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

一聲「咪嗚」，老太太抱起胸旁的一隻貓，疼愛地撫摩，只有她最愛的孫女的婚姻大事，才是她所懸念的，如今見了仲揚，她完全安心了。

「我什麼也不懂，我只知道讓自己快樂。」

他從不會這樣悄悄注視過一個少女，不知為什麼，紀蕾竟引起他研究的興趣。當年，那嬌憨的小女孩，像是一隻不引人注意的小毛蟲，如今毛蟲蛻變成了彩蝶，讓人忍不住驚嘆和讚笑。不過也僅止於欣賞而已，繼續童年時純真的友誼，共度歡樂時光，但他何嘗料到紀蕾卻有意使友誼變質？

仲揚笑笑，心想和一個活潑開朗的女孩子在一起，怎會不愉快？很自然的，他想到了亞玫，從小她們就是兩個性格迥異的女孩，長大了依然如此，和亞玫在一起時，她很少說話，他喜歡看她經常掛在唇邊的靜靜的微笑。而紀蕾充滿青春活力，談吐俏皮，也令他欣賞。

一點鐘差五分，仲揚已坐在凱莉咖啡廳的樓座上了。還是昨天那位子，他叫了一杯橘子水耐性等候，想到兩點鐘和亞玫的約會，他希望不會被紀蕾耽擱得太久。

「你好像有點不高興？」紀蕾笑問。

公路轉入岔道，不久就望見了一座座聳立在濱海矮坡上的別墅，散落在各處的房屋，皆無院牆，花樹繁茂、碧草如茵的庭院，令人賞心悅目。視野更是遼闊，山坡下的大海，可以一覽無遺，仲揚不禁讚美：

俯看窗外，仍是那穿流不息的車群，汽車喇叭聲，不遠處火車的汽笛聲，交織成都市的交響樂。他想，這是一個繁忙熱鬧的世界，處身於喧嘩中，唯有任心靈保持一份寧泰。

「別為我的話傷腦筋，」紀蕾投給他一個淺笑，「我希望你度過一個愉快的下午。」

推開客廳紗門，紀蕾迅速跑進去，擁住坐在搖椅上的一位鬢髮全白的老人，仲揚和_圖_書知道他就是紀婆婆了。

紀蕾得意地笑了。

「現在他是大學教授了，他的後母不但不虐待他，奉承都來不及了！」

紀蕾答應一聲，便拉著仲揚的手往外走，望著他們的背影，老祖母臉上的笑意更濃了。

紀蕾笑了：「至少你要『逃避』的時候，這裏永遠歡迎你。」

「現在臺灣一般人生活水準雖然提高許多，不過有車有別墅的人究竟還是不多，不是每個人都能常常『逃避』。」

塗塗寫寫，寫寫塗塗，從筆下流出的字，使他的倦意消失了，終於，他興奮地擱下筆，拿起桌上的紙低低地唸著：

「偷得浮生半日閒，也是人生的一種享受。」

車筆直地向前駛去，新闢的立體交叉道，使車輛暢行，而拓寬的馬路，更使車速增加，風呼呼地從洞開的車窗吹進來，因為有陽光，北風並不十分寒冷。

「我的駕駛技術不錯，你可以絕對放心。」

「你的話好像沒道理，又像有些道理。」仲陽沉吟著。

仲揚請紀蕾吃晚飯，然後紀蕾又開車送他回宿舍。

「有約會？真抱歉，一定是女朋友的約會。」

仲揚不再說什麼，這時車已開到車輛流量最大交通最亂的北門圓環，為了不願紀蕾駕車分心，他也不便再多問，經過火車站，望見那座最準確的時鐘已經指到一點十五分了。

在斷續的敘述中，紀蕾把別後的情景向他細細告訴，高中畢業後，投考大學落第，她進了一所私立商專，卻對記帳和數字不感興趣，勉強畢業後，父親介紹她到一家商行任女秘書，這時她開始把舞蹈表演方面的興趣轉向歌唱，拜在一位青年音樂家的門下做學生，專習流行歌曲，後來，她參加電臺舉辦的流行歌曲比賽，名列前茅，而一舉成ｈtｔｐs://m.hｅｔｕｂook•ｃoｍ•ｃｏm名，展開了燦爛的歌唱表演生涯。

「我厭煩了熱鬧，就到這兒來逃避。」紀蕾說。

「你的男朋友這麼多，阿婆又不是每個都見過。」

在一處公用電話亭旁，仲揚下了車，撥通電話，接聽的正是亞玫，她已準備妥當，剛要出門。聽仲揚說因為臨時有事不能赴約，感到非常失望，她曾為這約會興奮地準備了許久，因為尊重對方，不便詢問緣由。仲揚也基於一種很微妙的心理，不曾把紀蕾說出來。

他跟著她離開咖啡廳，跟著她坐上了停在街邊的一輛紅色金龜車。

「人是永遠不滿足的動物，得到了一樣，又要追求另一樣。」

「到哪裏去？」他問。

紀老太太摘下老花眼鏡，把正在看的一本書放在膝上，抬頭打量站在眼前的年輕人，然後搖搖頭：

「有很久沒有到海邊來了，」他很感慨地：「人的一生好像永遠都是在忙碌中，有一天我老了，我希望能到海濱或山林去隱居，好好享受人生。」

仲揚笑而不答，紀蕾知道自己已猜中，心中微微有些酸意，不過隨即就釋然了；她有自信，自己要攫取？的，必定能如願以償，從小到大，憑她的美麗、聰慧，沒有不曾達到的目的。如今，她捨棄眾多追求者，而獨青睞於童年的伴侶，不相信不能虜獲他，即使他已有女友，她也要把他奪過來，當然，她還不知道那個情敵就是亞玫。

「康大哥，你很膽小，也太細心，你放心，我m.heｔubｏｏｋ.cｏｍ•ｃｏｍ不會綁架你。」

「婆，我帶仲揚到附近走走。」紀蕾已不像小時候一樣妒嫉祖母對貓兒的寵愛，長大了她才了解，人的喜好，可以使精神有寄託，生活更愉快。

「這句話算你說對了。」

「紀婆婆，您把我說得太好了。」

「這裏真是養老渡假的好地方。」

「年輕人真有出息！小蕾，你們很多年沒來往了吧？怎麼現在又碰到啦？小蕾，你就應該交像仲揚這樣的朋友。」說著她以很特殊的眼光打量兩個人，心中很贊許孫女的選擇，臉上使露出了笑容。

「你以為我應該很高興嗎？」

紀蕾發動汽車，技巧純熟地向前駛去，轉頭對仲揚說：

「只是為了我對目的地暫時保密？好吧，我告訴你，我要你陪我兜風，到海邊去。」

回到市區，已是萬家燈火。

雖已減速，仲揚仍覺得是在北基公路上飛馳。然後開向通往金山的路，更充滿了村野的情調，終於，他望見海了，那白茫茫的一片，激盪起一陣莫名的喜悅。

「難道對目前已擁有的你還不滿足？」

他無法不同意紀蕾的話，便點點頭：「倒看不出，你是一個懂得享受人生的人。」

「你是一個很有野心的女孩子。」

「仲揚，我已經灌了四張唱片了，銷路都還不錯，你從小就有文才，替我寫首歌詞好不好？算是送給我重逢的禮物。」寫歌詞倒是從未嘗試過，不過，既有勇氣發表不成熟的新詩，何妨試試自己是否真有文才？想著，他笑了，從床上一躍而起，坐到書桌前攤開稿紙沉思。

「別客氣。」老太太笑迷迷地：「小蕾也很有眼光呢，你是第一個被帶到別墅來的男孩子。」

「婆，我帶了位客人來，您看看認不認識他。」

「開快車危臉太大，生命不應該珍惜嗎？」

「兜風？海邊？」

聽了紀蕾的話，仲揚不覺轉過頭去望望她，她雙目平視前方，全神貫注開車，和*圖*書側面的輪廓很挺秀，微揚的眉梢，圓睜的雙眼，顯示她是一個很有個性的女孩子，那被風拂起飛飄的長髮，和漾在嘴角的一抹淺笑，又襯托出一份柔美。

「他是樂隊指揮，又會作曲作詞，我的新歌都是他專為我作的呢！」由她的談話裏，仲揚可以聽出她對那位音樂家的欽佩，人有時候就常常要靠運氣，能遇到一個賞識自己而又願扶持自己的人，就太幸運了。大學畢業後，若不是有那位欣賞他的老教授全力推薦，他也不會在專業上如此一帆風順。他想，紀蕾是個幸運兒，他雖歷盡坎坷也並非完全不幸。

「現在我準備把整個下午交給你，由你安排吧。」

說著，車已在一幢外表漆著淺藍色的房屋前停下來，兩人下了車，紀蕾領前踏上屋前的臺階，前院四週種著矮矮的冬青樹，一條水泥甬道直進客廳，院子裏金盞菊開得正盛，草坪平整，可以看出主人整飾的工夫。

「難道不可以告訴我目的地嗎？」

紀蕾的聲音喚回了他的沉思，他招呼她坐下，她卻回答現在就走。

「我喜歡開快車。」

「好，我陪你去，不過我得趕快下車打個電話。」

洗過了澡，仲揚沒有像每天一樣作睡前閱讀，他覺得有點累，把自己擲向床上，卻毫無睡意，腦子裏疊映著白天和紀蕾在一起的種種，她的談話、笑容、舉止，都清晰地留在腦海中。半日相聚，對紀蕾他知道得很多，也了解不少。

「仲揚，小蕾個性太活撥，你要常常跟她在一起，讓她受到一些好的影響。」

唸完了，然後他在歌詞前寫上「夏日茉莉」四個字的歌名。摺疊起來，放進信封，明天他要寄給紀蕾，忍不住笑自己雅興不淺，但又覺得如果紀蕾真把它唱出來，不也怪有趣的麼？

公路經過海濱浴場，可以望見沙灘上疏落的戲水者，看浪潮在沙灘邊沿捲起的浪花，連綿不斷，仲揚欣賞海的ｗｗｗ.hｅｔｕboｏｋ•ｃｏｍ.ｃｏm雄偉，更欣賞海的動盪，像人的努力，永不休止。

仲揚不安地望望紀蕾，後者正對他報以微笑。

車由市區轉入市郊，車行的速度也更加快，只見廣漠的田野迅速向後移退，沒有落塵的空氣畢竟清新得多，紀蕾全神貫注駕車，仲揚也不和她多說話，但覺車行過速，看了看速度表已達八十里，便忍不住說：

仲揚本來要拒絕同行立刻下車的，為了亞玫的約會，他可以改天奉陪，但紀蕾談到他祖母，腦子裏映出了那位慈和的老太太，當年對自己多麼愛護，不該去拜望她麼？略一思考，便說：

「喂，在想什麼？」

「我叫阿珠做點心，不要去得太久。」老太太慈祥地說。

「好吧，」她立刻將時速減到五十里，「我心煩的時候，常常一個人開車在郊外兜風，坐在飛快的車裏，我就有一種已征服世界的感覺。」

「你就是那個受後母虐待的康仲揚？真認不出來了，長得倒是一表人才呢！」

「如果你冷，可以把車窗搖上去。」

重新坐上車，仲揚以很輕鬆的語氣說：

「開慢些吧，又不趕時間。」

「他是康仲揚呀，你記不記得？小時候常常到我們家來玩的，功課最棒了，他還有一個很壞後母。」

「我有今天，最要感激的是我的老師，他教導認真，督促嚴格，我成名了，全是他的功勞。」他還記得她說話時臉上表現的虔誠，人是應該感恩的，當年苦讀，若不是書店張老闆的慷慨，在大學裏青黃不接時，師長和同學的濟助，哪會有今天？

「謝謝你的關心。」

「久住在都市裏，不應該去呼吸一點新鮮空氣嗎？我祖母住在白沙灣海濱別墅，我也想去看看她。」

「跟我去你就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