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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丹尼爾開口後，草地陷入一片死寂。大部分的天使都目瞪口呆，彷彿不瞭解丹尼爾的意思。

看妳不想看的地方。

她傾訴自己的故事，丹尼爾默默傾聽。已經很久沒有人專心聽露欣達的故事了。

「別管我！」她喊道。

等她說完，丹尼爾雙眼濕潤。「妳所謂的愛聽起來並不美妙，」他緩緩開口。「想想我們是如何仰慕王座的，那引導出我們最美好的部分。它鼓勵我們憑直覺前進，不要為愛而改變我們自己。如果我屬於妳，而妳屬於我，我會希望妳維持妳現在的模樣。我永遠不會因為我的慾望而要求妳做任何改變。」

露欣達。他的夜光？

丹尼爾的聲音在她耳邊響起：搜尋妳的過去。

天堂的每個天使都會被要求做出選擇。上帝或路西法。善良或……不，他不是邪惡。

突然間，露欣達吻上丹尼爾。她教導他如何接吻，第一次渴望將她的靈魂整個奉獻給另一個人。他們擁抱彼此，丹尼爾和露欣達的靈魂變得更加燦爛，兩個半體成為一個圓滿的整體。

草地再次白晃晃的。時間流逝，上帝回返。王座以崇高的榮耀散發出光芒。露欣達不再坐在王座旁的銀色椅子上。她擠在滿是天使的草地上，被要求做出選擇。

她從她的椅子往下望，看見一位天使在雲土上徘徊。他看起來無精打采、悶悶不樂，他似乎感覺到她的凝視，於是他抬起頭。當他們的眼神交會時，他綻放微笑。她憶起在上帝離開前他有多麼美麗……

「我不會去太久的。」

「我是為了妳才這麼做的！」路西法怒吼。

露欣達的靈魂匍匐，覺得作嘔，逐漸了悟。路西法寫了這首歌。這是他的計畫之一。

路西法擁著她，翅膀愛撫著她的羽翼，創造出無可言喻的歡愉。他就在空蕩的王座旁，在她的銀色椅子上公開向她示愛。

她在他眼裡搜索答案，但她知道不會在那裡找到。她得回頭審視自己的靈魂。她閉上眼睛。

「不，露西。」坎恩給她一個悲傷的微笑。「也許妳是靈感來源，但靈感是你為自己预謀之事所用的藉口。路西法一直在尋找進入邪惡的入口。沒有妳，他也會找到其他方式。」

當露西睜開眼睛，夜幕已經降臨，空氣如此寒冷，她的手臂在顫抖。其他人圍在她身旁，他們如此安靜，她可以聽到蟋蟀在草叢裡鳴叫。她不想看任何人。

除了……它並不是第一次飛。露西現在知道，就像她的翅膀清楚該如何拍動般，她曾有個重要的「以前」。在露欣達．布萊斯之前，在她的靈魂見過地球的圓弧之前。對所有她在宣告者裡目擊到的前世、所有她棲存過的身體而言，露西只不過是見到了她真實身分的表面、她曾經是誰的驚鴻一瞥。古老的歷史裡有更古老的歷史，而在亙古中，她曾拍動這副羽翼。

她轉向他。他的金髮和紫羅蘭色的眼睛。他硬挺的肩膀。那數千次令她恢復生氣的豐|滿雙唇。他們深愛彼此的時間甚至比露西明白的還要長久。自從在天堂之初，他們的愛就已堅不可摧。他們的愛情貫穿這整個故事，她知道她在地球上初遇丹尼爾的地方——就是在這裡，當天使不斷墜落時，這片被烤焦的特洛伊田野——但還有個更早的故事。他們愛情的不同起始。

「妳看見了什麼？」安娜貝拉低語。

她吻他，從來沒有這般篤定過。「我剛得回我的翅膀，丹尼爾。我可不打算讓路西法奪走它們。」因此，露西和丹尼爾向他們的朋友告別，緊握住彼此的手，往夜空出發。他們不斷往上飛翔，穿越大氣層最稀薄的外衣，穿越空間邊緣的光線薄膜。

再次回到天堂。

「我已經在草地的雲土中劃出界線，現在你們全都可以自由選擇。我提供你們平等、一種沒有權力當局專斷劃分階級的存在。」

「專心一志時看見它。」坎恩指出。

曾屬於路西法的銀色脊架現在被移到草地遠處。它被王座降低位階以示侮辱。在路西法和王座之間，天使們集合成一群，但露欣達明白，他們很快便會分成兩邊。

在草地的死寂中，一件怪事發生了：另一個丹尼爾高竄入空，飛到露欣達和丹尼爾身邊。他是位時空旅客——她在雪蘭碰到的丹尼爾，露西．布萊斯認識和深愛的丹尼爾。

他不相信她，或是假裝沒聽懂她的話，因為路西法旋即挑戰王座，要祂聚集所有草地上的靈魂來進行唱名。當他下戰帖時，他緊抓著露欣達，一旦他開始說話，她便趁著他分心時溜走。她走進草地，在明亮的靈魂間困惑不已。她看見她一直在尋找的那位天使。

最後，在虛幻飄渺的邊際，在宇宙的最陰暗處，他們抵達了外緣。他們看見路西法黑色蛛網般的宣告者，在空間與空間之間震顫不已。網的裡面就是墮落。

「看！」史提文指和_圖_書著天空說。

露西感覺心靈平靜。她不會讓他失望。她不會讓自己失望。

不，不是這樣——她認得他、知道他。很久以前，露欣達愛過這個天使。

我背叛了他。不管他是誰，我曾在丹尼爾之前愛過別人——

「愛是將妳對上帝的仰慕，移轉到真正在『此地』的某人身上。」

早在天使創造之初，露欣達的羽翼便是閃閃發光的亮銀色，亦即星光的顏色。自從時間的黎明開始，它們便在獨特的榮光中閃爍。

「丹尼爾。」她知道他是第六位大天使，負責守護失落的靈魂。「你為何前來找我？」

草地上是全然歡愉，而王座變得空蕩。上帝走過天堂的門檻，離開去創造星星、地球和月亮。

在她懷疑自己能否承受這分恐懼之際，露西知道這就是最古老的真相，她搞錯了每一件事。她的初戀是路西法。路西法曾經是她的情人。甚至連他們的名字都押頭韻。他們一度是靈魂伴侶。她感覺整個身體扭曲起來，認不得自己，彷彿她在醒來時發現，曾在沉睡中殺了某人。

滿天星斗。遠處，有一顆星星特別明亮。它閃爍了一下，然後似乎重整旗鼓，變得更加璀璨。

「沒錯，她是。」

邪惡那時尚未存在。

她在草地上擠到丹尼爾身旁，沐浴在一股新近萌芽的愛所帶來的溫暖中。這分愛純粹、帶給她心靈力量。這時，丹尼爾的名字在草地上迴盪。他被點名，他在混亂的天使光芒中升起，以鎮定自若的口吻說：「請恕我直言，我不會這麼做。我不會選擇路西法，我也不會選擇天堂。」

「他若沒有叛亂的話，我們仍然會墜入愛河嗎？」

丹尼爾在她身旁盤旋，他的翅膀刷過她的，傳達力量。「妳得先穿越宣告者，別在裡面逗留。妳要一直往前移動，直到在墮落裡找到他。」

「那是他們，對吧？」她說。「墮落天使？」

「菲力，」露西說，最後盯著這位曾讓她如此恐懼的天使，當時他在她父母家的後院追獵她。他的嘴唇拉緊，變得慘白，全身緊繃。「你是星期一天使之一，對不對？你充滿月亮的力量。」

一、二、三。

她還沒有看向路西法。她不想看他。

他很……迷人。波浪般的琥珀色頭髮披散在肩膀上，閃閃發光；他的身材壯碩，有著凡人無法比擬的雄渾。他冷冽的藍眸使人沉醉。

她落在丹尼爾的臂彎裡，發出柔和的砰一聲。她的朋友在草地平原上環繞著她。每樣事物都和以前一樣：平頂的香柏樹圍繞著泥濘、休耕的農田；貧瘠大地中央有一棟被棄置的茅屋；紫色山丘；蝴蝶。墮落天使俯看著她，臉上寫滿憂慮。

上帝在剎那的輝煌時刻裡創造了天堂的天使大軍——總共是三億八千萬位。露欣達在那兒，丹尼爾、羅蘭、安娜貝拉和坎恩也在那兒——還有好幾百萬名天使，全都完美輝煌；他們被創造來仰慕他們的創造者。

她的胃下垂。空氣變得稀薄，她正在……墜落。露西眨眨眼，看見太陽快速奔過山巒，她知道她回到現在，回到特洛伊了。她從天空墜落，二十呎……四十呎。她揮舞手臂，好像她再次變成一個凡人女孩，好像她不會飛。

露西因痛苦的記憶不斷扭動身體。路西法折磨她。隨著每次與露欣達幽會、每次愛撫露欣達的羽翼，他的占有慾也變得愈強，愈來愈嫉妒她對王座的仰慕。他告訴露欣達，如果她真的愛他，那路西法就已足夠。

她閉上眼睛，再度透過幾千年的憂傷搜尋記憶。

「妳現在知道妳的真實分了，露西，」丹尼爾說。「妳知道什麼對妳來說最重要。妳應該能掌握一切。」

畫面閃過。

她捏捏他的手，轉身投入黑暗中，進入路西法的宣告者。

畫面閃過。

「我得阻止他？」

不知為何，露西想轉離這個記憶，假裝她沒有看見它，眨眨眼回到她和丹尼爾所在的特洛伊岩石平原。但她的靈魂拒絕離開這個場景。她無法離開這個不是丹尼爾的天使。

「與其一直去想妳還不記得的事，」法蘭茜絲卡說，「不如好好去思索妳已經知道的事。」

「謝謝妳，露欣達．布萊斯。」菲力跛著腳鞠躬，但姿態很擬雅。「流放者坦承，我們曾試圖將妳帶離妳的靈魂伴侶和義務是個錯誤。但就像妳剛才證實的，我們知道，妳光靠自己的力量就能看見以前的我們。只有妳能恢復我們昔日的榮耀。」

丹尼爾將她拉近。「妳確定？」

這是他們第一次相遇嗎？

那是在何時？又是怎麼發生的？

天堂有數不盡的階級，每一階都有壁龕和蜿蜒的走道，在蜂蜜色的天空下像放射線般展開；空氣中瀰漫著甘露香氣——精美的白花綻放在賞心悅目的樹叢裡，而甘露即從白花中源源不絕地湧出。這些盛開的圓形花朵點綴著天堂的每一處角落和隙縫，就像白牡丹的原型。

露西張開嘴，卻說不ｗｗw•heｔuｂｏok.coｍ•cｏｍ出話來。

她閉上眼睛，回想起路西法在草地上看她的方式。他看起來像是想把她身上的每一吋溫柔都捏碎。「我想我知道該如何阻止他。」

她的心臟仍在狂跳。她為何不記得在唱名時發生了什麼事？也許這無法幫助他們阻止路西法，但露西沮喪地想知道實情。

但覆蓋她身軀的翅膀做了相反的事。它摟住她，那名天使似乎比她更清楚她需要什麼。露欣達慢慢抬起頭來。那天使的眼眸是紫羅蘭色。

「我愛妳，露西，」丹尼爾說。「不管路西法會不會成功，我永遠愛妳——」

地球從她腳下隱退，周遭是一片模糊的迷宮般色彩，她的心臟在胸膛裡怦怦跳動，每件事物都變成了白色。

從哪邊走過去的？

「但我不想比上帝還偉大。」

「不是每個人都能如此幸運。」菲力在流放者隊伍中出聲。

「不，別這麼說，」露西說。「他不會——」

當她轉向草地遠端時，她看見路西法的光芒。它璀璨耀眼，彷彿要和草地上的每樣東西一較高下——果園、天堂鳴唱，以及王座本身。露欣達得瞇起眼睛、專注張望，才能將他看得清楚。

當她的翅膀第一次展開時，它們撕裂她的T恤和卡其陸軍背心。衣服現在變成碎片，躺在草地上，成為古怪的證據。安娜貝拉轉瞬間便從茅屋出現，拿來另一件T恤。它是靛藍色的，胸前為絲網印刷的瑪麗娜．迪特里茜肖像，背後有精巧的翅膀裂縫剪裁。

上帝離開時，天堂黯淡下來。露欣達覺得寒冷而且無用。她記得從那個時候，天使們開始看出彼此的不同，注意到翅膀色彩的差異。有些天使開始謠傳，說上帝已經厭煩他們和他們一致和諧的讚美之歌。有些天使說人類很快便會取代天使。

她伸展翅膀，但已經太遲。

她可以看見其他人從地面上看著她，丹尼爾流下眼淚，整張臉煥發光芒。他一直都知道。他一直在等她瞭解。她想朝他伸手，想要他和她一起竄入空中飛翔——但，突然間，她無法再看到他。

天使們聚集在天堂平原上，滿心愉悅地接近王座，他們自然而然地形成一道隊伍，立刻且永恆地在他們之間劃分出階級。等他們靠近草地邊緣時，露欣達記得她看不見王座。它耀眼到天使的眼睛無法承受。她也記得她是隊伍裡的第三名天使——最接近上帝的第三名天使。

當他吻上她，露欣達和路西法成為第一對體驗超越上帝之愛的天使。那些吻古怪而美妙，露欣達想要更多，但其他天使會對路西法吻她一事作何感想，讓她深感恐懼。她擔心他的吻會像烙印般留在她的唇上，最重要的是，她害怕當上帝回返，重拾王座頭銜時，會發現此事。

在有光之前，就有天使。前一刻還是黑暗，下一刻，一隻溫柔高貴的手從虛無中哄誘出溫暖。

但卻沒有持續下去。

露西攏起又放下她的肩膀，她還不習慣翅膀的重量，在天空時它們輕盈得如同玫瑰花瓣，但當她踩在地面上時，它們沉重得有如鉛製的簾幕。

丹尼爾的話滲進她裡面。這是她現在的自我——她「一直」都是這個自己。

但她從未料到會有那個詛咒。露西現在記得那分懲罰來自兩邊，那是這分詛咒為何如此牢不可破的原因：王座和路西法出於嫉妒或怨恨、或無情的公義，決定了丹尼爾和露欣達延續幾千年的命運。

「我得自己去，對不對？」

她先望著一邊翅膀頂端，再望向另一邊，檢視它們銀色的珍珠光澤，對自己的改變大感驚異。那就像她身體的其他部位從此聽從翅膀的指揮。它們對最初的慾望立即做出回應，優雅的拍動產生極快的速度。它們在打直時就像在動力下單靠滑行的螺旋槳，然後拉回在她肩膀後面形成心形，她於是直衝進空氣中。

然後露西想起她所做過最困難的事。她轉向路西法，她的初戀。如果她不向他坦白，她所說的話都不算數。「你教導我愛的力量，我會永遠為此感激你。但愛在你的心目中是第三位，遠遠排在驕傲和憤怒之後，你開始了一場你永遠無法打贏的戰爭。」

露西知道這意味著她只能追隨他的自由。路西法也許以為他愛她，但他愛的其實是他自己的力量，他想以一種毀滅性的黑暗魅力來控制她。路西法彷彿認為露欣達是他的一部分。

這是他們旅程第八天的黃昏。當太陽滑過達達尼爾時，在緩坡般的休耕農田裡投下金光，露西真希望有讓時光倒流的方法。

天使擠在一起，每個看起來都美麗非凡、獨特卻又相似，無法分辨。丹尼爾在中央，散發著她所知最純粹的光芒。在她和*圖*書的記憶中，露欣達正朝著他走去。

「我們只能仰慕上帝。」露欣達回答。

「而時間不多了。」羅蘭說，看著一定是蒂在她死前送他的金錶。

她的目光轉向站在離天使們有段距離的流放者身上。露西不知道他們能看到多少她的改變，他們目盲的雙眼是否能感受到靈魂的變化。她等著奧莉安娜給她訊號，那位在維也納屋頂守護她的流放者女孩。她瞪著奧莉安娜，發現奧莉安娜也……變得不一樣了。

龐大的天使群|交頭接耳起來，那些站在王座身旁的天使驚異不已，而路西法身邊的天使更是錯愕。露欣達不敢置信。

她是……她曾經是路西法的情人？

上帝離開天使。

男人和女人盤旋在創造邊緣。

「還沒結束。」她最後終於能發出聲音。「那個詛咒。儘管我知道我是誰，我知道我選擇了丹尼爾，但還有別的事，對不對？還有別人。那個詛咒我的人。」

露欣達伸手握住丹尼爾溫暖而強壯的手，也許路西法是發明愛的那個人，但這位天使似乎瞭解如何將它變成更美妙的事物。

「發生了什麼事？」露西問。

光明屈服在全然的黑暗下……

他們的身體與創造天堂蒼穹的物質相同，他們不是血肉之軀，而是虛幻飄渺的光之本身——強壯、不可摧毀、美麗非凡。他們的肩膀、手臂和腿閃著光芒，瞬間成形，預示著凡人在被創造時那一刻的形體。天使們同時發現他們的翅膀，每對翅膀都稍有不同，反射著擁有者的靈魂。

在王座上方的空氣裡，八道以銀色漣漪製成的脊架像拱門般懸掛著，宛如庇護王座的天幕。上帝召喚隊伍中的前八位天使坐上這些座位，他們成為王座的大天使。露欣達坐在從左邊數來第三個位子，它完全符合她身體的形狀，是為她量身訂製的。這裡是她的歸屬。她的靈魂內泉湧出對上帝的仰慕。

流放者中看起來最年輕的文生往前走了一步。「還有我，露欣達．布萊斯？妳記得我嗎？」

「我記得妳，」露西說，走近那位有著凹陷白眼的金髮瘦弱女孩。她記得在天堂時的她。「奥莉安娜，妳是黃道十二宮的十二名天使之一，妳掌管獅子座。」奥莉安娜顫抖著吸了口大氣，點點頭。「沒錯。」

在上帝的意旨下，創造瞬間誕生，但它在露西的記憶中像一個故事般開展、是另一個上帝最早的創造物，時間的副產品：前一刻還渾沌未明，下一刻天堂就充滿了天使。在那些時日裡，天堂無邊無盡，它的地面樘滿雲土，一種像霧靄的柔軟白色物質，當天使行走其上，他們的雙足和翅膀末端掩埋其中。

露西怎麼飛也不會累。她開始瞭解丹尼爾為何能連續飛好幾天都不必休息；她既不餓也不渴。她在冰凍的夜晚中不覺寒冷。

她搜尋字眼良久。「我覺得我在失去自己的光。」

「反之，我選擇『愛』。」丹尼爾繼續說。「我選擇愛，我不想參與你們的戰爭。你不該讓我們經歷這種難題。」丹尼爾對路西法說。

「這一世，我在沒有特定宗教信仰下被扶養長大，因此沒有獨特的規矩來決定我的命運，使得我能夠——」露西打住話，回想起唱名，「為我自己選擇。」

「妳得自己走過那道孤寂的山谷。」坎恩說。

他轉身抬頭看向露欣達。他有張方正的臉，波浪般的琥珀色頭髮，和冰般的藍眸。他對著她微笑時，眼角皺起。她不認得他。

「那怎麼會是愛呢？」她大叫。「你仰慕你自己的夢想，你自己的野心；你教導我如何去愛，但我無法愛一個靈魂黑暗到去吞噬別人光芒的人。」

畫面閃過。

她的第一次飛翔。

另一道記憶霎時閃過。

露西伸手碰觸男孩的肩膀，記起在天秤折磨過他後，他看起來病得有多重，然後她憶起更古老的東西。「你是文生，北風天使。」

路西法對著天使們咆哮：

記憶現在更容易回復了，彷彿她伸展的翅膀打破了女孩露欣達和天使露欣達之間的牆，敲出一片蜘蛛網般的裂縫，分隔她和過去之間的東西現在變得很脆弱。像蛋殼般薄而易碎。

她選擇了——

不。

「因為我一直在守護妳。」丹尼爾瞪著她。露欣達知道，在此之前，從來沒有人見過天使掉淚。露欣達流下第一滴眼淚。「妳出了什麼事？」

「愛和仰慕的差別在哪兒？」露欣達問。

「我好接近真相了，」她說。「我幾乎找出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記憶裡埋藏著記憶。露西穿越黑暗到更深邃處，抵達她最厭惡的記憶。

「但如果他成功了，」丹尼爾繼續說，「我要妳知道，我願意重新來過。我每次都會選擇妳。」

「我們的愛永無止境，容不下其他事物。」

「去上面嗎？」

露欣達看得目不轉睛。然後，她在天堂哼唱的小節之間聽到了。儘管她不記得自己會唱這首歌，但她熟知其中的字眼，心裡總是記得它們，m.hetubook.com.com就像凡人一輩子都會記得兒歌一般。

「不，」丹尼爾說。「是他背叛了妳。他背叛了我們所有人。」

他朝她伸出手。他們的羽翼交纏。他在她耳邊低語。

文生的盲眼變得渾濁，彷彿他的靈魂想哭，身體卻不允許。

她回到草地上，跨騎在銀色脊架上，渴望上帝回返。露西往下看著那名金髮天使，那個她記起她曾朝他伸出手的天使；她記得他在雲土上緩慢悲傷的步伐，記得他在抬眼前頭上的花冠。天堂那時悄然無聲。露西和那個天使在一個稀罕的時刻裡得以獨處，遠離其他人。

《聖經》裡沒有記載這個故事。

「出發的時間到了。」丹尼爾告訴露西。

最後，她從記憶中掙脫，回到特洛伊。喘不過氣來。她的眼神一定背叛了她。她感覺瘋狂而恐懼。

上帝對宇宙還有更多計畫。另一道記憶充滿著露欣達，讓她顫抖起來。

「當我擁有妳，不再需要其他事物時，要我扮演仰慕的天使不啻謊言；露欣達，讓我們來奪取權力，就妳和我。我們要爭取自己的榮耀。」

丹尼爾。

「妳沒事吧？」丹尼爾問。

唱名。露欣達也曾在那兒。她當然在那裡。不知為何，她覺得渾身發熱和緊張。她的身體漲紅發熱，就像她在前世軀體裡瀕臨死亡的感覺一樣。她無法穩住她顫抖的羽翼。

我們的愛永無止境。容不下其他事物。

這是他的第一個瞞天大謊，宇宙的第一個謊言。

完美無缺。

「愛和祢之間應該永遠不須選擇，」露欣達對王座說。「也許有天，祢會在仰慕和祢賜予我們真愛的能力間妥協。但如果要強迫我選擇，我必須站在我的愛旁邊。我選擇丹尼爾，我會永遠選擇他。」

這些句子在她腦海中迴盪，記憶泉湧，每個字都喚起回憶。

「流放者也能看見妳，」菲力說。「妳在發光。」

丹尼爾，露西想。但她無法確定。草地黯淡，而她的記憶模糊……

她回到唱名。這次她強迫自己想起它的經過。

「但我——」露西皺起眉頭，瞇著眼，「只能在我——」

直到現在。

「嗯。」露西在草地上踱步，感觉翅膀在身後上下晃動時所帶來的新重量。「我知道那分詛咒阻止我發現自己身為天使的真正本質，它在每次我就要想起過去時，引發我的死亡，所以你們沒有人能告訴我我是誰。」

上帝重返王座後，一切再度光輝燦爛。天空閃著蛋白色光芒。那天雲土濃密，一簇簇白霧幾乎直抵天使腰際。右邊高聳的白塔是生命之樹，左邊盛開的銀色花朵不久便會長出知識果園的果實。樹現在變高了。自從露西最後一次想起它們後，它們有的是時間長高。

「是的。」

「是的，」法蘭茜絲卡說。「就是它。看起來就像古書上說的一樣。」

「是的，」她說。「我可以看見你們。」

「都是因為我，」她說。「我一直以為他們是在懲罰你，丹尼爾，但其實是在懲罰我。」她停下。「我是路西法叛變的原因嗎？」

丹尼爾露出微笑。「我寧可假設我們終究會找到某種方式這麼做。現在，我們終於有機會將一切抛諸腦後，我們有機會阻止路西法、打破詛咒，以我們一直希望的方式相愛。我們會讓這些年來的折磨有價值。」

「路西法，等等——」露欣達想告訴他丹尼爾的事，但反正他不會想聽。

「妳得等到這一世才能瞭解的原因，也是妳的詛咒之一。」丹尼爾說。

露欣達在草地中央挽著丹尼爾的手肘，做了唯一可能的選擇。與愛情相比，她的恐懼黯然失色。

丹尼爾的手指非常輕柔地撫過她翅膀閃亮的邊緣。她渾身輕顫，每個在她翅膀上的輕撫都燃燒著深吻的熱情，點燃她體內深處的某樣東西。她最後終於知道，當她讓她的手劃過他的翅膀時，帶給他的是何種歡愉。「妳曾經非常無知，露欣達。但妳還有一小段路要走。搜尋妳的過去，妳已經知道妳在尋找什麼了。找到它。」

「還有妳，普瑞西雅，妳是個發光天體。」露西閉上眼，憶起。「妳不是那四位從神的意旨發源而出的天使之一嗎？我記得妳的翅膀，他們——」她突然停住，感覺自己的神情在看到女孩現在的土褐色羽翼時黯淡下來，「非常獨特。」

「是的，我們要飛去和他們會合。我們會直接飛高到墮落的極限，然後妳——」

然後，他告訴王座：「所有天堂和人間的美好事物都來自於愛。也許，當祢創造宇宙時，這並不是祢的計畫——也許愛只是這個複雜、殘暴世界的一個面向。但愛是祢所創造的最棒事物，也是唯一值得拯救的事物。這場戰爭不公不義。這場戰爭近乎邪惡，愛是唯一值得奮鬥的事物。」

她的翅膀因這分榮譽而變得寬厚。

「來到我跟前，」上帝命令道，滿足地坐進深深的椅子中。「從現在開始，你們要稱我為王座。」

還沒輪到露欣達，天界秘和_圖_書書根據天使的階級唱名，而露欣達是少數位階還比丹尼爾高的天使之一。但這不重要。她從草地上起身，站在他身旁。

「它正在這個世界裡逐漸成形，」丹尼爾說。「天堂到人間的距離並非九天，那是從天堂國度到地球之間的轉變時間。當我們降落這裡時，我們的身體……產生變化。我們變得不一樣。那需要時間。」

「說妳仰慕我。」路西法哀求。

他們的嘴唇最後一次相觸。

一片草地霎時誕生，將果園分隔為二。當天堂完成創造時，上帝在草地頂端放置了一座光芒萬丈的王座，王座以神聖的光芒悸動著。

「不必然是如此，」路西法低語。「不妨想像，如果我們胳在王座前公開宣誓我們的愛，我們會有多強壯。妳仰慕我，我仰慕妳。王座只有一個人，但我們在愛中結合後會變得更強大。」

她記得的最後一件事是在雲土沸騰轉黑時緊抓住丹尼爾。地面從腳下掉落，天使們喪失記憶，開始墮落。丹尼爾的手滑開。她的身軀無法動彈，她失去了他。她失去了所有記憶，她失去了自我。

路西法的臉龐在聽到她這些話時沉了下來。他轉離她，憤怒在他的靈魂裡扎根。露欣達感覺到他體內有股奇怪的變化，如此陌生，她不可能認得它。她開始害怕他。但他除了怕她離開他以外，似乎毫無所懼，他教導她有關他們結合後強壯偉大的那首歌。他要她不斷唱頌，直到露欣達認為自己是路西法的夜光為止。他告訴露欣達這就是愛。

那時的露欣達並不瞭解這個插曲——但最後，在露西的記憶裡，一切都說得通了。他給了露西一分禮物，就是詛咒裡埋藏的破綻，如此一來，在遙遠未來的某天，她才能解放他們的愛。

鋇樹果園生產天底下最甜美的果實。天使們大快朵頤，感謝他們最初和唯一的家。他們齊聲讚美他們的創造者，形成一種和諧無比的聲音，那就是稍後人類喉嚨中所知的和聲。

「我會追隨妳到天涯海角，但妳是唯一能做這件事的人，」丹尼爾說。他握住她的手，親吻她的手指和手掌。他在發抖。「我會在這裡等妳。」

「我是來請求祢大發慈悲。」丹尼爾的分身開口。「如果我們必須接受懲罰——我主，我絕不會質疑祢的決定——但是請祢至少別忘了祢權能中最大特色是令人費解、強大且令眾人謙卑的仁慈。」

「因此流放者想抓到我？」她問，突然醒悟這是事實。「但我不是早就選擇了丹尼爾？我以前不記得，但當蒂給我知識的禮物時，那就像——」她朝丹尼爾伸出手。「那分選擇一直都在我裡面。」

她回到草地上，置身在一片閃爍的巨大光芒中央。天堂的天使們在王座前聚集，王座如此光芒萬丈，露西在看到它時不禁畏縮了一下。

路西法當然會回到她身邊。他體內的憤怒高漲，化身成她的兩倍高。他們以前身高相等，心有靈犀。「我無法再忍受被支配，妳願意和我到王座前，宣布妳只效忠於我們的愛嗎？」

露欣達和路西法穿過草地，在唱名時眼神交融。她的眼睛不可置信地大張，他瞇起眼睛，發出一抹謎樣的微笑。

他們想都沒想。他們朝彼此伸出手臂，他們的靈魂交纏。

她閉上眼睛，屈服於它，讓它將她帶回過去，她不知怎的知道這是最早的記憶，這時刻就隱藏在她靈魂的最深處。露欣達從渾沌初始時就存在了。

畫面閃過。

丹尼爾溫柔地將她放到地上，親吻她。「妳會知道真相的，露西。我知道妳會。」

露欣達記得自己斜倚在她那位於王座旁的銀椅裡。她記得缺乏上帝生氣蓬勃的存在時，王座看起來有多單調乏味。她試圖從遠處欣賞她的創造者，卻無法驅走她的孤寂。她是被創造來讚美上帝存在的，現在她只感到靈魂有個大洞，她能做什麼呢？

普瑞西雅打直她下垂的肩膀，抬起她蒼白憔悴的臉。「已經好久沒人看見真正的我了。」

「我早告訴過你，她會這麼說！」阿琳大喊。

飛翔就像游泳，而露西兩者都擅長。

她記得在這段黑暗期間的某日，她在草地上哭泣，頭埋在雲土裡，想要就此消失。一名天使的影子盤旋在她上方。

萬一一天的時間不夠呢？

「但我背叛了他。」

她的腳離開地面。她不假思索，無須準備，翅膀自然而然便拍動起來，風在她翅膀的纖維上低鳴，帶領她進入透明的粉紅色蒼穹。她在高處感到身體的重量，特別是在她的腳上，但真正讓她震撼不已的是一種無法想像的嶄新浮力，她掠過低矮的雲層，製造出最輕微的騷動，彷彿微風吹拂過風鈴。

但他不是丹尼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