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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絲鳳

作者:司馬中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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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絲鳳

紅絲鳳

雖說他只是個大當舖裏的朝奉,他對這方面的學養甚且超過若干專研古董的學人。
「學生不……不知道……」他說:「不過,學生以為它不是玉的。」
二櫃手攏著小小的銅爐,踱過透雕的檀木格扇,到了客間來,一眼瞧見那幾幅攤開在條桌上的畫,不由驚詫的咦了一聲,接著又皺起眉頭說:
「那,那您應該回舖來了?」韓光進欣慰的噓出一口氣來說。
即使在一座繁盛的北方大城裏,掛出斗大的「當」字牌兒的當舖有好幾十家,但真正做到朝奉的人,難得有三兩個。
「那,韓三櫃,」老朝奉說:「越發央你幫幫忙,把碎片撿拾了罷,打今兒起,我離櫃了。諸位朝奉在這兒,請為尊陶做個見證,碎片我帶走,我欠東家兩萬銀洋,雖說一時償還不起,日後賣田折產,總要清還的。」
童伸元也笑著,有意無意的伸出兩個指頭來。
「當真是假貨?老朝奉。」一個說:「多少年來,凡是經您過目的東西,從沒出過岔兒的。」
「紅絲鳳。」李老朝奉說:「以玉粉為原料塑坯製瓶並不為奇,奇就奇在每隻瓶燒嵌在裏面的花紋上!……你們瞧,這隻瓶迎著燈看上去,它是通體純白的,可當你側面背著燈再看,瓷面下邊,可不是有一隻鮮紅的鳳凰,牠的頸紋、羽毛、長尾,甚至爪鱗,都纖毫畢露,如繪如雕。牠決不像一般瓷器的燒青,塗藍、使用彩釉,牠是在瓶身裏面,藉著透明的瓶體影現出來!……這種燒製的方法,只有魯坤懂得,他之前,沒有人懂得,他死後五六百年,也成了絕響!」
正因為李老朝奉有這個心意,一切珍奇古怪的物件,才會常常出現在「金滿成」當舖的櫃面上。
「就是這位先生。」
韓光進原打算說什麼,話到嘴邊又嚥回去了,至少在「金滿成」當舖,不能在沒看貨色之前隨便開口得罪客人。按常理說,物以稀為貴,一般值錢的字畫,多半是經過世代收藏的古物,很少有人拿當今之世的字畫來典當的,即使有,也得看看是不是當代名家的作品?……並不是自己想得太傖俗,一個抱窮忍苦,捱餓受凍的畫家畫出來的畫幅,假如真能值錢,那麼他就不該那樣潦倒了!也許碰上一個終生鬱鬱的真才,書畫可以傳世,但這兒只是當舖,講的是一般價值和眼前價值,即使這幾幅字畫真有點兒份量,只怕也當不了幾文錢的了。
「敢問老朝奉,它的來歷究竟是?……」
由於這隻寶瓶太稀罕了,大夥都不願錯過鑑賞的機會,紛紛離席而起,圍定那張桌面,議論著,品評著,沒有誰敢說它不是寶物——因為經過李老朝奉鑑識過。等到大家都說過一番讚嘆的話,李老朝奉理著鬍子,用沉嗆的語調說:
當然囉,二櫃所看的貨色,就要比三櫃廣得多也難得多了,假如你沒有一套更深更廣的學問,只怕你一輩子也只能幹到二櫃為止。
老朝奉手裏捧著一隻紫檀木的匣兒,進廳後,先把它捧放在正中那面方桌上,然後才拱手招呼說:
「擺酒待客,不要到日後被人譏笑,說當時在『金滿成』站櫃的都是瞎子,李老朝奉教過咱們:只認貨,不認名,這幾幅山水的意境、技法,都高!高!高!」
金滿成當舖裏面,上自東家,下至學徒,誰都曉得李老朝奉的脾氣——板上釘釘——騃的!他一旦把話說出口,決定怎樣,任誰也說不轉他。
「不錯,是他老人家親口囑咐的。」
於是,頭櫃和二櫃連袂出來,忙不迭的敬烟奉茶,吩咐擺酒待客,一面又找出話來,跟那位童先生寒暄著,一忽兒說地,一忽兒談天。
「假瓶?……怎會呢?……經老朝奉您親自過目了的東西,多年從沒出過一絲差錯的。」三櫃羅二倫在一邊說:「何況那隻瓶子,是經您一再品評過的。」
藉著這隻稀世寶物入庫前的短暫的時辰,三櫃韓光進一直眼看著它,那隻或現或隱的鳳凰,彷彿浸浴在半透明的乳河裏,它的顏色,有時被瓶面的白霧和反光掩住,有時卻看得異常分明,它不是一幅平面的彩釉畫,而是凹凸的活嵌,它的頭、翅和尾羽,在瓶頸到瓶腹之間旋轉繞纏著,雙爪踩在瓶底的邊緣上,在它通身鮮紅絕豔的顏彩中,仍然分得出深紅、淺紅、丹紅、洋紅、紫紅、橙紅、桃紅、粉紅各色來,羽紋細密如絲絨,羽毛呈點狀,恍似櫻桃,各色時而相映,時而渾融,時而交閃流變,漾呈一種神異的華彩,……那簡直是不可思議的、奪取了天地造化的神工。
「盒兒裏,裝的物件很薄,極易碰碎的,還請老朝奉小心些兒。」
「您是說:要請李老朝奉?」韓光進一聽那人的口氣,簡直大得駭人,不由有些不安起來,只管搓著兩隻手,——他實在想不透那小小包裹裏,包的是怎樣稀奇的東西?非要李老朝奉看貨不可。
「不錯。」對方點頭說:「這正是原貨。您收票點銀罷,這瓶子算是物歸原主了。」
李老朝奉的原名叫李尊陶,自幼就在「金滿成」當舖裏學徒,從三櫃,升二櫃,再升頭櫃,最後做到朝奉,沉潛在這一行業裏,足足有四五十年的光陰。他不單在眼見的珍寶、古物、文物上下功夫,使他由欣賞進入鑑賞,更遊歷各地,查考搜羅各類的圖書典籍,拜晤眾多古物鑑賞家,互相研討切磋,以增強他的鑑賞能力。
「正如老朝奉您自己說的,人哪能沒錯?!……您呢,也甭把這事放在心上,您是大半輩子,替『金滿成』創出了信譽,立下了這樣難得的名聲,幾十年來,替『金滿成』掙來的豈止是區區兩萬銀洋?!這宗事,您忘掉它也罷!」
「看似南宗巨匠的水墨真跡,祇不知這『寒雲』是誰?……時人裏面,吳俊卿算是大家了,他的畫,跟這幾幅簡直不能比,不能比!」
通常,進當舖學徒,滿了師之後,資質不高的,只能包一包當品,寫一寫當票;資質特別好的,才能容你升為三櫃,三櫃在當舖裏的地位,只能說比學徒略高一點兒,有權收當一些極平常的、不值幾個大錢的東西。
韓光進一抬頭,那位客人業已到了櫃檯邊,和他臉對著臉。那人的身材很高,幾乎要高過韓光進一個頭,頭上戴著一頂很珍貴的熊皮筒子帽兒,帽緣的捲毛壓著逐漸變為霜白的兩鬢,估量他的年歲,約摸有五十好幾了。
三櫃幹了一些時候,老師傅覺得你還有些見識,有些眼力,估值很準,沒發生過什麼岔錯,也許會再提升你一等,叫你去掌二櫃。
「那麼,一言為定,算三百塊銀洋!」頭櫃先生用極為爽快的聲音說:「光進,你去寫票兌錢來,二倫,你把這三幅畫子用黃綾軟套套上,送到暖閣去,請老朝奉過目後,按號入庫。」
「客人上櫃——」
「不。」童仲元固執的說:「還是請老朝奉他自己來看貨罷。」
三櫃韓光進尤其痛惜著李老朝奉的離去,雖說老朝奉離櫃後,還留在這座城裏,但是,一道櫃檯使裏外分明,朝後去,這位老朝奉卻不會再來教誨自己了。
「過目了!」
「就是在下。」那人聲音僵涼的說。
「我不知該怎樣感激老朝奉,」東家說:「您能識得這宗寶物,指出它的來歷,我沒道理吝惜那區區兩萬銀洋,甭說是受當,就拿來看這寶瓶一眼呢,總該算是夠了本了!像這種寶物,——千古難遇啊!」
而終於有了解答。
在那些資本雄厚,頗具規模的當舖裏面,除非有大票要開出去,二櫃做不了主,要頭櫃親自看貨,作最後鑑定之外,一般的當品,是不用勞動頭櫃的。那就是說:一旦做了頭櫃先生,你就可以不要站櫃檯,只是舒適安閒的坐在賬檯後面,監督著二櫃和三櫃,必要的時刻,用你深厚的經驗,廣博的見識,略加點撥他們。
那些千奇百怪的當品,考驗了你的見聞,你的經驗,你的眼光,你的判斷力、估計力……一切的智力。假如一個顧客拿來一宗自稱為寶物的古玩,求當一萬銀洋,假如你不知它的年代、出處、真偽,你該怎麼斷呢?
「好。」李老朝奉打開那小包裹來說:「也請您驗一驗,這包裹裏的瓶子,是否是您當初典當的原貨?」
那人一聽,頗為尷尬的把剛伸出的手又縮了回去,連頭櫃和二櫃都顯出驚詫的神色。
這是一個在感覺上極為遙遠的事情,書頁上從沒有記載過,也許是經由傳說的流佈,貫穿過若干年悠長的歲月,李老朝奉就根據這傳說,廣加蒐證,執著了某些考據,才弄清它們的來歷罷?
這隻瓶兒看在自己的眼裏,有好些奇特的地方:首先是它的質地,究竟是玉呢?還是瓷呢?簡直很難分辨清楚,說它是玉罷?它不是和闐玉,不是藍田玉,近似古漢玉又實非漢玉,連產地都弄不清楚;說它是瓷罷?它不是出於景德御窯,不是出於龍缸窯,龍泉窯,哥、章二窯,即使是蔣起所造的樞府窯的精品,也難以比匹於萬一,……它的真正價值,遠在自己淺薄的智識之外,甚至遠遠超越了自己的聽聞。
「那倒不一定,」那人說:「你先看了再說罷!」
「東家說的是,」頭櫃先生接著說:「您老人家是『金滿成』的一把紅羅傘,有您在,咱們才有蔭涼,……以您如今的這種聲望,只要您不說這瓶子是假的,任誰也不能指陳出它是假的,何苦自己嘔苦自己呢?」
「韓三櫃,煩你把那隻檀木匣兒打開,把那隻瓶兒亮出來,我有話要跟諸位朝奉說。」
「好罷。」那人說:「聽你的話,請二櫃看貨就是了!」
「您老人家也該安歇啦,」頭櫃說:「這隻寶瓶,讓我來親自編號送庫罷。」
「啊,是光進。」老朝奉說:「什麼事這樣急法?累你冒著雨出來找我?」
「我只求您快些寫票罷,」那人說:「我這只是求當,不是來賣畫。」
「遵老朝奉的囑咐,慢點兒寫票!」
「您是要現金?還是錢莊的票子?」頭櫃寫票後,拐來問說:「要現金,我如數撥了和圖書,著人使錢擔子挑去您點收;要票子,我立時就開妥。」
中國是個地大物博、歷史悠久的國度,歷朝歷代,不知遺留下多少極有價值的稀世珍寶?包含了商周時代的名貴青銅器,史前時代的石器,歷代的玉石、瑪瑙、珊瑚,名匠名師的雕刻物,各種稀有的陶瓷製品,各類文物如金石、字畫真跡、古硯、善本圖書,甚至於名臣的朝笏,名將的佩劍,各種流散在民間的貢物,入譜的珍珠,蟒頭上取來的夜光珠……一切經過傳說誇張但無法究其有無的寶物,都有在求當物品中出現的可能,所以,一個朝奉,必須要深入了解民族的歷史和多種文化層面,他要有一個考古學家那種專門的知識,要有多方面的文與藝的素養,要有精敏、冷靜的頭腦,客觀的科學態度,他才能應付得了那許多可能出現的寶物。
他拱手說完話,逕自掉頭朝外走,頭櫃先生跟著留也留不住他,眼看他聳著瘦削的、微佝的雙肩,走進那一片冰寒的雨地裏去了。
李老朝奉被這份情感染觸了,黯然的點了點頭,又轉向東家說:
「砸不得,砸不得。」山東的朱朝奉說:「身價兩萬銀洋的瓶子,即使是假的,也值得留著,供人研探一番,我總覺一隻能令老朝奉看走了眼的貨色,一定到了幾可亂真的程度了!何況老朝奉看貨,一向沒出岔兒,這隻瓶定是真瓶呢!」
「不得了,這事假如弄不妥,『金滿成』就整砸了!——那要比當時老朝奉砸瓶砸得更慘,……拿什麼賠給人家?寶物是無價的,人家的原貨也是無價的呀!哪怕假到只值三文小錢的貨色呢,他堅持要原貨,你就沒門兒了!」
這幾幅好畫的題署,已經決定了它的身價,「寒雲」,誰也沒聽說過這個名字!姑不論畫得如何,單憑這個生冷傖寒的名字,就怪不得別家當舖只肯出斗米的價錢了,倒不是畫不值錢,而是時人不值錢。
「啊,您可是去年來當瓶的童先生?……客間請坐,嗯,請坐,我這就請頭櫃來待客……」
這城市在久遠年月之前,想必經過一番辛苦的營建,那些海深的大宅子,高而威武的獅獸石雕,斗粗的抱柱和樑木,染著蒼苔的院牆,古老清奇的園樹,玲瓏剔透的假山,別有風情的涼亭和水閣,重重疊疊的飛檐。……那些營建家業的人,建這些,造那些,辛辛苦苦的忙碌了人半輩子,結果並沒享受幾年,兩眼一閉腿一蹬,全把那些留給了後世,滿以為子孫們不但能守著護著它,更能榮宗耀祖,錦上添花。
朝奉們聚在一道兒聊天,總會把珍玩古物、稀世文物當做話題,從金碧山水談到李思訓,從各類林泉談到郭熙,從北京瓷窯談到景泰藍,從今古名硯談到高鳳翰,從冶印談到西冷八家……
頭櫃放下手裏的水烟袋,恭恭敬敬的長揖到地,然後吩咐說:
通過二櫃這一關,少說也得五六個年頭,再升一等,你就是個很有些名望的頭櫃先生了,頭櫃先生,是典當業界公認的重要職位,若不是半生浸淫在裏面,不斷的磨練自己,你休想得到這個職位。
這隻瓶兒稀奇的不在於它的白,而在於它白得透明,它似玉非玉,似瓷非瓷,並且具有一種神異的吸光作用,使瓶心裏彷彿亮起了一盞燈。
那是一幅巨大的山水中堂,畫幅中的山林、飛瀑、流泉、樵徑,全是潑墨寫意為之,墨色淋漓,或濃或淡,或暈或染,融剛於柔,兼師南北,筆情之縱恣直追八大,功力之深厚,不亞荊關。整幅畫的技法新奇,意境高遠,更有一股磊落之氣,耀人心目,使他被逼得屏住了呼吸。
「慢點兒,慢點兒,奇文,」李老朝奉閉了閉眼,又睜開說:「讓你們仔仔細細的多看幾眼,多看這種寶瓶,是升高人的眼界的。」
過了一晌,頭櫃問說:
「就煩頭櫃先生跟老朝奉致意罷,」那人說:「我寒雲雖然落魄潦倒,忍飢受寒,這幾幅畫還送得起,老朝奉這般看中它,我就把它們奉送給老朝奉了!」
這是關於朝奉的故事。
玉寶沏了茶來,又把客間的垂燈芯兒捻高了些,韓光進就著長條案,打開第一幅卷軸來。
其實來人不來人也無所謂,沒有人來求當呢,幾個人就坐著講講古,談論些有關古物的傳言,把一晚的時辰挨過去,倒也並不寂寞。自己初進舖學徒時,一心想看一看來求當的寶物,這多年過去,當初那份心意早懶了,早時不說,單講這一年罷,頭櫃先生根本沒上過櫃,那些破舊傖寒的當品,使人不忍看,但又非看不可,這就是當三櫃的痛苦,——不是學著鑑賞寶物,卻總是體會艱困的人生,六七年來,飽飽學著的就是這些。
「老朝奉年紀老了,又遇著雨夜寒天,咱們作晚輩的,實在不敢多勞動他,還請您多原宥點兒,可否容兄弟先看看物件?」
說著,他伸手攫起那隻瓶,猛力的朝柱角摔了過去,眾人在驚怔當中,只聽見嘩啷一聲響,那隻瓶已經被他摔碎了。
「那當然。」韓光進再拱手說:「不過,為了尊重您的這幾幅畫,我想請二櫃來過過目,——也許您一時手上不方便,要多用些錢,二櫃的話夠份量些。」
老朝奉點點頭,打開盒蓋,打裏面取出一件物件來,幾個人一瞅那東西,不由同叫出一聲:「啊咦」來!原來捏在老朝奉手上的,是一隻極白極細的瓶子,約有一尺六七寸高,瓶身直徑不過四寸左右。
事情就這麼定了……。
儘管李老朝奉怎樣怨責他自己,而東家卻沒批斷過他一個「不」字。為了把這事辦得慎重,東家決定按照老朝奉的意思:遍請北五省所有的朝奉,約期到「金滿成」來,跟李老朝奉話別,同時說明,李老朝奉並不是長期離舖,只是年事已高,身體偶感不適,想暫回鄉間去養息養息,等到身子復元了,還會再回「金滿成」來的。
一盞白地紅字的「當」字燈籠,攏著一圈兒迸騰著雨屑的寒烟,不住的旋移抖索著,彷彿經不得這人間世上的淒寒,那穿經寒雨的背影,早已在夜暗裏消失了,而那人的臉孔,卻像鐵烙般的印在這年輕的三櫃的心上。
空氣靜默了一會兒,聽的人都有屏息的味道,只有大自鳴鐘滴答的擺錘,配搭在窗外的雨聲,使這夜晚充滿了古老的神秘感覺。
「請朝奉來驗票點銀,我要依限贖當,把我那隻瓶兒贖回去,喏,」他指著說:「這邊是本金,這邊是利息錢,全是現金,分文無缺。」
李老朝奉最先並不說它的來歷,只是讓大家先觀賞它,他說:
「我來贖當來了。」他這才轉朝櫃上的韓光進招呼說:「這一向,李老朝奉他還好罷?」
「嗯,是它……!就是它!」他喃喃的自語著。
韓光進打開那隻木匣,使那隻奇異的瓶子在眾多驚詫的眼光注視下,放立在桌面的那方紅色絲絨上。……那瓶子在大廳的暗色光線裏,迸發出萬千華彩,更使瓶裏的那隻鳳凰栩栩如生,有振翼欲飛的模樣!
「實不瞞諸位,我李尊陶這回算是瞎了眼,栽在這隻瓶兒上了!——這瓶是後世人仿製的,不再是魯坤當初燒製的『紅絲鳳』,也就是說:它是假貨!」
看著李老朝奉那種審慎的態度,三櫃韓光進不由暗捏了一把冷汗。
他帶著些悲憫什麼似的心情,緩緩的打開那隻藍布包袱,那裏邊露出三幅卷軸來。
不過,他立刻又加了一句說:
經過好一晌,三櫃韓光進才把李老朝奉攙扶到大廳裏來。
這事就這樣的了結了,各處來的朝奉,把李老朝奉砸瓶離櫃,折產賠錢的事情,帶回去傳誦著,使北五省的民間,廣傳著這個消息。聽到這故事的人,大多責難那姓童的,不該拿假貨來騙人,竟然騙倒了一位道地的大行家,使一生沒出岔兒的李老朝奉黯然離櫃;也有人讚許李老朝奉,稱道他處事、為人、做學問的態度認真,在這宗事情上,更顯露了他稜稜的風骨。
「啊!巨匠當前,我田恕仁太失敬了!」二櫃躬身長揖說:「實不瞞您,您這幾幅畫,我還沒資格品評,……那玉寶,趕急請頭櫃先生來看貨!」
「還請諸位多看看這隻瓶罷!……我想?!也許諸位有更高的見識,讓我有個聆教的機會,使我在這最後的辰光,改變我的念頭……。」
這話一出口,頭櫃以下的人都吃了一驚,——除非老朝奉找來一隻假瓶,要不然,砸碎了的寶瓶怎能還原呢?那簡直是不敢想像的事情。
「客人上櫃!——」玉寶又扯著喉嚨在那兒叫開了。
韓光進沒說話,卻兀自搖搖頭。
「嗯。」李老朝奉嗯了一聲,轉朝二櫃問說:「恕仁,你以為如何?」
「這就是。」董仲元雙手把當票遞了過來說:「就煩老朝奉驗一驗,是否是貴舖開出的,當期一年,到期一次結算本利,票額本金銀洋兩萬,我全著人挑來了,想請您點收過後,取回我那當品。」
這大城裏,形形色|色的人很多,極難拿天寒陰雨判定什麼,真有急處難處的人不說了,就是酒鬼、烟鬼、賭鬼、色鬼,一時想著來當東西,只怕天上朝下落刀子也擋不住他們。
「光進,煩你再請舖裏上下執事的人,一道兒到暖閣來,我也有幾句言語,要叮囑他們……。」
「敢情是三十塊銀洋?」羅二倫低低的在一邊插嘴說:「每幅畫要當十塊錢?」
「嗯,還好,呃,還好!」韓光進支吾著。
至少在韓光進的眼裏,遠不是那回事兒。
李老朝奉寂寂的搖了搖頭說:
「不!」老朝奉說:「幾十年不出岔兒,並不能保險最後不出岔兒。……這就是東家他約集諸位來的原因,我花費了東家兩萬銀洋,結果卻收當了這麼一隻假瓶!朝奉這個職位,即使東家挽留,我也沒臉再幹下去了。」
「好罷,」頭櫃先生毫不猶疑的說:和圖書「光進,重新寫一張三千塊銀洋的票子來,」接著又轉頭問那人說:「三千銀洋太重了,您若需現款,請留下住址來,我當會即時著人專程送過去,若要少數急用,其餘的,我可開出本地萬利錢莊的本票,您隨時可去提現。」
「要二櫃和三櫃來,一道兒見識見識。」李老朝奉站起身,放下錫燙壺說。
按照古老的當舖的規矩,三櫃、二櫃,甚至頭櫃,都允許犯錯,唯有大朝奉不能犯錯,因為凡是需要朝奉親自過目的貨色,都是價值極高的稀世珍物,一旦看走了眼,使當舖受到的損失極大,朝奉丟了大面子,非逼得拱手退休不可!那些不知何時會出現的珍玩古物,時時都在考驗著每一位朝奉,沒有誰賣得老,充得內行,那考驗是猛烈無情的。
就在當天夜晚,當這宗極不尋常的當品要編號入庫之前,李老朝奉把「金滿成」當舖的主人從私宅接到舖子裏來,更著玉寶召集了舖裏的頭櫃、二櫃和三櫃,為大家解說這宗稀世寶物的來歷。
「這樣罷,先生。」他說:「讓我們先把貨色看一看,要是估評得不合您的意,再去麻煩老朝奉罷。……請頭櫃來看貨怎樣?」
「舖裏的那人,正急等著呢!」
「您可是需要用錢來的?」
這一切都像是做夢一樣,使韓光進有些渾渾噩噩的感覺,直至那個姓童的揣走了一紙當票和兩萬銀票,他還不能相信這是真的……。
「不錯。」那人說:「請朝奉出來看貨。」
店堂朝後去,連接著七八進屋宇和院落,傳說當舖的主人金滿成有數不盡的藏鏹,都放置在各房各屋的地窖裏,還沒有誰拿出什麼樣珍奇的當品,能使得舖裏動用那份藏金。
「我看過了!」韓光進拱手說:「我很佩服這位作畫的先生,的確是大家手筆。……您知道,我離鑑賞的程度還遠,只能說它很有份量。」
「哪裏哪裏,」那人說:「不瞞你說,這幾幅畫,我也曾拿到別家當舖去過,有兩家不肯出價,說是一文不值,有兩家只肯出一斗米的價錢。我的一個朋友告訴我,那是怪我走錯了地方,說是到貴舖來,這畫的身價就不同了,……我想,還是等你先看了畫再說罷。」
「它究竟是玉還是瓷呢?」東家迫不及待的問說。
「若不是東家一番誠意,我李尊陶決不敢勞動諸位朝奉,就請入席罷。」
「你們懂得,古物的價值在哪兒?它為什麼會值錢?!……那是說,今人看重古人的智慧、創意和匠心,凡是古物的價錢越高,今人也就越顯得沒出息,——假如今人的物件,處處強過古人,古物就不值錢了……我說這話的意思,你們年輕人該懂得,不要把我看成權威,不要以為沒有我,『金滿成』就沒了依恃,你們要發奮鑽研,處處勝過我,事事強過我,你們若存這樣的心意,我何必再回到舖裏來呢?……我也該安閒的養息養息了!」
不是由於那種孤傲的、淡泊的性格,那人不會成為一個不為世人所識的畫家,假如他不是這樣一個孤絕的畫家,他也就不至於在這樣冰寒的雨夜裏跑進當舖,他情願跟不識貨的人多掙三五塊銀洋,而當著識貨者,卻甘願把那幾幅卷軸奉送!
「您是說,您弄清它的來歷了?」
「不錯,」由山東濟南「大通」當舖來的朱朝奉說:「咱們也聽人傳說過,說是這瓶子要是真的,能值十倍於兩萬銀洋的高價,……我真耽心北洋軍裏這許多附庸風雅的將軍師爺們會來硬討呢。」
「他老人家還說些什麼?」二櫃說。
你要知道,進門來押當的,三教九流的人全有,有些不識貨的人,會把寶物當成舊貨當,你必須懂得,才能沾上便宜;有些恰恰相反,他們把假古董亮出來,存心要欺騙你,把它說成寶物,你得指出他的錯誤,看出貨色的毛病,從一些些與歷史不符的小地方,反覆鑑別研究,再定出正確的結論來,要把對方辯說得心服口服,自願按照你所定出的合理價格開票。這類的情形常常有,做到正確的估價,說來容易,做得到卻足夠難的。
「您老人家提起疑難,」頭櫃先生說:「我心裏的疑難可多了!首先,這瓶的質料,我就弄不清楚。照說,它看似透明,又能吸光於瓶腹,它該是美玉雕成的。」
頭櫃一直深鎖著眉頭,彷彿在極力思索著什麼?
戴上了老花眼鏡的李老朝奉,足足把那隻瓶觀賞了半個時辰;在這半個時辰裏面,站在一旁的頭櫃和二櫃都沒有開過口,至於幾個年輕的三櫃,更沒有開口的份兒了……,鑑賞古物是一宗大學問,那真是差之毫厘,失之千里,在沒有弄清這古物的來歷之前,開口就會鬧出笑話來的!別家當舖可以不講究這些,「金滿成」卻不能不講究。
「晚輩也以為它是玉的。」二櫃說。
「八隻質地相同的瓶子,燒製出來之後,有八種不同顏色的透明的花紋。」李老朝奉指著那隻晶瑩透亮的瓶子說:「這隻瓶子,是八隻當中的最後一隻,也就是燒得最奇妙的一隻,它是魯坤一生心血的結晶,簡直可說是『天下第一瓶』了。」
「我姓童,」來客說:「我是打開封來的,目前寄寓在這兒。」
肅客入座之後,李老朝奉並沒說什麼,只是勸大家多喝幾盅酒,多吃些菜,顯出頗為興奮快慰的神情。直至大家酒過三巡,他才站起身,舉著酒盞說:
另兩個開間,除了空出一道前出的過道之外,用紫檀雕花的木角虛虛分隔著,水磨磚的地面,舖出古緻的花紋來,沿窗設有幾組堂堂皇皇的靠背椅,椅面是雲母石板,墊上紅絲絨的椅套,背板上鏤刻著草書的詩詞,——那是專供顧客們休憩的地方,那兒有兩隻盛滿烟絲的細扁子,有極品的香茗,有幾幅意韻高遠的山水條幅和幾盆出色的盆栽。
「學生這不是任作鑑賞,只是一時興出來的怪念頭,這怪念頭,還是由您老人家的話引起來的。」
酒過三巡,韓光進三櫃手捧一隻大錢板進來,板上是三百塊疊放整齊的銀洋和一紙當票,那人正待伸手來接時,另一位三櫃羅二倫忽然跑了進來,手撣著肩頭的雨屑,慌忙的搖手說:
「喝!」李老朝奉聽他把話說完,這才捻著花白的鬍子,樂呵呵的點頭讚許說:「你真的有些見解!你的話,也真頗有幾分道理。」
「雨嘩嘩的,又夾著雪采兒,只怕沒吃熱茶飯的人,都鑽進被窩餵蝨子去啦!」另一個三櫃羅二倫搭腔兒說:「沒錢買肚肺,睡覺養精神,除非有急用,天落黑之後,就不會再有人來了。」
「好,煩你就去請李老朝奉出來看貨罷!」那人穩穩沉沉的說:「我這宗東西,只有到『金滿成』來才值價,我是衝著老朝奉來的。」
「童仲元,」來客說:「實在說,平素我也不是典當的人,一時手邊缺著了,才把祖上留下的這宗物件送當,我是不識古物的人,不過聽祖上傳說,這宗物件倒是很值價,只有到貴舖來,求老朝奉過目,估評估評。」
「我想,也許出了點兒岔事,」那個呶呶嘴說:「你瞧見那邊桌面上的檀木匣兒了罷?要沒有事情,『金滿成』就不會憑空發帖子,把咱們從大老遠的地方請來了!……我知道老朝奉他的脾氣,等歇他會說明白的。」
幾個月在平靜裏流過,又是風暖春濃的時刻了。
「有客……上櫃。」
而韓光進心裏卻很明白,——令人衷心敬佩的李老朝奉,一旦離開「金滿成」,根本就是不會再回舖的了……。
青青的粉壁牆,藍藍的布帘子,在一片寒意裏被初燃亮的燈光推遠了,櫃檯裏面有些空盪盪的,三個三櫃各守一截檯面,板板正正的坐在高腳凳子上,二櫃坐在三個人的背後,攏著小手爐烘火;頭櫃先生要舒服些兒,他半躺半坐的靠在賬桌背後的太師椅上,腳下的寬邊淺底的銅火盆裏,有半盆升得很旺的祛寒的炭火,不用回頭,能數得出他呼嚕呼嚕的吸了第幾袋水烟。
老朝奉離去後,日子在三櫃韓光進的眼裏,空虛、黑暗而又冗長,他常常面對著飄曳的藍布帘兒,帘沿下的街景,癡癡迷迷的打著楞登,思緒恍似風裏搖漾的游絲,恍惚在想什麼?又不知自己到底在想著些什麼?熬過一串寂寞,又到了殘冬苦寒的時分了。
「敢問您這位先生,您可是?……」韓光進招呼說:「可是來……?」
換句話說,一個朝奉,該是典當業界中的博士,有著他最高的地位和權威,對於各個當舖裏一切有了疑難的當品,全靠他們的判定,說一是一,說二是二,極少有產生錯誤的可能。
「呵…哈…呵…哈,老…朝…奉……」韓光進氣急敗壞的說:「我總算把…把您給找著了……。」
當然,像李老朝奉這樣的人物,是不需要上櫃的;早年在「金滿成」當舖裏跟他學徒的一群人裏,業已出了六七個朝奉,有的在陝西,有的在河南,有的在江蘇,有的在山東,都經一等的大舖子延聘,有了他們各自的聲名,但是,這位老朝奉還是像當年一樣,整日的探究鑽研。
朝奉在典當業界的地位,真要比讀書人裏的狀元還要高得多,也就是說,各地的頭櫃先生在集會時,認定哪一位做頭櫃的人,半輩子從沒看錯貨色,估錯價錢,而且他得要有各個頭櫃所沒有的特殊學養,對於各種珍玩古物的出處、來歷、真偽的鑑別,都有獨到之處,那,他才夠資格獲得大朝奉的稱號。
「金滿成」當舖,不但是北方這座大城裏最知名的一家當舖,它的名氣更播遍了北方六七個省份。這家資本雄厚無比、規模極為宏大的當舖,座落在十字街口,高石級,灰磚房,一排五開間的門面,正中懸著一面斗大的「當」字牌兒。
韓光進剛回舖回了話,李老朝奉也趕的來了。手裏拎著個小包袱,一臉瞇瞇的笑意,見了面,他說:
至少至少,你必須記得這一點,你才能欣賞這個古老的、曾經發生在一個頗有規模的當舖裏的傳說。
「啊,童https://www•hetubook•com•com先生,您台甫是?」
天寒晝短,再加上陰雲低壓,風雨連綿,天色說晚就晚下來了;陰晦的暮色從屋外來,壓融入青著臉的粉牆,成一種黯色的蒼涼,染著人眼,也染著人心。
同樣是落著雨絲,帶點兒雪花的黃昏時分。
「哪裏哪裏……比起李老朝奉來,咱們差得太遠了!」頭櫃說:「品評鑑賞不敢說,只能求其不負『恤貧濟急』這四字罷了。」
我的天!三櫃韓光進暗想著:什麼樣不得了的寶物?能值得上這許多洋錢?!兩萬銀洋甭說買這些玉瓶了,就是珍珠瑪瑙、鑽石珊瑚,也能買它幾箱呀!
學徒的玉寶剛把門前的大燈籠點燃起來,就大聲的朝裏面傳告說:
韓光進是三個三櫃當中年紀較長、經歷較深的一個,在「金滿成」當舖裏苦熬了六年,才從學徒熬到三櫃,總以為在「金滿成」這樣一家極有名聲的舖子裏,跟著李朝奉這種有學養的人物學藝,一定會學到很多;誰知六七年裏頭,李老朝奉沒開口教過什麼,訓過什麼,一切全任由做學徒的自己去看,自己去想,自己去做。
二櫃用手背抹著額角上沁出的汗水……
但在「金滿成」當舖裏,氣氛卻夠沉默,夠哀傷的!
姑不論韓光進抱著什麼樣的想法,以他的年齡、輩份,三櫃的地位和短短的閱歷,此時此刻,根本沒有他說話的份兒,他只有把這個想法,暗暗的埋藏在心裏。他退開幾步,背靠著一支立柱,靜靜的等待著李老朝奉開口,盼望聽聽老朝奉指陳這隻瓶是假瓶的道理,——按通例,辨別一宗古物的真偽,都要有充分的證據的。李老朝奉舉著酒盞,緩緩的踱到大廳中間,手指著那隻瓶說:
臘月裏的一個陰雨天,寒進人骨縫裏去的冷雨中,夾者一些稀稀落落的雪花,斜斜的打溼了灰青色石板舖成的街道,尖著腦袋的小風鑽過雨絲的細縫,落在藍布的門帘兒上,窩窩縮縮的躲雨,那一色海昌藍的布,被它們踩踏得懸空搖曳著。
「您不是指它作『神物』嗎?!」韓光進恭謹的說:「學生在想,凡是『神物』,必定有迥異尋常的地方,這隻瓶子,看似玉的,很多人也都以為是玉的,如果它真是玉的,充其量它只是個寶物,不會是神物了!……學生私意是,玉是天生的,不過由人把它掘發出來,加以人工的雕琢,這價值終算有限的,真正值價的神物,應該是由人創造出來的才是。」
「您這位先生,請到客間用茶。」頭櫃說:「兄弟是『金滿成』的頭櫃,許奇文,敢問您尊姓大名?」
「嗯。」李老朝奉嗯應了一聲,轉臉跟那位童仲元笑說:
「老朝奉親自囑咐你,慢點兒寫票的?」
李老朝奉捧起他的水烟袋,取一根火紙煝兒,就著炭火引燃了,吸著說:
童仲元一層一層的打開那隻包袱,從五層油紙中取出紫檀木的匣子,打開那匣子,赫然露出一隻完整無缺的瓶子。
「為什麼你會以為它不是玉的?」老朝奉一聽他這麼說話,便顯出饒有興致的樣子,反過來追問著。他臉上堆著親切和祥的笑容。
說完了這番話,李老朝奉顯得很疲累的樣子,咻咻喘息著,重新躺回墊著虎皮的躺椅上去。
年輕的三櫃這樣癡癡的想著。
「你覺得怎樣?光進。」
「這八隻寶瓶,全是按照花紋、顏彩的不同取名的,依照順序是金麒麟、紫雲雀、褐斑鹿、黃飛龍、白額虎、火鷓鴣、水鴛鴦、紅絲鳳。」
韓光進癡癡的坐回櫃邊的高腳凳上,回想著適才那一幕動人的光景,心裏充滿了感動,也滿塞著欲悲欲泣的哽咽……
來人把一張由金滿成開出的兩萬銀洋的當票取出來,壓在檯面上說:
「韓三櫃,麻煩你請東家到舖裏來,我心裏有點事情,想跟他說一說。」
這天,李老朝奉在澆花時,看了看在一邊幫忙的韓光進說:
可是,不可思議的奇蹟終於出現了。
是夢嚒?
臘月寒天逢陰雨,正是求當的時刻,每到年根歲底,頭櫃先生總叮囑著,要多站兩個時辰的櫃檯,其實不只是「金滿成」當舖,所有的當舖都是如此,一直要到起更,才上門打烊。
那人瞟了韓光進一眼,把一隻藍緞的長方形包裹細心的輕放在櫃檯上面。
使金滿成當舖聲名遠播的,還不只是它恤貧濟急的精神,而是那舖裏有一位被典當業界認為是珍寶古物的權威判斷者——李老朝奉。
「亮燈啦,玉寶!」
「很仔細。」羅二倫說:「老朝奉架起玳瑁邊的老花眼鏡,把每幅畫都看了半晌。」
在「金滿成」當舖裏,值得頭櫃先生點頭稱許的物件,可說是少而又少,說是擺酒待客的,幾年來這還是頭一日,玉寶一聲傳喚過去,不多一會兒,酒菜就擺了上來。
「您……您當真就這樣離舖嘛?」韓光進的聲音是抖索的,充滿了淒楚的情感。
韓光進笑著,在神色上微露出為難來。
「您的意思,想要用多少錢?」放下酒盞後,頭櫃親切的問說。
「童先生,您打算用多少錢?」
「這該是童先生罷?請坐,童先生。」來客進屋後,李老朝奉欠起身來,笑著招呼說:「真得謝謝您,大老遠的冒雨到敝舖來,賞給我一個觀摩古物的機會,……我雖說沉浸在古物堆裏過了一輩子,但終是野氣沒脫。」
老朝奉的聲音一直很平靜,但卻帶著一份抑鬱,一份蒼涼,彷彿令人感覺著一股洶湧激越的民族歷史巨濤,轟轟然的奔騰過悠遠時空,直打到人的心上。李老朝奉一生浸淫在籍冊裏,在生活的薰陶和環境的培養中,得到了飽滿的智識,當他面對這悠遠民族廣博無倫的文化創造時,他尚且自認淺薄,倍覺謙沖,何況不及他萬一的人呢?!
三櫃韓光進聽了話,敏感的覺出事情有些不尋常,因為他摸得清老朝奉的脾氣,這許多年來,他從沒跟舖裏的人說過關於當舖裏的事情,諸如對各類物品的鑑別、估評、衡值什麼的,正因如此,才會使人覺得他今天有些反常,只是弄不清將有什麼事故發生罷了。
在三櫃韓光進的記憶當中,李老朝奉從沒像今夜這樣欣慰過,激奮過,從沒一口氣不歇的說過這許多話,當他用低啞的聲音,痛惜著國寶的散失,感慨著製瓶文士寂寞的時辰,他捧烟袋的手有些不由自主的抖索,他那雙包裹在鬆弛皺褶當中的老眼,也有些淒然的潮濕,……那飽含淚光的濕潤,像擴散的苔跡般的印在人的心上,使人有感於歷史的霉黯和荒冷。
瓶在李老朝奉的手裏反覆旋轉著。
糟!糟!糟!簡直糟透了!韓光進的那張臉,青一陣,白一陣的變化著。當票是真的當票,銀洋是真的銀洋,誰也想不到天下竟有這種人,竟有這種事?!——居然出錢來贖一隻假瓶回去,糟就糟在那隻瓶早已被李朝奉砸碎了,如今哪還有一隻瓶兒好給他?!
「『金滿成』到底是『金滿成』!」那人感喟的說:「不是那些只講蠅頭小利的地方!我一生沒賣過畫,也從沒看見過三百塊銀洋。……我不是因為你們肯出價才說這話,委實這多年來,我沒遇著一個識貨的人,畫壇上儘多貪利爭名的蠢物,倒在當舖裏遇著懂得品評鑑賞的。」
頭櫃先生手端著水烟袋過來,瞇著眼把那幾幅畫端詳了許久,開口就問起寒雲來,二櫃指著說:
升了三櫃了,每天也接過很多收當的物件,多半是些舊貨,哪有什麼學問在裏面?!……也許不該這樣埋怨的,自己雖沒學著什麼辨識珍寶的智識,至少也從那些來典當的人和那些當品,學著了一些荒唐度日的窘困,以及窮途末路的艱難……。
東家請來之後,李老朝奉又跟韓光進說:
「開張票子罷。」童仲元說:「典當以一年為期,到時候,我會來贖的。」
「當今之計,我看只好拖宕時刻,一面軟搪著他,……三櫃,你趕急備車到老朝奉府上去,把事情告訴他,瓶子是他砸碎的,這個爛攤子,也只有等他來收拾了!」
而幾個早起的三櫃,都是老朝奉澆花摘葉、分枝捉蟲的好幫手。
「不必了,東家。」老朝奉說:「煩您發些帖子,把北五省的朝奉都請的來,容我把話說明白,……錯了就是錯了,何用再等一年?!」
三櫃韓光進聞聲一抬頭,不由倒吸一口冷氣,接著發出一聲幾乎是無聲的驚呼。……除非自己看走了眼,櫃外站著的那個人,正是一年前來典當寶瓶「紅絲鳳」的那位童仲元先生。他還是戴著那頂熊皮的筒子帽,身上還是穿著那件深色嗶嘰的長袍兒。他站在櫃檯外面,朝自己笑了一笑,隨即轉身朝外做了一個手勢,叫說:
「啊!」李老朝奉說:「我說了什麼了?」
——但你也甭擔心,這是朝奉的事情。
「這幾幅畫,你看過了?」那人說。
他的衣著很夠考究:內穿天藍織錦緞的皮袍兒,外罩深藍直貢呢的幔袍,翻出兩截潔白的水袖,那氣派,簡直不像是跟當舖結緣的。
「好。」老朝奉點點頭:「你跟頭櫃說:留那位童先生吃頓飯,我立刻就到。」
「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狀元」,這句俗語真有它的道理在,那就是說:無論哪一門行業,都有著它的奧妙,有著它的學問,典當這一行,尤其不簡單。你可以靜靜的想一想,一家當舖,一旦豎起字號開了門,顧客就會拿了千種萬種的東西來求當,衣物、器皿、皮貨、古董、文物……,有些千奇百怪的玩意兒,是你一生從沒聽聞和眼見過的,但你沒有拒絕他典當的權利,那時候,你該怎麼辦?
「這樣罷,」東家在執意挽留不成之後,轉圜說:「您即算執意離舖,也不必三天兩日的急著就走,那位出當瓶子的童先生,當票的期限寫明一年,到時候,人家要來贖當,這瓶子也許不是假的,——誰會拿兩萬現銀換回一隻不值錢的假瓶呢?……假如到期他不來贖當,您再離舖也不晚。」
頭櫃無可奈何的吸了一口氣說:
東家顯出大惑不解的樣子,甚至連頭櫃先生hetubook•com•com也皺眉沉思起來。
「正如光進所講的,它不是自然的純玉。」李老朝奉說:「要是玉,它就不值大錢了!……實在說,這瓶子非瓷非玉,也可說是亦瓷亦玉!它仍然是從窯裏由人工燒煉出來的,那人工太精緻,太神奇,而且只燒成那麼一次,所以我說它是神物……」
如果你想聽懂這個故事,你必須先把北方當舖裏那些古老的規矩弄清楚,當然,你用不著像學徒那樣:先吃三年蘿蔔乾飯,從悠長的歲月中去打熬歷練,至少,你應該懂得那種行業裏古老規矩的一部份。
「依他老人家的意思,該出多少?」
空氣僵涼了一晌,東家抬起頭來,安慰說:
「一共有八隻質地相同、紋式各異的瓶子,它們出現的年代並不太早,大約是南宋理宗寶祐年間的事,按照年代推算,要早於樞府窯一段時期,後來極負盛名的鑑賞大家鮮于樞,曾經鑽研過它們。這八隻瓶子,事實上是由一個終生研究陶瓷的文士魯坤,花費畢生精力燒製的,他碾玉為屑,研屑成末,就使用這種玉粉摻和一種透明的瓷土做原料,製坏形,……」
李老朝奉還沒有來,由「金滿成」的老東家親自款待客人,也沒有誰好問起這事來;「金滿成」的老東家,以及頭櫃許奇文,二櫃田恕仁,三櫃韓光進、羅二倫、胡才飛,都避著不提這個,只是說:老朝奉在驗庫,立時就會來了。
「不能當了?!」頭櫃朝後退了一步,簡直有些難以相信他自己的耳朵。三千銀洋,在當時實在是個嚇死人的大數目,它足夠買下一所宅院,或是開設一爿像樣的店舖,也只有像「金滿成」這種有宏大規模的當舖,像李老朝奉這樣聲名赫赫的人物,才有魄力開出這種價錢來!
韓光進被老朝奉一指到,不覺吃了一驚。
「客間看座,倒茶來,玉寶!」韓光進這樣叫喚著,一面捧起那三幅卷軸,走出櫃檯央那客人說:「請到客間歇著用茶,待我把幾幅畫好生瞧瞧,好向您多討教。」
「鑑賞古物固然是難,體驗人生更難。」老朝奉常跟那些鑑賞家說:「我們鑑賞古物,倒不是重在它的珍貴的價值,卻是要藉此弄清楚,為人在世,應該怎樣求學問、做學問和用學問……。」
「啊!——原來老朝奉請我們看寶來了!」河南「盛豐」當舖的朝奉說:「這隻瓶子能吸光,真是稀奇,……好像是鄉野上傳講的八隻寶瓶當中的一隻,可惜我記不清那些瓶子的名號來啦!」
「來歷嗎?直至如今,仍然是個謎,雖然也有人追索探究過,有過好幾種不同的論法,但在學理上,都不一定能站得住腳!……我為這幾隻瓶子,少說也下過二十多年的功夫了!」
「我看過紅絲鳳,推斷魯坤當年燒製時,是用瑪瑙末先撒成圖形在坯裏,然後再撒上玉末,……總之,這是一件精緻到極點的功夫,由製坯到成瓶,非得兩三年的時間不可!……」李老朝奉長長的嘆息一聲說:「自從明代朱彝尊之後,就沒有幾個人知道魯坤和他這八隻寶瓶的了!……幾百年的寂寞,幾百年的淪落,如今,據傳八隻寶瓶裏的金麒麟,已落到東洋一個收藏家的手上,紫雲雀毀於金遼戰火,褐斑鹿和水鴛鴦落到阿拉伯王宮,黃飛龍和白額虎叫馮玉祥從清宮裏奪去,吞為己有。火鷓鴣到了英國的博物館,只有這隻最名貴的紅絲鳳,一向不知下落,想不到今夜會出現在咱們店舖的櫃上!我半生鑽研這八隻寶瓶,可說是耗盡了心血,總算在垂暮之年,眼見著它了!……若論陶瓷古物,唯有這八隻寶瓶。八隻瓶兒當中,又推紅絲鳳最好,它的真價值,又豈是區區兩萬塊銀洋所能比得了的?!」
「嗨!他真是個了不得的畫家!」頭櫃轉過臉說:「老朝奉的境界高,他比老朝奉的境界更高,人生有此境界,無怪那三千塊銀洋不值錢了!」
頭櫃把這位姓童的來客央進客間,吩咐玉寶沏上茶來,這才說:
「今晚上有些反常,……好半天沒見有人了。」那邊的三櫃胡才飛說:「照說,陰雨天求當的人是很多的,當了寒衣換一壺熱酒,冷皮不冷骨。」
「東家,這話到如今,我可不能不說了!……我李尊陶大半輩子都在『金滿成』,匆匆幾十年過去,我也是古稀已過的人了,這些年裏僥倖沒出過什麼岔兒,不過,這一回我卻有眼無珠,犯下了一宗大錯……那隻寶瓶紅絲鳳,經我仔細詰究,證實當初我估量有錯,——它……它實在是一隻假瓶!」
「光進,煩你到暖閣去一趟,看看老朝奉安歇了沒有?要是還沒安歇,我就陪這位童先生帶著物件到暖閣去,麻煩他老人家估評估評。」
春,在「金滿成」當舖的大院落裏,總是很豔很濃的;李老朝奉是個勤墾的愛花人,院落的四角植有好些翠竹和園樹,兩邊花壇上,種的有各類葳蕤茂密的春花,它們在老朝奉恆常的栽培灌溉之下,總是熱切的妝點著春日的美麗的容顏。
真實說來,「金滿成」當舖確是做到了「恤貧濟急」這四個字了:有許多貧苦人家,把別家當舖不屑一顧的破舊物品送到這兒來,金滿成會笑著臉收下,開出當票來,給你一個滿意的數目。……變了色的皮毛筒子,生銅綠的手爐,古舊笨重的蠟燭台,錫製的龜形溺壺,暗褐色的山藤拐杖,使用過兩三個世代的水烟袋,無論是什麼,送到櫃上去,那幾個年輕的三櫃都不會有一點兒諷嘲和不屑的態度。
學徒的玉寶跑過來,手捧著剛剛擦拭過的煤油燈罩子,按照櫃裏櫃外、門口和客房的順序,把大樸燈、桌燈、馬燈和垂燈分別點燃起來。
「替童先生寫票,撥銀洋兩萬!」
端的是一幅好畫!韓光進的心裏暗自讚嘆著。即使是好畫又如何呢?這麼一轉念頭,可就是嘆多於讚了!於今之世,一般總是崇古薄今,一談到畫,就是先談歷代名畫記,談到歷代畫家彙傳,圖繪寶鑑,畫論和畫鑑,好像只有王維、李思訓、荊浩、關左、李成、董源、巨然、米芾、米友仁、范寬、倪雲林、王翬、吳道子、項容、沈周、文徵明、唐寅、石濤、王原初……那幾十個名字值錢,若是遇上他們的一幅真跡,成千上萬的銀錢豁出來搶購,假如不是這些大家,任你畫得再好,攤在路上求售,人們也都不屑一顧了!
當然,也有好些貧苦酸寒的人物,來當文房四寶,或是一領長衫,那簡直跟古代賣馬的秦瓊,賣刀的楊志處境相同,使人整晚為他們難過,……一文錢整死英雄漢,真是一點兒也不假。
「那麼,這位『寒雲』是?」
「不!」那人站起身說:「我忽然也想起一個主意,我的那三幅畫,不能當了!」
有些命運不濟,窮愁潦倒,靠著典當為生的人,常會把祖傳的寶物送上櫃檯,大模大樣的誇耀他祖上許多久已過了氣的光榮,為了掙得更高的價錢。也有些新近破落的人家,仍然顧全著臉面,進當舖不欲人知,都揀著入晚的辰光,鬼祟的沿牆打溜,瞅著附近無人,一頭栽進舖子裏來,連聲催著櫃上快些寫票。更有些吸鴉片的,酗酒的,留連花街柳巷的,不但把家私物件典當精光,癮頭上來的時刻,恨不得把一張人皮都脫下來送上櫃檯。
李老朝奉之所以算得上權威,就因他這一生,在眾多當品的準確辨識和估價上,從來沒出過錯誤,——這是比什麼都難得的。
而這位先生卻從沒到「金滿成」來過。
眾人的眼光,都由那隻瓶上移到李老朝奉的臉上,希望能從他的神情變化,測出一些眉目來;一分一秒的捱過去,李老朝奉那張嚴肅的冰結的臉,逐漸被一絲緩慢昇起的笑容融化了!
「能給我這個數,就儘夠了。」
「不是尊陶不願意再留,委實是沒有法子再留,……我不願在這宗事情上原諒自己。……那兩萬銀洋,以我目前的家境,當然一時墊還不起,不過,請東家寬限一段日子,我李尊陶就是毀田拆屋,也要分批奉還的。」
有了李老朝奉這個人,各地的當舖都有了穩固的靠山,但凡有疑難不決的當品,連其他朝奉們一時也難以判定它的真偽和價值的,就會暫時不寫票,只開出收據乙紙交給典當的人,一面就把收下的當品,差專人送到「金滿成」當舖裏來,央請李老朝奉過目,並且代定價錢。李老朝奉的話總是權威的,說值一萬就值一萬,若是哪家當舖資本短絀,可以用當品作押,票款由「金滿成」當舖悉數代墊,所以說,「金滿成」不單是當舖,同時又是當舖中的當舖。
「不錯,」那人說:「拎了包袱進當舖,不是求當幹什麼?!雨冷天寒的夜晚,甕裏沒糧,爐裏沒火,只有當東西,換幾文錢回去暖身填肚了。」
「二倫,那三幅畫,老朝奉親自過目了?」
三櫃韓光進趁此機會溜出門,叫了兩輛黃包車,一路疾奔到李老朝奉的門口。進屋時,業已一身是汗,問及老朝奉,偏說到茶樓聽書去了。趕到茶樓,又說到廟裏跟老和尚下棋去了。趕到廟裏,說是剛剛回家,這麼兜了一大圈,到底在老朝奉門口追上了老朝奉。
酒宴開設在「金滿成」中堂的大廳裏,北五省的朝奉,一來來了幾十位,大廳裏席開八桌,在典當業界來說,這算是空前的聚會,一來因為「金滿成」當舖的地位,一來也因為李尊陶這三個字在同業中的聲望,他們才不憚遠途上車馬的勞頓,紛紛依時赴約。
那人狼吞虎嚥的吃著,一面伸出三個指頭,含混不清的說:
也許韓光進說話的嗓音略高了一些,頭櫃和二櫃都走了過來。
三千塊銀洋還不肯當,他該討價多少呢?!
「是前人的字?還是畫?——哪朝哪代的?」
「也只有跟著老朝奉,才能聽著這樣的奇聞,認識這樣的寶物,要不然,我們只能算是睜著兩眼的大瞎子罷了!」頭櫃慨嘆的說:「您想必還記得這八隻瓶子的名字罷?……說給我們聽聽,也好增長些見識。」
「是畫。」那個人說:「卻不是前人畫的,如今,這作畫的還活在世上,抱和_圖_書窮忍苦,捱餓受凍呢!」
暖閣的火爐加添了木炭,四盞添滿了油的座燈全都點亮了;那隻瓶子下面加墊了一層紅絲絨,愈顯得潔白晶瑩,光彩奪目,果然像是神品。
「我聽說,幾個月前,『金滿成』收當了一隻寶瓶『紅絲鳳』,老朝奉出了嚇死人的高價,——兩萬銀洋,這瓶子裏有著一隻透活的火鳳凰,敢情就是它了?!」
「您不是說過,那隻名叫『紅絲鳳』的瓶子是假的,被您親手砸碎了麼?」韓光進說:「誰也沒料到,物主竟然拿了當票,備足本利銀洋,到舖裏贖當來了!頭櫃說:這事若弄不妥,『金滿成』整砸啦,老朝奉。」
「嗨,」李老朝奉搖搖他銀絲閃燦的大白頭,平靜的嘆息著說:「人的見識總是有限的,古人說:做到老,學到老,……即使學到老,又能學得多少?!我只是浸淫在古物堆裏的時辰久些,卻不是什麼古物鑑識的權威,拿有限的見識,去挑這付沉重擔子,哪能不出岔兒?!今天我說這話的意思,就是要按照咱們這一行的老規矩行事,——打今兒起,我辭掉朝奉,不再做了!」
「我的意思是說:老朝奉有仔細看過?」
韓光進仔細打量著他,發現這是一張陌生的臉;也就是說:他早先沒到「金滿成」來典當過東西。當三櫃的人,就該有這種好記性,事實上,韓光進、胡才飛和羅二倫都具有這樣的好記性,無論來客怎樣多,哪怕是三年五載之前來過,他們都能記得,不單認識人,而且連他們曾經典當過什麼東西,都會記得清清楚楚。
明明知道這不是夢!
好,照他所要的數額開票罷,結果那宗寶物是假的,白損失一萬銀洋不說了,你還有臉再吃這行飯嗎?要是你生恐受騙,還它一個最低的價錢——銀洋一塊呢?結果那寶物確是真的,那,同樣鬧出天大的笑話來,人人會譏諷你孤陋寡聞,有眼無珠,錯將稀世的寶物當成廢物,那麼,這行飯你也同樣甭想再吃了!
「你甭亂插嘴。」韓光進用手肘抵抵他說:「有頭櫃先生在這兒,不須咱們開口。」
等到眾人來齊了,李老朝奉才朝東家拱手說:
「哦,」老朝奉淡然的說:「我可得要去一趟?」
韓光進把那尚沒解開的藍布長包袱看了一眼,就已經估量那裏面又是字畫一類的貨色,便虛謙的說:
韓光進笑著接過包袱來,卻暗暗的皺了一皺眉頭:通常在當舖裏,三櫃看貨最怕看古董文物之類的東西,因為那些玩意兒有真品,有贗品,有值錢的仿製品和不值錢的仿製品,要得恰如其分的辨識它們,鑑定它們,估評它們的實際價值,更得要把那些東西的來龍去脈,跟對方解說清楚,最好能讓對方心悅誠服的接受櫃上訂定的價錢,這些,決不是吹牛打謊、信口雌黃所能辦得到的,處處得靠真才實學。這對韓光進來說,算是一次考驗的機會,他一面打開那個包袱,一面說:
室中升著一整盆旺旺的炭火,火盆邊有一隻舖著塊虎皮的躺椅,那李老朝奉,手捧著帶棉套兒的錫燙壺,半躺半坐的歪靠在那兒。
「我真弄不懂,」東家問說:「這瓶上的花紋鳥獸,究竟是怎樣燒上去的?」
「順序抬進來罷!」
「贖當來的。」
櫃檯裏面,有一種凝固了的寒冷。
「您不必這樣謙遜,」童仲元說:「現如今,我打開包裹,把帶來的物件奉請您過目罷。」
那邊的藍布帘兒一掀,哼而哈之的錢擔子就接連著挑進店舖裏來了。
「那玉寶,」韓光進招呼說:「請二櫃看貨!」
但一個頭櫃先生,未必就能當得了朝奉!
「據我所知,魯坤當年造的這八隻寶瓶,都有擲地則碎,見火即融的特性,我一方面為了證實它確是真品,只有這樣做。同時,『金滿成』收藏這寶物的消息,播傳得太快,我怕有什麼險失,所以才跟東家議定,用這法子,使謀奪寶物的人死了這條心。」
「老朝奉還沒睡,」韓光進去了轉來說:「就請陪童先生過去罷。」
大體上說,凡是當朝奉的人,都懂得這一行業裏嚴苛的行規,他們無不誠懇虛心,時作百尺竿頭更進一步的鑽研,一方面體認學無止境的真諦,一方面珍惜著自己已具的聲名。但是,人的智慧學識畢竟有限,挑不起這種沉重的擔子,所以當朝奉容易,能保住聲名很難。多少年來,當舖裏的朝奉不知出了多少,卻沒有誰能像李老朝奉這樣——年滿七十還沒有被難題考倒過。
「魯坤……一個酸寒的文士……八隻由他終生心血結出來的寶瓶,千年的寂寞……」三櫃韓光進的心裏,一直在盤旋著這樣零星的意念,直到他入睡的時辰,那隻鮮紅如火的鳳凰的影子,還像在眼前閃爍著暈華。
隨著玉寶的這一聲叫喚,韓光進打沉思裏驚醒了過來。玉寶挑起藍布門帘兒,進來的是一個穿著破舊藍布長袍的中年人,馬瘦毛長,一臉的酸氣,估量著若不是落第的文士,就該是團館的先生。那人頭上戴著一頂瓜皮帽兒,上面浸了不少的水珠,哈著腰走到櫃檯外面,把一個用藍布包裹著的長包袱捲兒放在櫃檯上。
李老朝奉卻鄭重的點了點頭,吩咐頭櫃說:
「敢情您要當字畫?要二櫃看貨嗎?」
「嗯,有這句話就夠了。」那人說:「能否快些寫票呢?」
「他說:三百塊銀洋不能收當!以這樣的三幅畫,出這樣的價錢,是瞎眼人的做法,會把『金滿成』這個金字招牌弄砸了的。」
「那麼,這一隻是?……」
那隻瓶子究竟有什麼不尋常的來歷呢?!
舖子裏的陳設,是高雅而又輝煌的,鮮亮的紅漆廊柱坐在扁圓的石鼓兒上,是有雙人合抱那麼粗法兒,挺挺的撐持著道座業已衍傳了四個世代的老宅子,使它一點兒也沒顯出年深日久的沉暗和頹敗;朝街的門面,被一條長長的雕花拱廊護覆著,海昌藍的布帘兒下面,橫陳著貫穿三個開間的四截相啣的長櫃檯;在營業的時辰,每截櫃檯後面,各站有一位年輕、和氣、斯文氣很濃的三櫃,那幾個笑臉迎人的年輕人,長年穿著藍布的長衫,站得筆直的,正跟櫃外的紅漆廊柱成了顯明的對比。櫃檯是紫檀木製成的,打磨光滑後,又加上一層閃光的褐漆,櫃身和櫃面,光亮得能映出人臉,櫃端立著一面黑底金漆長招,上面寫著「恤貧濟急」四個龍蛇飛舞的大字。長招前的碎瓷古瓶裏,常年供著不同的鮮花,使一種平和安詳的氣氛,播散到室內各處去。
一般說來,朝奉絕少有上櫃的,平常當舖營業的時刻,店舖的事務,全由頭櫃或二櫃監督處斷,朝奉只是端著擦拭得雪亮的水烟袋,在店舖後面的小暖房裏躺著,跟一兩位知己的好友——或者是當地知名的書法家、畫家、金石家,或者是古物鑑賞家——閒閒的談論著;也偶爾有別處沒有朝奉的當舖,遇上稀奇不識、難以估價的當品,差人送過來請朝奉代為鑑別的;也偶爾有各地的士紳豪富,新買得的一些名貴的古董,下帖子邀請朝奉去鑑賞估評的。……總而言之,一個著名的老朝奉,他的地位早已經超出了典當那一行業,而被社會上看成是一個鑑賞家,和文化、藝術,都有著密切的關聯。
「三千!」羅二倫說:「整整三千塊洋錢!」
這哪兒會是什麼假瓶?!甭說是在同行的眼裏,即使是一個外行人,也會一眼看出它是真正的寶物,——它是任何年代的名窯燒不出來的。
把客人暫時安頓到客間,韓光進抽身把這消息跟頭櫃和二櫃一說,那兩個都發昏第十一章,只管用手摸腦袋。頭櫃額上沁出冷汗來說:
好,容他典當罷?對方隨口說了個價錢,對於你就是一個難題,一次硬碰硬的考驗。
「亮燈啦!」年輕的三櫃韓光進朝後面喊著:「亮燈啦,玉寶。」那嗓音,又粗啞,又急促,彷彿帶點兒不甚耐煩的味道。
「東家一向相信我,這一回,我終算有幸遇上這宗物件,花區區兩萬銀洋把它留了下來。事實上,這瓶是無價的神物,舉世找不出第二隻來的。——你們先瞧著,心裏若有什麼疑難,儘可問我。」
店舖後面的暖閣,實際上就是一個陳設雅靜的大書齋,兩邊靠牆列放著高與樑齊的紫檀木書櫥,櫥裏放滿了線裝書,一式水磨方磚舖嵌的地面,走著「米」字形的花紋,一面放著四把牛皮軟椅,相間著金漆小几兒,几面的瓷瓶裏插著帶溼的梅枝。
屋裏很靜寂,只有大自鳴鐘擺錘的律動聲,伴和著緊一陣慢一陣的敲窗的雨聲,融合成一種冬夜特有的情緻,——爐火、暖室和窗外淒寒強烈的比映。
雖說事情糟透,事到臨頭了,可不能不應付一下;韓光進轉了轉眼珠,硬著頭皮擺下笑臉說:
「童先生,您的票可帶的來了?」
韓光進被那笑容鼓勵著,便放膽說:
「不!」老朝奉絕決的說:「我覺得,不論是為人、處事、做學問,都要誠實,要敢擔當,從古到今,沒有人騙得了天下人耳目的。」
直到酒席散了,那人抱瓶離店了,頭櫃怪問起這事的原委來,老朝奉才說:
「傳言太可怕了!」李老朝奉有些憤慨的說:「假如因我收當這隻瓶子,連累到『金滿成』,我怎能對得起東家?……我無法止得住傳言,還不如把它砸了的好!」
童仲元解開藍緞的包裹,裏面露出一層油紙包兒來,他小心翼翼的把那層油紙包兒放在膝頭上,再打開,裏面又是一層油紙:他一連打開四層油紙,裏面才露出一隻紫檀木的站盒兒,他就把這隻站盒送到李老朝奉的手上,笑著說:
「我的老花眼鏡。」他說。
宴席正中有一張巨大的圓桌,桌面上舖一方紅色的絲絨,卻沒擺出一雙杯筷,這使那些遠道的來客都暗中納罕著,弄不清是什麼緣故?!
「好!」頭櫃咬咬牙說:「也只好這樣辦了!」
「老朝奉不是有病的嚒?」一位朝奉低聲跟另一位朝奉說:「看樣子,一點兒也不像是抱病,那麼,老朝奉為什麼要離開『金滿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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