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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於梨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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移情

移情

我看吳經的臉,由紅變紫,有點惱怒了,就說:「愛無,不要胡鬧。妳好了沒有?我們去找正剛。」
「請妳先給我倒杯冰水,二姐,我簡直渴死了。」
我又站起來:「你瘋了!學位已拿到了,再從一年級讀起?!物理?你不是明明和自己開玩笑嗎?為了愛無,也不必犧牲到這步田地呀?」
「那麼你們是解約了?」
愛無六月就來了。我與她一點也不像。她吸取了父母的優點,賸下的則都歸我。她小巧彎曲,我頎長筆直;她大眼小嘴,我嘴大眼小;她似春天,帶著夏日的猖狂,我是秋日,染著嚴冬的蒼涼。從前我們唸大學時,年輕孩子到她處尋求歡樂,失歡後到我處尋求安慰。出國後,她風靡幾州中國學生,我則躲在溫暖的角落,緊緊抓住一些生活的安定。吳經對我發生興趣,還是在我銀行裏那本存摺分上,我不是不知道。但我是女人,女人最大的缺點就怕寂寞,尤其在我這個年齡。我解決他的生活費用,他排除了我的寂寞。愛無到的當天,我就告訴她我和吳經同居的事。
第二天她去果園,晚上搭機回印第安那。不久吳經也請調到那邊西屋分公司做事。他走時,我做得很漂亮,特為約他去餐館,為他餞行,還請了正剛做陪。愛無走後,我還未見過他。他仍是老樣子,笑起來頰上兩小堆肉,眼睛彎彎,縮著頸。身上穿得十分隨便,連領帶都沒有,他說除了在果園工作之外,還在讀夜校,專攻英文與物理兩課,生活既緊張,功課又忙,所以未來看我。
「妳預備怎麼對他說呢?」
他倒是不激動。「此一時,彼一時。她在美國住了兩年,變得更現實了,也難怪她。」
「能用自己勞力賺錢,怎麼都不丟人。」吳經摸出香菸來,給愛無一枝,我和正剛都沒有。「這個工作論簍算,一簍五毛錢,我一天可以裝三四十簍,也不壞。」
「小趙在哪裏?」
「你們吵了?」
「怎麼來了?」
「哦……。那麼她來了我通知妳。」
「原來如此!吳經已經向妳求婚了?」
龔同心先站起來,「我們也該走了,輸了三元錢,便宜了妳,愛由。」
可是他很少來,來了之後也很少久坐。他大學畢業,就轉到費城去讀研究所。臨行時他來看我,我正病在床上,他看見一屋寂寞與無人的走廊,不忍心說離去的話,卻說:「二姐,我等妳幾天,妳好了跟我一起去費城,大家都可以減少點寂寞。」
「你現在打算怎麼樣?預備回臺灣?」
「那麼妳這樣做,真是一個義舉了,救了我,又助了他。」
我說不出來,卻看到愛無掩著嘴在笑。到底是姊妹,她必定猜透了我所猜測的。「我剛躺了起來。」
「吳經,你能不能替他找個臨時工?他帶來的百把元錢,都花在飛機票上了,他說他急需工作,我想借錢給他,他不肯要。」
他忙站起來,傻傻地笑著說:「早,早,妳今天沒有去上班?」
「二姐,我要單獨與妳談談,關于愛無的事。」
他為了愛無的事來看我,因為事先不知道他來了美國,我一時沒有認出來,及至看清楚了,我推開牌桌,把他的手緊緊握住。
「走吧,有戒心的朋友,我請你去吃飯。」吳經急急忙忙地說。
「妳錯了,我這樣做並不是全為愛無,也是為了給自己一個考驗,看看自己有多少能耐。到現在為止,功課還能應付,微積分,物理,普通化學,都還不難,到底是讀過了的。苦的是英文,慢慢來,我別的好處沒有,卻有一點耐性。」
「倒底是怎麼回事,我等得急死了!你這個慢吞吞性子,在美國是行不通的,你知不知道?」
正剛聞聲朝和-圖-書我這邊看來,也吃了一驚,手上十幾個盤子一起落在地上,碎了。他慌了。俯身去拾碎片,割了手。我十分抱歉,正要站起來幫他,老板出來了,一個瘦高的猶太人,他扠著腰叱道:
她聳聳肩說:「那有什麼關係,你們總會結婚的事吧?」
「絕不是為了她,不過由於她我看到了自己的前途。我一個學經濟的,到美國來,的確沒有前途可以講,不是我看輕自己。物理,當然不容易讀,慢慢讀吧,我反正是慢性子。」
「隨便。」
正剛跟我到房裡,且不坐下,先說,「我們已經解除婚約了。」
「好,我等你,我請出去吃中飯。」
「倒沒有。不是吵能解決的。」
「我有這樣一個妹妹,怎麼不氣?」
我心裏實在難過,很想給他幾百元錢,不要再去討這份低賤的工作,但是看他那副削薄堅決的脣,就把話嚥下去了。「怎麼樣,書還唸得有興趣嗎?如果覺得太難,我勸你還是照原來的計劃去唸經濟博士,只要自己讀得好,也照樣有用。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狀元。不必為愛無犧牲這樣大。」
「上星期。我的船是星期一到西雅圖的,當天下午我就找到她那裏,住了兩天。」
愛無假期完的前一天,我下午沒有事,就提早回家。還沒有開入車道,就看見吳經的紅色小車,我連忙熄了引擎,把車停在街上,再從草地上走到大門口,脫了鞋,推門進去,他們自然不在客廳裏。我的手冰冷,怎麼都沒有勇氣進臥室,因為吳經第一夜留宿我處的情景,像一大塊石頭似的擋住我的路。顫然的站了一刻,咬咬牙,返身提了鞋,重新走出自己的大門。迎頭碰見吳經與愛無,手牽手由外面回來,我像看了鬼似的倒退三步,手裏的皮鞋也沉重地落在門內的地板上。
「那麼你為什麼不在印第安那州讀呢?至少可以離愛無近點。」
「什麼時候?怎麼回事?她有別的男朋友了?」
我們各抽一支。從前在臺灣時,我記得他是菸酒都不來的。現在看他接連吸了三口,慢慢由鼻孔漏出一絲煙尾來,像個老抽菸的。彈菸灰的樣子也極老練,無名指輕彈一下,菸灰不多不少的整體的,落在菸缸裡。他的手很小;且很細潔,手指甲大而橢圓,一個個雪白的。我記得他第一次到我們家來,斯文的與父母親閒聊,雙手閒閒的放在沙發靠手上。他走後,父親就說;看一個男人的出身修養,光看他一雙手就夠了。這以後他與愛無的戀愛就一帆風順,有時兩人鬧彆扭,父親必定是責備愛無的。
「我們根本沒有通信。」
一個月中正剛花了不少錢,但卻不曾買來一絲快樂。吳經一通過口試,就在西屋公司找到很好的職位,年薪一萬五千元,從六月份開始拿錢。一方面為了報復我平時的嚴峻,一方面要在愛無面前炫耀,一方面要挫敗正剛的傲氣,他就大量的揮霍,去最豪華的夜總會「凱洛」,去私人海濱「派拉色」,去最貴的餐館——華爾歇道上明星光顧的「勃朗得比」。正剛像一個已經進了場的鬥牛士,欲退不能,硬著脖子抵擋野牛的攻擊,一條染了血的毯子,護住自己滴血的心。我比他更痛苦,因為我看著他把洗碗、撿果、掃地、推盤、拾煤球、賣命換來的錢為一個逐漸對他失去興趣的無知女孩付出去,看著他將同時失去金錢、愛情與自己的前途,而竟不能相助。因為自愛無來後,我簡直沒有時間單獨與吳經在一起,白天我要上班,晚上四個人在一起花天酒地的鬧到深夜。因為愛無之故,我又不便叫吳經留宿我處。有時我上班打電話給吳經,禁止他用這種手段毀滅https://m.hetubook.com.com正剛,他總是十分狡猾地答應我一切,可是晚上一到我處,完全推翻他白天的應諾。我又叫愛無稍為生點良心,不要再讓正剛花這點血汗錢,她聳聳肩說,「是他心甘情願的,我為什麼要禁止他,笑話!」
「二姐,妳打我耳光好了,我知道妳氣得想扼殺我。」她忽然把頭伸到我胸前,仰起臉,閉著眼。一個人再醜惡,閉上眼睛時,完全是一副純良的樣子。好像人死後,嘴眼一閉,生前的罪惡皆能被忘卻一樣。我低頭看她那副無知的樣子,不覺長嘆一聲說:
「不要了吧,我一下課就要去上工的,今天早晨剛找到的事:給人家掃花園,每天兩小時,四元錢一天,比洗碗還強。」
愛無閒閒的,翹著指尖,把手伸給他,閒閒地說:「什麼時候請我吃喜酒呀?辦得快,我還可以做伴娘。」
「人與人之間的距離,不是在有形上的。」然後他慢吞吞地再點一支菸。看見火光的搖搖不定,才發覺他的手有一點抖。「我到這邊來,一方面是這裏天氣好,臨時工也容易找,另一方面,是因為妳在這裏。除了妳們姐妹兩人,妳知道我別無其他親友的。」
「譬如說,想去看妳的念頭。」說著傻傻地望著她。愛無被他所動,也癡了。她原是一個心地不壞的姑娘,只是被男士們慣壞了。
我猛的把車往右一拐,差一點把他摔出車外,他嚇得馬上噤口不語。我送他到他住所,他還沒有來得及說明天見,我已使勁踩油門,把車開走了。第二天上班,託了許多朋友為正剛謀事。大家雖說幫忙,事情當然不能即刻找到,我雖牽掛他,但還得辦自己的公。正值春天,房地產業務特別忙,我幾乎天天要帶客人出去跑,即使想抽空去看他,都無法脫身。
「昨天做成一筆生意,今天休息。還有課沒有?」
我一下子跳了起來,「這是什麼話?她和你訂婚的時候難道不知道你學的是什麼嗎?」
飯後我去廚房,正剛已走了。時間太晚,我也不便去他公寓,第二天一早就到市大去找他,他正在上課,我站在窗等,他全神貫注地在聽講,竟沒有看到我。下了課,別人都走了,他一個人低頭抄寫,我走到他面前說:「早,正剛。」
「請坐,請坐。幾時到的?見到愛無了沒有,是她告訴你我這個地址的嗎?」
那晚我無論如何沒有心情出去,愛無堅持要在家陪我,不肯與正剛單獨去玩。他走了以後,愛無開門見山的說:「二姐,妳猜到壞的地方去了是不是?」她大模大樣的坐在我床上,「並不是他沒有試。他這個人妳知道得比我還清楚,是我沒有讓他。」
「當然。這種事是沒有辦法勉強的。」
我快步走出房間,以免他看見我臉上羞慚的表情。愛無,太不應該了!吳經見了我的神情忙問:
吳經一直看他不順眼,這一下給他找到發作的機會了。「他能做什麼?英語都講不清楚,又是那副文縐縐的樣子!要我是他,趁早回臺灣算了,像妳妹妹那種人,怎麼會等他四年?」
這是他第一次承認累,好強的個性。「但願如此。哦,對了,愛無夏天要來一個月,她跟你說了吧?」
「不過暑假也許可以找到實驗室工作,系主任說他盡量替我設法。那樣錢可以多點,而且也不會太累。」
她一伸手,摟住我的頸子,把臉在我肩上輕揉:「二姐,二姐,可憐而可敬的二姐!妳和吳經是不相配的,像他這樣的一個人,是要我這樣的女人才能駕馭的,與其妳將來吃他的苦,還不如現在不要他,這是我的真心話。」
「我根本沒有到這種地方來過!我還以為你在和圖書物理實驗室做事呢?這樣多丟人,你能賺多少錢一天?」
吳經搶前一步,扶住了我:「怎麼啦,愛由?」
侍者先拿湯來,他伸手喝湯時,我才著實吃了一驚,那雙細白整潔的手變得黝黑粗糙,指甲邊的肉,都是條條裂縫,指甲內嵌著汙穢,手指瘦而乾,指骨尖削的突出來,完全是一雙貧苦低賤的手。這還不算,因為在喝湯,所以最容易看出來手的顫抖。這是我第一次看到他對自己的痛苦失去控制。我對他的憐憫像驟來的海浪,撞擊著我的心胸,甚至震動了餐桌。但我畢竟是一個成年的人,而且一向善於控制自己的喜怒哀樂,就強自鎮定下來,和他們談笑。飯後吳經自己驅車回去,我送正剛回家。他又搬了地方,比原來的住所還小一半,黑一倍,房裡除了一床一桌之外,別無他物,桌上除了愛無一張放大照之外,別無他物。我忍不住說:
「什麼事,愛由?」
「不知道。我總不能先向他提出來。他下個月拿到博士,也許……不知道。」
「有這麼容易,說戒就戒?」
「什麼話?我又沒有贏!」我對吳經說:「你留在這裡吃飯吧?」
他慢慢的熄了菸蒂,才說,「我怎麼不知道?不但性子在這裡行不通,連學的東西都變成廢料了,愛無說像我這樣學經濟的,在這裏要餓死的,她不能跟著我餓死,所以她迫著我和她解除婚約。」
吳經一直進入我的臥室,見了愛無,愣了一下,連忙陪著笑說,「這位必是令妹。想不到美國照相的技術也這樣差,不及本人的十分之一。」
「我幾時打過妳?即使要打,現在已經太晚了,何況打了妳耳光之後,對我有什麼好處?」
「不要可憐我,你要捫心自問,是否對得起正剛?他為妳吃了多少苦?為了妳,他什麼事沒有做過?妳一句話,他從大一唸起。像他這個一個傻子,才會做這個傻事,現在這個世界,有幾個像這樣又傻又有志氣的青年?」
「不過有這樣好一個妹夫,就可以抵消了。」
「怕給你買香菸都不夠吧?」吳經深吸了兩口說。
「不知道。等下吳經來,我們一起去看他,我的車子去修了。愛無,正剛是個的的括括的男人,妳如放棄他,那簡直是個大傻瓜。」我接著就把他求生的種種爭扎一一告訴了她,一面注意著她的表情。她不經意地在鏡前顧盼,看自己的後影,忙個不了。等我說完了,她從鏡裏瞟著我說:
「你必須常來,我也很悶的。」
我心裏很為愛無難過。趙正剛是一個不可多得的青年,沒有時下年輕人的浮躁、囂張、世俗。在臺灣時,他情願讓人家辱笑落伍,而不願追逐今日青年所追逐的東西︰瘋狂的扭扭舞,黑咖啡館肉|欲的尋樂,衣著的講究,大眾面前的表現。有好多次,我們一起參加宴會,他絕不像別人那樣叫鬧,寧願靜坐一旁,笑著欣賞人家。愛無總是譏諷他故作清高,他也從不辯白。他對愛無的感情,愛中帶了大哥般的縱容,小事情總是由著她的。愛無嫁給他,也許不能享盡人間的富貴榮華,但在感情上,必得到永生的愛護體貼。
「就是剛剛,我已答應了他。他說他一直把妳當姐姐看待,妳可不能誣賴我。」
「還有一堂微積分。」
「二姐,妳看過幾個男人,在我面前充起內行來?」見我變了色,忙帶著笑,「何況我並沒有說要放棄小趙呵?啊,想必是妳的準丈夫來了。」
愛無笑得抖抖的。直指著我,「就在這裏嘛!」
「你看見過穿著燕尾服到果園來撿果裝簍的人?」他傻傻地笑起來。
「菸不抽了,抽不起。」
「我的哲學是這樣:對一個男人沒有誠意,玩玩無所謂,因m.hetubook.com.com為我不在乎他看不起,反過來,我決不隨便,我不願我未來的丈夫看不起我,那是一輩子的事。」
他微微一笑,說:「二姐,我不是吳經,我目前需要的,就是感情上的資助了,悶了,允許我到妳那裡坐坐,就夠了。妳知道,這就是我來西部的原因。」
「還解決了我自己的問題。」她一下子,又恢復了她平時的油滑。站起來,走到鏡前,搔首弄姿,毫不在乎的樣子。有種女人,是既美麗又風騷,既能幹又狠毒,男人們知道她們是蛇蠍而不能拒絕她們的媚惑,愛無就是這樣一個女人。看到她鏡中那張光潔明艷而又充滿了世故的臉,情不自禁地就想到正剛那付傻笑不介意的樣子。這樣也好。
吳經紅著臉囁喘了半天,「那裏,那裏。」
「隨你便。」我討厭他多疑善忌的毛病。「正剛是愛無的未婚夫。正剛,到我臥室來談。」
「你什麼時候去她那裏的?」
他傻傻地哭了起來,那個哭最特別!頰上的肉擠在一堆,像兩個小洋芋,眼鏡片下,兩條彎彎的線,一嘴又白又整齊的牙,完全是一副傻樣子。
吃了飯,我們送他回寓所,他的住處狹小黝黑得不能見人,不過很便宜;三元錢一週,還可以用房東的廚廁。我不便坐,站了一下就出來了。一路上,我怎麼也不能把他那雙細嫩的白手和那個黑洞似的小室連在一起,還有那長長的四年,像天書一樣的物理。
「你這個人是怎麼回事,剛來不久,就連著打破我的碗碟,明天不必來了。你的工資正好用來賠償,走吧,走吧,看你那雙手,也不像是個會做事的人!」
他喝完一杯,我把牌桌上的人介紹給他。吳經,南加大數學系的,唐梅梅與她的未婚夫龔同心。他不經意地與他們打了個招呼,就說:
「不必吧,吳先生,你請二姐,我請愛無。我存了一點錢,是專門為她存的。你們去兜兜,我再裝兩簍就可以完工了。」
「沒有什麼,走,我們帶正剛出去吃一頓飯。」
「生活方面,不要擔憂,我會資助你的。」
我無力地搖搖頭:「我與你,都慣於獨自一個人的寂寞。還是不要改變它的好。不過,我會去看你的。」
在我們相處的二十幾年來,我曾經恨過她,嫉妒過她,氣過她,惱過她,憐過她,也愛過她,但卻從不曾像此時此刻那樣鄙視過她。她一直是貪婪的;對好吃的東西,對好看的衣服,對漂亮的男人。父母護著她,大哥縱著他,而我則一直是讓著她的。她今天搶走了吳經,並不是我鄙視她的原因,原因是就此把正剛踢開,而正剛這時最需要的就是一個女人的愛——愛無的愛。
「正剛,不要太傷心,愛無是不值得你這樣的,為了她讀不好書,太划不來。」
正剛的房東說他在華生果園做事,畫了張地圖給我們,我們把蓬放下來,驅車去郊外。初夏,活在風軟日柔的洛杉磯,驅車在圖案畫似的美麗的日落大道上,坐在鮮紅的敞篷的小車裏,簡直是至高的享受。所以到了果園,看見蹲在烈日下,在地上拾蘋果的正剛,給我一個極強烈的刺|激。聽見車聲,他抬起頭來,滿臉的汗,順著頰邊流到下巴,由下巴的尖頭一滴滴的滴到草地上,眼鏡片上也都是汗水,以致他一下子認不出我們。及至看清楚了,才朝我們走來,他上身只穿了一件汗衫,下身一條卡其褲,又縐又黑,腳上一雙破球鞋,可是他的神情一點也未受襤褸的衣衫所拘束,還是往常那種瀟灑不羈的模樣,先和我們打了招呼,然後帶著九分愛一分恨對愛無說:
我強自鎮定說:「沒什麼,有點頭暈。」
他眇了趙正剛一眼說:「不方便吧?」
他當初追到和*圖*書反覆無常的愛無,也全靠他這股耐性。「好吧,我相信你沒有問題。有空來我處玩,週末放假,我總有些朋友在家玩橋牌什麼的,你來湊一腳。」
她忽然安靜下來,帶著一些回憶似的微喟說:「我是對不起他。那時候家裏都贊成我先和他訂婚再出國,我不肯。妳記得嗎?不是為了別的,就是為了怕對不起他,他的氣質、想法與感情一直是高我一等的。二姐,你看著好了,我這樣做,不會給他打擊,反而會助他成功的。他一來,我迫著他解除婚約也是這個意思。經我一迫,他轉了系,現在經我這樣一來,他必定會讀到學位的,二姐,妳看著。我雖然不及他,但是我了解他的脾氣。」
「笑話!花了三年的心血,才踏上這塊土地,我豈肯輕易就放棄?昨天我已到洛杉磯市立大學註冊,由一年級讀起,讀物理。」
「怎麼脫了鞋呢?」
我憤憤地站了起來:「老板,這些碟子是我撞倒的,該由我來賠。你不必把他辭掉,更不該叫他賠償。」
老板巡視了一下我們桌上的人,忙陪著笑說:「那怎麼可以,碎了就算了,不過這個人我不能再用了,用下去我會賠本的。你們寬坐,菜馬上就來。」
他還是慢條斯理的說,「先賞支菸我抽抽,這不是三言兩語講得完的。」
「二姐,妳錯了,我擺她的相片不是為了想她;而是感激她再次給我一個求進的機會。不要擔心,書,我是會唸下去的,這原是我出國的本意。生活雖苦,那也沒有辦法,我可以支撐下去的。」
「話說明在先,吳博士。請你不要在我面前侮辱我妹妹或是她的朋友。我妹妹要不要他,是他們兩人之間的事。如果我有面子,你就給他想辦法找個事,也算是盡點助人的義務,你想想看,你讀到今天是什麼人在幫著你?」
「妳認識他嗎,愛由?」我的同桌人問。
他從不來,有時掛個電話到辦公室來,告訴我一些他的近況。他臨時工常常掉換;園丁,洗碗,撿磚石,修路,排木條,堆煤球。有次帶我去那個煤場,一大片空曠場地,高山似的堆著煤球,他說那都是他的成績,報酬不過七角五分一小時。我看他精神很好,人卻很消瘦,而且黑多了,指甲縫裏黑的煤屑,看起來特別觸目,不過他畢竟是妹妹的情人,我不便對他表示太憐惜。
有一天,辦完一樁交易,買賣主都十分滿意,堅持請我出去吃飯,他們都是猶太人,我就帶他們去涵芳樓吃中菜。那天是週末,所以客人很多,我們點了菜,一面看著進出的客人,一面聊。穿著深紅軟緞宮裝的女侍托著冒著熱氣的排骨、龍蝦、春捲、炒蛋、雞丁,穿梭來去,罩著白著杉的收碗碟的男僕(Bus Boy),推著滾車收拾殘羹剩碟,整個餐室裏流著菜香與女人身上的香粉及狐臭。突然,我看到正剛,推著一輛滾車向我們的鄰座走來,兩隻細嫩的手緊抓著那條橫槓,我把未說完的話吊在半空,朝他望著。他沒有看到我,專心一意的把鄰桌的碗碟大把大把地搬到車上,生硬的把它們架在一起。
「不可以來看二姐的?」愛無任性地一偏頭說:「看你這個樣子!」
「我的媽呀!妳今天好大的氣。」
她轉過身,格格地笑了一陣,然後走到我跟前,俯下身,手指輕撫我一下臉頰:「妳還擔心我不能對付他這個傻子嗎?倒是妳,明天吳經來的時候,不要太使他難堪,落得做得漂亮一點,他做了妳的妹夫,以後免不了要來往的。」
「哦?」我也變得尖刻起來,「你怎麼忽然改變作風,抬高身價了呢?」
「什麼事?」愛無挑起半根眉毛問。
「難嗎?比這個更難戒的事我都戒了。」
「那當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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