，讓羽翼充滿空氣，將臉貼上玻璃。

臉頰下的玻璃逐漸增溫。事情就要發生了。

他可以輕易踏入宣告者重啟追尋，跟著露西到她拜訪的下一世，但他卻為了某種說不上來的理由留在赫斯頓，等待露欣達．畢斯寇結束此生。

可是丹尼爾不該只看眼前的痛苦時刻，他必須定睛在她犧牲以後誕生的所有露欣達——以及他苦追的那一個。最後的露西，她將結束詛咒的循環。

現在她這麼做仍嚇了他一跳。

他們試探地將手伸向彼此，直到他的肌膚觸及她的。接下來兩人變得渴望、熱情，而他們甚至還沒吻上彼此，只是在交談。當他們的雙唇幾乎貼在一起、靈魂幾乎相觸時，完全沒注意到一道白熾、毫無雜質的光環已籠罩住他們。

丹尼爾屈膝後躍向天空。

過去的丹尼爾此刻獨自待在康斯坦家的起居室，最後一次描繪露欣達．畢斯寇。他的背包將htｔps://ｍ.ｈｅtubook.ｃｏｍ.ｃｏｍ置於門外（裡面除了皮革筆盒、幾冊素描本、守望者相關的書籍和另一雙鞋以外別無長物），準備隔天一早動身。實在是自欺欺人。

「沒錯。」丹尼爾開始暈眩，因為這房間多了個他。該是出發的時刻了。「這會花上些許時間。」他到窗戶邊時，轉頭告知。「但別失去信心。」

他將羽翼縮到身邊，緩緩降落在莊園南側。從上空俯瞰花園可以看見涼亭的白色屋頂，露欣達剛才應該已經在所有人都睡著後，溜出隔壁那棟屬於她父親的屋子，經過這條有月光灑落的圓石小徑；黑色斗蓬罩住了她的睡衣，急著找他使露欣達忘了羞澀。

丹尼爾獨自站在海岸等待日落，任由海水親吻赤|裸的雙腳。他閉上眼睛張開雙臂，允許羽翼自肩上的疤痕冒出。雙翼在他身後鼓起，在風中迅速擺動讓他不受重力拘束，賦予了他片刻的平靜。丹尼爾透過水面的反射看見羽翼耀眼的程度，還有它們使他看起來多高大勇猛。

而且無法停止去想。

看著他所愛的女孩赴死實在有違他的本性！

露欣達靠得更近，紅雲浮上她的臉頰，兩人像是磁鐵般互相吸引——前一刻，總是受到超乎兩人的力量牽引，然後下一刻，幾乎是用同等的作用力相斥。

此時，過去的他轉過身站了起來。當他看到眼前的美景時，痛苦明顯寫在他的臉上。

她的美超乎他那晚、每一晚最狂野的想像，露欣達感受到卻不明瞭的愛染紅了她的雙頰。黑髮溜出潤澤的長辮子。美麗的薄紗睡衣就像飄在她全身完美肌膚上的蛛絲。

如果丹尼爾有辦法伸出援手，幫助過去的自己度過這一切，他早就和-圖-書做了。然而，他能做的只有讀他的唇。

當丹尼爾抵達康斯坦莊園時，屋內一片漆黑，空氣窒悶。

皎潔的月光出現在夜空中，丹尼爾在雷克雅維克海岸外衝出海面、拉升，猛烈地拍打羽翼，也擺脫了寒意。

「我沒有！」丹尼爾幾乎是用吼的。「聽著：有一世，距離現在不遠的時代，我們將有機會改變這遊戲。有什麼事情改變了，一切不再相同。到時我們有機會阻止這件事情一再發生。等露欣達終於——」

瞬間噴發成火柱。

「破除循環。」過去的他低語。

「奇蹟。」丹尼爾的每一吋身軀都在顫抖，彷彿過去的自己竟沒受到全面性的傷害，彷彿他發現露欣達的死堪稱美景。

「我必須這麼做，丹尼爾。」

過去的他張著口緩緩站了起來，雙翼穿透他的黑色外套占據了大半房間。然後高舉雙拳怒吼。房外，丹尼爾再也無法忍受，以雙翼撞破窗戶，玻璃的碎片飛散在夜空；然後他衝進窗子的缺口。

然後他穿過破碎的窗戶。他口中「別失去信心」這幾個字，在他飛向天際、深入黑夜的陰影時，不斷迴盪在他的腦海。

丹尼爾歎息著將臉貼上玻璃。窗內，過去的他已沉淪，忘記一開始就已經注定好的結局，他早打包了行囊，可是真正要離開的人是露欣達。

丹尼爾熱愛游泳——海水的冷意、不可預知的水流、受到月亮牽引的潮汐。游泳是少數他真正能理解的世俗樂趣。更重要的是，他喜愛和露欣達一同戲水。

海面幾呎之上，他疾速翻騰背向大海，背後大展的羽翼有如散發華光的筏。

時候到了。

他尤其記得此生在赫斯頓的結局：拒絕承認露欣達馬上會消逝的事實www.hetubook.com.com，直到他壓著她靠上紅絨窗簾，給了她致命的一吻。

只見丹尼爾在角落對著寫生簿迅速落筆。過去的他顯得疲憊而悲傷。丹尼爾完全記得那些感受——看著牆上時鐘分秒流逝，等著她隨時衝進那道門。結果她幾乎是從後方窗簾悄悄接近他，帶給了他不小的驚嚇。

房外，丹尼爾以未曾有過的敬畏目睹火焰爬上空中和牆壁。烈焰就像鍋中悶煮的醬汁般嘶嘶作響——然後消失，不留半點屬於露欣達的痕跡。

丹尼爾的雙翼自在、緩慢地拍打著，每一次有力的振翅都帶著愛、恐懼以及對她的思念，吹皺身下的海水讓水面如鑽石般閃爍。他加速飛過法羅群島和愛爾蘭海，然後沿著聖喬治海峽飛翔，最後回到赫斯頓。

之後他詛咒著自己的命運，醜態畢露。到現在他仍能感受到那份痛苦，鮮明得有如燙在肌膚上的烙鐵。此外，他也記得事後的懲罰。

而那裡——起居室的燈火，一只燭台領著她走向他。微微拉開的窗簾，讓丹尼爾不用冒著被看見的風險，得以窺探房內。

但沒有：如果事情真的發生，露西就不會在他的記憶中，歷史會自行修正，他也不會感到懊惱，因為他的露西將有所不同。

每一刻都會揭露新的事實。

「你說什麼？你回來就只為了看？」過去的他揮動雙手及羽翼。「這是你想要看的嗎？」他的痛苦之深並不難察覺。

他不願目睹，卻必須看下去。

過去的他一定巧妙地向露欣達．畢斯寇掩飾了丹尼爾的失誤。他無法想起事情是怎麼開始的，只記得他們的結局。但無所謂：他不會試圖警告過去的自己，以免再次遇上露欣達，造成更大的傷害；他能做的只有退到一旁、等待結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