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這是瑞珍的絕招，如果她一叫，繼母聞聲而來，準有一頓臭罵，甚至在父親面前告上一狀，不分青紅皂白的父親，可能會加給他皮肉之苦。
「我做店員，你們不會看不起我吧？」
「誰叫我的命運那麼壞！」
「哥哥如果像你一樣肯上進多好。」
「哼，有什麼了不起！」瑞珍撇撇嘴，投過去嫉妒的眼光，她讀了五年初中才畢業，對讀書沒有興趣，也不打算進高中了。
「爸爸，我」
「為誠，」淑芸語帶尖酸：「有這麼好的兒子，真是你的福氣。」
杜亞玫臉上有驚喜的表情，仲揚尷尬地笑笑。
「哦，是甚麼樣的工作？」
張老闆對人還算和氣，其餘兩個店員也都樂意幫助他、教導他。但每天站立十小時實在很苦，而自尊心更使他羞於讓朋友們知道。
「是這樣的，暑假反正你閒著，爸爸替你找了份工作，也可以替自己賺點學費，就算是給爸爸幫忙。」
第三天，仲揚就到書店做了學徒。
不過一面看書，他仍提高警覺，有顧客走進來，便立刻迎上去。
亞玫真摯的友情，使仲揚寬慰地笑了，在他孤寂的心田，一兩句安慰的話就是最大的鼓勵。
「我願意。」仲揚爽朗地答應了，不管這是誰的主意，不管受多少折磨，他會逆來順受，何況能暫時離開這個家，本是他的心願。
「康大哥，真佩服你和現實奮鬥的勇氣，」亞玫由衷稱讚，「我相信你一定可以克服任何困難達到成功。」
晚間硬著頭皮見了父親，總以為會挨一頓罵，沒想到父親點點頭，嘆了口氣說：「孩子，以後不要再這麼任性。」
他覺得她長高了，出落得更清秀了，他想，不論她長得多大，在他的心目中，永遠是一個最可愛的妹妹。
這是開設在鬧市的一家書店，規模還算不小，中外著作和各種工具書陳列得琳瑯滿目。在此刻下午三、四點鐘光景，是一天中生意比較清hetuｂｏok.ｃｏm•cｏｍ淡的時候，店裏三個店員，有一個斜倚書架在打盹，另一個望著街景出神，還有一個正捧著一本書，聚精會神地閱讀，雖然這是違反工作規定的，但坐在櫃檯後面的老闆，由於他工作表現很努力而特別寬許。這個勤奮好學的年輕人，就是康仲揚。
「啊？你在這裏工作？」亞玫很感意外。
就連老朋友紀倫和亞明他也不會告訴，何必讓生活在幸福中的老友為自己添憂？當然，更不願讓亞玫見到他這副落魄相。
——如果我有這樣一個妹妹多好。他著意地望望她，記不起是第幾次了，心中又泛起同一意念。
「今天？」
仲揚氣得面色鐵青，只有忍住對她不加理睬，心想真該一走了之，但自己才十六歲，身無一技之長，不回家又將棲身何處？
七月，暑氣逼人。
仲揚不能再隱瞞，他搖搖頭說：「我在這兒工作。」
「雖然是店員，書店裏的可和一般商店不同，」淑芸忙加解釋，「我們小珍想去做還不夠資格呢！」
仲揚不肯稱呼，更加深了她的自卑感，因此她要報復，除了精神上的虐待，更要處處離間父子的感情。
漸漸地，仲揚也習慣了店員生涯，站立一天也不以為苦了，他更驚喜置身於無盡的寶藏中；知識的寶庫夠他慢慢發掘，在生意清淡的時候，和短暫休息的時間裏，楊老闆並不禁止他去翻閱所喜愛的書籍。
「少爺，你可回來啦！在外面玩夠了，還是要回家，我以為你一輩子不回來了呢！」
「等以後見了面再勸勸他吧。」
為誠也不再強迫兒子對淑芸作稱謂上的讓步，一家人似乎過得很平靜，但是，父子間的感情卻再也不像以往那樣親密了；父親懾於繼母的潑辣，竟連和他多說幾句話都要看繼母的臉色。
康為誠望望妻女乾笑著，他確有一點得意，孩子總算很替他爭面子。
這幾個年輕人，已有許久沒碰頭了，能聚在一起，大家都非ｈttps://ｗｗw•heｔｕｂoｏｋ.ｃom.cｏm常高興。
「好，過幾天我休假，我就去找他。」
忍耐吧，仲揚對自己說，活在這個世界上要忍耐的事情是很多的。
「好了，好了。」紀蕾不耐煩地打斷亞明的話：「你們男生最喜歡吹牛，依我看來還是練芭蕾舞對身體最有益，每一部份平均發展，你們看，我的體格不是很標準嗎？」她露出屬於十三歲女孩子的嬌憨笑容，把大家都逗笑了。只有仲揚眉尖微蹙，不知在想什麼。
「怎麼會呢？用勞力換取代價，是值得敬佩的。」
他笑著把手裏的成績單遞過去：「爸爸，您看看，這是我的成績。」
晚間，仲揚走進客廳，看見父親靠在沙發上抽烟，繼母和瑞珍正聚精會神地觀看電視，那是她們的寵物，仲揚是無緣接近的。
這天，是放暑假後的第一次返校，仲揚拿著名列全班第一的成績單，喜孜孜地回家，走進大門，看見瑞珍在院子裏跳方格子，懶得理她，從旁邊繞過去，瑞珍卻及時攔阻了他的去路。
「給不給？不給的話我就大聲嚷嚷你欺悔我。」
「不做什麼。」似乎有意挑釁。
「一定是你那後母出的鬼主意，」亞明揮舞著拳頭：「我去把她揍一頓。」
晚間，亞玫準時到達約定的冰店，仲揚以為來的一定不止亞玫一個人，至少有亞明，甚至還有紀倫兄妹。便忍不住問其餘的人呢？
「有甚麼都快說出來，我們也好替你拿個主意。」亞明連聲催促，他生性嫉惡如仇，好打抱不平，也最樂意幫別人的忙。
「還是打保齡球有意思。」亞明一提到他新近的嗜好就眉飛色舞，自從被母親嚴加禁止打撞球後，保齡球成了他消耗充沛體力的最佳娛樂，他舉起結實的手臂：「你們看，我的臂肌發達多了！」
「你就這樣逆來順受？」紀蕾瞪著大眼睛很不以為然。
「你願不願意？」為誠對妻子出的這主意並不十分贊同，所以不願加以逼迫。
「妹妹說的話很對，將來你https://www.hetubook.com.com一定比我們更有成就。」
「無論如何，每天早起到公園去呼吸新鮮空氣總是有益的。」仲揚說著卻感嘆自己每天早晨正被太多的工作羈絆，煮早飯、準備便當、洒掃庭院，一直忙到去書店的時刻，如果母親還在的話，他也能享受早晨公園的清新，和打太極拳的樂趣。
「古往今來，不是有許多在逆境中成功的偉人嗎？」紀倫拍拍仲揚的肩：「不要氣餒！」
「仲揚，你來得正好，我有話要跟你說。」父親今天的態度顯得很親切，仲揚有點受寵若驚了。
仲揚何嘗知道亞明所逃避的是學校和家庭給予的雙重壓力；一次偶犯的小過錯，便成了訓導記錄中的壞學生，從此動輒得咎，嚴受處罰，幾次以後，非但不在意，反而產生了反抗的心理，既然認定我是壞學生，我又何必一心向好？放縱遊玩，自求快樂。而家庭的不諒解，責罵不能產生嚇阻作用，反而變本加厲。
「是的，有半個多月了。」
每個人的一生中，都會遭遇到一些挫折或不幸，但有些人是由他自己造成的，亞明就是其中之一。
他很感激她處處在替他維護那份可憐的自尊。
他心中頓時感到很難過如果拂逆父親就是不孝，他怎能做個不孝的孩子？便決心日後儘量遵照父親的話叫去做。
「書店裏作店員。」
更難挨還是放了暑假整天待在家裏的日子，和兩個面目可憎的女人朝夕相對，他只有把自己關在小屋裏，默默地讀書，靜靜地遐思。
「你們不要衝動，我雖然很不願意，倒沒有一點要反抗的意思，不願給父親增加煩惱。」
「好巧呀，你也來買書？」亞玫問：「放暑假以後，哥哥老是找不著你，原來你變成了書蛀蟲。」
在炎熱的天氣裏，人們都顯得懶洋洋地。
「請你讓開！」
聽了亞玫的話，仲揚也很黯然，昔日同窗好友，情同手足，他有幫助亞明向上的責任，但是，整日被困在書店小小的空間，身不由己，又如何去接近、開導hｔｔps://m.heｔuｂｏｏｋ•ｃｏm.ｃｏｍ亞明？
「嗯，今天。」
「你看起來很憂鬱，讓人擔心！」亞玫很自然流露出她的關懷。
「也不是甚麼大不了的事，」仲揚環顧好友們熱切的眼光，平靜地說：「我父親告訴我，書店裏的工作必須做下去，下個學期我不能再回原班讀書，只能轉讀夜間部。」
「你說胖的會減瘦，瘦的會增胖，不是成了萬靈丹了嗎？」亞明問得大家都笑了。
紀倫為了減胖，最近每天早起勤練太極拳，頗有成效，滔滔地講述心得，希望獲得同好。
「你這是做什麼？」仲揚惱怒地問。
吃著冰淇淋，亞玫告訴仲揚，她對不久前參加的高中聯考沒有十分把握，仲揚說了幾句安慰的話。接著她又提到亞明，對這位兄長憂形於色，原因是亞明結交了許多不愛讀書的朋友，上學時經常逃課去打撞球，放了暑假更是整天不見人影，使母親很傷心，雖然責罰勸導軟硬兼施，他仍執迷不悟。
「做你的好朋友，不能眼看你受苦不幫忙。」亞明希望能助一臂之力。
看仲揚憂形於色，亞玫心存感激，她說：
「大家在一起多快樂，以後我恐怕很少有這種機會了。」
「哪有這樣不愛兒子的父親？」紀倫深感不平：「我們去找他理論。」
「有你們精神上的支持已經足夠。」仲揚反而寬慰大家：「不要替我發愁，半工半讀我會應付得了。」
「你——」兩人幾乎同聲說。
他們約定了見面的地點和時間，仲揚不再自慚形穢，亞玫使他恢復了自尊。
「為甚麼？」大家幾乎是同聲問。
淑芸更逐漸把許多家務推給仲揚，他必須洗自己的衣服，吃過飯洗碗掃地的事也由他來做，無異剝削了休息作功課的時間，他都不以為苦，雖然看不慣瑞珍無所事事地守在電視機旁邊哼哼唱唱，只要不招惹自己，他也很滿意了。
這天下午，仲揚正在研讀一本英語會話，眼簾裏感覺有人走進來，便立刻閤上書，迎過去。
亞玫搖了搖頭，「我不想做你的義務宣傳。」
「那你賺錢和-圖-書了，該請客呀！」不便詢問緣由，亞玫故意把語氣顯得很輕鬆，「甚麼時候下班，請我吃冰淇淋。」
家，從溫暖的小巢變成了冰窟，仲揚一天天數著日子，希望時間快快過去，只要高中畢業，不論升學或就業，他都可以脫離家庭自立了，但還有兩年時間，卻真難挨。
仲揚點點頭。
「給你！」仲揚掏出袋中僅有的少數零用錢，瑞珍接過去得意地笑了。
「仲揚，你半天不說話，好像有心事？」還是紀倫比較細心。
這天下午仲揚休假，約了紀倫、紀蕾、亞明、亞玫在一起聚聚。
暑假已近尾聲。
「沒這麼容易，丟下買路錢。」
仲揚和繼母之間感情的破裂，並非完全由於他倔強得不肯稱呼她一聲，那只是加深她對他的厭惡。對這丈夫前妻之子，淑芸在未見面前，就已由衷地感到憎厭，原因是為誠一再向他誇讚兒子聰明好學，她更因有一個既笨且醜的女兒而深深嫉妒。
先看了一場電影，是仲揚請客，然後到小吃館晚餐，紀倫作東，餐後冷飲，由亞明付帳。現在，他們五個人正圍坐在冷飲店裏的一張桌子旁高談闊論。
「你，簡直欺人太甚！」
「嗯，不錯，又是第一名。」
如果他以後不幸的遭遇和仲揚相比，仲揚所受的這些生活上的磨鍊，實在算不了甚麼。
仲揚相信亞明的轉變一定有原因的，他不是個自甘墮落的年輕人，一定有某些苦悶的因素，使他尋找發洩的途徑，是學校或家庭管教不善？他似乎是在逃避，但逃避的是甚麼呢？
天氣很燠熱，不知是店裏涼爽的冷氣使他們不願離去，還是珍惜難得的相聚不忍分離。
仲揚出走後第三天，紀倫、亞明一同護送他回家，淑芸冷笑著奚落他：
仲揚在深摯的友情中展露微笑，他不再畏懼那坎坷的人生歷程，因為他並不孤寂，溫馨的友情將是無盡的鼓舞。
「甚麼事？爸爸。」
「你不是有事情跟他說嗎？」淑芸急忙提醒，擔心康為誠會變卦，「他這樣聰明，那件事給他做，一定會做得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