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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人魔術師

作者:丹尼爾.華勒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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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來話長

說來話長

第二天傍晚,他們回來了。等在亨利的拖車外,他一出來就抓住他,用他自己的鍊子綁住,丟到一輛老Fleetline後座。塔普開車,寇力斯坐在亨利旁邊,在路上打斷亨利一條肋骨。傑克坐在前座,不停拋硬幣,然後用一手打另一手,幾乎無意識地輕聲說著:「正、反、正……」直到他們抵達某個不知名的地方,某個牧場,在那裡,寇力斯和塔普開始鼓起他們所有的正氣,用力打亨利。一個打完換另一個,輪流打。
「你才別這樣哩。」
「好吧,天賦異稟,應該難不倒你吧。」
魯迪嘆口氣。「就這些了。」
寇力斯抓住他手臂,力氣好大,亨利痛到骨子裡。寇力斯湊到亨利耳邊說:「好個紅心三,你幹嘛那樣對他?」
塔普笑著說:「傑克老是想把東西修好。寇力斯,你記得那隻鳥嗎?去年夏天有隻鳥飛進前廊風扇裡,他把牠放在盒子裡養傷,養到能飛,完全康復,然後給貓抓走了。」
塔普手裡握著一張牌,說:「你是不是掉了什麼東西啊?」
亨利別過臉去不看他,面色陰沉,如夜色一般,看起來更黑了。他輕輕說:「沒差。」
魯迪看看亨利那張受傷的臉,以輕柔悲傷的語氣繼續往下說:「從那以後,他再也沒見過她,而且沒有一天不在找她。」然後魯迪望向那些男孩,想要一口氣把他們三個全看進眼睛裡似的。「年輕朋友們,他雖沒找到妹妹,卻找到那個魔鬼,並且殺了他。不是用魔術,不需要用魔術,亨利無邊無際的悲傷就是殺他的力量。」
但今晚與平日不同,平常來看表演的觀眾單純只想要點娛樂,只想在這當下,在這夜裡,在擠滿了怪人的小帳篷裡,在生活不斷受挫之餘,得到一點單純的娛樂。誰能不愛這個一點也不神奇的黑鬼呢?他們多半都愛他,那種愛就像你愛一隻長著三條腿的狗,雖然這裡是阿拉巴馬州北邊,離某個天才想出三K黨這種東西的地方不遠,但這裡的人是這麼想的:不,我不歡迎他來我家,如果他敢盯著我女兒看,我非殺了他不可,可是當然啦,他可以變點魔術把戲給我看,這應該沒有問題。異於往常的是,今天晚上,亨利感覺整個帳篷裡充塞著真正的恨意,那種惡意非常飢渴,得不到滿足就難以平息。
魯迪說:「可我才剛起頭啊,亨利,精彩的才正要開始哩。你們這些小伙子很想聽,對吧?」
「魔鬼他沒有名字,所以不用介紹,亨利就知道他是誰了。請神容我這麼說,換作你們遇上了他,也會立刻就知道的。他對那孩子微笑,那孩子就整個定住,僵在那裡無法移動,魔鬼控制住他,用黑暗之光將他包圍,若是魔鬼不許,他就連呼吸也辦不到。亨利聽見自己的心跳,整個房間好像都變成了他的心,他好像遭到吞噬乂被從內外翻。惡魔的眼閃著紅光,越變越大,像是條可以走進去的隧道,他彷彿受到吩咐,遵命走進了那座刮著寒風的閃爍隧道。就在那天,他受了惡魔的洗禮,就這樣。」
亨利想了一想。「他這麼說嗎?那就怪了,因為白人魔術師有些好,有些不好,跟皮膚顏色沒什麼關係。恐怕某些白人魔術師會讓你失望呢。」
「是的。」
「噢。」
這會兒就連塔普和寇力斯都聽得入了迷,感覺身歷其境,和小亨利一起站在那個房間裡,和那人相隔數吋之距,且那人竟不是人,而是魔鬼。寇力斯屏住了呼吸,再吐氣時發出了一句:「萬能的神聖基督啊!」完全忘了自己所為何來。魯迪迷住了在場三人,只有亨利保持清醒,亨利正在努力回想自己到底是不是這麼跟魯迪說的,他在努力回想自己跟魯迪說的到底是哪一個版本,是單純的事實,還是較為複雜卻較真實的那一個。聽來應該是比較真實的那個版本吧,因為魯迪覆述得相當精準,一字不差。
表演開始。一片煙霧瀰漫,繫在木板上的燈發出三道強光迎他入場。
傑克抬起頭來,搖搖頭說:「我們從來沒殺過人。」聲音很小,比呼吸聲還小,還要模糊。
表演結束,掌聲零落如雨點。亨利迅速躲進幕後,從帳篷後門出去,一直走到整個遊樂場最角落處,才停下來,閉上眼睛,吸一口夜裡帶著些糞味的甜美空氣。又一場令人沮喪的演出結束了。遠處傳來招徠觀眾的吆喝聲,不遠處可見那些做爸爸的忙著幫孩子贏取填充玩具、做媽媽的哄著疲倦的幼兒,亨利獨自站在暗處動也不動,等他們來找他。想要混進人群當然是不可能的,夜裡會在這裡出沒的黑人就只有他一個,四下裡燈光閃爍跳躍,有黃色、紅色還有耀眼的橘,就連團裡的畸形人走在人群裡都比他自然。遊樂場裡的音樂聲如此喜氣洋洋、引人入勝,音色卻又如此不和諧、令人疲憊,和那詭異的氣味(廁所每晚不到六點容量就滿了)完全不搭。在此工作的男男女女,眼眶深陷,臉頰瘦削蒼白,總能從經過他們小攤的人群中挑中你,對你說:「試試看準沒錯,丟第一次免費唷。」
塔普聳聳肩。「沒什麼大不了,只是說說教。」說著,他把小十字架拿給魯迪看。「看完他的表演之後,覺得他應該需要聖靈。」
塔普顫抖著把槍高舉過頭,開了一槍。亨利還以為那會是他這輩子最後聽見的聲音,他想在天空中捕捉到最後一道光,但那光和亨利一樣,模糊遲疑,幾乎不存在。
「做別的事。」魯迪說:「是了。你在荒野漫遊,是神迷失的孩子,需要地方讓疲憊的雙腳休息,需要一個家。於是我們就給了你一個家,是不是?我、JJ、珍妮還有大家,我們給了你一個家。」
小孩禁止碰觸生病的媽媽,亨利和漢娜只能從她一樓臥室窗外往裡看。漢娜好小,亨利得把她抱高,才能讓她看見媽媽。他們站在樹叢間向媽媽揮手,樹枝把柔軟的小手臂刮出不少血痕。媽媽也向他們揮手,直到再也揮不動。他們眼睜睜看著媽媽漸漸變得像鬼一樣,看著她的生命漸漸流失,看著她痛苦地呼吸,嘴角有乾掉的血跡。
塔普說:「那好,好極了。」
這故事魯迪怎麼知道的呢?原來他並非團裡唯一的酒鬼,亨利有時和他一塊兒,兩人縮在拖車與拖車之間、坐在某輛車後座或傑瑞米亞辦公室後頭,一邊喝酒一邊互訴往事,所以亨利知道魯迪在連雜耍是什麼都還不知道的時候就耍過雜耍,當他還是小孩的時候,就會表演咬蜥蜴頭來逗哥哥的朋友開心,來引起他們注意了。可惜這並沒給他自己招來朋友,他們並沒因此成為他的朋友。亨利也聽他說過如何迅速發育的故事,整整半年每星期長一吋(直向橫向都是)。魯迪會跟他坦承自己臉皮薄膽子小,還說在高中足球隊一直打到二十歲,因為個子太大,嚇得有些隊伍不敢上場跟他打。這些也許都是假話,也可能全是真的,亨利早已無法確信任何事。他的心早就滿了,讓死者佔滿了。那些酒後說出的故事,有時就像一場喧嘩的演出,早已超越乏味而無意義的事實。
他說:「各位朋友,歡迎光臨。我是亨利.沃克,黑人魔術師,今晚您將親眼見到的魔術並非出自於我,所以我沒法告訴您那些震攝人心的幻象是怎麼變出來的。」
「那是意外。」
那天晚上,塔普一行人不肯付門票錢。亨利聽見他們在入口處和JJ爭論。塔普說:「我們看他表演兩次了,老天,超爛。」JJ說:「您這話讓我想到女人對昂貴大餐的抱怨:『難吃死了,而且分量太少。』」話雖這麼說,JJ還是讓他們進去了,有什麼辦法呢,換作別人也得這樣,寇力斯胳臂那麼粗,一把就能擰掉他的小命。
不過魯迪似乎真的信,至少想要相信。他總是聽得很專心,這點亨利可以確定,講的時候就確定,現在親耳聽見魯迪把他說的故事覆述出來,就更確定了。他說得非但一字不漏,還加上修飾,像在說自己的故事似的。例如那個「有好多好多房間的新世界」就是魯迪自己發明的說法,這些細節增添了故事的可信度,亨利不但掉進故事裡,還彷彿回到了過去的時空。
傑克看看另外兩人,他們面無表情,於是他說:「我想聽。」
他說:「這主意聽起來不錯,但我有更好的。」
塔普打破沉靜,說:「這該死的故事還真長,我還沒聽過這麼長的故事。」
寇力斯說:「我想也是。」
接下來的表演是驚人的大失敗,開場時意外的成功很快就被五六個令人難堪的連續失誤淹沒,觀眾毫不留情發出失望的低語,甚至有人朝他丟冰塊,場內的人差不多走掉一半,將近尾聲的時候,他在台下已經找不到一個友善的眼神。塔普和寇力斯開心得有如身在天堂。亨利早從許多慘痛教訓中學會,遇事臉色要好,他通常會努力做到。就拿今晚來說吧,他發誓再也不耍那些像雜耍的把戲,可是有什麼辦法呢,助理(其實只是個叫瑪姬的逃家小孩)在他上次表演鋸人魔術時受的傷還沒養好,他只能一個人站在台上,想辦法撐完場子。他怎麼會墮落到這種地步啊,光榮的回憶成了一種嘲笑。偉大的人總是活在過往成就之中。那失敗的傢伙彷彿並不是他,而是另一個人,一個他幾乎認不得的人,就連藏硬幣、藏手帕、把火柴盒變不見或變出鴿子這些最簡單的小把戲都超出能力範圍。他那天晚上向群眾說的一點不假,這些都只是小把戲,不算魔術,誰都學得會,誰都可以……從前他樣樣都拿手,直到現在依然持續練習,像退休後的運動選手努力維持體能體態,以備某日應|召回到主場。亨利日夜演練這些簡單花招,像是變出紙牌啦、杯子啦、球啦,或是把錢幣藏進袖子裡,只要你說得出的把戲,他都在練。可他發現這些全都超出能力範圍,吞劍必死無疑,道具拇指顏色不對,點火怕會把整個馬戲團燒掉,而不用火的魔術師和圖書根本稱不上是魔術師啊。據亨利所知,這是世上第一位魔術師悟出的真理,他所擁有的一切能力,亨利都曾有過。
塔普乾笑一聲,搖搖頭說:「你還真了不起耶,講的話我連聽都聽不懂,你是頭殼壞去還是怎樣?」
塔普嘆口氣說:「這個嘛,事情通常很難十全十美。」
有些人開始笑了。其他人雖然沒笑,卻也緊盯著陷入困境的亨利等著看笑話,因為沒有一個人會認為……就連一下下這種念頭也沒有……沒有一個人會認為這是演出的一部分,他們完全明白狀況,老天,這樣下去事情將會一發不可收拾。塔普將牌緊按胸前,瞪著亨利,目光如炬,看他敢不敢大膽猜猜,猜不出的話,敢不敢過來搶牌。亨利向他走去,還真有點像要去搶。
亨利嘴裡淌著血,勉強開口問道:「神叫你們這樣?」
亨利微微行禮,說:「謝謝,謝謝。」等掌聲略歇,才又向大家說:「這並不是魔術。魔術,真正的魔術,跟這個大大不同,這不過是個小伎倆。」說著,他把整副牌翻過面來給大家看,張張都是紅心三。大家一看,更樂,一個跟他們一樣的普通人給這麼簡單的手法耍得團團轉,叫人怎能不開心。只有塔普深受刺|激,傑克用盡全力抓住他,他才沒現場立刻去攻擊亨利。
「可是呢……」塔普故意停了一停,好讓亨利難堪。「在那之前,你得先告訴我這張是什麼牌,既然你如此……」塔普一下子想不出要用的形容詞,用手肘推推傑克。
真是紅心三。
他一身行頭就像大家想像中那種魔術師會有的樣子,身穿黑色燕尾服和白襯衫,打領結,戴高帽,應有的裝扮一應俱全,有時候因此會引起一陣竊笑。但傑瑞米亞對此非常堅持,他說:「就算沒真本事,也得有個樣子。」
亨利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做好準備,臉上露出困惑又有點滑稽的表情。「我……我有點找不到位置……我是說,你的腦子在哪裡呢?……噢!在這裡啊,它太小了,我一時之間沒看見!」
「你不會想開槍的,塔普,我跟你說真的。」
白晝很快到了盡頭,黑幕籠罩樹林,殘餘的陽光把部分草地染成黃色,也讓亨利頭頂暖了起來,他努力把注意力放在那光上,去感覺它,甚至幾乎能聞得到它。他想像漢娜住在陽光裡,月亮太冷,不適合她。
魯迪不笨,立刻看出亨利的處境。他抱住亨利的時候醉醺醺大笑,還發出巨人式低吼,但一下子就凍結,把笑聲硬生生吞回去,陷入完全沉默,臉部表情也僵掉,只有目光炯炯。他看得出寇力斯不是好惹的,如果惹上他,肯定傷亡慘重。可是魯迪耐受力一流,雖然寇力斯會傷他傷得很重,但魯迪經得起重創,之後他會回手,一出手就把寇力斯劈成兩半。
寇力斯說:「這事發生時他才十歲,看他現在的樣子,我們還有二十年要聽。」他看看魯迪說:「你還有多少?」
「因為真正在變魔術的魔術師並不是亨利,而是惡魔,這一切都是他的手段、他的計畫。惡魔總是這樣,不但要偷走人在世上所愛的東西,還要經由那人自己的手。亨利就是他甕中之鱉,得到魔術,卻失去了這輩子最親愛的妹妹。」
「魯迪……」亨利還想阻止,但胳臂給魯迪用力抓住,他連話都說不出來。
寇力斯把另一張紙牌丟在腳邊泥地上,看看錶說:「我支持你,塔普,殺了他。」
就在寇力斯拖著他走進黑影去的時候,發生了只在不入流的雜耍節目裡才會有的情節,魯迪出現了,全世界最強壯的人魯迪出現了。其實魯迪並不是全世界最強壯的,就連雜耍秀裡最壯的都稱不上(拖車司機庫特強調這兩者有所區別),但那些差距他靠威士忌激發的愚勇補足。魯迪靠著酒精的力量,把鐵條像太妃糖似的折彎,他的牙齒咬石頭咬斷了,臉頰眉端和大鼻子上傷痕累累,而且舊傷還沒好,新傷又到,因為他還要繼續用臉撞斷木板。他的表現如何要看觀眾拿什麼來讓他摧毀,而他從不拒絕任何困難的挑戰。幾個月前的一個早上,亨利四年來首度見他完全清醒沒喝酒,正為遍體鱗傷的自己哭得很傷心,後悔不該走上這種生涯,還對跟那放蕩的驗票小姐尤蘭達的關係感到難過。那是個痛苦時刻,魯迪毫無防備地落入現實之中。好在沒有什麼是一品脫波本酒解決不了的,清醒時他的人生看來簡直是個屠場,喝醉後他就成了全世界最強壯的人。
魯迪一來就在亨利背上用力拍了一下,像熊一樣給他來個大擁抱,寇力斯只得把他放開。魯迪心情很好,呼吸裡有威士忌的味道,全身上下都充滿力量。而且他應該剛從尤蘭達的拖車出來,因為只有那種時候他心情才會這麼好。跟尤蘭達在一起(無論之前她還跟多少別的男人一起)永遠是他人生的高潮。
亨利擠出一個笑容。「是的。」他伸長了手說:「謝謝您。」
「怎麼會沒差,差多了。」魯迪說:「人當然會變,但我們可不能只因為兩百年前活過的喬治.華盛頓現在化做塵土,就不當他是英雄,我們得記著他的過去,他可是我們的第一任總統哪,還有些書專講他的事哩,書喔!是吧?」他說話時眼睛直盯著寇力斯。
亨利感覺得出自己的身體已經快完蛋了。一根頰骨往上戳,左眼張不開,右眼充血,整張臉都很腫,為了上台剛剛換好的禮服已經毀了,他們先把禮服下襬扯下來綑他,後來在盒子裡找出鍊子才換掉。塔普給他上鍊的時候綁得太緊,不但割破了他的手腕,甚至讓他難以呼吸。好在亨利多年來為了想表演胡迪尼的水中脫逃術,勤練屏息也能活命的方法。可他還從沒在現在這麼慘的狀況下試過,左臂斷了,肋骨斷了,褲子也尿濕了。尿濕褲子倒不是給嚇的,只是尿急,鍊條壓力又大,憋不住,非尿不可,整場折磨下來,讓尿解放也算是種解脫。
「他們等了一會兒,亨利又說『好。』表演進行到這個部分,她該回來了,可是當他準備要想那個必要的字時,突然感覺自己很……平凡。他覺得很空虛,像是有什麼東西被拿走了。他說:『現在該是我把她變回來的時候了。』不知怎的,他的聲音聽起來好小,他努力想著那個平常很好用的字:『回來,』他用這個字叫回過紙牌和書本,甚至叫回過小桌子,可這次一點動靜也沒有,地板上的床單完全沒動,毫無生命跡象。爸爸說:『我等著呢。』語氣有點尖銳。亨利提高聲音,用全部的肺活量喊道:『回來!』」說到這裡,魯迪停了下來,眼神悲傷陰沉。「可是她沒回來,再也沒有回來。」
「也沒辦法告訴大家他為什麼變得很爛。」塔普大聲地說,好讓大家都聽見。「天曉得,變得有夠爛。」
「現在嘛,如果你剛沒用牌耍我們,沒玩那紅心三的把戲,我們可能只會甩你一巴掌,打得你團團轉,罵些難聽的,然後就走人。可是現在呢,你得跟我們上車,去兜個風。」
塔普說:「非常可能不會。」
塔普從外套口袋裡掏出一把槍,掏槍時十字架跟著掉出來,落入黑漆漆的草叢中,亨利看見了,塔普自己卻沒發覺,他現在對槍比較有興趣。塔普望著手裡的槍,樣子像是沒想到自己身上帶著槍似的。
「除此之外,他們在新奇的探險活動中,也免不了要玩一個歷久不衰的遊戲:躲貓貓。那件事就是玩躲貓貓的時候發生的,我剛提過,有件事情改變了亨利的一生,就是因為發生那事,他才會變成你們現在看見的這個樣子。」
亨利問:「那現在要怎樣?」
「會還你的。」
聽故事的時候,魯迪爛醉如泥,之後也沒再提,亨利真不知道他怎麼能把細節記得這麼清楚,當初他和漢娜的對話正是如此。「驚」是漢娜最愛用的一個字,她會說:「這些馬鈴薯好得令人吃驚。」「不要一聲不吭冒出來,我會被你驚到!」「我有件驚人的事要宣布:住三一一號房的那一對剛剛結帳走人,在梳妝台上留了錢!」對九歲小孩來說,「驚」這個字很了不起,那是她所有字彙裡最了不起的一個字。
傑克走到亨利身邊,從後口袋掏出一塊油污破布,蹲下身子幫亨利擦眼睛周圍的血。
魯迪停頓片刻,臉上作出痛苦的怪相,把下巴在大手上擦了擦,好像牙痛。他張開嘴巴用手指在裡頭找到禍首,當著眾人的面從牙床上扯下一顆牙,仔細看了看,然後往旁邊一丟,吞下滿口血。
但傑克擦了,他用那塊破布貼著亨利右眼角,然後繞著眼周輕輕擦拭,輕輕吸掉積在亨利下眼窩的血,在角落處稍稍用力,亨利抽搐了一下,傑克就趕緊住手,跟著瞇起眼睛。他離亨利的臉只有幾吋遠,先是望著亨利的眼睛,接著突然盯著他眼睛周圍細看,好像第一次見到他似的。事實上,他是。傑克看看手裡的破布,布已經被血染紅,他拿去再擦擦亨利的臉,這次比剛才用力,亨利感到刺痛。傑克蹲坐腳跟上,思索亨利和亨利的臉,一時難以理解這是怎麼回事,陷入長考。
「那麼,神對你說話囉?」
魯迪搜著亨利的肩,將他們讓進亨利那已空蕩蕩的帳篷,指著三張空椅子要大家坐下。他不坐,他和亨利站著。
「什麼?」塔普這話並沒對著誰說,甚至不是對自己說。
「這狗娘養的還真詭異。」塔普說。
寇力斯和塔普笑不出來,他們覺得這叫人生氣。亨利不僅從他們臉上看得出來,他們的姿態和動作也很明顯。前一天晚上亨利往外走的時候,塔普在撒了鋸木屑的地板上吐痰,寇力斯目露凶光,那個叫做傑克的則把頭髮從眼前撥開,努力想擠出一個笑容,薄薄的棕色瀏海老像面紗似的蓋在眼睛上。雖然三個小夥子年紀差不多,但傑克臉上常帶著一種既期待也能接受新奇事物的表情,像個小男孩,即使到了第三晚,在亨利已經和*圖*書令人沮喪地失敗兩次之後,還期待著會有什麼好事發生,以為這回能看見什麼像樣的魔術。看著傑克的失望漸漸湧起,亨利實在很難過,他對自己已經夠失望的了,這根本就是在傷口上灑鹽。
當然,塔普說對了。這場魔術表演從一開始就欲振乏力,亨利的手變第一副牌的時候抖到掉牌,掉在地上腳邊,牌面朝下。雖然他很快把牌撿起來,敏捷地切牌,把牌理好,但觀眾已經開始心想:不知道這場魔術到底能有多爛?會有多失敗?這正是他們來看表演的目的。他們到這裡來,是想要知道:不管他們的生活給拖到了多深的谷底、多低的階級,不管他們現在或將來的處境有多麼悲慘,總還有人在下頭墊背,比他們更糟,那人的名字就叫做亨利.沃克。
亨利點點頭,眼望地上,回想過去。
亨利說:「別講這個,魯迪,拜託,別講這個。」
「是這樣嗎?」
「天非常黑。」魯迪說:「那天夜裡天非常黑,黑到你幾乎融進去變成隱形人。我可不是開玩笑,是說真的。我們當時在維吉尼亞,你就在那裡找到了我們,在那之前,你在……你在做什麼呢?」
魯迪說:「我記得沒錯的話,那是七〇二號房。」他當然沒記錯。「亨利以為那房間沒人住。躲在裡頭再好不過,因為那是最高樓層的最後一間。他在辦公室偷瞄過住宿名單,有對來自威斯康辛的夫婦今早剛剛結帳離開,所以他打開門溜進去的時候,嚇了一跳,有人坐在直背木椅上,正正對著他看。」
「這就得講到亨利的第一場魔術表演了,那是漢娜的主意,她想讓爸爸暫時脫離一下沮喪的生活。漢娜在失物招領處弄到一頂舊舊的大禮帽給亨利,他把桌布繫在脖子上當披風。漢娜穿上自己最多裝飾的一件衣服,然後找房間作舞台。那天是週末,旅館幾乎客滿,只剩一個房間沒人住,就是魔鬼的房間,七〇二號房。亨利說:『不,不,我們找別間。或者等到星期一,等別的房間清出來再說。』可是漢娜堅持,而亨利向來無法拒絕她太久,於是,七〇二號房就成定局。」
「床單下沒了東西,攤在地上,像具沒有重量的屍體,亨利和他爸目瞪口呆,既害怕又覺得很好玩,誰也不敢相信這是真的。但這是真的沒錯。他爸站起來掀開床單,下頭什麼也沒有。他看著亨利說『你是怎麼……』他說到一半就卡住,沒法講完整句話。『這真是……我真不敢相信。地板有洞嗎?』並沒有。『那我……我真不知道你們兩個是怎麼辦到的,天啊!』他坐回床沿,搖著頭說:『好了,該把她變回來了。』亨利說:『好。』」
魯迪帶著絕望傷心的表情搖搖頭。「你們幾個在我看來全像噩耗。」
寇力斯對這說法有意見。「用看的又看不出來。」
塔普從傑克手裡奪下破布,笨拙地擦亨利的臉,不避傷口,用力擦。他也能把黑人變白。塔普丟下破布,目瞪口呆地倒退一步。
然後,有一天,醫生到家裡來,把沃克先生帶到另一個房間說話。亨利覺得他知道醫生在說什麼,他帶著漢娜進屋,要她留在媽媽門前。
「各位,事情是這樣的,據說,至少據他自己說,亨利.沃克曾是全世界最偉大的魔術師,因為他的魔術是『真的』。當時他用的名字並不是亨利.沃克,那個名字是祕密,就連我都不曉得。胡迪尼、凱勒、或卡特那些人只會做做樣子,看起來像是魔術,其實不過是戲法,差得遠。亨利變的不是戲法,而是真正的魔術。舉個例子來說好了,別的魔術師表演美女飄浮的時候要用繩子,而亨利能讓她們真的浮在半空。他表演鋸人魔術的時候,親愛的老天啊,會真的把她鋸成兩半,連盒子都不用!他把她鋸成兩半之後,還從觀眾裡頭找個醫生出來,要他上台仔細看看,不是看她還有沒有命,而是研究研究那一目瞭然的內臟器官,然後,亨利再把她縫回原狀。」
亨利說:「這是幻術,是我僅存的一招。」
「別這樣。」傑克看見哥哥手裡有如第六根手指的銀色槍管,趕緊出言阻止。「該死,塔普,別這樣。」從傑克聲音裡頭亨利聽出一絲哭音,這孩子終於搞清楚狀況。
塔普把手指插|進頭髮裡,閉上眼睛。「這沒道理。」說完又陷入長長的沉默。
「寇力斯,閉嘴。」塔普說話時沒看寇力斯,反倒直直瞪著亨利,亨利也瞪著他。「你不是黑鬼,也不是魔術師,那……你到底是個什麼東西?」
魯迪言盡於此,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開始點頭,那點頭的樣子好像他不是講故事的人,而是聽眾,字字句句聽進了亨利過往的陰暗祕密。他知道自己失敗了,他原本希望這故事能讓二名年輕人看出,在最最深層的部分,我們全都一樣,可這目的並未達成。人生就是這樣,失敗一場接一場,成功從來不存在,至少不是具體可掌握的,要說存在也只存在於一次次失敗之間。魯迪今晚做得再好,到了明天也跟沒做過一樣。他看看亨利,看著他明亮悲傷的綠眼睛,明白自己不管怎麼做都救不了他,但他不會放棄,因為他們是朋友,是朋友就該盡力,不該放棄。
塔普說:「我倒很願意搞清楚。」
但亨利心裡很是明白,不管他們原本打算怎麼整他,就算先前還有任何猶豫,現在也全拋開了,就在那一刻,他們下定了決心。事情不會就這麼了結,還有後續,而且很快就到。
亨利煞有其事地把手在空中一揮。「噢,現在我看見那張牌了,越來越近,越來越近,是的,我確實看見了,它從迷霧中緩緩向我現身……」
他說:「沃克先生,我們是神的使者,要來撥亂反正。」
「把牌變不見,變到你左後方口袋裡,這對他根本就是小意思;把繩子變成蛇或者變出滿天鴿子也完全不費工夫。別人看起來再神奇的事,在他來說都跟打哈欠一樣稀鬆平常。如果他願意,可以展現出無窮大的力量,但他不會這麼做,因為他曾經做過一次,結果,才那麼一次就導致了極大的悲劇。」
他停了一下,給塔普一點時間把這些話聽進去,然後又說:「但那未免太容易。既然你知道是什麼牌,而且此刻除了這個心裡也沒法想別的事,我就來露一手簡單又厲害的讀心術好了。」
亨利和JJ是朋友。
那天晚上,最後一個客人進來把帳篷擠滿的時候,亨利聽見大聲公JJ盡責吆喝,內容雖然每次都一模一樣,但他總有辦法投注熱情,像教士第一次傳道似的充滿熱誠:「……這可不是普普通通的魔術表演喔,您看我像是那種要您把血汗錢花在蹩腳魔術師身上的人嗎?我們看夠了那些人可憐兮兮從帽子裡掏兔子,或把美女鋸成兩半,或把您的老婆變不見的表演,雖然,如果您真想要,他也可以為您做到(我看得出您確實很想)。但是,不!我們不會要您浪費時間看那種早就看膩了的老古董戲法。在這兒等著您的,在這座古老破爛的帳篷裡等著您的,遠比那些偉大多啦!這裡有一位親身見過惡魔的男人,他見過惡魔本尊,帶著路西法黑暗的祕密離開。他要是把那些祕密說出來,會讓您的靈魂融化,可他不會說的,他只會展示給您看,這就是魔術神奇的地方啊!」
他說得輕鬆愉快,觀眾愛得要命,一個個都大笑起來,就連傑克也不禁微笑。只有塔普和寇力斯笑不出來。
但塔普才不管傑克說什麼。
故事就這麼開始了。「亨利十歲的時候,發生過一件大怪事。在那之前,他跟其他小孩一樣平凡無奇,但在那之後呢,就完全不一樣。當時他和家人(他的爸爸跟寶貝妹妹漢娜)剛搬新家,搬進一棟佔了整個街區的龐然大物裡。成年人也許只會讚嘆那房子真大,而對小孩而言,對二十五年前的小亨利來說,就像發現了一個有好多好多房間的新世界。亨利與漢娜(她只比他小一歲)都還只是不懂得害怕的孩子,充滿好奇,每層樓都想去看看,他們探索了一層又一層,每次以為已經到頂,就又發現還有新的樓層,每層樓都一間一間又一間,他們每天晚上都換房間睡覺,幾個月都不膩。這房子可不是一般人家,這根本不是家,亨利一家人搬進了一間旅館。」
塔普望著亨利,目瞪口呆,呆若木雞。然後,擠出一個討厭的笑容,把牌用力丟還亨利,那牌旋轉著飛向亨利胸前,他在牌落地前一把接住,向觀眾展示,大家都給逗樂了。
傑克在他們身後晃來晃去,整個人沒入陰影裡,雙眼藏進瀏海後頭,鞋尖在泥土地上畫呀畫,不時抬頭觀察亨利等人的表情,然後又縮回自己的世界,像個隱形人。
「總共。」塔普說。
塔普說:「這點你倒是說對了。」
「它和事實有些出入。」
「然後,惡魔不見了。漢娜打開門,看見他面對一張空椅子站在那裡,輕輕拍他肩膀一下,說:『換你當鬼。』於是他接著當鬼,但他並沒告訴漢娜他真正當上的是什麼,因為他不知道那個東西該怎麼說。」
魯迪抓抓臉,從臉頰上摳下二十五分錢那麼大的一個和圖書疙瘩,仔細看了看,丟在地下,破皮的地方滲出液體。
「這樣就好了。」魯迪目視他們離開,點點頭說:「真希望我能為你揍揍他們。」
說著,寇力斯和塔普向亨利步步進逼,直到距離只剩幾吋。亨利做了幾次深呼吸,好穩定心神,等對方出手。他手無寸鐵,無力反擊。
「可就這麼一個故事啊,沒別的了。你把這故事告訴了我,我就有義務告訴這些小伙子,讓他們再向別人說去。」魯迪向塔普靠過去,共謀似的小聲說:「那就是你們的責任囉。」
寇力斯聽了發出他那白痴笑聲。魯迪搖搖頭說:「你說這話我真該把你殺了,連你朋友一起幹掉。可是,我想跟你說個故事。」
傑瑞米亞公事公辦地對他說:「讓我看看你的本事。」但瘦弱的亨利不停發抖,什麼把戲也變不好。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副舊牌,緊張得把牌像五彩碎紙似的散到了地上,好不容易才迫了一張牌變出一朵花,化水為酒。但老實說,他唯一能看的是長相:他很高、很憔悴、看起來命很苦,而且,是個黑人。傑瑞米亞最後之所以決定雇用他,只因為他是個綠眼黑鬼,這樣的行銷工具錯過可惜。魔術師沒什麼大不了,跟乳牛一樣,沒什麼大不了。但黑人魔術師就跟雙頭乳牛一樣稀奇,比中國雜耍演員還棒。亨利覺得現在的無能像是多年能力過盛之後的陽痿,而傑瑞米亞覺得亨利變不出什麼了不起的魔術反而對他更為有利,對這些南方小鎮的居民來說其實更加討喜,他們是傑瑞米亞的衣食父母,所以他雇了他。事情正如所料,大家覺得看黑人出錯很有意思,很令人安心。像亨利那樣的蹩腳魔術師,笨手笨腳玩牌,有時候一不小心就把鳥悶死在夾克裡,甚至表演鋸人魔術時差一點真的把那女人切成兩半(後來她沒事,他們給她上了繃帶),如果身為白人會很慘,早就沒戲唱了。但亨利是個黑鬼魔術師,是個極不神奇的黑鬼魔術師,這個嘛,就成了喜劇,觀眾百看不厭,演出場場客滿。
魯迪很會講故事,塔普、寇力斯和傑克都聽得入迷。亨利覺得現在就算他悄悄走開也沒有人會發覺,但他沒走,並不是因為魯迪粗壯的胳臂還摟著他的肩,而是因為這故事連他也想聽。
他總記著過去不肯忘,記憶中他擁有人們無法想像的能力。雖然那段時光早已過去,彷彿是上輩子的事了,但那回憶總在他眼睛裡面,在他什麼都不怕的表情裡面,在他站立的姿勢裡面,他硬是一副自豪的樣子,而這對群眾來說很好笑。
「誒……」塔普咕噥著沒說話。
「一點也沒錯。」魯迪充滿感情地低頭看著亨利說:「我還記得你來的那一天,亨利,都四年前的事了,那天夜裡下著雨,你來找傑瑞米亞.莫斯葛羅夫,想進中國馬戲團工作。」亨利說:「那時候沒下雨,天也還沒黑。」
說時遲那時快,塔普拿著槍的右手猛然向傑克臉上一揮,發出玻璃破裂的聲音,傑克給打得向車倒去,嘴唇貼在引擎蓋上,像在親它,他靜止保持那姿勢一分鐘沒動。
「即使狀況糟成這樣,亨利和漢娜還是有辦法自己找點小樂子,你知道的,小孩子就是有辦法,他們輕輕一點魔杖,就能改變世界的長相。亨利偷拿他爸的鑰匙,兩個頑皮的小傢伙跑到沒人住的空房間去探險,從這張床跳到那張床,開收音機來聽,假裝自己是別人……是他們周遭那些有錢人。漢娜扮太太,亨利扮先生,她會從浴室朝外頭喊:『親愛的,你再不快點我們就要遲到了。』他會說:『我找不到我的袖扣。』她會說:『小呆,在我這邊啦!我相信今天晚上我們一定會在舒耐德家玩得驚人地開心。』然後亨利會接話說:『是的,我也這麼想。』」
傑瑞米亞.莫斯葛羅夫是「傑瑞米亞.莫斯葛羅夫中國馬戲團」的團主。在四年以前,也就是二十世紀的正當中,他雇用了亨利.沃克。亨利一進傑瑞米亞的辦公室就得到工作,因為在魯伯特.凱文迪許之後,團裡缺魔術師已經缺了快一年。原本魯伯特.凱文迪許爵士變戲法非常高明,可惜後來讓打穀機夾斷手指。團裡也留了他一陣子,讓他猜猜觀眾的體重年齡什麼的,但他老把這兩項數值猜得太高,很快就沒人想讓他猜了。後來傑瑞米亞聽說他在家禽養殖場找到工作,負責取出雞內臟,之後再也沒他消息。可馬戲團沒有魔術怎麼行?沒有魔術的馬戲團還能算得上馬戲團嗎?
這個時候,傑瑞米亞他們應該已經察覺亨利失蹤了。「傑瑞米亞.莫斯葛羅夫中國馬戲團」的紀律並不算嚴謹,如果有人想在他僅有的家(也就是濕霉拖車)裡多賴個幾分鐘,在溫暖的摺疊床上望著枕邊心愛|女|人的照片多躺一會兒,沒人會大驚小怪。獨處的時候,你跟別人並無不同,只有面對世人時才會成為異類,成為例外。不管你喜不喜歡,這種情形會持續一輩子,你永遠也擺脫不了。誰會選擇這種人生?雖說這群人彼此之間有種同志情誼,會有同病相憐之感,可是若非別無選擇,誰會想跟這群無法融入社會的人混在一起?世人鄙視他們,他們知道,但他們仍有夢想,夢想能有間坐落在社區中的房子,不用多大,不必多美,只要是間有院子的小房子,只要鄰居太太會在後院晾衣服,會烤派,會種些黃花就好了。夢想中的那個社區,家家戶戶房子都漆成白色,電視天線有房子一倍半那麼大,危顛顛架在屋頂上。還會有幾個小孩,有了這些,就等於擁有了親密而安全的關係,你就「正常」了。正常很好,如果你正常,人們就會對你微笑,會向你問路,會給你工作,會允許你娶他們的女兒。所以,如果你想在拖車裡多待幾分鐘,做點夢,沒人會阻止。
塔普說:「我們不會再有這種機會了。」塔普轉向亨利,拿槍指著他,可是握的是槍柄,不是扳機。「不要只是看他,要看『他們』,他們原本是我們的東西,就跟桌椅一樣。」塔普吐了口唾沫,又說:「現在可好,他們可以上電視胡說八道,可以當醫生、當牙醫,還可以當魔術師,沒完沒了。這就好像火車來了,一節車廂又一節車廂,整個世界都來輾你。也許我沒辦法改變什麼,可是我有意見總行吧,我要讓他們知道我有什麼感覺。」
塔普的手搭上亨利的肩,他轉過頭,看見塔普從口袋掏出一個木頭做的小十字架,很簡陋,只是兩根木棍用小銅釘釘在一起。
他說:「我有超強的記憶力,只要是見過的東西,沒有記不得的。舉個例子來說好了,這位先生,您……」他指向第三排一位農夫。「您左腳鞋底黏了顆爆米花。」農夫低頭一看,忍不住罵髒話,真的有!所有在場的人都嚇了一跳。亨利又對農夫身後的年輕女孩說:「而您呢,小姐,您應該把衣服上的標籤拿掉,雖然這麼漂亮的東西只要五元確實划算,但並不需要讓我們每個人都知道。」那女孩羞紅了臉,很不好意思。接著,亨利看著塔普說:「所以,我當然記得這五十二張牌,只要給我半秒鐘,讓我看看手裡這副牌,我就能告訴你哪些牌我有,哪些沒有。」
一九五四年,五月二十日
塔普把十字架塞回口袋。「神愛你,雖然那對祂來說可能很難,但祂愛你,甚至也愛這個亨利。那是個福音,是喜訊。」
塔普忍住哈欠,對寇力斯和傑克說:「我不知道你們怎樣,我是被打敗了啦,我看咱們現在回家,還來得及禱告。想禱告永遠不遲。」
塔普說:「黑鬼的狗就算。」
亨利說:「停,別說了。」
傑瑞米亞當上團主之前,是團裡的「人熊」。他身材高大,渾身是毛,除了指尖和紅臉頰以外看不見任何皮膚,但他有夢想。馬戲團前任團長過世(這裡充斥著怪胎和怪事,但他卻是自然死亡的,正常之至,想不到吧?)之後,傑瑞米亞憑著嚇人的身材和流利的口才登上團長寶座,一直當到現在,任期中一切蕭規曹隨,除了團名什麼都沒改。雖然團裡從來就沒半個中國人,但因為傑瑞米亞覺得這樣好聽,團名就成了中國馬戲團。
傑克輕聲說:「天賦異稟。」
「嘿,小夥子。」他用恩威並施的語氣說:「發生了什麼大不了的事嗎?」
傑克舉起袖子把臉上的血擦掉。他看看亨利,亨利對他搖頭,可是他視而不見。「也許吧,而且,他也不是黑鬼。」
「謝謝您。」
「亨利將一張床單扔過去蓋在她頭上,漢娜站在那裡一動也不動,看起來就像一尊等著揭幕的雕像。亨利也不動,他在等一種感覺,等體內的黑暗力量漸漸湧起脹大,自己不像自己,所有骨頭都得到伸展,感覺就要爆炸。最後,他開始想那個字:『消失!』為了作效果,還在她頭頂上揮了揮手,說:『變!』於是,漢娜消失了。」
「從那天起,亨利變成魔術師。不是我們常見的那種只會耍花招混淆你視聽的,不是會趁你看那邊的時候在這邊動手腳的,亨利是真正的魔術師。他從沒想過也沒想要過,但就已經是了。我們是自己想當的那種人嗎?有幾個人可以面對自己說:『這就是了,這就是我想要的人生,我一直夢想著能有這樣的生活。』很少,很稀有,我想我就是其中一個幸運兒吧,可惜亨利不是。」
突然,亨利睜開眼睛說:「它是紅心三。」
她乖乖站在那裡等了一會兒,然後忍不住打開門,偷偷往裡看。亨利早知會如此,他搖搖頭要她別動,低頭在媽媽臉上和圖書親了一下,回頭對漢娜說:「我會替妳親。」說完,又親了一次。
亨利說:「請把牌給我。」
「那我只能說,算你們運氣好,遇到的是現在的他。換做幾年以前,他早把你們變成一堆鹽粒啦,而且連碰都不用碰,只要心裡轉個念頭,變!鹽!就行了。你說是吧?亨利?」
亨利的帳篷不大,就連胖太太的帳篷都比他大,說起來,他的帳篷恐怕是最小的一個。但滿座就是滿座,雖然不能說有什麼了不起,還是值得小小高興一下的。亨利從幕後偷偷瞥了一眼,然後在舞台周邊的乾冰桶裡澆上水,成功營造出戲劇性的效果,以及成功的幻覺,他現在需要這種幻覺。幻覺已經成為他生活的全部。
但也可能這只是一種掩飾,把真實的事情當虛擬的故事來說,會容易些。
寇力斯也張大了眼。「你能這樣把所有黑人擦白嗎?」
於是表演開始,亨利緩緩自及膝霧中無聲走出,好像滑出來似的,停在舞台邊上,向觀眾致意,低沉的聲音帶著憂思,彷彿知道自己將要失敗,但決定莊嚴以對。
寇力斯沒想到他會這麼問。「總共殺過多少黑鬼?」
塔普瞪他一眼。「寇力斯,他就是這個意思。」
「別這樣。」傑克說。
最後寇力斯說話了:「你記得他朋友說的嗎?他說到惡魔。」說著他向後退一步。「這看來像他幹的好事。」
「漢娜跟亨利一人一手,拖著他們的爸爸上樓。他大聲問:『這是做什麼?你們到底要拉我去哪裡?』漢娜把食指放在唇上,什麼也不回答。他們一路從地下室爬到最頂樓,前往走道盡頭的房間,整個旅館的最後一間。漢娜伸手要去開門,亨利阻止了她。『我來,我走第一個。』他握住門把,停了有如一輩子那麼長的時間,連呼吸都在胸中停滯,但終究還是轉動門把,把門打開。房間是空的,亨利恢復呼吸。他爸咆哮起來:『這怎麼回事?這樣子會給我們惹麻煩,你們不知道嗎?』漢娜不理會他說什麼,把他拉去床邊坐下,說:『亨利要為您表演魔術,我會幫忙!』『魔術?好吧,那應該挺有意思。』他不再囉嗦,坐下來靜靜等著看。」
「黑人魔術師亨利,狗屎,他根本不是魔術師。」
「竟然在洗衣間和廚房之間。」魯迪輕輕又說了一遍,邊說邊看塔普一眼,帶著挑釁,好像在問他敢不敢來比慘。好像在說:「是啦,你住的地方可能是有臭糞坑的小木屋,門口還有愛亂叫的壞狗,可你至少不用看著那些有錢有勢的人,那些過得比你好的人,穿著了不起的衣服,牽著了不起的狗,在你身邊轉來轉去。那些人連想都不會想到你,就算想到,也是討厭,因為你窮,更因為你會提醒他們,世上有人很窮,幾乎一無所有。」
塔普搖搖頭。亨利看得出他很討厭他弟這樣,他說:「我撞過狗。」
亨利和那三個年輕人起正面衝突的時候,他們不是第一次來,之前他見他們來過兩次,而且聽過他們交談,所以認得出誰是誰。三人名叫塔普、寇力斯和傑克,大概都還不到二十歲。塔普性格暴躁,冷酷無情,很瘦,像堅韌的繩索;寇力斯是個大肌肉壯漢,塊頭像馬,但沒馬聰明;至於傑克,傑克不太說話,他是塔普的小弟。哥哥的意志強,寇力斯的個子大,所以傑克雖然不會傷你,但也不會怎麼幫你。他們每次來都坐得比前一次更靠近舞台,這次已經坐到第一排了。
寇力斯扳起指頭數了數,嘆口氣,再算一遍。「我想至少七個吧。」他看塔普一眼,不知道這數字他滿不滿意。
林間深處傳來貓頭鷹的歌聲。
塔普受不了他。「傑克,你給我閉嘴。」
「在這裡等我。」他不想讓她冒任何險,不能讓她出事。「一分鐘就好。」
「沒錯。」
魯迪繼續往下說:「亨利他爸當起了旅館工友,一個打領結穿西裝、要求孩子發標準英國口音、雙手跟水一樣光滑柔軟的人現在要當工友。夠慘了吧,還能更慘嗎?說到這裡我們就可以坐上安樂椅,椅子旁邊小桌上還放杯飲料,蹺起腳來說:『原來如此,故事的結局是個安樂椅似的平淡生活?』了嗎?不,早著呢,慘的還在後頭。這家人住的那間房,竟然在洗衣間和廚房之間!」當初魯迪聽亨利說到這個「洗衣間和廚房之間!」的時候,大笑不止,好像這不是實情,只是說來做做效果,好讓故事更有力似的。可是那是真的。
亨利說:「我很意外,因為神已經很久沒來看我表演了。」
他伸手去拿牌,快要抓到的時候,塔普把牌收了回去。
寇力斯也大笑起來。「有個詞就是用來形容這種事,那是怎麼說的?」
要是換作十或十五或二十年前,亨利不會有事,慘的會是這些敗類。他只要動個念頭想群野狗,那群野狗就會從他們身後那片陰暗的松林出現,對他們咆哮,眼睛或紅或黃,目光如炬,露出鋼鋸般的利齒,黑色粗毛直豎,像樹幹一般,牠們會是殺不死的飢餓怪獸,能把人撕成碎片,一小片一小片慢慢地撕,讓人痛苦難當,但求速死。於是黑人魔術師亨利就能悠然離開,毫髮不傷。可惜如今他辦不到。
塔普點起一根菸,傑克若有所思地用袖子擦擦鼻子,寇力斯吐了口痰,但並非是對剛剛聽的事情有什麼意見,只是有痰要吐而已。
傑克鬆了一口氣,從口袋拿出一枚一分錢硬幣,一邊將它輕輕往上拋,在半空抓住,一邊說它是正面或背面,要是錯了,就像小孩似的打一下硬幣。結果如何亨利輕易就能從他臉上看出,他有時做對,有時做錯。「走吧。」塔普用手肘催他,三人轉身慢步離去。
亨利說:「做別的事。」
魯迪的企圖明顯得令人心痛,他希望他們能在亨利身上看見黑鬼身分之外的東西,希望他們眼中的亨利會是從前的亨利,把亨利當人,一個有故車的人。他們一定不知道魯迪除此之外無可禦敵,塊頭大歸大(看起來像禿頭猩猩或遠古人類),可是他連打架自救的本領都沒有,只要一想到自己出手會讓別人痛,就很惶恐,不管別人怎麼對他,都比不上他對自己壞,他從不報復。如果能夠,他早已吞下世上所有痛苦。
魯迪點點頭,摸摸亨利的後腦杓。「如果這些小伙子想要傷你,亨利,我相信他們是這麼打算……」聽見這話,寇力斯露出肉食性動物的笑容。魯迪看他一眼,繼續說:「那麼他們最好先搞清楚他們要傷的人是誰。」
「亨利當場愣住,向他道歉,想退出房門,但那人彷彿早知道他會來,表情平靜,絲毫未變。他說:『請進。』亨利不知如何是好,他和漢娜向來小心,從沒發生過這種意外。那人又說:『請進來吧。』亨利才十歲大,不懂得拒絕大人,他放開手,讓門在背後關上。那人說:『我想讓你看看這個,你應該會有興趣。靠近點。』亨利聽話照作,慢慢向坐在椅上始終保持微笑的男人走近幾步。那人身上穿的衣服棒極了,烏黑的外套和長褲,白襯衫、銀領帶,這等華服即使在旅館裡也難得一見,而且他似乎並沒打算出門,現在為晚餐打扮也還太早。濃密的黑色波浪捲髮上塗了過量造型乳液,臉色跟牛奶一樣白,多年以後亨利回想起來還是覺得那是他第一次見到『真正的』白人。我們就算沒曬黑,膚色也會帶點粉紅,或者一點點橘,但他是純白的。」
魯迪把亨利往身邊拉近點,他不能棄他不顧。
這個問題答案太多,每個答案都非常困難,亨利不知從何答起,只能用輕到塔普得靠過去才聽得到的聲音慢慢說:「這件事……說來話長。」
「你的綠眼睛哪來的?」他不等亨利答話,又說:「該死,這顏色跟我一樣。」
塔普說:「寇力斯,算一下,我們總共殺過多少黑鬼?」
但亨利在幾呎之外站定。
塔普眨眨眼,全身除了眼睛一動也不動。「這個嘛,他說了很多,很愛講。不過跟現在有關的部分是,他說照他的看法,白人魔術師比黑人魔術師好。」
但魯迪開口說的只是:「日子不好過嗎,一點也沒錯。他爸每天忙到晚,剩不了什麼給孩子,頂多就只剩一份堅持吧,至少他不願意放棄,不願意躺下來等死。透過他所作所為,孩子們可以看見他永遠朝著同一顆星前進,目標只有一個,錢啦、大房子和好椅子之類的東西都不重要,要緊的是活下去,一直活到最後一天到來為止,直到他連這個也放棄為止。他每一分精神都花在修東西上,可他根本就不知道東西要怎麼修。為了得到這份工作,他說謊。他騙大鬍子旅館主人說:『我在工具堆裡長大,算得上是機械世界裡的醫生。』事實上,他連槌子要用哪一頭都不知道。可是只要能有一片屋頂四面牆,能讓孩子有飯吃,就算要他拿自己的肉去論斤賣,他都願意。」
魯迪狠狠瞪了塔普一眼。「這人就跟我兄弟一樣,不管他皮膚什麼顏色,都是我兄弟。你有什麼意見?」
「亨利一開始表演的魔術並不難,尋常魔術師都會,跟別人不一樣的是,他沒練過。他不用練,魔術自己會變。他拿出一副紙牌,然後完全知道他爸會抽哪一張。漢娜說:『很驚人,對吧?』她鞠躬行禮,手臂彎過腰際,好像魔術是她變的一樣。亨利讓湯匙飄浮在半空,他爸走近去看湯匙上有沒有繫繩子,沒看見,真神奇。漢娜拍拍手。亨利又從帽子裡變出一隻兔子,從袖子裡變出一隻鴿子……連他自己都被這些東西嚇到了。他想到『兔子』,兔子就出現;想到『鳥』,就有了鴿子。正如漢娜所說:『太驚人了。』他們看著那團毛茸茸的白色小動物驚惶失措鑽進床底下,鴿子飛去撞窗,爸爸這些年來第一次露出微笑。漢娜跟亨利高興地互看一眼,這正是他們想要的那個表情。那個微笑令漢娜大受鼓勵,她驕傲地站挺了身子大聲說:『現在,我們要表演的是最神奇最精彩最驚人的魔術,為了讓您今晚看得開心,了不起的https://www.hetubook.com.com亨利,我的哥哥,將會把我變不見!』」
「他說了什麼?」
可是他生氣勃勃拾起牌來,表現得若無其事,好像紙牌從沒掉過似的。他向觀眾微笑,好個微笑,牙齒光亮,完美無缺,眼睛明亮有神,那微笑向大家表明,他的信心不但未遭擊碎,甚至連裂縫也沒。誰不會偶有閃失?誰都會。再說,表現出一點點笨拙不是更討喜嗎?那就好像在說,雖然等會兒我將以魔術融解你的心智,但我和你其實並無不同,我跟任何其他人一樣,都是會犯錯的。
塔普站起身來。「說來話長?」他搖搖頭,越說火氣越大。大家都抬頭看他,等他發作。他憋著氣,瞇著眼睛看看他弟,看看寇力斯。「又是個該死的說來話長。」
漢娜走了。
傑克跪在亨利身旁,開始用破布擦他的臉。僅存的落日餘暉把世界染成黯淡的灰,但寇力斯和塔普還是看得見亨利的臉,傑克把他臉上的顏色幾乎全擦掉了。他的臉頰、鼻子、脖子,去掉了那薄薄一層黑以後,看來完全不同,簡直就像另一個人,一個白人。現在傑克成了魔術師了,他偷天換日,創造不可能的奇蹟,這太離奇了,令人難以置信。
亨利來的那天,傑瑞米亞的辦公室就在他選好的表演場地邊上,說起來只不過是搭在兩匹木馬上的一塊夾板,上頭放把椅子,沒有頂也沒有牆,腳下鋪著稻草和馬糞。亨利不知從哪裡冒了出來。事後,有人說看見他一個人漫無目的走了很長的路,也有人說他是從溪溝裡爬出來的,他出現的方式眾說紛紜,都很神奇,跟他四年後神奇的消失有得比。
亨利向塔普那邊望了一眼,短短一瞥。
塔普低頭看他,喘著氣說:「你就跟那鳥似的,當心讓貓給捉走。」
他們全都僵住了。
塔普點點頭,看著手裡的小十字架說:「他對所有人說話,沃克先生,只是有些人沒聽。」
亨利的表情讓娛樂效果更添幾分,一臉嚴肅,上台不帶笑容。倒也不是他不會笑,只是不會一開始就笑。他不管在黑人或白人裡頭都算很英俊的,風度翩翩。他個子高,肩膀寬,雙腿像高蹺,臉很瘦,瘦到輪廓分明:顴骨高,額頭寬,下巴線條硬,鼻子又長又尖,雙眼有種能把人迷住的魔力,形狀像杏仁,卻是綠色的,祖母綠。亨利持開放態度面對每個晚上,認為從前的能力隨時可能回來。可惜這種情形從來沒有發生,既沒有內在的復甦,也沒有聖靈顯現,簡單說就是沒什麼神奇的事。亨利只是希望如果有一天真的發生奇蹟,他能預先做好準備,他要自己舉止合宜,至少臨上場前是啦,即使完全犯不著,還是要狂熱地抱著希望。
然後,誰也想不到,塔普大笑起來,笑得像個瘋子一樣,接著寇力斯也笑,塔普笑,他就笑。傑克也笑了,因為他知道這下子今天就不會有人送命。只有亨利沒笑,因為他發覺自己今天不會死,不會。他只能坐在那裡,定定望向遠方某處。夜色一如世上所有陰暗壞事,漸漸升起,又落在他身上。
「對於未知的事物要虛心以對。」亨利繼續說下去,卻發覺觀眾看著他的還不如看塔普的多。「你若以開放的眼光看這世界,相信神奇的事確實可能發生,那麼今晚你就會在這世上看見神奇。」
塔普說:「神的愛無所不在。」
「黑魔法的藝術之所以隱晦難明,有許多原因,有許多方法。」亨利繼續往下說:「只有魔鬼自己知道根源,因為這些魔術來自於他。」
「這是漢娜的主意,他們以前沒做過,而且亨利一點也不想這麼做。照他的意思,漢娜最好日夜和他寸步不離,至少要在他看得見的地方。他倆睡在同一個房間裡,兩張床距離很近,伸手可及,這孩子就連妹妹洗澡都要等在門邊。他當然不想變這種魔術,但終究答應了,因為她堅持。當著爸爸的面,先把漢娜變不見,再變回原處,這表演肯定很炫,是完美絕妙的壓軸好戲。他爸眨眨眼睛說:『一定很精彩。』結果確實如此。」
當亨利俐落地將牌展開時,寇力斯清清喉嚨,塔普大笑起來,傑克悲哀地搖了搖頭。亨利抬頭向他們望去,霎時面無血色。
亨利說:「是什麼牌?你是說,握在你胸前的那張?」
亨利說:「這樣就好了。很有用啊,無論如何,至少今晚有用,可是說到那個故事,我有話得告訴你。」
「嗯?」
寇力斯用自己的手打斷了亨利的手,塔普穿著沾滿泥巴的鞋踢他的臉,然後蹲下來湊過去微笑看他。想不到好鬥的塔普滿口牙居然都還在,不但不少,可能還比正常人多,擠在嘴裡,像巴上裡擠滿了人。
他告訴魯迪的每一個字都是真的,雖然並非事實,卻是真的。有些部分他略過未提,有些章節完完整整,但他所說的都是真的。那家旅館、他的妹妹,還有那許許多多房間。他家曾經富有,卻淪落至此。先是父親失去了所有的錢,當時很多人都這樣,似乎無人倖免,但他們家特別慘,像受了詛咒一樣。媽媽病危,據說是肺癆,但亨利知道那並不是主因,她活不下去是因為她的生活被奪走了。她的生活本該充滿美麗的衣裳和珠寶,充滿華麗的宴會、漂亮的鞋子和緞帶,充滿美好的遠景,她的生活本該完美如畫,卻已一去不返。沒有誰的一輩子能久到等回他們失去的那些,而且他們沒錢送她去療養院,醫生說她已經病入膏肓,就算送療養院也沒多大用處,於是她只好留在家裡等死。這個家他們也留不久了。
傑克從車上爬起來,朝亨利走去,塔普和寇力斯也跟了過去。亨利想著漢娜,心裡就只有「漢娜」二字,他看見她在陰暗的松林深處發著光,那是小女孩特有的一種光彩。她還像二十五年前一樣,穿著正面有一排精美象牙扣的藍洋裝,穿著她的黑鞋白襪,微笑揮手。他用藏在外套袖裡的髮夾打開鍊子,舉起手來向她揮動。塔普扣住扳機用槍指著他說:「別動,一吋都不許動。」漢娜看到這三人向他走來,手就凍結在空中,他從她眼中看得出她依然愛他,但那眼神如此悲傷,因為她救不了他,現在不行,永遠不行。她終究只是他美麗的小妹,始終如此。
她在那天去世。一星期後,銀行取消他們房屋(已抵押)的贖回權,於是亨利、漢娜以及沃克先生被迫永遠搬離他們美麗的家園,開啟了悲慘人生的下一章。
亨利四下張望,想看看有沒有人注意到這裡快要出事,沒有,一個也沒有,他跟往常一樣,只能孤軍奮戰。
遊樂場已經空了,所有攤子一片陰暗死寂,他們聽見有人正在大笑,但那來自遠方,在拖車後面。這樣的幽靜夜晚,生活在他方,魯迪已經開始想尤蘭達了。
「『再近一點。』亨利向前一步,於是那人眼睛開始發亮,就像在他裡頭有個指示燈亮了起來,那雙眼睛加上會心的微笑再加上雪白的皮膚,讓人非常不安,就連我現在說到這裡,都覺得血管裡的血液變濃,流速變慢,慢慢變黏,難以流通。」魯迪壓低聲音,啞著嗓子近乎耳語地說:「因為他並不是人,不是人類。」他頓了一下,才繼續慢慢小小聲說:「他是魔鬼。」
「如果演出達不到您的標準,我道歉。它也沒達到我的標準,但您已經值回票價了。」寇力斯說:「我們沒買票。」
魯迪吐了口唾沫,落點離塔普左腳鞋子很近。接著,他大笑起來。「亨利沒辦法靠魔術自救,對吧?但我覺得那也是種特質,還挺可愛的。你那小十字架也挺可愛。」他又吐了一口唾沫。
傑克又說一次:「我們從來沒殺過人。」
寇力斯聳聳肩膀。「我想是吧。」
塔普說:「那我還真想知道你姊妹長什麼樣子。」
但即使如此,他們終究會發現亨利失蹤,魯迪會聯想到昨晚的事,猜出發生的事,不過沒關係,至少現在還沒關係,他們不會找到這裡來,因為他們根本不會找。馬戲團的人每到一處圍起柵欄後,就幾乎完全不出他們自己的園區,好像自成一個小鎮,自成一個生態系統,那在孩子們的噩夢中是個黑暗可怕的地方。當然,會有些人陸續離開,或者說,消失。這些人通常都是些幫忙打雜撿破爛的老醉鬼,不是表演者。可是前陣子鱷魚小姐艾格妮絲走了,回到佛羅里達州去照顧媽媽;一個月前表演吞火的巴斯特去從軍;如今亨利也不見了,他讓自己的鍊子捆著,倒在養牛的牧場裡,血流如注,很可能送命。
亨利說:「別擦,請不要擦。」
「傷心。」傑克說著,站起來,從亨利身邊走開,但眼睛依然盯著他不放。「那個詞叫『傷心』。」然後他對塔普說:「我們該走了,夠了。」
魯迪這才放開亨利。
塔普站起來。他身上還穿著去做禮拜時的外衣,現在上頭沾了血,血濺在白衣服上,看起來很有設計感。亨利眨眨眼,瞪著它看,想看出那是什麼圖案。
塔普說:「我算是八個,如果把那條狗也算進去就有八個。」寇力斯皺起眉頭。「狗也能算黑鬼?」
「遇見魔鬼以前,只有一個人和他關係緊密,就是他的妹妹。他媽過世,他爸精神一蹶不振,像是張揉皺丟掉的複寫紙。漢娜成為他在人世間僅存的美好,亨利對她的愛勝過我們對任何人事物的愛,就連他自己也從來沒有這麼愛過。但是如今他成了某種強大力量的一部分,意外成了魔術師,只要動個念頭,念頭就會成真。他能憑念力移動物品,吃晚飯的時候鹽罐會自動越過桌子跑到他手中。他爸一開始太累,後來太醉,沒注意到。花瓶破了,自動回復原狀。紙牌在空中消失,又在桌子下出現,或者跑進你頭髮裡甚至他皮膚裡。漢娜愛死這些,別忘了,她才九歲大,並不知道這些是不可能的事,也不知道哥哥已經成為魔鬼的代理人。雖然他自己並不邪惡,卻變成魔鬼的代理人,擁有了人類不該有的力量,而且,還只是個孩子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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