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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人魔術師

作者:丹尼爾.華勒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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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落歲月

失落歲月

薩巴斯欽先生嘆了口氣,搖搖頭說:「抱歉,亨利,但也許這樣最好,每件事發生都自有道理,也許這件事要教我們的就是『放下過去』。把過去放下吧,既然記憶全都如此悲傷,不如遺忘。」
「她真的很特別,對吧?」薩巴斯欽先生說。「很少人像她這樣,真的很迷人。發生那種事實在糟糕。」
「我知道,只是我在這裡太久了,比在那邊還久,我想我已經習慣了。」她略微露出一點笑容,說:「我並沒有不快樂。」
於是她抬起頭,以陰鬱的眼神望向他,他從沒見過她的眼神如此具有生命力。
她無法直視亨利,說話時聲音微弱到不行。「我不知道我想不想走。」
亨利說:「她們之中的一個。」
薩巴斯欽先生說:「所以我才要來,來告訴你。」他深吸一口氣,用掌心把褲子皺褶撫平,說:「你可以要回她們之中的一個。」
「只能選一個。」
可是路上並沒有別的車,亨利車上也沒有別人。他很高,膝蓋頂到方向盤,頭頂到車頂。他長大的時候似乎沒先參考世上其他人的尺寸,總是不對,不是太大,就是太小。人所能有的膚色他都有過,如今所有顏色都已耗盡,你幾乎可以一眼看穿他,三十歲的他。我一路看著他長大,別人家的孩子長到最後多半能合身穿上父親的衣服,而他長著長著就合身穿上了懊悔悲傷。
瑪莉安娜、漢娜和我站成一排像在展示,我們望著亨利,亨利一一在我們之間看來看去。我們聽得見他心跳的聲音,整個房間裡都是他心跳的聲音。
對亨利來說,從他介紹她出場到她真正出現之間的時間彷彿有永遠那麼久。他感覺得到自己的心跳,心好像在腦子裡跳,也在指尖跳。然後她出現了,踏著小女孩不確定立足點的那種小步伐出現了。她還是九歲大,留著長長的金髮,帶著未經世事的眼神,手腕細到他可以一把握住兩隻。她的美勝過他所見過的所有事物,他真不知道這樣的她怎麼可能存在。
於是我從門裡走了出來。
她點點頭,好像覺得挺新奇的,說:「噢。」
他從後梯爬上七樓,這是他的老路線,他曾經一天走上十遍,有時候跟漢娜一起,有時候只有自己。梯子已經腐朽,每隔三四級就有一處缺了木板,可是這座樓梯還是跟他自己的手一樣熟悉。扶手的觸感涼爽光滑。如果說他有童年的話,就在這裡了,他的童年就是在這樓梯爬上爬下和-圖-書,躲貓貓。
薩巴斯欽先生用手指敲敲懷錶。「時間有限,我們可不能一直這麼耗下去。我們沒有『永遠』那麼長的時間。」他對亨利說:「至少你沒有。」
亨利把刀收回口袋。「所以你知道我為什麼會在這裡。」
「漢娜,我可以把妳要回來,妳可以活著,重新擁有生活。」
亨利沒說話,他能說什麼呢?他連呼吸都困難,就好像胸口慢慢束緊,而他在抗拒,他努力和自己的心臟對抗,挺了過來,然後環顧四周。這房間一點也沒變,彷彿旅館女僕剛剛打掃完畢離去,床很整齊,一條皺褶也沒有,他看來看去沒看到一點灰。
「當然。」亨利伸手一指,說:「那麼,我選瑪莉安娜。」
薩巴斯欽先生露出微笑,用說悄悄話的聲音說:「我在營造神祕氣氛,你知道的,這就像在變魔術,天機不可洩漏。」
她聳聳肩膀。「很多人都死啦。可是,亨利,你要不要考慮瑪莉安娜?她來這邊還不太久,還沒那麼習慣,帶她走吧,亨利,我認為那會是最好的選擇。」
「我知道,有時候會這樣。」
就在這個時候,亨利看見角落有扇門打開,他以前一直以為那是個櫃子,但它不是,它是一道門,一切不存在這世界的事物都在門後。
「可是妳死了,漢娜,死了耶。」
她說:「亨利,你退而求其次才選擇我嗎?要我當亞軍?不,亨利,我不願意。」
漢娜站在原地不動,看看薩巴斯欽先生,又看看她哥,試圖微笑,卻笑不出來。這一刻很難熬。
薩巴斯欽先生睜大眼睛做出驚訝的表情。「噢,這真是大逆轉呀!」他對亨利說:「我毫不知情,我發誓!」
七〇二號房的門還在,而且關著。他伸手想去敲門,又在半途停住,他不用敲門,他知道門後頭是誰,那人也知道他來了。他當然知道,他知道會發生什麼事,因為劇本是他寫的。亨利不管做什麼他都不會驚訝。
「什麼意思?」
他和薩巴斯欽先生四目相扣,亨利什麼都不怕,沒有東西可損失的人沒什麼好怕的。他說:「我是來殺你的。」
「所有發生過的事和未來會發生的事。我的意思是,我真希望我沒死,如果我活著,事情也許就會不同。」
可是我已經活夠了,對我來說,回去太難,這我不說亨利也知道。而且,事實上,他並不想要我。他已經不需要我了。
她只用她悲傷的眼睛望著他。
於是亨和圖書利轉身離開,把我們留下,他走下樓梯,上了車,開下幾乎無路可走的山丘,經過殘破的玫瑰叢和所有監看著他的鬼魂,永遠離開了佛瑞蒙特大飯店,孑然一身。我立刻就開始想他,卻無法繼續往下看,我閉上眼睛,從此再也沒有張開。
她說:「我不知道耶。」
到這時候他才轉向我,最後一名。
亨利等了一會兒,瑪莉安娜並沒說話。他只想聽見她輕聲叫他的名字,那向來是最美好的事,並非因為那是他的名字,而是因為是她在叫他。薩巴斯欽先生似乎相當享受這段時光,讓他們得以在不可能的狀況下凝視對方的眼睛。
一切都變了。之前他在這裡的時候,到處開滿玫瑰,灰粉紅色的花苞鋪了滿地,走在路上好像是要從這個世界去另一個世界似的。那時候有人專職負責照料玫瑰,他叫柯帝斯,我相信亨利一定記得。他穿綠色連身褲,戴黃色便帽,每次看見亨利總愛用力揉揉他的頭,看看地上,然後故作驚訝地說:「有人雀斑掉了!」然後假裝撿起來貼回亨利臉上。如今寇帝斯當然已經不在這裡,樹叢長得亂又單薄,玫瑰都乾了,一碰就會斷。路面本身也讓時間和風雨洗得差不多了,亨利心想,過不了多久,這整條路就會消失不見,再也沒人會知道路的盡頭有什麼。事實上,他從照後鏡看過去,就能看見開過的路面逐漸消失,像地毯一樣給捲起來,不見了。
他搖搖頭,露出微笑,充滿寬恕之意,可我再也受不了了,只能轉過頭去掩面哭泣,我真的什麼也沒法做,一點也沒有,對一個做母親的來說,沒有比這更糟的感覺了。
我很高興他這麼選,雖然心碎……誰不會呢?可是內心深處我還是感到高興。
「可是,瑪莉安娜……」
「她當然死了。」薩巴斯欽先生說:「這個小女孩當然死了,你怎麼會認為她可能沒死呢?」
我讓他的話在耳裡窩著。「亨利。」
亨利看著漢娜,漢娜也看著他。
她走進房間,站在瑪莉安娜身邊,猶豫一會兒之後,又移到瑪莉安娜和我之間,我感覺到她的小肩膀靠著我的臀部。漢娜,我可愛的女兒,她有點緊張,所以玩手指,低頭看看地,又抬頭來回看看瑪莉安娜和薩巴斯欽先生,好像不知道來到這裡該怎麼辦。然後她望著亨利微笑,她一見到他就笑,這對他來說是天大的禮物。
「嗨,漢娜。」
他打開門,薩巴斯欽先生就www.hetubook.com.com在那裡,坐在同一張紅色天鵝絨高背椅上,穿著他的黑色禮服和閃亮皮鞋,頭髮向後梳,唇邊帶笑,臉色死白,一如往常。他依然在指間玩著一枚有喬治.華盛頓頭像的兩毛五硬幣。
他想過來,我看得出,可是亨利知道他不能,因為薩巴斯欽先生的椅子擋在我們之間。我們如此接近,卻無法再近一步。
薩巴斯欽先生裝出一副困惑的表情。當然他並不真的困惑,他從不困惑,可是他喜歡做出那種樣子。他說:「她?她?我不確定你指的是哪一個『她』。」
「我知道,亨利,這就是最討厭的地方。」說著他對亨利眨了眨眼。
最後一次轉彎之前,亨利在心裡想著最後一次見到這家旅館的樣子,那個記憶不難喚回,因為這地方有種超乎想像的優雅……簡介手冊上的用詞是「歷久彌新的優雅」……這種厚臉皮的廣告手法輕易觸動了某些人的心,搔到了某些人內心深處想要傑出顯赫的癢處,他們喜歡富麗堂皇,他們只要最好的:修剪成狗或馬形的巨大灌木、大理石地板、鍍金天花板、彷彿可以通往天堂的樓梯間、音樂、笑聲、美麗女子的香氣,還有確切身處於特別人物之間的那種感覺。在那裡的人都是菁英,即使你不是,即使你跟老鼠一起住在地下室裡,你依然會感覺自己很特別。那個特別的地方,就是佛瑞蒙特大飯店。
這下子亨利開始好奇門後到底有多少死者了,不知道卡斯坦包姆在不在。卡斯坦包姆是他所認識所愛過的人中最後一個死去的,一個月前剛在興興(sing sing)監獄坐上電椅。亨利愛過他,他在卡斯坦包姆死後才意識到這點。卡斯坦包姆在戰後救了他,那天剛下船的時候亨利根本就不知道何去何從,卡斯坦包姆為他指引了一條明路,光為這個理由就該愛他。
可是漢娜……亨利失去漢娜的時候她的人生才剛剛開始,甚至根本還不算開始,而且,事實上,誰都知道,她是他的最愛。
他輕輕地說:「那麼,我選漢娜。如果只能選一個的話,我選漢娜。」
她彷彿不是用走的,而是飄進來的,幽幽然不像這世上的人,卻與活著的時候一樣美麗,完全就像亨利希望記得的她的樣子。當她的屍體在倉庫被人發現的時候,跟現在完全不同,從頭到腳全插滿了刀,沒有一把錯失目標。
他不知道自己還能不能找著出路離開。
這很難,就連我也很www•hetubook•com.com難再記起他從前的樣子。記憶會褪色,新的記憶會取代舊的。但我確實還能記得他在我們的宴會中穿著藍色小西裝的樣子,他記性很好,能在客人面前正確說出他們的名字,有時候就連中間名都說得出,像是洛伊德.卡爾頓.克里德,還有艾比.林.布朗小姐。我們所有的好朋友都穿著華麗的好衣服,我和我丈夫當時多麼驕傲。亨利當時的舉止就很有領導者的架式,看著他,你會心想,這就是未來。現在這些都無關緊要了。過去有過好日子,他曾經是個孩子,但人事既已全非,知道這些又有什麼意義?
亨利定在那裡,即將做出這輩子最重大的選擇,他想起在我窗外抱起漢娜讓她能好好看我死去,那是我最後一次見到我的孩子,即使隔著窗戶,依然好美。至少我有過生活,瑪莉安娜也是,活得好嗎?未必。死去的方式也不值得羨慕。
他說:「媽媽。」
他向那扇門望去,瑪莉安娜.花兒走了出來。
他說:「妳當時生病,沒有辦法。」
「只能選一個。」亨利輕聲說。
亨利想不到她會這麼說。「妳不知道?」亨利說:「妳不知道什麼?」
薩巴斯欽先生指間的硬幣還在不斷滑動,像有自由意志,就算亨利把那隻手切下來,它也不會停止。
她臉紅了。「你變好大。」
我說:「一切都因我而起,所有這一切。我很抱歉,亨利。」
他說:「媽媽,請跟我走好嗎?」
亨利聽出魔鬼話中有話。「什麼意思?這個小女孩死了是什麼意思?」
「嗨,亨利。」漢娜說。
亨利的手指可以摸到口袋中小刀的輪廓,雖然他心裡很清楚它在這裡根本沒用,可是摸著它假裝可以用它,會讓自己感覺好些。
他再叫一聲:「瑪莉安娜。」她還是不說話。
這條路怎麼走,亨利很清楚,那是世上他唯一記得該怎麼做的事。沿途蜿蜒爬上林木鬱鬱的山丘,經過桉樹、木蘭和桑葚園,路邊長滿茂盛的黑莓,不易通行。從前這條路並不難走,多年以前……在亨利來此的多年以前,這裡有馬車在跑,只是後來沒有拓寬,所以不適合汽車,尤其不適合亨利這台大車,那是亮紅色的別克Eight。如果要會車,其中一輛就得先開進路邊荒草地上,讓另一輛先過。
薩巴斯欽先生微笑說道:「當然。」
亨利看看漢娜,看看瑪莉安娜,看看我,再看看薩巴斯欽先生。他說:「我該怎麼辦,我不知道該怎麼辦https://m.hetubook.com.com。」
他說:「亨利,進來吧。」
「瑪莉安娜。」他說。
我說:「活著的時候只要想做總能做點什麼的,我只是沒做。」
瑪莉安娜就不是這樣了,她閉上眼睛掩飾難過,雖然她離死亡一直很近,但她始終想要活下去。她搖搖頭望向亨利,眼神無比悲傷。
薩巴斯欽先生很有同情心,他說:「那麼,那麼……」
亨利不敢相信會發生這種事情,他要給她生命,而她竟然拒絕。
薩巴斯欽先生從他的大口袋裡掏出錶來,嘆口氣說:「真可惜,我們沒有太多時間,要上路繼續巡迴演出了!」
亨利點點頭,但他似乎並沒對方那麼肯定。他說:「我想要見她。」
但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亨利變了,它也變了。這棟有好多好多房間的大房子現在就像古代遺跡,已經崩壞,只剩石塊與塵灰,空空洞洞,死氣沉沉,就連門都沒了。他把車停在通往大廳的階梯前面,走進去。雖然很暗,但他能看進每個房間,還看見了某人或是某物朦朧的形體,他一靠近,就隱入黑暗中,消失無蹤。一陣冷風從所有房間吹出,小黑鳥在窗上築巢,這人間天堂究竟發生了什麼事?他想,也許跟發生在第一個天堂的事一樣,有人犯了大罪,神將人趕了出去。
「你真殺了她。」亨利心裡一直這麼想,但不想相信這是事實。「她死了。」
然後我們……我和瑪莉安娜……後退一步。
「我知道。」薩巴斯欽先生說話的樣子很酷。「我知道你要殺我,但不是現在,不是今天。那是以後的事,另一個地方,另一個時間。今天我們有別的事要處理。」
「是的。」他說:「只能選一個。」
魔鬼笑著說:「接下來歡迎我們今天的大明星,你準備好了嗎?讓我為您介紹這位可愛、天才洋溢、雖然離去卻被放在心上……令人永難忘懷的……漢娜.沃克小姐。」
她狠狠瞪他一眼,堵住了他的話。「我寧願死也不跟你走。」
亨利身上帶了把刀,小得足以放進口袋,利得足以殺人。他悄悄摸找了一下,不著痕跡把刀握在手中,這是魔術師的本領,它隨時可以脫手飛出,跟長了翅膀似的。
「可是她們我全都要。」亨利說:「每一個都要。」
我看得出他一開始沒認出我是誰,用一種陌生的眼光看我,那有點傷到我的心。他所看見的只是某個穿著緊身褶邊衣服的女人,頭髮向後梳成髮髻,臉上表情不太高興,氣色很差。這張臉他很久沒見了,可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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