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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下一首歌開始演奏時，露西看到艾莉諾，她似乎一點也不介意被從戴著紅狐面具的男孩臂彎中拉出來。

「我很抱歉，」她邊說邊迅速往後退。「我以為你是另一個人。」

有那麼一剎那，露西屏住呼吸。

露西搖搖頭，將這想法從腦海中驅走。比爾說過丹尼爾會在這兒，露西相信他。但等待折磨著她。

她幸運地撞上蘿拉。不像露西，她的臉正因夜晚的魔力而容光煥發。

如果露西現在能看到她的天使朝著她舞過來就好了……

「上面放了醋栗果醬，」艾莉諾說。「妳的最愛。」

但露欣達不在乎。她不記得自己曾在哪時跳舞跳得這般盡興過。自太陽輕吻地平線後，他們便一直在跳舞；現在。天空中滿是星斗。在過去的天空裡，總是繁星點點。夜晚冷冽，但露西的臉頰緋紅，前額大汗淋漓。當歌曲接近尾聲時，她謝過了舞伴，側身走在一排舞者之間，急著想離開。

她的頸背突然熱了起來。這又是一個圈套嗎？比爾說過，這只是個情人節舞會。他已經在幫助她追尋答案上盡心盡力，倘若真有危險，他不會像這樣子丟下她一個人；不是嗎？

「我們再來跳舞吧？」她問女孩們，又將她們拉回人群中。

「蘿拉在哪兒？」

她前一次收到聲稱是來自丹尼爾的紙條時，其實是流放者設下的圈套——

很難說露西的聲音是否掩沒在觀看玩偶秀群眾的快活吶喊中；玩偶秀屬於設立在舞蹈區西方邊界的活動性舞台之間，而喧鬧、飢腸轆轆的群眾則在位於草坪東區的一長排食物攤子前排隊等候。也許，她的聲音只是消失在如浩海般的舞者中央，他們以自由奔放和放蕩的姿態，跳躍並旋轉著。

她遠眺草坪彼端，憂心忡忡。就算丹尼爾在外面某處，她可能也永遠找不和*圖*書到他。四名穿著雜色衣服的吟遊詩人聚集在草坪北方邊界一座搖搖欲墜的露天平台上，他們彈著魯特琴和七弦琴，演奏出一首和披頭四的民謠一樣甜美的歌曲。在一場高中舞會中，這類慢歌會讓包括露西在內的單身女孩有點憂慮——但在這兒，順著曲調就能跳出舞步，沒有人會找不到舞伴。妳只消抓住最接近妳的溫暖身體，不管好壞，跳就對了。這首歌是輕巧蹦跳的吉格舞，那首歌則由八個人繞起圈圈狂舞。露西感覺露欣達天生就知道某些舞步；其餘的舞步則輕易就可學會。

貓兒從草坪周遭的泥土路上瞪著人群。狗兒在擁擠的人潮中尋找飼主。空氣聞起來像松樹、甜點、蜜蠟蠟燭，以及剛出爐薑餅的甜美麝香。

「喔，我希望他們快點從丘比特之甕裡抽籤！」蘿拉低語，腳步蹦跳，好心地拉著露西遠離那位老鷹男孩。

女孩們穿越群眾時吃吃傻笑。海倫和她的丈夫坐在草坪上，身下鋪著毛毯，用一只木杯分享熱氣騰騰的蘋果酒，因談到某件事而暢快地大笑……讓露西再度思念起丹尼爾。

坎恩救了她。

「甚至還比那更接近呢。」年輕的神職人員大笑。「多克特牧師，你可記得教會花了多少金幣在爵爺的情人節宴會上？那隻雄鹿是不是就花了二十金幣？這些平民的慶典除了跳舞的精力外，沒花多少錢。他們跳舞的模樣就像天使。」

她發現自己在面具後方對著他微笑——但倘若她能在丹尼爾的臂彎中，她那晚的歡樂絕對可以瞬間加倍。不然，放假讓她過一晚浪漫之夜，又有何意義？

到處都是情侶。甚至連露欣達的父母都來參加慶典。她父親又硬又直的白色鬍子摩擦過她母親的臉頰，他們在草地上漫步。

男人們穿上最棒的短褲，努和-圖-書力希望看起來矯健敏捷。大部分男人會套上一件毛料束腰外衣保暖。兜帽被往後推到肩上——那晚的天氣在零度以上，幾乎算是暖和。他們的皮製面具大部分繪製精巧，模仿森林動物的臉，與女士面具的花朵圖案相得益彰。幾個男人戴著看起來很昂貴的手套。但露西那晚碰到的許多手都是冷冰冰的、處處皸裂，凍得紅通通。

下一次教堂鐘聲響起。對露西而言，八點的鐘聲似乎才剛響過，但她確定時間一定飛逝得比她察覺得還要快。已經快九點了嗎？她和丹尼爾能夠共度的時間快要流逝光了，看起來，光是站著思念丹尼爾、掃視一大堆面具，並不是什麼積極的作法。他們的面具後方都沒有散發出紫羅蘭色光芒的眼眸。

當露西將湯匙放進濃粥裡時，一陣芳香的氣味飄了上來，讓她垂涎三呎。麥片粥溫熱、豐盛又可口——正是她為另一場舞蹈襦要攝取的精力來源，她沒多想就將它們吃得精光，艾莉諾低頭盯著見底的碗，吃驚地說：「妳跳得胃口大開，對不對？」

露西隨著人潮舞動時，追隨著光亮，跟著踏出快速的舞步，學會更複雜的手臂動作：與妳前方的紳士手掌彼此相觸、行個簡單的屈膝禮，然後繞著妳的舞伴轉個大圈，輕巧蹦跳到另外一邊；之後，和左邊的女孩交換位置。再與下一位年輕男人手掌相觸，重複整個舞步。

那男孩無法隱蔵他的尷尬。他努力找話說，然後將面具戴回臉上；露西感覺糟透了。

艾莉諾在聽力可及的範圍之外，邊旋轉身子，邊重重踏出舞步，一路舞過橡樹環繞的草坪。露西沒有選擇餘地，只能轉身回來面對她那位笨手笨腳的舞伴，屈膝行禮。

露西和那位臉龐乾枯的牧師似乎是此地唯一沒在化裝舞會中得到歡樂的https://www.hetubook.com.com兩個人。露西通常喜歡熱鬧的派對，但現在她只想將每個經過男孩臉上的面具拔下來。萬一她已經在群眾中錯過他了呢？她怎麼知道這個時代的丹尼爾會不會來找她？

狂歡作樂的人將草地踩成爛泥。音樂變得更複雜，轉成一首調子快速的華爾滋，舞步也隨之改變。

「我該自我介紹嗎，或是妳比較喜歡一直瞪著我看？」他挑逗的聲調聽起來既熟悉，也不熟悉。

她用力瞪著一位高大的金髮男孩，他的面具讓他看起來像隻老鷹。他輕巧地蹦跳過玩具攤子和玩偶秀，站在她跟前。

蘿拉搖搖頭。「我媽會殺了我！」

露西退到草坪邊緣，稍事休息。她端詳女人們的洋裝。就現代標準而言，樣式並不別緻，但女人們卻_傲地穿著它們，使那些洋裝似乎高雅得不輸她在凡爾賽宮所見過的任何精緻禮服。大部分是毛料洋裝，有些以亞麻或棉質衣領或裙襬加以強調。城市裡的人大多只有一雙鞋，因此到處可見磨損不堪的皮靴，但露西很快便發現，穿著它們跳舞比穿著緊緊束著她雙足的高跟鞋要來得輕快許多。

露西嘆了口氣，然後撫摸她口袋裡的蕾絲小茶墊。

她得採取行動。直覺告訴她，她在舞池裡運氣會比較好。

「妳還是把名字偷偷放進去了？」露西問，臉上終於有了笑容。

玫瑰是紅色的，紫羅蘭是藍色的，倘若這些字眼不是出自丹尼爾之手，那又會是誰呢？

他非常好看。只有一個問題：他不是丹尼爾，這男孩的許多方面——從他方正的鼻子，到他強壯的下巴和純灰色的眼眸——和她心中的男孩一比，相形失色，她發出一聲長長的、哀傷的嘆息。

她幻想著他的雙手繞過她腰際所帶來的狂喜……在準備吻她時，他總是先讓她的身子往後和-圖-書仰……她想碰觸他羽翼從他肩膀展開之處，只有她知道的祕密疤痕……

在情人節慶典上的舞者彷彿不僅僅是在跳舞——他們也在狂喊、大笑，隨著吟遊詩人的音樂高聲唱出歌曲，在泥濘的土地上朝遠方的朋友叫喊。他們同時在做這些事情，而且是用最大的音量吶喊。

艾莉諾指指一排樹，她們年輕的朋友正與一位她們不認識的男孩靠得很近，兩人在竊竊私語。他拿著一本書給她看，並在空中比劃著。他的頭髮似乎花了他不少心思。他戴的面具是模仿兔子的臉。

要是丹尼爾也在這裡就好了……

「很快就要抽籤了。」艾莉諾出現在她們身旁。她看起來很緊張。除了男孩。她對任何事都是自信滿滿。「他們會在教堂的下一次鐘聲響起時抽籤，好讓新的情侶有機會跳舞。如果夠幸運的話，還會得到一個吻。」

她跟著艾莉諾走向一張長桌，上頭的盤子和大碗裡滿是聚會時見得到的家常菜；鴨片配甘藍、鐵叉串烤野兔、數鍋用亮橘色醬汁煮的小花椰菜，從附近森林裡採的蘋果、梨子和紅醋栗乾則高高堆滿好幾個盤子，整張長木桌上淨是烤得殘缺不全、半焦的肉派和水果派，她看著一個男人從繞住他腰際的皮帶上鬆開一把扁刀，替自己切下一大塊派。那晚她要出門時。露西的母親遞給她一根淺淺的木頭湯匙。而她以毛線將它綁在腰際，這些人準備好來大吃大喝和打場群架，如同露西為愛情來此一般。

露西點點頭，感覺溫暖而飽足。然後她注意到兩個穿著棕色長抱的神職人員坐在一棵榆樹下的木板長凳上，離群眾老遠。他們沒有參加慶典——事實上，他們看起來比較像監護人，而非狂歡作樂的群眾——但年輕的那位隨著音樂節奏擺動他的腳，而另一位臉龐乾枯的長者則陰鬱地和*圖*書瞪視著人群。

當她伸手去摘掉他的面具時，那男孩為她的大膽咧嘴而笑——但當她看見他的臉時，他的微笑跟著露西的微笑一起，迅速消失。

他高大瘦長，戴著花豹斑點的面具。那圖樣對露西來說很有異國情調——她城市周遭的森林裡沒有花豹。那絕對是她在派對上所見到過最精緻的面具。那男人伸出戴著手套的雙手，當露西小心翼翼地將手滑進去時，他堅定地緊握住它們，幾乎充滿了占有慾，在花豹面具的眼孔後方，翠綠色的瞳孔散發出溫柔的光芒，與她的眼神緊緊交纏。

在歌曲進行到一半時，露西喘不過氣來，她停在新的舞伴面前，咯咯輕笑。她的腳突然像是焊接在地上。

因為儘管在星空下跳舞很開心，露西並沒有忘記她在這裡真正的目的。

艾莉諾重新出現在露西身旁，端著一碗麥片粥，舉到她鼻子下方。

「這些天使會睡過明天的工作時間。牢記我說的話，赫利克牧師。」

「你難道沒看見這些年輕臉龐上散發的歡樂嗎？」年輕牧師的眼神掃過草坪，發現露西站在草地邊緣，整張臉亮了起來。

他的身材瘦長，年紀偏大，雙頰土黃，嘴唇怎麼看都不對勁；他無精打采的下垂肩膀讓他看起來彷若想躲進自己那副太小的山貓面具後頭。

「艾莉諾！」當朋友夾雜在一排跳得起勁的吉格舞者中、快活地從她眼前蹦跳而過時，露西試圖透過擁擠的舞者呼叫她。但艾莉諾沒有聽到。

「上帝會看到和聽到這些低俗放蕩的行徑就在祂的居所附近進行。」臉龐乾枯的老者嘲弄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