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出閱讀

神鵰俠侶(舊版)

作者:金庸
神鵰俠侶(舊版) 手機閱讀請點擊或掃描二維碼
手機閱讀請點擊或掃描二維碼
0%
第四十二回 桃花島主

第四十二回 桃花島主

楊過等三人家鄉都在江南,雖然從小出門,但聽到故家即將遭難,都是戚然有憂。傻姑伏在桌上,半坐半臥,她本就渾渾噩噩,此時更是什麼也不理會。楊過等望著爐火,心中都想遭此亂世,人命微賤,到處都是窮愁苦厄,明日雖然有難,但那驚懼之心,卻也淡了幾分。過了兩個多時辰,馮鐵匠鎔鐵已畢,舉起一個大鐵錘,將鐵條放在砧上敲打。他年紀雖老,膂力卻強,舞動鐵錘,竟似並不費力,但見他將兩片鐵條彎成一把大剪刀的粗胚,漸漸成形。陸無雙喜道:「傻蛋,今兒來得及打起了。」
他一說到陳玄風,李莫愁固然驚奇,楊過等也是大出意料之外,萬想不到窮鄉僻壤中的一個老年鐵匠,竟知道這些江湖人物。李莫愁道:「聽說他是給一個小兒刺死的,那有什麼厲害了。」馮鐵匠道:「嘿,嗯。桃花島主的二弟子叫做梅超風,來去如風,出手迅捷無比。」李莫愁道:「是啊,這人出手太快了,所以先給江南七怪打瞎了他眼珠,再給西毒歐陽鋒震碎心肺。」馮鐵匠呆了半晌,淒然道:「有這等事麼?但我卻不知。他三弟子曲靈風武功尤其厲害,劈空掌的掌風凌厲絕倫。」李莫愁道:「江湖上傳言,有人偷入皇宮大內偷盜寶物,給侍衛打死的,就是這位劈空掌凌厲絕倫的曲靈風。」
那鋪子甚是簡陋,入門就是一個大鐵砧,滿地煤屑腐鐵,牆上掛著幾張犁頭,幾把鐮刀,屋中寂靜無人。三人瞧了這等模樣,都想:「這處所那能打什麼兵刃?」但既來了,問一問再說,楊過高聲叫道:「師傅在家麼?」過了半晌,邊房中出來一個老者,鬚髮灰白,約摸五十來歲,想是長年彎腰打鐵,背脊駝了,雙目被煙火薰得又紅又細,眼眶旁都是眼屎,左足殘廢,撐著一把拐杖,說道:「客官有何吩咐?」
三人說了一陣,也無什麼妙策,但想四人聯手,縱然不能取勝,也足自保,明日跟她力鬥便是。楊過道:「我們倆傻合璧,正面跟她對戰,你表姊妹左右夾攻。咱們去尋傻姑來,先行演習一番。」要知李莫愁出手狠辣無比,稍一不慎,便有性命之憂,三人誰也不敢大意。
當下心念已決,晚間在燈下留書作別,提筆之際,想起程英和陸無雙二人的情意,不禁黯然,這一晚翻來覆去,睡得並不安穩。睡夢之中,忽聽陸無雙在外拍門,叫道:「傻蛋,快起來看。」聲中頗帶驚慌。楊過起床披衣,開門出去,只覺曉風習習,微有寒意,天色尚未大明。陸無雙臉有惶色,指著柴扉,楊過順著她手指瞧去,不禁一驚,原來板上印著四個殷紅鮮艷的血手印,顯是李莫愁昨晚曾來查探,知悉黃藥師已去,於是在殺人名單中將傻姑也加了進去。
當下黃藥師教他「彈指神通」的功夫,那可用以剋制五毒神掌,再學一路玉簫中化出來的劍法,就可破她拂塵。楊過聽了他指點的竅要,曲指一算,縱有小成,也是在一年之後,若要拿穩取勝,至少更須三年,說道:「黃島主,要立時勝她,那是無法可想的了。」黃藥師嘆道:「三年之期轉霎即過,你以二十一二歲的年紀即練成這種武功,還嫌不足麼?」楊過道:「我……我不是為我自己……」黃藥師拍拍他的肩膀,道:「你三年之後為我殺了她,已極承你情。我當年自毀賢徒,難道今日不該受一點報應麼?」楊過跪下地來,拜了八拜,叫了聲:「師父!」
楊過細看新袍,但見針腳綿密,不由得怦然心動:「她對我如此,那媳婦兒又是待我這般,但我心早有所屬,義無旁顧,若不早走,徒惹各人煩惱。」這一日怔怔的想了一天,又怕自己走了之後李莫愁忽然來襲,獨自到山後她所居的茅舍去窺伺端倪,只見地下一灘焦土,那茅舍化成一堆灰燼,原來李莫愁放火燒屋,竟已走了。
楊過呆了半晌坐著默想適才所學功夫的竅要,不久天色已明,只見桌上放著程英的針線籃,隨手拿起她的剪刀,一夾一夾的把玩。忽見板門推開,程英走了進來,手中托著一件青布長袍,微微一笑,說道:「你試穿著瞧瞧合不合身。」楊過好生感激,接過時雙手微微發抖。
馮鐵匠抬起頭來,厲聲道:「你這道姑胡說八道,桃花島主的和_圖_書弟子個個武藝精湛,焉能一齊為人所害?你欺我鄉下人不知世事麼?」李莫愁冷笑道:「你問這三個小娃娃便知端的。」
那馮鐵匠果然正是黃藥師的小弟子馮默風,當年陳玄風和梅超風偷盜九陰真經而逃走,黃藥師遷怒留下的弟子,將他們大腿打斷,逐出桃花島。曲靈風、陸乘風等都打斷雙腿,但對最幼的馮默風較為憐愛,只打折了他的左腿。馮默風傷心之餘,遠來關洛之間,在這鄉下打鐵為生,雖因性之所好,武功未曾擱下,但與江湖人物卻半點不通聲氣,一住三十餘年,始終默默無聞,因此陸乘風等均當他早已逝世。不料今日又得聞師門訊息。他的性命是黃藥師從仇人手裏搶救出來,師恩深重,不論師父待他如何,均無怨懟之心,此刻聽了程英之言,不禁百感交集,悲從中來。
說話之間,五人已轉到山後,只見一株大樹旁有一間小小茅舍,卻已破舊不堪,柴扉緊閉,門上釘著一張白紙,紙上寫著四行十六個大字:「桃花島主,弟子最多,以五敵一,貽笑江湖!」黃藥師哈哈一笑,隨手從地下拾起兩粒石子,放在拇指與中指間一彈,呼的一聲兩粒石子分左右急飛而出,相隔十餘步打在門上,兩扇板門竟被兩粒小的石子撞開,桃花島主彈指神通的功夫果然是天下獨步。楊過在桃花島上之時,也曾聽郭芙說起過外祖父這手出神入化的本領,今日親見,尤勝聞名,不由得佩服無已。
這片嘯聲約摸持續了半個更次,方漸漸沉寂,黃藥師心中大奇:「我要到三十五歲之後,方能達到這步田地,這少年竟有如此良玉美質,實是罕見罕聞,卻不知他曾遇到何等特異遭際?」待楊過吐氣起身,說道:「楊過,你說李莫愁最厲害的功夫是什麼?」楊過中夜長嘯,並不自覺,聽了此問,已知自己行逕給他瞧破,於是答道:「那是五毒神掌和拂塵功夫。」黃藥師道:「不錯,你的內功既有如此根底,要破她看家本領,那也絲毫不難。」楊過大喜,不自禁的拜倒在地,他本來甚是自傲,雖認黃藥師為前輩,亦知他武功深湛,玄學通神,卻不肯向他低頭,此時聽說李莫愁橫行天下的功夫竟然垂手可破,怎能不服?
李莫愁生性狠惡毒辣,但另一面卻又極易激動心情,聽他二人的對答和詞色,已自猜到了八九,但見馮鐵匠長嘆一聲,淚如雨下,落在繞紅的鐵塊上,嗤嗤嗤的都化成水氣,不自禁的也為之心酸,但轉念之間,這一瞬時的動情又復消於無形,心想:「縱然他們多了一個幫手,這鐵匠是殘廢之人,又濟得甚事?」冷笑道:「馮默風,恭喜你師兄妹相會啊。」
忽聽身一個人冷冷說道:「打造這把大剪刀,用來剪斷我的拂塵麼?」三人大驚,回過頭來,只見李莫愁輕揮拂塵,堵住了門口。
馮鐵匠點點頭,眼光甚是柔和,顯有親近之情,低頭打了幾下鐵,似在出神思索什麼?程英見他鐵錘在空中畫個半圓,落在砧上時,卻是一偏一拖,這手法顯與桃花島門中的落英掌法出手極為相似,心中更又明了三分,說道:「家師空閒時,和我談論,說他當年驅逐眾弟子離島,陳梅二人是自己作孽,那也罷了。曲陸武馮四位卻是無辜受累,尤其那姓馮的馮默風師哥,他年紀最小,身世又甚可憐,師父思念及之,常自耿耿於懷,深自內憾。」其實黃藥師為人極是乖僻,心中雖有此想,口裏卻絕不肯說。只是程英溫柔婉孌,善解人意,當師父寂寞時與她談談說說,黃藥師稍露口風,她即已猜到,此時卻張大其辭的說了出來。
楊過與陸無雙聽說馮鐵匠竟是程英的師兄,均是大為驚喜,心想黃藥師的弟子,武功決計差不了。李莫愁卻冷冷的道:「你師父既將你逐出門牆你還依戀不捨,豈非無聊之極?今日我要殺這三個小娃娃,你站在一旁瞧熱鬧吧。」馮默風緩緩說道:「我雖學過武藝,一生之中從未與人動過手,況且腿也斷了,打架是打不來的。」李莫愁道:「是啊,那最好也沒有了,你也犯不著賠上一條性命。」馮默風搖頭道:「我可不許你碰我師妹一根毫毛,這幾位既然是我師妹朋友,你也別逞兇橫。」
原來二個都是絕頂聰明的https://www.hetubook.com.com人物,互知對方心意。楊過知他傳授武功,是要自己代雪李莫愁揭帖上十六字之辱,那就非有師徒名分不可。黃藥師卻知他與古墓派情誼極深,絕不肯另投明師,伸手扶了他起來,說道:「你與那魔頭動手之際,是我弟子,除此之外,卻是我朋友。楊過兄,你明白麼?」楊過笑道:「藥師兄,得交你這位朋友,真是得益不淺。」黃藥師笑道:「我和你相遇,也是三生有幸。」二人拊掌大笑,聲動四壁。當下黃藥師又將「彈指神通」與「玉簫劍法」中的祕奧竅要,毫不遺漏的解釋一通。楊過聽他說得如此詳盡,知他就要離去,黯然道:「藥師兄,你我相識不久,卻就要分手,此次相見,卻不知又在何日?」黃藥師笑道:「你我肝膽相照,縱各天涯,亦若比鄰。將來我若得知有人阻你婚事,雖然在萬里之外,亦必趕到助你。」楊過得他拍胸承擔,心下大慰,笑道:「只怕第一個出頭干撓之人,就是令愛。」黃藥師道:「她自己嫁得如意郎君,就不念別人相思之苦?」微一沉吟,黑暗中鋪開紙來提筆疾書,牢牢封固,交給楊過道:「我女兒若再阻撓,你拿此書給她一瞧便知。」說著哈哈大笑,振衣出門,倏忽之間,笑聲已在數十丈外,當真是去若神龍,矯夭莫知其蹤。
陸無雙想起父母之仇,這幾年來委曲忍辱的苦處,刷地拔出長劍,叫道:「表姊,傻蛋,不用島主出手,咱們三個給她拼了。」傻姑摩拳擦掌道:「還有我呢。」李莫愁睜開眼來,在五人臉上一掃,臉有鄙夷之色,隨即又閉了眼睛,竟似絲毫沒將身前五個強敵放在心上。
馮鐵匠低下頭來,嗤嗤兩聲,有兩滴水珠落在燒紅的鐵上,化作兩道水汽而逝。陸無雙坐得和他最近,瞧清楚是他眼中落下的淚水,心中暗暗納罕。只見他鐵錘舉得更高,落下時聲音也是更響。
馮鐵匠瞇著一雙紅眼瞧那白紙,見上面寫著「桃花島主,弟子眾多,以五敵一,貽笑江南」十六個字。抬起頭望著屋頂,呆呆思索,李莫愁道:「你還不快幹!」馮鐵匠低下頭來,說道:「是啦,快了,快了。」左手伸出鐵鉗,連針帶紙一齊挾起,投入了熊熊的爐火之中,霎時之間燒成灰燼。
過了一會,馮鐵匠又道:「桃花島門下有陳梅曲陸四大弟子。那四弟子陸乘風不但武術精湛,更且有奇門遁甲異術,你若是遇到,定然討不了好去。」李莫愁冷笑道:「奇門遁甲又有何用?他在太湖邊上起造一座歸雲莊,江湖上好漢說得奧幻無窮,可是給人家一把火燒成了白地,他自己從此也無下落,多半就是這把火給燒死了。」
這一來利器未成,強敵奄至。程英與陸無雙各拔長劍,楊過看準了一根鐵條,只待對頭出手,立即搶起應用。李莫愁冷笑道:「用剪刀剪我拂塵,虧你想得出。我就坐在這裏等你剪刀打好,再交手不遲。」說著拖過一張板凳坐下,竟是好整以暇,視三人有如無物。
楊過知道生父被害之謎,轉眼便可揭破,胸口熱血上湧,正要再問,忽聽身後一人說道:「你兩個在這兒玩什麼?」卻是黃藥師的聲音,傻姑道:「楊兄弟在跟我捉迷藏呢。」黃藥師微微一笑,向楊過望了一眼,神色之間頗含深意,似已瞧破了他的心事。楊過心中怦然而動。待要說幾句掩飾,忽聽林外腳步聲響,程英已攜著陸無雙的手奔來,向黃藥師道:「你老人家所料不錯,她果然還在那邊。」說著向西面山後一指。楊過問道:「誰啊?」程英道:「李莫愁!」
楊過睡在他的臥榻之旁,回想日間與傻姑的一番說話,又琢磨李莫愁的神情,心想:「她笑我們以五敵一,眼下我傷勢已愈,以我一人之力,也未必敵她不過,不如我悄悄去跟她惡鬥一場,一來雪她辱我姑姑之恥,二來也好教島主出了這口鳥氣。」心意已決,當下輕輕穿好衣服。他雖然任性,行事卻又謹慎,知道李莫愁實是強敵,稍一不慎,就會將性命送在她的手裏,於是盤膝坐在榻上練氣調息,要養足精神,便去決一死戰。
那知一叫傻姑,並無應聲,竟已不知去向,三人大驚,山前山後分頭尋找。程英找了一陣,突在一堆亂石中和_圖_書見傻姑躺在地下,已是氣若遊絲,解開她衣服一看,但見背心上隱隱一個血色手掌,果然是中了李莫愁的五毒神掌,忙招呼楊陸二人過來,同時取出師門妙藥九花玉露丸給她服下。楊過記得「五毒奇書」上所載治療此毒掌之法,急運內勁給她推拿穴道,傻姑嘻嘻傻笑,道:「是道姑,背後,偷襲,傻姑,反手,給她一下。」原來傻姑的反手掌是黃藥師所授的三招之一,李莫愁雖然偷襲得手,腕骨上卻也給她拂中,劇痛之餘,不敢繼續進招取她性命。
他與程英目光一接,只見她眼中脈脈含情,溫柔無限,於是走到床邊將新袍換上,但覺袍身腰袖,無不適體,謝道:「我……我……真是多謝你。」程英又是嫣然一笑,但眼中隨即露出淒然之色,嘆道:「師父他老人家一走,又不知何日方得會面。」正想坐下說話,忽見門外紫衫一閃,隨即隱沒,知道是表妹在外,心想:「這妮子心眼兒甚多,對他又是情有所鍾。」於是站起身來,垂手出門。
三人將傻姑救回後,相對愁坐,四人中損了一個高手,明日更難抵敵。楊過看看程英,望望陸無雙,順手拿起針線籃中一條絲線,拿剪刀剪成一段一段,心中在想:「這絲線可以剪斷,那情絲那是剪不斷,理還亂,須得猛揮慧劍,方能斬斷。」雖是大敵當前,他卻不自禁的想著兒女之情,傻姑躺在榻上,突然大聲叫道:「剪斷,臭道姑拂塵!剪斷!」
楊過心中一動:「那魔頭的拂塵乃柔軟之物,她又使得出神入化,任是寶劍利劍都傷它不得,若真有一柄大剪刀作為武器,給她喀喇一下剪斷,那就妙了。」想到此處,左手絲線一抖,就似拂塵擊來一般,右手剪刀伸出,將絲線一剪兩截。他設想拂塵的來勢,持著剪刀追擊,創擬招術。程英與陸無雙看了一會,已明他的用意,程英道:「西去七八里,有一家打鐵鋪子……」陸無雙插口道:「好啊,咱們去叫他打一把大剪刀。」楊過心想:「倉卒之間,這兵刃難以練成,但也不妨一試。」他本想一人去鐵匠鋪定造,但怕李莫愁忽爾來襲,若將傻姑留下,更是危險,此時四人是片刻分離不得。於是程陸二人在馬背上墊了被褥,扶傻姑橫臥了,同去鐵匠鋪。
原來一人內功練到上乘境界,自會不知不覺大發異聲。後來明朝時王陽明夜中在兵營練氣,突然縱聲長嘯,一軍皆驚,這是歷史上有明文記載之事。此時楊過中氣充沛,難以抑制,聲聞數里,程英、陸無雙等固然甚是訝異,連山後李莫愁聽到,也是暗自驚駭,但她料想這定是黃藥師吞吐罡氣,反正他不會出手,卻也不去理他。那料到楊過既受寒玉床之益,又學得玉|女|心|經與九陰真經的祕要,竟會在短短數年中功夫突飛猛進。
楊過一路縱躍前行,到了一處樹林茂密之地,離所居茅舍已遠,說道:「傻姑,我跟你睹一個玩意兒,好不好?」傻姑最愛與人戲耍,但這些年來跟隨黃藥師東奔西走,有誰陪她玩兒?聽楊過這麼說,真是喜出望外,連連拍手,登時將懼怕他的心思丟到了九霄雲外,說道:「好極,好極,好兄弟,你說賭什麼?」她稱楊過之父為兄弟,稱他也是兄弟。
她取下蒙在眼上的帕子,滿臉喜色。楊過道:「好,我輸啦,你問我吧。」這一來,倒是給出了一個難題,她怔怔的望著楊過,心中茫然一片,不知該問些什麼才是,隔了良久,問道:「兄弟,你吃過飯了麼?」楊過見她思索半天,卻問這麼一句不打緊的說話,險些笑了出來,但不動聲色,一本正經的答道:「我吃過了。」傻姑點點頭,不再言語。楊過道:「你還問什麼?」傻姑搖搖頭,說道:「不問啦,咱們再玩吧。」楊過道:「好,你快來捉我。」傻姑摸著額頭上的腫塊,道:「這次輪到你捉我。」她突然不傻,卻出於楊過意料之外,但也不便拒卻,於是拿起帕子蒙在眼上。
但見板門開處,李莫愁端坐在一個蒲團之上,手捉拂塵,低眉閉目打坐,妙相極莊嚴,神光內歛,實是個有道之士,若不知她平素作為,那想到此人竟是個殺人不眨眼、作惡多端的大魔頭。
程英雖然拜他為師,但對他當年驅逐弟子之事並不知情,只道李莫愁用和_圖_書那十六個字將師父氣了,自忖本領低微,不能為師父出氣,甚感內疚。其實黃藥師是惋惜陳玄風,梅超風、曲靈風三人已死,陸乘風殘廢,否則以陳梅這等厲害的武功,那裏會給她說一句「弟子眾多,貽笑江湖」?想起當年行為乖戾,今日自作自受,不由得黯然神傷。
兩人怔了半晌,不久,程英也聞聲過來,問道:「你是幾時瞧見的?」陸無雙道:「天沒亮我就見到了。」她此言一出,登時滿臉通紅,原來她思念楊過,在他門外徘徊,因之一早見到手印。程英故作不知,道:「僥倖沒遇上她。現下朝陽升起,這魔頭今日是不會來的了,咱們慢慢籌思對策不遲。」三人走進楊過室內商議。陸無雙道:「那日她領教了傻姑的火叉功夫,怎麼又不怕了?」程英道:「傻姑的火叉招法來來去去只是這麼一下,她回去後細加思索,定是想到了破解之法。」陸無雙道:「可是這傻蛋傷勢痊可,他兩傻合璧,豈非威力無窮?」楊過大笑,說道:「傻蛋加傻姑,一塌裏胡塗,何威力之有?」
楊過道:「那是再好也沒有了。我瞧你這拂塵啊,非給剪刀剪斷不可。」李莫愁見傻姑伏在桌上,背脊微聳,心想:「這女子中了我一掌,居然還能坐得起,卻也好生了得。」冷冷的道:「黃藥師呢?」那馮鐵匠聽到「黃藥師」三字,身子一震,抬起頭來向她望了一眼,隨即低頭繼續打鐵。程英道:「你明知我師父不在此處,還問什麼?你若知他老人家未去,你就有天大的膽子,也不敢來。」李莫愁「哼」了一聲,從懷中取出一張白紙,說道:「黃藥師欺世盜名,就靠多收徒弟,恃眾為勝,哼,他這些弟子之中,到底有那一個是真正有用的。」說著伸手一揚,將那白紙揮出,跟著手臂一動,一枚銀針飛去,把白紙釘在柱上,說道:「留此為證。他日黃老邪回轉,好知他這個寶貝徒兒是誰殺的。」說著轉頭向馮鐵匠喝道:「快些兒打,我可不耐煩多等你。」
楊過道:「馮師傅有事在先,原來不該攪擾,但為急用,只得費神。」於是將大剪刀的式樣和尺寸說了。此物本來極是奇特,那知馮鐵匠聽了之後,臉上不露詫異之色,點了點頭,拉扯風箱生起爐子,將兩塊鑌鐵放入爐中鎔鍊。楊過道:「不知今晚打造得起麼?」馮鐵匠道:「小人儘快打造便是。」說著猛力拉動風箱,將爐中煤炭燒成一片血紅。
楊過聽說李莫愁竟還在山後,大是詫異,心想她怎地如此大膽?望著黃藥師,盼他解說。黃藥師笑了笑,卻道:「咱們過去瞧瞧。」大家和他在一起,自是毫不懼怕,於是向西邊山後行去。程英知楊過心中疑團未釋,低聲向他道:「師父說,李莫愁知他是大宗師的身份,既在茅舍中存心想制她死命而未能成功,一擊不中,就恥於二次再行出手。」楊過恍然大悟,驚道:「因此她有恃無恐的守在這裏,要俟機取咱們三人性命。若非島主有見及此,咱們定然當她早已遠遠逃走,疏於防備,那就不免遭了她的毒手。」程英溫柔地一笑點了點頭。陸無雙插口道:「自負聰明過人,與島主相比,又相差太遠了。」楊過笑道:「我是傻蛋,你才聰明過人呢。」
李莫愁大怒,一舉拂塵就要向他頂門擊去,但她久歷江湖,心想:「這容貌猥瑣的鐵匠,敢如此大膽,難道竟非常人。」她本能已站起,重又緩緩坐下,問道:「閣下是誰?」馮鐵匠道:「你不見麼?我是個老鐵匠。」李莫愁道:「你幹麼燒了我這張紙?」馮鐵匠道:「紙上寫的不對,最好就別釘在我這鋪子裏。」李莫愁厲聲喝道:「什麼?」馮鐵匠道:「桃花島主有通天徹地之能,他的弟子只要學得他的一藝,就足以橫行天下。他的大弟子叫陳玄風,周身銅筋鐵骨,刀鎗不入,你聽說過麼?」他說話之時,仍是一錘一錘的打著,噹噹巨響,更增他言語的聲勢。
坐了約摸半個更次,突然間眼前似見一片光明,四肢百骸,處處是氣,口中不自禁發出一片呼聲,這聲音猶如龍吟大澤,虎嘯深谷,遠遠傳送了出去。黃藥師當他起身穿衣,早已知覺,聽他所發奇聲,不料他內功竟然進境到如此地步,不由得驚喜交集。
馮鐵匠對程英最好,轉頭望www.hetubook.com.com她,眼中露出詢問之意。程英黯然道:「我師門不幸,人才凋零,晚輩入門日淺,功夫低微,不能為師父爭一口氣,實是慚愧。你老人家可是與家師有舊麼?」馮鐵匠不答,向她上下打量,神色之間大見懷疑,說道:「桃花島主晚年又收弟子了麼?」程英看到他一腿殘廢,心中驀然地一動,問道:「家師年老寂寞,命晚輩隨身侍奉。似我輩這等年幼末學,實不敢說是桃花島弟子,況且迄今晚輩連桃花島也沒緣法踏上一步。」她這麼說,等於自承是桃花島弟子了。
李莫愁殺氣斗起,笑道:「那你們四個人一起上,也妙得緊啊。」說著站起身來,馮鐵匠似是不動聲色,依著打鐵聲音,好似唱戲的角兒順著鑼點子,打一下,說幾個字,一扳一眼的道:「我離師門已三十餘年,武功早拋生疏了,得好好想想,在心中理一理。」
楊過取出一塊手帕,將她雙目蒙住,道:「你來捉我。若是捉著了,你問我什麼,我就答什麼,不可隱瞞半句。倘若捉不著,我就問你,你也得一一回答。」傻姑說:「好極,好極。」楊過道:「我在這裏,你來捉啊。」傻姑張開雙手,循聲追去,楊過學的是古墓派武功,妙極當時,別說傻姑眼被蒙住,就算目能視物,也未必追他得著。來來去去追了一陣,倒在樹幹上撞得額頭起了老大幾個腫塊,不由得連聲呼痛,楊過怕她掃興,罷手不玩,又想起「將欲取之,必先予之」那句話,故意放慢腳步,咳嗽一聲。傻姑一縱而前,抓住他的背心,大叫:「捉著啦,捉著啦。」
傻姑雖然痴呆,輕功甚了得,楊過身處暗中那裏捉她得著?他縱躍幾次,偷偷伸手在帕子上撕裂一縫,眼見她躲在右邊大樹之後,故意向左摸索,說道:「你在那裏?你在那裏?」猛地裏一個翻身,抓住了她手腕,左手隨即取下帕子放入懷內,防她瞧出破綻,笑道:「這次要我問你了。」傻姑好生佩服,便道:「我吃飯啦。」楊過笑道:「我不問你這個。我問你,你識得我爹爹,是不是?」說到這裏,臉色顯得甚是嚴重,傻姑道:「你爹爹?」楊過道:「是啊,有一個人生得相貌和我一模一樣,那是誰?」傻姑道:「啊,那是楊兄弟。」楊過道:「你見到那楊兄弟給人害死,是不是?」傻姑答道:「是啊,半夜裏那廟裏,有好多烏鴉叫著,啊,啊,啊!」她學起烏鴉的嘶叫,樹林中枝葉蔽日,本就陰沉,她這麼一叫,更是寒意森森。楊過身子顫動,問道:「楊兄弟怎麼死的?」傻姑道:「姑姑要我說,楊兄弟不許我說,他就打了姑姑一掌,他就大笑起來,哈哈,哈哈!」她竭力模仿楊康當年臨死時的笑聲,笑得自己也害怕起來。楊過聽得莫名其妙,問道:「誰是姑姑?」傻姑道:「姑姑就是姑姑。」
程英眼望師父,聽他示下。黃藥師嘆道:「黃老邪果然徒弟眾多,若是我陳梅曲陸四大弟子有一人在此,焉能讓你多嘴?」說著將手一揮,道:「走吧!」四人不明他的心意,跟著他回到茅舍,只見他忽忽不樂,晚飯也不吃,竟自睡了。
楊過正要答話,忽聽馬蹄聲響,兩騎馬衝到店前,馬上乘坐的是兩個蒙古的什長,當先那滿腮鬍子的說道:「那一個是姓馮的鐵匠?」那老鐵匠上前行禮,說道:「小的便是。」那什長道:「長官有令:全縣鐵匠限三日內在縣城到齊,撥歸軍中效力。你明日就到縣城,聽見了沒有?」馮鐵匠道:「我這樣老了……」那什長舉起馬鞭當頭一鞭,喝道:「明日不到,小心你腦袋搬家。」說著雙腿一夾,縱馬而去。
馮鐵匠長嘆一聲,呆呆出神。程英見他年老可憐,取出二十兩銀子,放在桌上,說道:「馮師傅,你這大把年紀,況且行走不便,撥到蒙古軍中,豈不枉自送了性命?你拿了這銀子逃生去吧。」馮鐵匠嘆道:「多謝姑娘好心,老鐵匠活了這把年紀,死活都不算什麼,就可嘆江南千萬生靈,卻要遭逢到大劫了。」三人都是一驚,齊問:「什麼事?」馮鐵匠道:「蒙古元帥徵集鐵匠,自是打造兵器。想蒙古軍中兵器向來足備,既要大事添造,定是南攻宋朝江山了。」三人聽他出言不俗,說得甚是有理,待要再問,馮鐵匠道:「三位想要打造什麼?」
  • 字號
    A+
    A-
  • 間距
     
     
     
  • 模式
    白天
    夜間
    護眼
  • 背景
     
     
     
     
     
書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