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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於梨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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撒了一地的玻璃球

撒了一地的玻璃球

她手裏的球撒了一地,滾走了。滾到床底下,滾到黑洞洞的角落裏,像滾得不知去向的日子。她抬起頸朝著他笑。哦!就是那種笑,令他想逃想叫的笑。「我為了你,什麼都可以犧牲。我不是已經拒絕了那個人了嗎?」
進了房,看到撒在一地的玻璃球,她不顧一切的爬在地上,將它們一下子都抱在懷裏,貼在頰上。親著,吻著,哭著,也笑著。然後她看了看錶將它們一粒粒地數著。她知道,數到第七百十八次時,季平就該回來了。每次都是這樣的。
「給與,給與!我把一切都給與了你,我的一切,你可懂?」
「姐姐,姐姐?」
碧珏心裡很慌張,怎麼季平沒有對他姐姐說呢?她自己怎麼好開口?他這個姐姐,生的並不兇,怎麼就令她覺得寒寒的,比室內的冷氣還厲害?叫人身不由主的想縮成一團?而季平則是關在烤箱裏的火,外面看不出來,誰有本領將門打開了,它轟的一聲,向人撲來,再也逃不掉。
她尖叫一聲,衝出門去,把籐包緊緊壓住胸口,壓住那顆狂跳的心。只要在它沒有跳出來之前趕到家就好了。家裏有安全的陰暗的房間,被她摸得滑手的玻璃球。玻璃球是她的世界,數著它們,就數走了她莫名的煩惱,貼著它們,就消除了她突來的燥熱,看著它們滾動,她可以回到從前她與季平在地上滾玩的日子,將它們放在地板上,一個個地推著,就可以推動著停留不移的長夜。
回家,他不但怕回,想都不敢想。那些愈來愈亮的玻璃球,像一隻隻閃亮刁黠的白眼,對他窺伺著。那間愈來愈暗的臥室,散著一股幽魂似的嘆息。為了醫治她近來的失眠症,他被迫夜夜到她房裏,坐在床前,與她共憶那些吵了好,好了又吵的古老的日子。她手裏的玻璃球對他諷刺,嘲笑著。有時他閉了眼睛,都看得見它們。不,他決不回家,他要把事情講妥了才能回去。這次他是抱著破釜沉舟的決心來的。
她突然說,聲音提很很高:「朱小姐是湖南人?」
碧珏顯得很驚訝,對她望著。「快兩年了,季平沒有和姐姐說?」
「姐姐,你來多久?」
她待他也真好,像母親、像忠僕、像朋友,像姐姐,還帶著妻子般的體貼。但是他慢慢的大了,有時他在燈下做功課,她突然走過來倚在他背上看他,他覺得十分彆扭,好像背上搭了一件汙穢的衣服。有一回,她這樣膩在他身上,他猛的擲了筆,站起來奪門走了。他回來時,她燉了他愛吃的糖蓮子等著他,他想不吃,又抵不住誘惑。他上床時,又發現被窩裏的熱水袋,一床都是溫軟的暖氣。他跳下床,光腳跑到她房裏去謝她。和圖書卻愣在門口。她伏在床上,臉對著床前的地板,地板上灑滿了閃亮晶瑩的玻璃球。她一個個地撫摸著,小小的球發著小圈小圈的亮光,像粒粒的淚珠,也像窗外靜夜的寒星。她是這樣打發獨守的長夜嗎?他衝到她床前,用力搖撼著她瘦直的肩:「姐姐,妳不要這樣為我!妳應該嫁人,還來得及。」
女人就是這般不可理喻,他絕望地想。明明是那個人不要她,她偏這樣說。可是他不能道破,她現在就只有他,及這樣一個信念,及撒滿了一地的玻璃球活下去。他頹然拿起她那隻滾空了球的手,在頰上輕擦兩下,站起來說:「睡吧,姐姐。」
碧珏站得近,她不用戴眼鏡,就把她看個清。看到的不是她光潔年青的臉,自然殷紅的唇,不要穿緊身衣褲的細巧堅靱的身材。看到的是她眉角的疤痕,黑髮中的白頭皮,白襯衫上,一顆失落的黑扣子,手腕上一大串土氣的環子,染著墨水的中指,還有,笑起來那一細條嵌在牙縫裏的菜絲。她的心一下子鎮靜了許多。
「那是一種變形的佔有,絕不是給與!妳把人家不要的東西給予我,想兼以佔有我,把我勒起來,和妳勒在一起,到死為止,妳以為我不懂?我是一個男人,一個長大了的男人,我需要一個正常女人對我正常的愛。我不再是妳的小弟,不再是妳的擋箭牌,擋住妳不願看的東西。現在我要把自己拿開,不管妳要不要看,妳都得看了。」他把身子閃在一邊來加重他的語氣。不料身後站著臉色蒼白的碧珏,碧珏後面站著白衣侍者,整齊的一排,像太平間門口等著抬屍的白衣工人。他們後面是玻璃門外的世界;人家眼裏明亮的世界,她的地獄!
「我說過,如果我喜歡她,我就答應你。」
她心裏燒著狂怒的火,像門外燒著的陽光,要燒燬一切似的。她不要任何人,任何一個女孩像季平一樣稱呼他!「季平的朋友這麼多,男的女的,我也記不得這許多事。妳家裏還有些什麼人哪?」其實季平都告訴了她,好幾遍地。碧珏只有一個哥哥,父母年紀都老了,母親有風溼,躺在床上的日子多。父親在四川做過大事情,到現在都還是很有錢。她的哥哥已出國,她是藝專三年級,畢業後不打算走她哥哥的路,她只想和季平結婚。
碧珏連忙說:「那是應該的。他總是說姐姐待他多好多好的。」
「沒有啊!」她茫然地說。後來那個人結婚,她還帶季平去吃喜酒。同席的都是女人,陌生的。每上一個菜,她就把季平的碟子堆得滿滿。自己的圓碟卻一直是空的,像一顆撿空了的心。新娘來敬酒,穿一件洋紅緞旗袍https://www.hetubook.com.com,胸前一排水珠連到腳面,像一串串晶瑩滾動的笑,也像一串串掉不下來的淚。那個人對新娘說:「齊家大姐平時很照顧我,常找我去玩,我們專誠敬她一杯才對。還有季平小弟,來來來,一起來。」新娘只把杯緣在唇上輕觸一下,她卻一反常日的拘謹,一口氣就喝完了滿杯,還代季平喝了。那個人帶點詫異,攙扶著新娘走了。她仍怔怔的站著,臉上無端的擠出一個癡騃的笑,像哈哈鏡前忽然壓扁了的臉。季平拉她那隻過了時,鑲著紫緞的衣袖:「姐姐,坐下來嘛,大家都在看妳。」他一滴酒都沒有喝,臉卻比盤裏的蝦殼還紅。她坐了下來,新娘似的向桌上一個個敬酒,大家都不喝,繃住了笑,桌底下的腳卻樂得直踢。一進家門,季平衝著她的臉大叫:「從此以後,再跟妳出去,我就不姓齊!妳把我們齊家的臉都丟盡了,丟得盡盡的,我恨死妳了!」叫完了轉身就走,用盡力氣摔房門。震落了她房裏牆上那張姐弟的合照,她梳了兩條粗辮子,微側著頭,很稚氣,他穿了西裝短褲,反背著手,很老氣。看不出中間隔了十多年。照片震落了,她才清醒過來。坐在地上,抱著碎了相框的照片,還沒有哭,就嘔吐起來。吐的是紅色的酒,白色的唾液。糊住了,也遮蓋了那兩張臉與那個年代。然後她哭的很久,季平都沒有理她。等一切都平息之後,他才躡著腳出來,替她蓋了被。忽然她雙手抓緊了他的臂膀:「小弟、你真的恨我?我的世界裏就只有你,你要我做什麼都可以,只要你不恨我,不要離開我,我求你!」她十個指甲都掐入他肉裏。他恐懼的看著她,她的長髮散了一枕,像數不清的細蛇,枕邊是那張被酒染成血色的照片,照片旁是半張空白的床,白色的床單,白色的日子,白色的喪衣。他忽然怕起來,不知是怕她,還是替她怕,那種矛盾的怕。他伏在她身上,哄她:「我不會離開妳的,更不恨妳,妳不要怕,姐姐。」
她猛的吃了一驚,他正看著她,臉上有點舊時那種驚惶的表情。
他們長的也不像。她的臉很小,五官很擠,可是眉毛很粗重,不但壓迫著整個人,也鎮懾著整個人。她身上並不瘦,可是使人覺得她盡是些僵直的骨,把身上衣服撐的筆挺。衣服倒是時新的料,樣子也很新,短叉、半袖、低領。穿在她身上,卻顯得是過了時的式樣,帶著古舊的氣息。她的人好像也來自古舊的時代;應該坐在古老的紫檀木床緣,細碎的百格窗邊,擺著凝重雕花的紅木傢具,飄著濃重的爐香與嘆息的房裏。現在她這樣坐著,好像m•hetubook.com.com是一副色澤鮮明的印象派畫前一隻古老灰晦的花瓶。沒有花,僅是一隻過了時的瓶子。
季平扶著她坐了,碧珏坐在她對面。
「也不是。爸爸說鞭長莫及,管不了。而且哥哥一向不太受家裏的管。」
(全書完)
「你們家倒是很民主。」
他自然純熟的拉起碧珏的手,揉著玩。碧珏朝著他笑,當然沒有把手縮回去。
突然的他已來,手裏牽著那女孩。她站起來,懷裏的皮包掉在地上,一支口紅,一副近視眼鏡,一張揉縐了,印著兩圈大紅嘴的衛生紙、藥瓶的三面小鏡子一起滾出來。一面菱形的跌壞了,裂開許多條細痕,像一張裂了縫的臉,她的臉。
談到她?談什麼呢?談到她和那個人的事?多少年以前,而又似是昨天的那件事?她卻記不得了。但記得他最後一次來;她死捏著季平的手不放,幾乎將他的手指捏斷了。於是,他們的談話總是繞著季平:今年幾歲啦,讀幾年級啦,今天的功課做完了沒有,怎麼不出去,外面好多小孩在滾玻璃球呢,怎麼不去呢,我們要談大人事的……她代季平說:「他怕羞。」一面死鉗緊了他要滑出去的手指。那個人走了,她將季平死命一推:「你死賴在這裏做什麼?從來沒有看見過像你這樣不爭氣的小孩,一天到晚都膩在我身上,難道我嫁了人,你也跟我去?」季平張大了那雙怯怯的眼睛,眼珠卻瞪直了,然後才去看那隻被鉗紅了的手,一咬嘴,就衝出去。但是他衝不走,她已把摟在懷裏:也不哭,光看見她狂顫的瘦肩。他倒哭了,嘴裏叫著「姐姐,姐姐!」雙臂緊緊夾住她細細的頸子。不是怕她真的嫁了人,而是怕她嫁不了人。
她的臉部脹紅著,要蹲下去撿。她弟弟早已將它們一把掃起,放在張著嘴的籐包裏,然後他介紹:
怎麼他還沒有來呢?她從小籐包裏掏出粉盒,對著自己的臉,也擋住了那個男人的臉。她每次照鏡子以前總覺得自己還不錯,但每照一次,心裏總像猛然被扎了一針,短短的、劇烈的痛了一下,好像一點沒有防備似的。她把粉橫七豎八的塗在臉上,像一個閒得無聊的小孩在平板的白紙上塗著顏色一樣,沒有興趣,但又沒有別的事好做。鼻尖上那個紅疤,再厚的粉都掩藏不了的。
她待他好,是他們兩人之間的事,說給外人聽,好像他當著別人脫她衣服似的!「我待不好,是應該的;他聽我的話,也是應該的。我們只有兩個人,這一輩子相依為命。」
「我在問妳,喜歡吃什麼?妳儘不說,好像在想什麼事。」
可是那個人畢竟又來了。妻子死了,留下一個年幼的孩子,需人照顧。季平去開門,和圖書那個人就直截了當的對他如此說了。他喜歡得一顆心跳在嘴裏,說不出話。那個人叫他出去,讓他單獨與她在一起。季平在冬天的田野間狂奔,假想著那個人坐在他姐姐對面說明他的來意。假想著她直著腰坐在那張寫字檯邊的長藤椅上,手裏緊抱一個褪了色的紅色絲絨椅墊,垂著那雙幾乎沒有睫毛的眼睛,一句話也不說。假想著也許他會跪在她面前,輕搖著她那個硬硬的膝蓋,要求她立即答應,因為那個孩子太小,實在需要一個媽媽,而他也會儘量做一個好丈夫。假想著他姐姐會說她那個千篇一律的謊——有的謊說多了連自己都會信以為真——她為了弟弟,寧願犧牲自己。
「姐姐,妳看我點的都是妳愛吃的,炒雞丁、紅燒鯉魚,涼拌腰花、牛尾湯。妳也不怕辣的,是不是,碧珏?」
「姐姐,你覺得她怎麼樣?」
「不,四川。」碧珏說,還是沒有把手抽出來。
他走了,她又繼續問:「認識季平多久了?」聲音忽然變得很低,不是親暱的低,而是帶著威脅性的那種。
「不要向我提出『愛』這個問題,你會懂得愛?」
「小弟,不要這樣大聲叫鬧。並不是我要怎麼樣,我還不是為你著想嗎?走吧,有話我們回了家再商量。」
「聽說令堂有病,整年躺在床上?」
「不是我逼妳,姐姐,這些年來,每次我交一個朋友,妳都不滿意,每次我都讓步。但這次不同了,我愛碧珏,說什麼我都不讓步,最好妳答應,我們以後可以安然相處,不然……」
她就那麼樣笑著,笑得叫他寒。她每次這樣笑他就覺得雙足蹬在棉花上,棉花底下是個無邊無底的洞,人往下沉。
「當然懂。而且我懂得愛是一種給與,不是一種佔有。」
說著季平就來了。侍者把菜端出來,碧珏和季平都很餓,專心的吃。吃完,碧珏用膝碰了一下季平的腿,自己先站起來,拿了皮包去洗手間。
「是這樣的嗎?季平倒很受我的管。」
她異樣的笑笑。近年來,季平就怕看她笑。皮和肉絲紋不動,僅是把嘴唇往兩面牽一牽,露出兩點鋒利的犬齒。每次她這樣笑,他就想跑,跑得遠遠的,再也不要看見她。她從前就讓他感覺是這樣的。那個人結婚之後,她常常莫名其妙地哭泣。她一哭,他就覺得自己該保護她,愛惜她,像一個長成了的男人似的。有時候她晚上把他哭醒了,他就跑到她床上去,哄著拍著她。好幾次,他自己也就睡著了,依著她。
「聽說令兄娶了一個瑞士女人?」
「姐姐,季平常談到妳。」
進門與那個人撞了個滿懷。那個人把他狠狠的一推,像推一個撞在身上,滿身生了疥癬的癩狗!「放心,我不會和-圖-書把她搶走的!你可以佔她一輩子。你為了她而不娶,她為了你而不嫁,說得好光明正大!告訴你,貼我一百兩我都不要沾到她一個邊!」他連跑帶跌的衝進去。她就坐在那張藤椅上,膝上灑著一襟玻璃球,數著,摸著。他刷的一聲把它們掃盡,板起她的肩,搖著:「你為什麼不答應他,為什麼?妳為什麼要用犧牲這兩個字把我活活勒死?為什麼?為什麼?」
「小弟,幫我去買包菸,我忘了帶。」
她坐在靜心樓玻璃門內長椅上,將手裏的檀香扇子不時的開了又合,合了又開。扇尾古銅色的圓環上繫著一排緋紅的絲穗,在她玉色的旗袍上迅速的流動。白衣侍者不時踱到她面前來,想問她什麼,卻又默默的踱開了。她沒有仰頭看,只把眼睛死盯著門外的馬路。馬路上燒著正午的太陽,她幾乎可以看見那層薄薄的火焰。紅的計程車,白的襯衫,花綢的小洋傘,黑的太陽眼鏡,在火焰下波動。那邊電影廣告版上赤|裸的大腿直直地伸到人們的頭上,不管一切的享受著太陽浴。他還沒有來。她的眼角可以看到對面桌上坐著的男人;對她望著還不算,還對她張大了嘴嚼著一包油黑的食物。好像他聽得見她肚裏飢餓的叫聲似的。其實她在家裏吃過一片麵包來的。她是神經質的胃,一緊張就會餓;不是空胃的餓,是飽胃的餓,塞不進東西的。
「不行,姐姐,我應允了碧珏家裏,今天一定要給他們一個確切的答覆。」
碧珏心裏有點惱季平,怎麼該說的不說,儘說些不該說的。「唔……唔。」
「你為什麼要這樣逼我,在這個大庭廣眾的地方?」她的聲音放得低低的,像一隻老虎快撲過去時嘴裏所發出的那種噝噝的聲音。
「妳怎麼可能不喜歡她呢?她是好家庭出身,她受過好教育,她生得很端正可是並不妖嬈,而且,她答應過妳可以和我們住在一起。這都合妳開出來的條件,妳還要怎麼樣呢?」
碧珏把自己的家世說了一遍,還沒有說完,就被打斷了。
「沒有什麼大病,風濕。反正家裡有佣人,什麼事都不用媽媽操心。」
「姐姐,這就是碧珏。這是我姐姐。」
他猛力的踢著石子,石子像受驚的小鳥,飛濺起來,絕不能!這次絕不能讓她把他豎起來,擋住她眼前的世界了!或是一個殼子,讓她躺在裏面,數著發亮的玻璃球。她必定要給他自由!他狂奔回去,他要幫著那個人解脫她。不是她,而是他自己。
但是這一次他扳緊了桌緣,他不能沉下去!這不是他一個人的事,他絕對不能讓碧珏隨著他掉進去,她是活生生的人!「妳說呀。姐姐,妳覺得她怎麼樣?妳說過等見到了她,妳就答應我。妳說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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