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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露西瞪著一位衰老、被太陽曬得枯萎的女人。她的灰色眼眸像礫石般陷落在滿臉深深的皺紋裡。「妳要殺了這些修女？」

也許修女們是因為阿琳的聲音而大吃一驚，或是她們一直在等待來到最正確的位置；當她們抵達教堂門口的那一瞬間，她們停下腳步並迅速轉身，像加農砲般將十字架的長樑指向廣場上的天使們。

「上帝和這一切毫無干係——」蒂低聲說。「蘇菲亞瘋狂到不知這點。」

「妳怎麼知道？」露西問。

等他們從城門頂端魚貫走下飽經風霜的階梯時，天使們已經將翅膀收回肩膀。蒂揮舞著一個小型紅色塑膠手電筒，領著他們朝教堂邁進。鵝卵石街道變得更窄，大部分的石砌店面都裝了能上下滑動的金屬門，就像露西父母家的車庫門。鐵捲門現在全緊閉著，面朝街道鎖住。露西和丹尼爾並肩走在這些街道上，手牽著手，暗自期望一切均安。

教堂高高聳立在附近所有的建築物之上。它以淡色的平滑石頭輕易地建成了五層樓，而它那對纖細的尖塔還更高；一座龐大的藍色圓頂挺立在中央，看起來像包裹住一塊石頭的夜空毛毯。巨大磚塊沿著立面搭成一個大拱門，凸顯一樓的原實木門和高處的拱形彩繪玻璃窗；一架梯子毫無目的地靠在三樓窗外的磚架旁。

露西摸了一下脖子上的銀製墜飾。「我很害怕。」

「哇！」露西和天使們走下另一道突如其來的階梯，進入廣場時，她聽到自己說。

然而此時卻傳來一聲長嘯——蒂飛過空中。蘇菲亞踢開她，露西早已忘記這個老女人的力氣有多大。她跳起身。她的臉汗水淋漓。漲得通紅，她的白髮凌亂。她跑去蒂掉在幾呎外的地方。露西踮起腳趾，當她看見蒂的眼睛緊閉時，臉部不禁抽搐。

葛碧。

舉目四望，到處是從街道旁岔開的狹窄走道：這裡穿越一道敞開的木門、那裡通往一道短短的階梯。蒂似乎在計算他們經過的門口，邊走邊搖手指。她突然停下，在一個歷史悠久的木製拱門下低頭俯身，消失在一個轉角裡。露西和天使們迅速交換目光，然後跟上她：走下幾個階梯、轉過一個潮濕陰暗的角落，再走上更多階梯，然後，突然間，他們已來到另一棟建築的屋頂，俯覽另一條狹窄的街道。

「為什麼？」

「妳也太亂來了，蘇菲亞。」蒂說。

「但是我們成功時，難道你不能……」

天使們走近聳立在他們跟前的厚重雙開門，它至少有四十呎高。它們漆成綠色，兩側各有三根樸實無華的石拄排成一列。露西的眼睛被門和其上拱頂之間的繁複浮雕給吸引住——在那之上，閃閃發光的金色十字架衝向天際。建築安靜、莊嚴，因充滿著精神力量而生氣勃勃。

丹尼爾迅速抓住露西的手腕，她跌進他懷中。兩位年邁的修女在寫著「苦路」的街道標示下轉過角落，她們吃力地前進，身上扛著一個木製大十字架，她們穿著簡單的海藍色宗教服裝和厚重實穿的涼鞋，脖子上繞著念珠。

「選擇天堂？」丹尼爾說。「不，我很久以前就做了選擇，幾乎是在一開始的時候。」

「這個，妳知道爸以前是怎麼說的：『反正我們都得下地獄。』那不如就在活著的時候，盡量想辦法得到我們要的東西。她在哪兒，蒂？」蘇菲亞吐口口水。「那個不停嗚咽的小鬼露欣達在哪兒？」

「妳儘管殺吧，」坎恩低沉平穩的聲音第一次傳出。露西在聽到他低聲說「我從未要求快樂結局」時，差點驚叫出聲。

城市本身陰暗而睡意深沉，隱藏在月光中，被高大的石牆給包圍；令人驚嘆的奥瑪清真寺聳立在山丘上，金色圓頂在黑暗中仍舊閃耀生輝。它離其餘的擁擠城市有段距離，長長的石階和每個入口的高門益發襯托出它的宏偉；幾座現代摩天大樓在舊城牆外描繪出遙遠的天際線，但在舊城內，建築物比較老舊和矮小，狹窄的鵝卵石巷弄形成迷宮，最好是以步行探索。

「我是比以前來得堅強，而且我現在能靠自己想起過去的事，這讓我很自豪，特別是如果這些回憶能幫助我們阻止路西法的話，」她沉默了一下，低頭看著沾滿塵土的手指甲。「但我還是害怕我們現在要飛向的東西。」

教堂立面有部分已崩壞，因年代久遠而發黑，但其他地方看起來卻像最近才和_圖_書剛翻修過；另一面，兩道長長的石臂從教堂往前延伸而出，圈起一片平坦的鵝卵石廣場，白色尖塔就在教堂後方直刺天際。

這名嬌小的女人用力敞開雙臂，星箭的鈍頭碰上她的胸口。蒂咕嚕一聲——露西知道它無法傷害凡人——星箭彈離她嬌小的身軀，劈啪掉落地面，天人只覺得痠痛，但毫髮無傷。

她想要的只有他的愛——但是以什麼為代價？他們的愛值得消抹世界和它所有的故事嗎？如果丹尼爾在很久以前就選擇了天堂，他是否早就能阻止這場戰爭？

她正彎腰俯向一個以巨型大理石厚板製成、裝飾著白色蕾絲罩布的祭壇，祭壇上躺著某樣東西，但露西看不出那是什麼。

露西渾身發抖。

「因為我尊重長老，」阿琳透過咬緊的下巴低語：「我必須阻止他們自己出洋相。」然後她飛離地面，仍然抓著普瑞絲蒂雅的頭髮。那個長老彷彿踩著看不見的腳踏車般踢打空氣。阿琳轉身，將那位老女人用力往教堂立面的飛簷甩去——飛簷被狠狠撞出一個凹洞，而女人扭曲著身體癱倒，雙手雙腿以一種怵目驚心的角度伸出。

丹尼爾默不作聲。她感覺到他的胸膛在她身後起伏。他振翅的速度稍微加快，但沒有回答。

露西的指甲底下是聖貝內兹橋上的塵土。萬一那是坎恩呢？在幾天中，露西從擔心坎恩參與他們的任務，變成一想到會失去他時，就覺得悲傷萬分。坎恩凶殘、陰鬱、莫測高深，使人望之卻步，而且不是露西命中注定要相愛的人——但這並不意味著她不在乎他。她的確以某種方式擔心著他。

在他們下方二十呎處，阿琳彷彿進入恍惚狀態，緩慢地做起垂直翻滾的動作，好像在消磨時間；安娜貝拉飛進天使通常會避開的大雨中，再從大雨的另一邊飛出，羽翼濕透，粉紅色的頭髮黏在臉頰兩側，但她似乎根本沒注意到。羅蘭在他們身後某處，懷裡抱著蒂，可能正陷入沉思。每個人似乎都累得心煩意亂。

蒂拉直裙子，將一綹散落的頭髮撩到耳後。「我一直希望事情不會搞到這個地步。但我們必須殺了她們。」

彷彿讀透她的心思，丹尼爾說：「我們要對愛有信心。」

蘇菲亞慢慢抬起膝蓋，深深按進她姊姊的胃部，將她往後推開。蒂的雙臂盡力往前伸，抓住蘇菲亞的脖子不放。她向下凝視她妹妹因憤怒而扭曲的臉，她的眼睛燃燒著仇恨之火。

「妳在想什麼？」丹尼爾問。在他們飛越的狂風中，他的聲音顯得低沉而親密。安娜貝拉和阿琳飛在他們前方稍微下面一點的地方。她們發出珍珠光的暗銀色羽翼大大開展，遮蔽了義大利南方。

「就是現在，天使們。」蒂透過抿緊的嘴唇說。

「現在，耶路撒冷的時間約莫是凌晨四點鐘，」蒂說。「那表示，在下一個小時內，大部分的凡人正在熟睡，無法打擬我們的行動。如果蘇菲亞抓到你的朋友，她可能正在計畫……嗯，我們得趕快，親愛的。」

女人看起來虛弱，但外貌迷人，短短的灰髮剪成時髦的樣式。她的長袍以色彩繽紛的編織腰帶在腰間束起。她點燃祭壇前的一根蠟燭。她曲膝跪下時，長袍袖子滑上她的手臂，露出裝飾著好幾串珍珠手鐲的手腕。

長著礫石眼睛的修女朝天使們露出布滿靜脈的牙齦，在長傑底部摸索著什麼。丹尼爾將背包塞進露西手裡，將她推到蒂的身後；這名老婦無法完全擋住露西——她比露西還矮一個頭——但露西很快反應過來，立刻低頭俯身。天使們以極快的速度展開翅膀，呈扇形往兩邊散開，阿琳和安娜貝拉朝左、羅蘭和丹尼爾往右。

他們愈走進城市深處，兩側的建築物似乎就貼得愈緊。他們從空蕩的阿拉伯市場的條紋遮雨篷下走過，穿越長長的石砌洪門和幽暗走廊；空氣聞起來像烤羔羊，然後是焚香，最後是洗衣肥皂的味道，杜鵑花的藤蔓爬上牆壁，尋找著水源。

「天堂和地獄的力量，」她開始說：「它們現在真的處於一種恐怖平衡嗎？」

「到了。」蒂陰鬱地點點頭。

「妳真的很笨。」

「跟她說話只能用這種態度。」蒂立即回答。

「因為這件事現在已不再重要。我們正在可能消失的時間中，現在做選擇毫無意義；它不會管用，除非我們解決這九天的難題，我wｗw•hｅｔubｏｏｋ•ｃｏｍ•cｏm們仍然得阻止他。不是路西法勝利，抹消過去的五到六千年、而我們得全部從頭開始——」

露西將丹尼爾推開，再往上走了一個階梯，急切地想看得更清楚。白色列柱擋住了大部分的祈禱室，但丹尼爾扶著她再走上幾個梯級時，她看到了更多東西，房間裡不只有一個，而是有三個祭壇；不只有一位，而是三位穿著鮮紅色長袍的女人，她們正在點燃祭壇周遭的蠟燭，彷彿要舉行一種儀式。露西不認得另外兩個女人。

「我和妳一樣希望坎恩、葛碧和茉莉都毫髮無傷。」他的翅膀用力振了一下，露西感到自己在一個蓬鬆的雨雲上爬升。「但天使會死，露西。」

「一個重要的天使還沒做出選擇，這件事是真的嗎？」

露西想看看蘇菲亞小姐的表情，但丹尼爾將她拉回來。她沮喪地聽見房中傳來一道刮擦的嘰吱聲、一聲誇張的驚喘，以及一陣殘酷但柔和的尖笑。

「哈！」蘇菲亞回到祭壇，伸手往綁住坎恩的那座祭壇底下摸索。她拉出星箭的箭鞘。

「妳明知道是蒂。妳只是不懂為什麼。」

她已經在雪蘭的屋頂上哀求過他選擇一次。當時他們在爭吵，時機也不對。但他們之間的感情現在已經變得更強壯了。當然，如果他知道她有多支持他，還有不管怎樣，她都會力挺他和愛他，就應該能幫助他下定決心。「你不如就開始……選擇吧？」

「我非常熱愛看天使死去。」她尖笑著，高舉星箭。「殺這麼高傲的天使真是大快我心。」她低頭看著坎恩。「他的死將會是很美麗的一幕。」

「你應該知道吧？」露西逼問。「一邊的惡魔數目和另一邊的天使數目相同？」

「這不是她可能會對我做什麼的問題，丹尼爾。她可能已經對我所在乎的人做了什麼。那座橋、那些塵土——」

十字架在空氣中劃出一條弧線，擊中逃跑長老的腰窩。她往前倒，身驅抽搐，被古老死刑工具的複製品所刺穿。

「謝謝妳莉莉卡，但我能應付寶玲娜，」蘇菲亞瞪著蒂。「或者現在人們叫妳什麼？屁？」

露西看過蘇菲亞毫不留情地殺害潘妮，而且毫無悔意。她不容許這種事再度發生。「不！」露西大叫，掙扎著想掙脫丹尼爾的雙手，拖著他一起進入祈禱室。

羅蘭又在壁龕裡瞪了丹尼爾一眼。這次丹尼爾點點頭。

茉莉，贊和坎恩及葛碧一起去了亞維農。露西曾經害怕，然後是痛恨茉莉——直到那天早晨，當露西鑽過她父母家的臥室窗戶，發現茉莉為了掩護她而躺在她床上為止，她的確幫了很大的忙。甚至連凱莉都喜歡花時間和茉莉泡在一起。那個惡魔改變了嗎？或是露西改變了？

「妳背叛我們！」蘇菲亞喘著氣。蒂抓住她妹妹的衣領，閉上眼睛，手移到蘇菲亞的頭顱，將它用力撞上鋪滿磁磚的馬賽克地板上。

又是這句話。她在拉斯維加斯的鬆餅屋裡第一次聽阿琳提起這件事。一個強大的天使能破壞平衡。一個選擇就能決定持續數千年的戰鬥結果。

「但它不是。」蒂簡單明瞭地說。「恰好相反。這裡是耶穌受難和死亡的地點。因此，對王座而言，此處從來不是一座聖所——這是唯一而且真正重要的意見：祂的意見。聖所是指安全的避風港、躲避戕害的藏身處，而凡人以各種令人毛骨悚然的方式，進入這些牆內禱告；就你的詛咒而言，你不會受到影響。」蒂停下。「這點對我們有利，因為蘇菲亞和你的朋友就在裡面。」

「不——」

「把繩子遞給我，薇薇娜，」蘇菲亞小姐說。她們如此投入這陰暗的儀式，全然沒注意到天使正沿著祈禱室外面的樓梯潛伏著。「蓋布莉兒看起來太舒服了，我想把她的喉嚨綁起來。」

「啊，是啊，」蘇菲亞小姐說。「我這位四處漂泊的姊姊，剛好趕回來見證我最棒的時刻。這會比妳所能做的還要精采萬分。」

蘇菲亞小姐慢慢將身體轉向露西和丹尼爾，手裡緊抓著那把星箭。當露西拖著丹尼爾往前走，想掙脫他緊握的雙手時，她的眼眸閃著銀光，薄薄的嘴唇扭曲成恐怖的微笑。

「放他們走，蘇菲亞。」

「但你能阻止這件事，丹尼爾！你能破壞平衡，這樑就沒有人會死——」

當下方黝闇的海水沖刷上一片沙漠時，露西將手往上伸向丹尼爾。地貌在遙遠的heｔuｂook.cｏm.ｃｏm下方，但它讓她想起西奈山周遭的地形：岩石嶙峋的懸崖被三兩冒出的綠色矮樹給打斷，她不瞭解為何丹尼爾得在天堂和愛情間做選擇。

另外兩名長老在面對天使羽翼時顫抖不已，身體在恐懼中縮小。安娜貝拉抓住她們，阿琳從口袋裡拿出瑞士刀、彈開刀刃——就是幾個月前露西用來剪短阿琳頭髮的那把粉紅色刀子——開始割斷將葛碧綁在祭壇上的繩子。

當她睜開眼睛時，月亮沐浴在柔和的白光中，在下方的黝暗地貌上升起。

還有葛碧。這位南方美人總是說對話和做對事。從露西在劍與十字認識葛碧以來，這位天使就守護著她。現在換露西想守護葛碧。

轉瞬間，阿琳、安娜貝拉和羅蘭從他們躲藏的地方飛進房間。羅蘭撲向蘇菲亞小姐，但在最後一刻，她俯身敏捷地避開他。他的翅膀用力拍過她的臉，但她沒讓他逮到。

然後蒂跳起來。

丹尼爾伸直了頭。一道紅影颼地閃過一根柱子。

羅蘭趕上他們。他的翅膀稍稍轉個角度，轉身面對丹尼爾和露西。蒂的紅髮飄揚，雙頰發光。她比個手勢要他倆靠近一點。丹尼爾的羽翼優雅地大力拍動一下，他們便穿越雲朵，盤旋在羅蘭和蒂旁邊。羅蘭吹個口哨，阿琳和安娜貝拉也轉身折回，在陰暗的蒼穹形成一個散發珍珠光的圓圈。

現在，丹尼爾讓露西稍微接近第一個祈禱室的入口。

「我說不。事情沒那麼簡單。」她聽到他嘆氣，即使她看不見，她也知道，他的眼眸現在會閃閃發光：一種深邃、狂野，和如羽扇豆的紫羅蘭色。「事情不再那麼簡單了。」他又說了一次。

「我們得阻止她，丹尼爾！」

「放他們走？」蘇菲亞尖笑。「但我要他們死！」她提高音量，露西想像她的手往綁在祭壇上的天使一揮。「我最希望她死！」

「我們進去吧。」蒂說。

丹尼爾最後開口：「是的，儘管事情沒那麼簡單，不是這裡的一千個對抗那裡的一千個。不同的天使各有不同的重要性。流放者無足輕重，妳聽過菲力哀嘆這件事；天秤幾乎是毫不足取——儘管妳永遠無法知道，他們為何自以為這麼有分量。」他停頓了一下。「至於大天使之一？他們比得上一千名位階較低的天使。」

蒂的雙手死掐住蘇菲亞的脖子。這位老邁的劍與十字圖書館館員漲紅了臉，雙手用力抵著蒂的胸口，掙扎求生。

露西在看到年邁的信徒時鬆了口氣，她們約莫有八十五歲了吧。她正打算走向那兩個女人，不假思索地幫助兩名長者杠起重物，但當兩位修女以極為緩慢的速度走近教堂大門時，丹尼爾仍緊抓著露西的手腕不放。兩位修女不大可能看不到就在二十呎外的這群人——廣場上現在只有他們——但奮力扛起重物的修女一次也沒看向天使這邊。

蒂皺起眉頭。「她們不是修女，親愛的。她們兩個是長老，我們一定得收拾這些人，不然她們會反過來宰了我們。」

「普瑞絲蒂雅，妳這傻瓜，」蒂對著那名修女大叫，用高跟鞋將星箭往後拖。露西彎腰將它拾起，然後放入背包內。「妳知道那沒辦法傷害我！現在妳惹火我的朋友了。」她雙臂一揮，指向天使們；他們正往前衝，準備讓偽裝成修女的長老們繳械。

「你們全待在這兒，」蒂低語，眼神跟每位天使一一接觸以確定他們瞭解。「如果他們看見你們，就會知道露西和你們在一起。在這裡等。」她指指列柱，它大得足以讓三位天使躲在後面。「我知道怎麼應付我的妹妹。」

「誰在那兒？」薇薇娜大叫，她正準備曲膝跪下，顯然被嚇著了。

蒂想了一會兒。「在我叛離長老前，組織總是在聖墓教堂聚會。它建在各各他的山坡上，就在舊城的基督教教區。」

「沒有繩子了，」薇薇娜說。「我得將坎布利綁上兩次。他一直在動。喔，他還在動。」

蒂沒再多說，大步走進祈禱室，高跟鞋在黑白磁磚地板上喀答作響。

蘇菲亞的助理長老在她們的祭壇旁看著。這兩位姊妹滾過地板，滾出又滾入露西的視線範圍。蒂在上面，然後換蘇菲亞，然後蒂又在上面。

午夜時分會是十二月一日禮拜二。從她自宣告者返回以來，已經過了五天。這意味著他們已經越過天使墮落地球九天時間的中間點。路西法和他們所有的早先自我已經墜落了和-圖-書一半歷程。

「啊，是的，蒂。很大的不同。嗯，我們就盡情享受這短暫的重逢吧。」

露西沒有時間搞懂這些。一位修女發射第一支星箭。它颼颼飛過空中，朝露西的臉飛來。銀色的箭在空氣中旋轉著飛近時，在館西的眼中逐漸變大。

這是露西在劍與十字的最後一晚，蘇菲亞小姐對著她舉行的同一個儀式。在丹尼爾衝過天花板時，蘇菲亞小姐正打算殺掉她。

「我選擇妳，露欣達。」

「我恨妳！」蘇菲亞狂叫，撲到蒂身上。羅蘭轉身看著丹尼爾，以眼神詢問是否可以插手？丹尼爾似乎對想望之物的能耐很有信心。他搖了一次頭。

「妳當然知道。妳也知道這有多危險。每個協助我們阻止路西法的天使也都知道。他們藉由加入我們，承認我們的任務比任何單一天使的靈魂更為重要。」露西閉上眼睛。單一天使的靈魂。

他們降落在一座城牆的高大城門上，也是城市的入口。

是一名身穿鮮紅色長袍的女人。

「喔，妳在這兒，親愛的。」蘇菲亞小姐的臉亮了起來。「還有丹尼爾．格里葛利。太棒了。我一直在等你們。」然後她眨眨眼，對著丹尼爾和露西大力丟出那捆星箭。

「她沒事！」蒂叫道，舉高露西的手，彷彿她倆剛贏得接力賽跑。

「他們一定還不清楚這地方不是上帝的聖所，」丹尼爾說。「他們一定很震驚——要是我也會——蘇菲亞一定是利用了這點。她知道他們擔心做錯或說錯什麼，害整座教堂燒毀。」

一陣沉默。「是的，是真的。」

「丹尼爾！」露西指著在丹尼爾背後衝進教堂的一道白影。當雙開門緩緩關上時，他們可以聽到一位他們剛才沒注意到的年邁修士正在裡面爬上樓梯。

丹尼爾緊緊摟住她。「妳非常勇敢，露西。」

露西和蒂跑步趕上其他人。當他們進入教堂時，裡面陰暗死寂。羅蘭指著角落的一道石梯。它通往一座小小的石棚拱廊，之後是一道更長的樓梯。空間太小，天使無法伸展翅膀，因此他們盡快衝上陡峭的階梯。

她聽見東邊庭院裡踩過石頭的腳步聲。蒂瞇起眼睛眺望狹窄的街道。

強風鞭擊過她。

蒂堅定地將手放在丹尼爾的肩上。「絕對不能讓蘇菲亞知道露西在這裡。你得阻止那個長老。」

蘇菲亞看起來更老邁、疲憊了，比起她還在圖書館桌子後面的那時候，露西短暫納悶，這和鎮日與青少年為伍、轉變成與數百年來都不再是青少年的人相處是否有關係。那晚，蘇菲亞臉上化了濃妝，嘴唇若血，她的長袍沾滿灰塵，印上一圈又一圈黝黑的汗漬。她是那個在吟唱的人。當她再度開始以一種聽起來像拉丁文但又不是的語言吟唱時，露西的整個身體緊繃起來。她記得這個禱文。

他們從高空往下俯衝，飛越面對耶路撒冷舊城的緩坡上、露西所見過最大的墓地。

「住手！不然我就殺了他！」當蘇菲亞抓出一把箭，跳到坎恩身上時，她對著天使大叫。她跨坐在他身上，在他頭上舉高銀色的箭桿。

如果他對露西的愛沒讓他迷失，他是否早就會回到他所屬的地方？

是蘇菲亞小姐。

「我不知道。」蒂的聲音很平靜。「但我來這裡阻止妳査出她的下落。」

另一名變裝的長老將弩丟下，想要逃跑，奮力衝向廣場對面角落裡的一條巷弄。安娜貝拉拿起弩，化身成標槍選手，像拉緊的線圈般往後挺起身子、向前彈跳，擲出那個沉重的木十字架。

蒂繞著祭壇走動，雙臂環抱胸前，發出咯咯叫聲以示嘲諷，她不贊成長老的傑作。「非常拙劣的裝飾。到了要為宇宙和永恆進行犧牲儀式時，蘇菲亞只能弄出這種次等排場。」

天使們滑向聖地。他們形成一列發著光的羽翼。清澈的天空呈海軍藍，滿天星斗，下方遠處的白色石頭建築閃_著一種怪異的亮藍色。儘管土地似乎顯得乾燥、灰塵濛濛，地面倒是點綴著濃密的棕櫚樹和橄欖樹叢。

庭院安靜下來。大家全都轉身看向露西。

「我們不能進去。」羅蘭邊說邊從教堂前退開。

「但我以為——」

「妳憑什麼用這種態度跟她說話！」第三位長老從齒間發出氣音。

「這無法阻止路西法抹消妳的存在。」蒂的聲音聽起來幾乎是悲傷的。

「這的確是上帝的聖所，」羅蘭說。「我不想成為那個毀滅此地的傢伙。」

丹尼爾以手勢要他和圖書們全部待在後面，從彎曲的樓梯邊緣偷窺。露西緊靠在石牆上，從她站的地方，她可以看到平台後方的祈禱室一角：牆上繪了精緻的濕壁畫，珠串似的鐵鍊從拱形天花板吊掛著數十只小錫燈，照亮了牆壁；那裡還有一間小房間，整面西牆上是耶穌釘死在十字架上的馬賽克圖畫，再過去是一排拱形列柱，裝飾繁複，寬達數呎，隔出第二間更大的祈禱室，但從這裡並不容易看見。在兩個祈禱室之間是一座供奉瑪莉亞的鍍金大聖壇，上頭擺滿了花束和燃燒到一半的聖禮蠟燭。

「我懂他們的感受，」露西低語。「我們得阻止她。」她準備往門口衝去，他們剛才在外面殺害長老的鮮明記憶、她身後天使的力量、丹尼爾的愛，和兩件古物已經到手的篤定感讓她變得大膽。但一隻手緊抓住她的肩膀，將她拉回走廊。

「妳知道他們在哪裡嗎？」丹尼爾問。

「妳的心變黑了，蘇菲亞，」蒂說，她的聲音因懷著某種懷舊的感情而顯得柔和。「那就像光芒消失，而沒有人能再讓那分光芒回返。我們只能試圖阻止妳在黑暗中對我們為所欲為。」然後她放開蘇菲亞，允許她在恐慌萬分的狀況下，大吸一口氣。

但普瑞絲蒂雅並沒有機會把話說完，阿琳瞬間衝到長老身後，扯下她的頭巾，用兩個拳頭抓住她的白髮。

「十字架苦路的修女這時出來有點太早了，對吧？」羅蘭對丹尼爾低語。

「我不會讓蘇菲亞靠近妳的。」

他們得到了三件古物中的兩個，但他們不知道第三件是什麼，也不知道一旦他們全部得手後。該如何組合它們。更糟糕的是，在尋找古物地點的過程中，他們樹敵無數。而現在他們似乎已經失去了他們的朋友。

「不，露西，這太危險了。」

社區一片寂靜，只有天使們的腳步聲，和山丘裡土狼的嚎叫聲。他們經過一間關閉的洗衣店，它的標示以阿拉伯文寫成，然後是一家花店，希伯來文貼紙橫越窗戶。

「就是我們成功阻止他。」露西不假思索地說。

「先別提這件事吧，傻瓜，」蒂說。「妳在數十種事情上都很蠢，自以為能逍遙法外則又更蠢。」

他黑色的頭髮凌亂而油膩，蒼白的雙手顫抖。蘇菲亞小姐將這些細節看在眼裡，得意地笑了。

丹尼爾先回頭眼神閃爍地看了露西一眼，然後抬頭望向羅蘭，羅蘭迅速點點頭，衝上階梯，好像他曾在這古老的石砌堡壘裡奔跑過，熟悉裡面的路徑。

「喔，我的上帝，」露西低語。坎恩和葛碧在那兒。她推測，既然還有第三名穿長袍的女士，那意味著茉莉也在。

「墮落天使為什麼這麼安靜？」露西低語。「他們為何不抗拒？」

「退下，妳這個變節者！」普瑞絲蒂雅回答。「我們要那個女孩！把她交出來，不然我們就——」

那個巨大的十字架可不是朝聖者懺悔用的重擔：那是個巨大的弩，裝滿能殺害所有人的星箭。

「跟著他！」丹尼爾大叫，跨過普瑞絲蒂雅扭曲的屍體。

「那名長老會領著我們找到蘇菲亞，」當他們在石砌拱廊下俯身，走上幽暗的樓梯時，丹尼爾低語。「如果她抓到其他人——如果她搶到古物——」

露西甚至無法喘息。她知道這圖書館員指的是誰。

丹尼爾的翅膀在飛越星星滿布的天空時，振翅的節奏哄著露西陷入深度放鬆，但她不想睡著。她想集中精神對付當他們抵達各各他時可能面臨的困境，她需要振作起來迎接挑戰。

天使在看起來像法國南岸的高空傾斜往右時，露西望著黑暗的波濤在底下翻滾，沿著遙遠的海岸拍擊。她在腦中算著：

「我覺得她們像死過一遍了。」阿琳變換身體重心。「耶路撒冷顯然有做循環再利用。」

「我知道，丹尼爾。」

兩分鐘後，他在狹窄階梯的頂端等待他們。那名長老躺在地上，已經死去，嘴唇泛藍，眼睛呆滯而潮濕。在羅蘭身後，一個寬敞的門口突然彎向左方。有人站在那個樓梯平台上，唱著聽起來像讚美詩的聖歌。

「喔，可以的，」蒂說，「你在怕火災這檔子事。你以為你不能進去，因為這是上帝的聖所——」

「因為妳認為我是在胡來？」蘇菲亞哼著鼻子輕蔑地說。

「這是新門，」蒂解釋。「離教堂所在的基督教教區最近的入口。」

「如果是這樣，」丹尼爾說，「我們會重新評估天使的位階順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