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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絲鳳

作者:司馬中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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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老三的趣話

祝老三的趣話

「剛剛在另一條道兒上做了一票,」胡老二說:「我遇著一男一女,像是一對小夫妻,男的揹著包裹趕驢走,女的騎在驢背上,我在後面打了男的一悶棍,毛驢發驚,把女的顛落下來,我就取了包袱牽了驢棍,兩樣都有了!裏頭是些什麼東西,我還沒看呢!」
「我糊塗?我連光屁股的事情都記得。」老頭兒說。白鬍子氣得抖抖的。
小尼點上香燭,把佛燈剔亮,歪頭祝老三也裝模作樣跪禱一番,求出一支籤來。大青梨低低的唸著籤語說:
「老哥,老哥,」祝老三跟那個說:「再這麼熬下去,咱們哥兒倆怕不熬成人乾兒了?」
我的乖乖,我它媽這是睡到雲上來了,這麼軟法兒?祝老三迷迷糊糊的伸手一摸,喝,錦綾被子光滑滑的,比大姑娘的屁股還細嫩得多,簡直是龍床,敢情?!偷偷把垂下的紗帳撩一撩,歪著腦袋朝外看,乖隆冬,那邊的妝台上立著一盞帶罩兒的煤油燈,燈前坐著個奶包鼓鼓,屁股圓圓的雌貨,那緊身的紗衫褲穿了好像沒有穿,鏡裏的那張臉,值得人撲上去乾啃一口的,活活的水蜜桃只怕也沒有那紅腮上的水多。
「他跟丁家有私仇。」胡老二說:「他那臉上的刀疤,就是早年在西山集賭場上,被姓丁的砍出來的,如今他得了勢,當然會找丁家要回他的臉面。」
「都來呀,都來捉賊呀!……小虎子他媽的老沙鍋,叫這傢伙砸破啦!」
「那……那你的紅包袱?!」
「噢,這倒要討教討教呢……」
說著,她也借機會脫身走掉了。歪頭祝老三這才得空站起身來,侷侷促促的,不知該怎樣掩飾才好。那個被叫做老七公公的白鬍老頭撇下孩子,捏著長煙袋桿兒踱過來,嗨嗨笑著賠不是說:
這一頓他本來不該挨的。
而看在那窩強盜的眼裏,全不是祝老三的原意了,有人認為是上公庭,熬過非刑的,有人認為是遇上外幫高手拚鬥時所留下的創痕,……連羅大成也讚嘆說:
幸好他有個把兄弟小錫匠,挺身替他作保,說他家裏還有老婆兒子要養活,單望饒他不死。
老七公公擠眼再一瞧,一顆獨一無二的門牙都嚇露出來,慌忙叫說:
嗯,這倒有點兒棘手!
「幹掱手,多沒出息,偷牛呢,光景也有限,這回我出去,要幹,就豁著幹大一點,買桿銃槍,入夥幹那名符其實的強盜,見金分金,見銀分銀。」
「妳臨睡,把雞窩門關好了沒?——好像是鬼黃狼子想拖雞呢!」
「二大爺,二大爺!」那個人扯著祝老三,跟那個拖白鬍子穿馬褂的老頭兒說:「這位遠客,是特意趕的來,跟您老人家拜壽來的。」
「有句話,我得說在前頭,——在這一帶地方,錢多未必是福,賈老虎要是看中了你,怎麼辦?」那人的唇角帶些調侃的意味,在馬燈光底下,嘴角的線條顯得格外的分明。
「我姓祝(音竹),您姓丁(音釘),」祝老三編個流口兒說:「毛竹(祝)板上釘根釘(丁),連皮帶骨都是親,我姑媽媳婦家的表兄弟的舅子家的姨丈,就是你們丁家表姪媳婦的外公……。」
「你的那匹毛驢呢?」祝老三說。
祝老三一聽,又緊張可又樂哉,我正愁怕撬不開門,又怕兩人睡在兩下裏,一時顧不著,溜掉一個,狼喊鬼叫的把事給鬨開呢!……這好,姑嫂倆原來睡在一間屋,如今又一道兒開門,好像來接我似的,簡直用不著再費什麼手腳了。
「照這麼講,咱們還算遠對門呢!」祝老三又湊合說:「我家正巧是門朝西,人說:遠親不如近鄰,近鄰又不如對門,咱們是:又沾親,又對門,熱熱乎乎一家人,還用說嗎?!來,大夥兒乾杯罷。」
「早飯沒吃成,人餓得像溜透了的饅頭,虛虛軟軟的,」祝老三一屁股坐在石頭上說:「咱哥兒倆把乾糧湊合著填填肚子,升堆火祛祛寒。」
「您,請,請……」
這回真的該轉運了,祝老三心裏想,我原是朝西找賈老虎入夥的,沒想到卻跟這個丁二大爺攀上了親,少不了吃它兩頓,睡它一宿,再找個因由進山裏去。不過這丁家老莊很恨賈老虎,我的心意可不能叫他們看穿。
祝老三這幾句大話,算是請了閻王來壓小鬼,把那幾個都嚇得夾著尾巴溜掉了。賈老虎這股子人,雖說在西山一帶有點兒名頭,比起羅大成來,還差兩個肩膀,一說是羅大成擺酒請過的客人,他們哪兒還敢幫邊?有人已經回十里澗跟他們的頭兒賈老虎報信去啦。
外面有人敲起銅鑼來,紅紅的火把光在窗櫺上閃跳著,歪頭祝老三知道他栽在誰的手裏之後,連掙扎也不敢再掙扎了。口口聲聲只叫著:
實在祝老三只是心猿意馬略放一放韁繩,他來求神,當然是「偷」字為先。
「這……這怎麼辦呢?」祝老三旁的可以不怕,唯獨怕死,一聽說會要他的命,嚇得他顧上不顧下,兩眼亂飛金蠅子。
酒菜一端上來,莫說這個醜女人,只怕他連他的丈母娘也不認了,歪頭祝老三捉著個包子,一傢伙就塞在嘴裏,嗯嗯啊啊全用的是鼻子,直到半盤包子一碟肉下肚,他才騰出嘴來說:
當然,祝老三的算盤沒撥歪,丁家老莊這門遠親是認定了,依舊靠那兩顆被打掉的門牙,他賴在二大爺家裏,睡著吃了三天,他走的時候,二大爺還送他一袋烙餅。
黑不嚨咚一個玩意兒劈面飛過來,正打在楞子的鼻梁骨上,楞子鼻酸淚下,朝地下一蹲說:
「賈老虎也真怪氣,」他說:「撲打丁家老莊,什麼時辰不好揀?偏揀寒冬臘月裏,……天到臘月心,滴水凍成冰,他在西山鎮樂哉得很,咱們苦死了。」
那一呀一更裏,
燈下的小大姐兒
他只顧喝酒吃東西,沒留心對方鐵青的臉色,說著說著,就聽呼的一聲,斜眼胡老二的那根棗木棍畫一個圓弧,正砸在他的後腦門上。昏迷中聽見對方笑著的聲音:「看在同行的份上,這包袱留給你了!」
「盧小七兒開他的玩笑,也夠他受的了!」被叫做老大的漢子說:「小七兒,你過後怎麼他來著?」
「我……我沒生那個命,」祝老三嚥口唾沫說:「我若是每天也有一隻肘子吃,萬歲爺全不想做呢。」
「替我扔進十里澗餵蝦去,腿上拴塊大點的石頭。」
話可又說回來,投靠賈老虎,是自己當初拿的主意,這個地方,來得去不得,要是惹惱了賈老虎這個人王,那只有把事情弄得更糟的。
「敢情您真的醉糊塗啦?……羅大爺他請您吃酒。」女人有些狐媚的攏著他說:「連羅大爺他都管您叫三叔,敢情您也姓羅?」
太陽已經落下山,天色轉暗了,好些巨大的山蝙蝠,在黃昏欲去的光裏飛舞著,祝老三抬頭看看天色,用話探問老七公公說:
「這麼急著走幹嘛?」羅大成說:「不嫌小地方簡慢,您該多待幾天的。」
「咱們這位三叔,不愧是大字輩的人物!」
「來罷夥計,」他跟胡老二說:「咱們一人一小包,拿它搭搭嘴!」
「老哥,你在哪嘿?」
「跟大老爺回,我有斗膽也不敢混充大姑老爺,」祝老三說:「小的去到老劉家莊,在村梢問起您賈大老爺,一個小嫂子問我找賈大爺什麼事?我說打算投幫入夥!……那小嫂子和一個姑娘留下了我,給我餅和稀飯吃,要我在灶房摟著狗睡,睡到三更半夜裏,我叫一火鉗子打醒,發現我的衣裳、火銃和單刀,全叫人拿走了,她們把我從灶房朝外打,又吆喝全村的人,把我踢打得渾身都是傷,……後來問起,才知那就是大姑娘。」
「多謝妳指的這條明路。」祝老三磕了個草草了事的響頭,伸手就去抓他的那口生鐵單刀和紅包袱,轉臉想溜走了。
「這傢伙是個賊強盜,我認出這褲子是我媽穿的那一條,我剛賣了糧,替她扯布縫的。」
嫂子是存心要這樣懲罰懲罰他,每打下一火鉗,就要問他一聲,祝老三得乖乖的照實回答,如果對方覺得不滿意,會賞他一記更重的。
無論如何,它是一條褲子,那就管不得「顛倒陰陽」什麼的啦!
那肚皮真會撒嬌,曉得歪頭祝老三意思,一連打出幾個臭鬨鬨的餓屁,都在細聲細氣的說「苦」。
「噯,敢問三位大哥,剛剛有沒有看見我的那條破褲子?老藍布的,上面打著四個補釘。」
「哈哈哈哈……你比方得好!」一個又胖又大的漢子暴聲的大笑起來,其餘的人也笑得鬨鬨的。
讓一個好吃懶做的人,有得做沒得吃,這滋味可不好受得,何況賈老虎跟一些女人在夜晚飲酒取樂時,祝老三還得伺候在一邊乾發饞呢?!
心裏雖有些動疑,面上卻不動聲色,舉起杯來敬酒,陪笑探問說:
「風呼呼的,我害冷。」祝老三見天黑無人,話頭兒就有些油滑起來:「害冷怎辦?小姑娘。」
這村落的房舍雖也很矮,但寬寬闊闊的砌得還算整齊,照煙囪數算,最多也不過七八戶人家,前面是一片平坦的打麥場,場東有口石井,井崖邊蹲著幾個婦道人,在搓洗衣裳什麼的,場西有座石碾,碾盤上坐著個白鬍老頭兒,面前圍了一些小把戲,一個個全神貫注的仰著臉,在聽那老頭兒講古。
「你剛剛見過賈老虎來著?」
不過,女人這玩意兒終究是禍水,再也沾惹不得了!他想。
「要吃稀飯也有,」小姑雖裝得很平靜,低低的嫩嗓子卻有些微微的抖:「在二鍋裏,還溫著。」
羅大成一聽,了不得,甭瞅這歪頭矮子瞧著不打眼,在幫言幫,他的輩份高過自己,聽他那話頭,彷彿嫌自己問得多餘,多少帶點兒教訓的口氣,一驚一嚇,頭上沁出一層冷汗來,連聲應是說:
初初白吃時。祝老三勇氣百倍,等到三杯落肚,再仔細想想,這個假姑老爺能騙得過店家,無論如何也騙不過賈老虎的,餓罪好受,死罪難當,這不是在喝絕命酒,吃倒頭飯嗎?事到如今,懊悔也來不及了,乾脆,要喝就喝它個大醉,迷里馬糊,等到閻王殿還來它個宿酒沒醒討醋喝,去它娘的。
「誰在幫來?我就滿街爬著跟人磕響頭,只怕也沒人願意收這麼個徒弟。」祝老三洩氣說:「我若是能在家根混下去,怎會充軍似的朝外跑?」
「好罷,」賈老虎說:「我那金漆茶壺裏有濃茶,你先倒兩盅喝下去,敢情就好了,你的生庚八字不好,沒生吃肉的命,朝後還是老實些罷!」
「對不住,小嫂子,」他走過去,相隔幾步地說:「我是過路打獵的,走到這莊上,天黑了。肚裏又餓,身上又單薄……」
「羅大成,通字排行,難得您肯賞光。」
歪頭祝老三瞅瞅那匹毛驢兒,雖說只有狗大,究竟不是一條狗,好歹稱得上是匹牲口,驢背囊鼓鼓的,無論是什麼,總還有點兒東西在。那隻藍布包袱裏頭,也許有些散碎的路費盤川,值得動手了!
「單望是個好兆頭,」祝老三半是安慰自己半是安慰別人說:「使咱們的夢不要落空才好,我如今心潮腿軟,一半是飢,一半是怕,嗨,幹個強盜,沒想比封官還難?!早知這樣,我真死賴在家根端瓢討飯不出來了。」
「這一帶一向很平靜,」老七公公說:「絕少鬧過土匪強盜什麼的,西邊有個賈老虎,他有個妹妹就嫁在這莊上,是我姪媳婦,你想想,誰敢來這兒動手腳?老劉家莊算是掛在虎鬚上,其實,他妹子跟他早就清是清,濁是濁的斷絕往來啦。」
祝老三肚子正咕哩咕嚕的唱著空城計,一聽說有吃的,胸脯一挺,精、氣、神,都出來了,他帶著三分驚喜,七分詫異的口氣說:
「您喝醉了,這是五福樓的套房。」女人說:「要什麼?」
秋水江湖歷風波,
「嗨,妙貞陪她去,佛燈在亮著呢。」
「有吃的,都給我端一盤上來,吃完了,我好去找賈老虎。」
他打上火煝子,點上一隻爆竹放在煤油筒裏,砰的一聲響過,他就扯開破鑼般的老嗓門兒喊叫說:
「在外邊香火塔的黑洞裏塞著。」祝老三說:「等我走後,妳們摸黑去取就是了!」
「甭瞧你頭歪,你還慣會賣嘴?——論起吃喝玩樂,你跟我比?只怕是戴著斗蓬親嘴,還差一大截兒罷?……好在我身邊差個伺候的,你五官不正,出去也塌我的台,就留在宅裏聽候使喚罷。」
「嗯,難得有一份心香。要求籤嚒?」
「你揹著槍銃出門,無怪我那老狗會竄上來咬你了!」老七公公嘴上沒明言,眼神裏總閃閃爍爍的帶著些不信任的神氣:「狗眼看人,高低分得很清楚,至少,牠們看你來意不善呢!」
「你們這兩隻傻鳥,還想上去送死嗎?……二駕帶著咱們撲打莊子,剛挺上圩牆,就吃人家的子母炮轟翻了,人家兩面包抄,槍像雨點似的猛潑,咱們的人,叫釘死在莊前凹地上,癩蛤蟆墊床腿,在那兒死撐活捱呢。」
「這你就不懂了,」老七公公說:「把男子漢留在山窩裏扛石頭能發家嗎?年輕力壯的,全到外頭經商去啦,要不然,老劉家莊會有這個樣兒?像我這樣老年人、婦道人和孩子,都只是留下來守莊子看門戶的罷了。」
來時正是秋天,祝老三還記得當時自己曾衝著丁家的人老莊誇過口,說是要上山打老虎的,如今轉眼到了隆冬臘月了,不但沒打老虎,反而趴在賈老虎腳前等著露水珠兒吃。去時有刀有銃,回來變成木棒一根,算算賬,自從投奔賈老虎之後,除開吃了三隻蹄膀,拉了幾天稀屎,簡直就一無是處。照這麼看來,獨腳強盜幹不了,投幫入夥也不好,說是回家罷?十年的約期沒到,不能連累錫匠大哥,當初保是他作的。如今是山窮水盡疑無路,不知哪天時來運轉,才能眼見柳暗花明又一村呢?!
「不錯。」來人說:「大紅的。」
正好對面來了姑嫂倆,十七八歲的小姑是個嫩臉皮兒,哪天遇著過這等的尷尬事:一個歪頭男人揹著槍刀,迎面跪下來,衝著自己喊媽?一羞一嚇,急忙扭過頭,搖著辮子就跑;嫂子究竟經過些陣仗,見了罵說:
比七里鎮那個紅襖娘們更好得多。當然,這還是看在眼裏的想法,等到嚐過了,才知道她的滋味,更勝過鹽水洗白了的新鮮蝦仁。……把白花花的銀洋留給老家那個乾癟癟的黃臉婆子,那才是一等一的傻蛋呢。
「還說呢,褲子撕破了不算數,差點把我子孫堂給卸掉。」祝老三曉得白鬍老頭是狗主,就噓叫說:「您要是不賠我的褲子,我就這樣浪裏浪蕩的在你這村上來去,——我沒有褲子換了。」
「你……你是誰?」老尼的聲音在哀懇說:「這是佛門清靜之地……。」
「你來這兒投幫入夥,有什麼能耐?」
「好罷,但則咱們初次碰面,又都餓著肚皮,不好在這人來人往的路上,大白天裏分贓,得先找個僻靜的地方歇歇腿,先瞅瞅驢背囊和包袱裏是些什麼?」
「好極了!」那人跟祝老三立即親熱起來,扯著他說:「你也許沒聽講過,這個賈老虎實在可惡透了!真老虎也沒像他這樣兇法。」
這一回在女人手底下失風,使歪頭祝老三多了一項極為奇特的經歷——天亮之後,他的脖子上面拴著一根牛索子,被那小姑牽著,從那家院子裏一路爬了出來,嫂子跟在他後面,手裏攢著一把燒火用的火鉗兒,祝老三在前頭爬,她在後面打,每爬三五步地,屁股上就得捱一下。
「誰說的,這是珍珠米,吃了補人的。」
那兩個平素耕田種地的漢子,一旦遇著揹刀的陌生人,原有三分憚忌,無奈楞子這一叫喚,那個年輕小夥子以為他媽如何如何了,心一橫,火一動,歪肩放了犁,掠著叱牛的鞭子,奮不顧身的就朝祝老三猛撲過來,罵說:
他趁黑溜出去,買了一大包爆竹和一隻煤油筒,離了街梢,走了二三里地,在叉路口遇著一個孤獨的莊子,這莊只有落單一戶人家,三合頭的新草屋,前面橫一道高牆,像這種人家,是最好作案的。
梭梭猶自織網羅。
「要想幹事順當,非得要弄份香燭去拜拜菩薩,求個籤許個願心不可!」
銃槍沒買得成,祝老三就退而求其次,買了一柄生鐵的單刀揹在身上,到處打聽著,這附近有沒有強盜。有人悄悄的告訴他,這兒是兩縣搭界的地方,七里鎮是股匪窩,說話要當心點,要是教羅大成聽去,腦袋就要搬家了。
「不會跳河。」虎子說:「多半是在屋裏上吊,……她只有這條褲子,卻穿在這畜牲身上,沒褲子穿,她怎能出門?」
正要去吃賈老虎的酒席,一腳蹬在屁股上把他蹬醒了,雞在外頭像挨刀似的啼著,心裏潮得發慌,口涎把枕面全滴濕了。
「我不能常撈小魚小蝦,要麼就撈一票大的!」他跟他自己說:「只要轉一轉運氣,朝南去一路順風就好了!俗說:十年河東轉河西,莫笑窮人穿破衣,我它奶奶一腳踏在機運上,也許會腰纏十萬貫呢!」
「呵呵,原來是這等的。」賈老虎笑說:「找我,你找到她的門上去,挨一頓打還算便宜的!……來人,把他的綁給鬆掉。」
打定主意,眼珠轉了幾轉說:
那床是紫檀木的,床沿立著透雕的護格,雕著許多花草、雲朵和神仙,隔著一層飄漾飄漾的紗帳,看也看不甚分明……。
他離開丁家老莊,到西山鎮去。
「你那腦袋不靈光,」祝老三說:「褲襠裏放屁——響(想)到兩叉去了。」
過不上好大一會兒,咿咿呀呀的一陣車輪兒滾動的聲音由南朝北淌了過來,間夾著牲口的噴鼻聲,扁擔的吱唷聲,這些聲音使祝老三又緊張又興奮起來,不過,立時他就發現這一股子商客的人數太多了,他們一共有十多輛手車,七八匹騾馬,三四付擔子,合計廿多條精強結壯的漢子,單憑自己這一支銃槍,只怕壓不下來,錢財雖是好東西,太擔驚險卻也划不來,他搖搖頭,不打算出去了。
小姑似乎好辦得多。人說閨女犯猛,端平火銃一嚇唬,一準會暈倒在那兒,搖醒她跟她說:不准聲張,要不然,就把妳嫂子抹掉脖頸!看她敢是不敢?
「我也不過講講,」胡老二說:「我並沒認真說是不把東西分給你,——你比方來,我比方回去,總行,你老哥千萬不要多心。」
不過,這一回他還算保本,老尼姑留給他一隻黃布小袋,袋裏有兩塊硬餅、十塊銀洋和幾串銅角兒。
「二天就賣掉換酒喝了。」胡老二斜眼瞅著祝老三說:「你的單刀跟火銃呢?」
「賈老虎的枕頭底下。」
「萬年青,妳這小婊子,妳要是我祝三的老婆,那該多好。」
兩人相隔還有三五丈地時,祝老三橫著銃槍,蹦出來攔住那人的去路,結結巴巴的說:
「十年河東轉河西,你出門十年,還是河東的老模樣,還打算再幹老本行?」
「酒後喝水,傷肝的,您就來點兒苦醋罷。」
他這樣想著,想著,一點兒睡意都沒有了。
祝老三喝了酒,正打算伸筷子去搶面前那塊肉,對方這一問,他楞了一楞,筷子又縮回來了。
假如我要在這個地方動手做案子,倒是個好主意,莫說手裏還有單刀和火銃,就是空手行劫,這些人也奈何不得我的,孩子膽子小,婦道人好欺侮,老頭兒就是有心奈何我,也是爬不動挪不動,心有餘力不足了罷?……這樣一想,立刻就心寬膽壯起來。
欲圓沒圓的月亮出來了,小小的一隻銀丸,白慘慘的掛在那邊的林齒上,風尖得可以,使人根根汗毛直豎著,沒走幾個時辰,那些身強腿快的,早已不知走到哪兒去啦?祝老三的腿跛,胡老二的眼斜,想快也快不起來,因此,胡老二又拿主意說:
斜眼胡老二皺皺眉毛,心裏有些不情願,但他對祝老三身上揹的銃槍和單刀,總有幾分憚忌,只好硬著頭皮答允說:
「就趁著天沒落黑,先進村去探探路罷。」
「鎖匙在這兒,」床上的聲音說:「我們的衣褲呢?……你不是尼僧,要它沒用的。」
賈老虎一拍巴掌,眾人停了手,退到兩旁站著。
「大嫂,我出門沒帶錢,飯賬妳替我記在賈老虎頭上罷。」
「怕什麼?涼月亮堂堂的,我去,妳在後掌燈。」
「你,」賈老虎指著斜眼胡老二說:「你叫什麼名字來著?」
此命生來極坎坷,
「老哥,這回去撲丁家老莊,說什麼我也得奪它一支槍,我們那頭目說過,有了槍就升等了。……你跟賈老虎好些日子了,為什麼不向他討個差?攫著機會奪槍去。」
「罪過罪過。」女尼說:「我們茹素。」
也算祝老三時運背,他趁機會把生鐵單刀重新撿在手裏,跑是跑了一截路,但不夠快當,一跛一拐的,像是中了槍的兔子,跑到叉路口,小土地廟背後竄出一條狗來,纏著他狂吠不休,這一耽擱,三個又追上來了,楞子罵說:「你跑不了,你那法寶叫老子們識破了。」
「摟條狗就不冷了,一條狗抵得過兩床被。」嫂子很大方的說:「早先小長工就是這麼睡法的,牛棚頂上有床有被他還不睡呢。」
歪頭祝老三一想,我的老天,我不知他趙錢孫李,他不知我周吳鄭王,能沾個什麼親呢?不過照理說,這位名不知姓不曉的二大爺過壽,自己來了,送禮坐席,總得扯上點兒轉彎抹角的親親故故才夠熱乎些,於是,他就含糊籠統的說:
當初離家時,把老婆兒子拜託小錫匠大哥代養活,雖說彼此是磕過響頭,折過鞋底的把兄弟,老花費人家也不成話,趁如今手風順,積下了這些錢,花也不能一下子都花盡了,多少得留點兒壓袋子,日後好捎回家去,好爭它一口氣,當初自家說過,混不出名堂不回家,恁情死在外鄉的。
「笑話。」祝老三摟摟他的銃槍說:「就憑這支槍,他請我去幹三等強盜,只怕我還不願意呢,沒有兩下子,七里鎮的羅大成會擺酒請我?!」
尤獨是放過那黑吃黑的雌貨,最不甘心,初睜眼的印象刻在人心裏,紅頰,香味,穿了好像沒穿的紗衫褲……使他記起早先常哼的俚曲兒來:
「我倒不是存心委屈你,」賈老虎說:「憑你這個料兒,若說明火執杖的硬打硬上,只怕到頭來是稻草人救火——自身難保,你若實在不死心,明晚上人槍移屯西山集,你拎根棍棒跟著去就是了。」
「問我?」祝老三說:「我就是吃這行飯的。」
「七歲紅。」女人抹著祝老三留在她臉頰上的口涎。
「甭為這個認真了,大姑老爺,人說:公打婆不羞,父打子不羞,小夫妻打架倆不羞,又說:床頭打架床尾和,你就是來找她哥,我看啦,賈大爺拿他那妹子也是毫沒辦法,……這你該是知道的。」
「你這隻瞎了眼的臭王八,」小嫂子罵說:「狼心狗肺的窩囊貨,吃了我的餅,還想人財兩得,老娘當真是好惹的,你沒打聽打聽,賈老虎有幾個妹子?你這一手,還嫩得很呢!」
月光落在眼下那條凹道上,路影子白糊糊的,彎彎曲曲的通入遠處的朦朧,等得尿泡發漲兩三回,連它媽一隻狗也沒等著,想必那些過路的財神老爺,都早已落店安歇,鑽進熱被窩睡覺去了!哎!怨不得人說:三百六十行,行行都有一本難唸的經,這才初出道兒,就已經熬得受不了啦!
他順著聲音摸和*圖*書過去,摸著伸過來一隻素手,又滑又細又柔,手上真的捏著鎖匙,這一回,他的心又盪漾了起來,扣住那隻手說:
「照你這麼說,羅大爺他是認錯了人了,你不是他的什麼長輩?」
「我說楞話?」那個翻眼說:「你這人,怎會好好的丟掉你的褲子?」
「羅大成是什麼樣兒的人物?」祝老三說:「怎麼我從來都沒聽說過?」
「為什麼不是料兒?你說說看!」
「從這兒切掉你吃飯的傢伙!」女人比個手勢,一掌沒砍著,祝老三的腦袋早已縮到衣領裏去了。
第二天,他又流浪到另外一個鎮市上了。
「老古人說:獨樂不如眾樂,陪著您樂一樂,您也許更開心些。」祝老三又狐狸起來了:「大老爺您不知我這個人,一向是灶王爺上天有一說一,要不是丁家老莊迫得我沒路走,我真還不願意來呢!」
「噯,過路的客人,這邊來坐,」眼前店鋪裏,有個七分不像女人的女人,一樣搽粉戴花,手抓著煽火的芭蕉扇兒,衝著他笑出一口老黃牙說:「十里澗的活鯉魚,土釀的老酒,山狸子肉,包子饅頭都有。」
到了十里澗,反而不覺得它怎樣的恐怖,那只是一座座落在荒山山背上的墟集,也有三幾百戶人家,石塊壘成窯洞似的矮牆,屋頂鋪著山茅草,怕烈風把頂蓋掀翻,又胡亂加壓上一些板條石,深深的十里澗,就在這墟集的背後,誰要從崖頂踢塊石子下澗去,隔半晌,才能聽見底下的水聲……。
祝老三想起個辦法來。
「你這歪頭畜牲,你竟敢動我媽?……我跟你豁著命,拚了!」
「不瞞您說,我是打黑棍出生的,」胡老二說:「早先還有些單身的過路客,容我有發利市的機會,如今商客全是結夥上路,我空有棍子,卻餓癟了肚子,只有投奔您,找條生路。」
他又從河這岸溯河而上,去找他那條捲逃而去的破褲子。一走又走了一兩里路,遇著三個牽牛拉耙的農人,迎面問說:
賈老虎照樣瞇眼看看他,忽然大笑說:
「何必呢?」胡老二說:「你若真心想入股,快快去找賈老虎!你有銃槍一支,單刀一把,入股要比較佔便宜得多,至少有個三等強盜給你幹。」
「羅大成為什麼好好的請我?哦,一定跟我那大哥有點兒關係!既這樣,彼此都不是外人了,這頓飯,我不吃呢,顯得我祝老三不近人情,我就擾他一餐算了。」
後來他洗手不幹掱竊了,僅僅乎偷過一條並不太壯的小牛,鄉下人竟然又大驚小怪的修磨他一頓,打了不算,還用牛繩兒拴著他的脖子,要把他懸在大樹枒上吊死。
「好了,那邊又有人來了,……噯大頭,攔著這傢伙,他是賊忘八,又偷東西,又佔了虎子他媽的便宜。」
「完了!」那個楞子叫說:「這傢伙可砸了『鍋』了,你媽褲子穿在他身上,他的褲子又脫沒了,這本賬怎麼算法?……黃鼠狼進了老雞窩,他攫著了!」
「你以為不是嗎?錫匠大哥,三百六十行,照樣有強盜這一行,我這一輩子,一竿子到底不改行了,我不朝高爬,難道一輩子幹掱手?我出去入夥,既它娘『敬』了業,又它娘『樂』了群,全合上老古人話,錯不到哪兒去的,您儘管放心就是了!」
「甭提了,人走霉運,」祝老三說:「我只有那一條褲子,丟不得的,你們要是沒見著,我得去找!」
「那邊是座墳場,荒草半人高,倒是個僻靜的地方,」祝老三說:「咱們就到那兒去好了!」
「又是錢!」
「咱們是同行不是?」祝老三說。
「唷,二哥,我還沒弄清你是幹啥的呢?」那人抬頭時倒楞了一楞,等到看清祝老三那付德行,就放肆的笑起來,口氣親熱得好像遇上老朋友似的。
誰知這小嫂子的力氣大得很,騎在他身上,兩腿像鐵鉗似的鉗住他的腰眼,使他變成落在蜘蛛網上的蒼蠅,越動纏得越緊,……兩人在床上翻來滾去的打了好半晌,歪頭祝老三的力氣用完了,喘息著告饒說:
誰知那些傢伙的磨蹭勁兒大得很,歪身坐在車把兒上,天南地北的聊開了。
那兩個一瞅,罵說:「咱們受了騙啦,這哪是什麼土炸彈?是窖裏偷的紅薯……追!」
一大夥人在傍晚動身,在彎彎繞繞的山路上,要走一夜才能到平地,由平地起腳,又要走半天才能到達丁家老莊。動身時,由二駕領陣,槍銃隨行,像胡老二、祝老三這等的貨色殿後,開頭倒也浩浩蕩蕩,走著走著就變成零零落落了。
不過當她看見祝老三那個樣子時,她啐了一口,也就臉紅心跳的跟著跑開了。倒是那個老嫂兒的眼力差,又有見風流淚的老毛病,沒有介意,反而抱歉說:
那兩個拽牛尾巴踩大糞的傢伙,一聽炸彈兩個字,齊齊蹲在地上。雙手捂住耳朵,閉上兩眼,半張著嘴巴,自以為這傢伙是必死無疑的了,誰知隔一晌沒見動靜,才又睜開眼來怨說:
「好罷,錫匠,這回全算看你的面子,」失主發青的臉上強擠出一絲乾笑來說:「咱們把他放下來,交給你,都行,只問你怎樣擔保他?!」
無怪賈老虎他們不來這邊,這兒的人家,全它娘的有窮神護駕。
「老七公公!老七公公,您老人家的狗咬了人了!」
「嗯,這就行了!」祝老三說:「他那刀疤也許正在發癢呢!我今晚在二大爺這兒好生歇一宿,明早就進山去找他。」他伸伸腿,打了一個呵欠,把肩膀上的小包袱、單刀和銃槍取下來,靠在一邊的牆角上。
「帶點兒水來罷,我很渴。」
「錫匠大哥,我祝老三不是沒志氣的,也許有一天,我當了獨腳大盜,也說不定,人還說: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旁人看扁我可以,您可不能看扁我,我若是混不出名堂,寧願死在路上餵狗!再也不回家就是了!」
「客人,要點些什麼?」
說是這麼說,歪頭祝老三並沒有真的想上吊,閉上眼,黑裏就有一錠白白亮亮的大元寶在跳,一會兒,元寶隱沒了,又換成穿紅襖的女人,脫得一|絲|不|掛,橫躺在那兒,像一隻脫了皮的羊,白得令人發抖。
祝老三又打定主意,動手扯了些蘆葉,鋪成個狗窩似的野鋪,一|絲|不|掛的躺下來參見周公去了。等到麥芒似的紅針扎在眼皮上,把他從夢裏刺醒,瞅瞅太陽,已經過了晌午時啦。
祝老三一想,不錯,奪支槍來升個三等強盜,日後分贓都有一份兒,可又比伺候那個怪物強得多了,看樣子,這個差非討不可。
「妳不吃?」
等到伺候過賈老虎,歪頭祝老三這才發現,並不像他所想的那樣有甜頭;賈老虎既不像財主,又不像盜魁,而是一個令人難以捉摸的怪物,有時他是食魔,有時他也會吟詩作畫故作風雅,他對女人的胃口,比他吃東西還大得多。
「這話倒是實在話,」祝老三說:「昨夜晚,這兒來了一股商客二十多人,個個有匣槍在身上,他們把車子歇在我伏身的地方,談起話來硬得很,說是真老虎也不怕,甭說賈老虎了,我簡直嚇得打抖呢。」
「不錯。」祝老三抖抖索索的笑說:「你真是個主意罐子,咱們跟著賈老虎,原是趁他的勢,抖自己的風,他這回若是敗了陣,想再讓咱們跟他?哼!老公雞生蛋,——沒有那回事!」
順順當當的翻過院牆,三面屋,六個窗,都黑洞洞不透一絲燈火亮,一時也弄不清嫂子睡哪間?小姑睡哪間?
牛車停在那村子的麥場當央,經人吆喝,來看熱鬧的男女老幼,一共也來了好幾十人,他們把四馬攢蹄的祝老三扛了下來,吊在井欄木架上,便又七嘴八舌的爭論起怎樣區處他的問題來,有的要這樣,有的要那樣,總而言之,這兒的人更要野蠻些,光要弄死他,卻都沒想到要替他買一口棺木。
還好,這村上的人敢情都下田去了,屋前屋後,靜悄悄,連咬生的狗都沒有一條。祝老三捱不住餓,原想去討點兒吃的,既沒有人在,那只好自己動手了。也說不上是偷,只不過順手牽羊,在人家簷口摘了幾條風乾的胡蘿蔔,撥開紅薯窖兒,拖了幾條比老鼠還大的帶鬚的紅薯,啃啃壓壓胃火。
村裏好像有人辦喜事,人來人往的很熱鬧,又有鞭炮的聲音,又有酒菜的香味,連狗都分到了帶肉的骨頭,在他眼前跑來跑去的炫耀,這更使他的心動了。
填飽了肚皮,偎著火堆歇了一陣,正打算起身上路,就聽遠遠的地方傳來密密的槍聲,敢情兩下裏業已接上了火啦!槍聲就來自丁家老莊那個方向。祝老三正待搬塊石頭壓熄那堆火,胡老二苦著臉說:
「摸頭就成。」老尼姑趕忙說:「頭上沒戒疤的就是她。」
聽到拔門閂的聲音,歪頭祝老三就一個虎跳竄出去,手端著火銃當門站,正好那嫂子把門給拉開,祝老三的銃口就抵在她胸前。
好在四野無人,沒誰瞧著他那付狼狽的形象,他把空心襖子的下襬朝下扯一扯,雖然談不上遮擋,倒也聊勝於無,就這麼順著河岸朝下走,想找著一座橋,或是遇著渡口,好過河去找他那獨一無二的破褲子。
事情不知是怎樣弄糟了的?祝老三被服侍上床了,小姑卻把他的包裹衣物摸跑了,他光著身子想去抓火銃,嫂子把他摟住壓翻在床上說:
「送給賈老虎他妹子做見面禮去啦!」祝老三搖頭苦笑說:「要不然我還不會到這兒來,找你通腿呢。」
「敢情沒炸。」楞子說:「那不是嗎?」
有了這番話、祝老三是小雞吃米——有了膆(數)了,天也許會塌將下來,這餐白飯算是篤定吃成啦!先把轆轆飢腸打了個底子,他可消停的喝起酒來,人生在世一台戲,混充賈老虎的妹婿白吃吃到十里澗來,連這一方的山神土地也沒算得到罷?
那人鬆開驢繩兒,退後兩步,歪頭晃腦把祝老三重新打量一番,笑說:
「我看,」叫大哥的那漢子說:「褲子替他剝下來,多少打他幾扁擔,放掉算了!」
「你弄得他在風月場上栽筋斗,三等強盜還有你幹的?」胡老二說。
「嗯,你親眼看見他揹的紅包袱?」
「您今年多大年紀啦?」
「褲子也不能扒他的,」又有人說:「這傢伙沒有另一條褲子,你扒得精赤條的,漏出老三件來,叫姑娘們瞧著,醜得不成樣子了!」
「噢,好,好極了,難得還帶了銃槍跟單刀來送禮,」老頭兒瞇著眼說:「正好拿它去對付賈老虎。你們就把這禮物給收了罷。」
邊罵著,邊拎起單刀和紅包袱,像狗攆兔子似的,去追他自己的褲子。那褲子在風裏飛一陣,滾一陣,快過飛奔的野兔子,而祝老三的跛腿卻比不得狗,——論數目,也足差一半,眼看那褲子竟然飛到河那邊去了,河雖不算太寬,卻欺負祝老三這個不會泅水的旱鴨子。
幸好他昏迷的時間並不算太久,也不過半天的功夫,醒來後,倒有些補足了覺的感覺。被悶棍敲過的腦袋,疼倒不覺得疼,只有些麻麻木木的,好像多了些斤兩。
「我、我想討碗飯香香嘴,燙燙心,」祝老三說:「要是能有個避風的屋角我躺一宿,那、那就更好啦。」
「有宗事兒我得告訴你。」老錫匠說:「你兒子打你離家,就跟我學手藝,早就成了出名的祝小錫匠,錫器東西,打得比我還好,前幾年,他母子倆分出去自立門戶,去年你就戴了兒媳啦。……你就甩手不幹,也餓不著你,趕快回去準備抱孫子罷!」
又捱過一段時候,賈老虎經常騎馬到十里澗的市街上去,他手下的人槍都聚結在那兒,準備去撲打丁家老莊,祝老三得空去找斜眼胡老二,那個興沖沖的告訴他說:
歪頭祝老三做夢也沒想到賈老虎會賞給他這種差使,有他這句話,自己就甭再到處打浪盪了,貼身伺候賈老虎,旁的好處不說,單拿吃飯來講,他論頓的,自己吃賸的,油水就夠多的啦,碰高興,他再賞賜點兒什麼,那總是瞎子算命——好的多,壞的少,至少要比斜眼胡老二那種連財物全分不清的記名四等強盜安逸些兒,……他謝過賈老虎之後,心裏樂得像被封成站殿將軍。
「我的媽,我餓得前牆貼後牆,爬全爬不動了!哪還能走?」祝老三乾嚥唾沫說:「我倒盼望你那驢背囊裏,能裝著些吃的東西。」
斜眼胡老二打開藍布包裹,裏面沒有什麼財物,全是女人的換身衣褲,肚兜兒,小衣之類的東西。
「嗯,這倒不錯。」祝老三想了一想說:「我那包袱裏又沒有金銀寶貝,瑪瑙珍珠,他用不著跟我這樣客套呀?難不成他想要穿我那件破大襖,……那上面少說有兩碗米粒大的蝨子,除開我,誰穿了都會叫咬得睡不著的。」說著說著,伸手在後頸摸了兩個叮在一起的蝨子,順便放到嘴裏,咬著吃掉了。
「你揀這條道兒劫財,算是揀錯地方了!」胡老二說:「甭看這條路荒冷,它卻是直通南北的商道,早先賈老虎在這一帶做過大案子,商客有了戒心,如今他們都是帶了長短傢伙,結夥上路,你就有一支銃槍,也壓不住他們,也許你連現身全不敢現身。」
兩個餓癟了的傢伙,一個揹著銃槍和單刀,另一個撮著毛驢挑著包袱,叉路朝墳場那邊走。在路上,胡老二跟祝老三說:
一個漢子領他穿過一道跨院,又曲曲折折走了一截路。恍惚業已出了那座宅院,靠近馬棚子,有一排石牆矮屋,小窗洞裏還透著燈火亮。
——這咒,是他危急的辰光的口頭禪,虧他想得出來,賭了等於沒賭。
祝老三臉上一紅,把頭低下去說:
「那……那很糟,」祝老三一嚇,酒便叫嚇退了一半:「我哪兒會什麼刀法?姑奶奶,我只會橫一刀,豎一刀,轉過臉去又一刀。」
「它媽的,霉氣,」他朝虛空裏發狠:「老子一捺鼻子,就像捏鼻涕樣的捏掉你,撿到山溝裏餵癩鷹去。」
「補不得,補不得。」祝老三說:「我跟丁二大爺是親戚,下山遇上這夥強盜,害得我進不了莊子,在草溝裏趴著凍了一夜;你們敢情是打紅了眼,連老表親全不認了?」
「甭提做姑老爺了,如今,我見著她的影子全駭怕得打抖呢!火鉗子打我的光屁股,一抽一條痕子,我哪是什麼姑老爺?是馬戲班裏的猴子。」
「強盜。」祝老三說:「妳甭喊叫出聲,妳們的衣褲全叫我抱走了!妳們叫起來,我就脫|光身鑽進妳們的被窩,到那時,一灘渾水,誰也洗不清……。」
「敢情選錯了地方?這兒風水不好,又衝著一大片墳塋堆兒,許是犯了鬼忌,我看不如扛了銃槍走它一段路,撞著誰就是誰罷!」
「你不是幹獨腳強盜的料兒。」
「一條褲子?」楞子說:「你明明有兩條的,——要麼你身上穿著的這條不是你自己?哈,……我瞧出來了,這條是女褲。」
苦也苦也!祝老三暗自叫苦,哪兒是自己砸鍋,這楞傢伙硬給黑鍋當帽子,放在自己頭上來啦!兩腿虛虛軟軟,催也催不快,誰在後面飛過來一鞭子,鞭梢搭住了自己的小腿肚子,一抽一扯自己就跌了一跤。
「不著急,讓火藥在洗腳盆裏多泡一會兒罷。」
「算我倒霉,擺不脫飢一頓飽一頓的日子。」祝老三嘆了口氣,把銃槍順手揹到肩膀上去說:「頭一回攔路,遇到你這同行的,我不牽你的驢,取你的包裹,難道還讓我請你白吃一頓?」
「妳披著衣裳看看去罷。」嫂子說:「進是進來了,還沒動手。」
但他還得耐心的等著。
「吃喝玩樂?說得可新鮮,」賈老虎哼說:「在這兒,講起吃喝玩樂,輪著我,可輪不著你。」
這麼一來,席面上的人,有的叫三叔,有的叫三老爺,不單近乎,而且熱乎起來了,挾菜的挾菜,敬酒的敬酒,使祝老三覺得這一輩子從沒像今天這樣的風光過,幾杯落肚,人就有些醉了。
「爬過去撿槍罷,」胡老二說:「咱們若不趁機撿它兩支,等到天亮,全都便宜丁家老莊。……只要撿著槍,咱們揹了就朝東跑。」
這種寡情薄義的女人。
「明兒大早,大老爺他吩咐你們兩個,到莊後大石坪上去,秤秤你們的料兒,端不端得了這隻飯碗?好歹就看這一遭了。」
「夥計,」那漢子拍拍他說:「燈亮的那間屋,早幾天,也來了個新投幫入夥的,裏頭有草鋪,你就去那邊睏好了!……每天聽著敲鐘,就去前屋吃飯,閒時替我守在屋裏,聽大老爺的傳喚。」
「這包袱簡直沒什麼用場,分給你,留給大嫂用也是好的。」胡老二說:「我是光棍,用不著它,我恁情要那匹狗大的毛驢。」
「沒請問您的尊姓大名,您說了,我們也好稱呼。」坐在旁邊的一個漢子說了。
十年歲月如梭急,
他剛把腦袋朝前一伸,就聽見背後有人宣了一聲佛號說:
「是,大……大老爺。」
「其實呢,我是小雞吃米,肚裏有數,他們即使不攆,掉頭想留我也留不住啦!」祝老三說:「人說:人朝高處走,水往低處流,不是嗎?」
「前輩多教誨,呃,多教誨。」
歪頭祝老三認得這姑嫂兩個,就是剛才在石井崖那兒遇著的,剛剛沒能看得清,這回可仔細的看了。
「你們兩個過來。」他笑著招手說。
「橋比渡好,」祝老三喃喃的勾著頭說:「免得稍公老爺瞧著。但則過了橋,你要乖乖聽話,見著人家姑娘婦道,千萬不要抬頭!……豬八戒抬頭,嚇壞人,難以為情的是我唐僧。」
「嗯,好像記得你說過,你跟我一樣,是個專愛吃喝玩樂的,」賈老虎笑說:「我倒忘了考你吃勁啦,你若喜歡吃這個,那容易,明早叫廚上來雙份兒,咱們各吃一份就得了。」
不過,這一回丁家老莊的人手下留情,好像不願意把斜眼胡老二得罪了似的,並沒正正式式的打,只把祝老三拖到院子裏,胡亂的賞給他一頓拳腳,打得他肚裏的存屁出盡,就被那好心的二大爺拉開了。
「嗨,走霉運的人,哪還用問字號?……您瞅我這薄包袱,就甭問啦!『大』字輩也變『小』啦!」祝老三胡謅著說:「您既通字排行,想必是『一通百通』,老太太頭上的簪子——路路皆通了?」
「很髒。」
「怎麼樣?還要吐?」
「你老哥原來只是個打獵的?」老頭兒說:「那我疑心就疑錯了。」
兩人假聲假氣、假情假意的互打了一陣哈哈,又把話題轉到攔路劫財和土匪頭兒賈老虎的身上。
「我沒見世上的獨腳大盜,要死皮賴臉的分我這不打眼的包袱跟毛驢的,傳出去?!不怕人把大牙給笑掉?」
「下回他再偷,我一定把他交給你們,任意處斷。」小錫匠說:「哪怕真的吊死他呢,我恁情替他養老婆孩子,再也沒臉出頭保他了,這該行了罷?」
懷著到老虎窩裏來的凜懼心情,祝老三揹著他的小包袱,一路縮著脖子走,奇怪的是:這墟集並不像賊窩,滿街不見揹刀帶銃、兇眉怒目的男人,當街也有不少店面,開店的不是女人就是孩子。
「有這多的麻煩,依我,替他背上墜塊大石頭,扔進河裏餵魚蝦算了!」楞子說。
「這莊子,說小也不算小,我一路走過來,你們這兒該算最整齊的。怎麼有些兒陰氣?好像沒見著一個年輕力壯的男人。」
祝老三橫了心之後,反而不怕了,兩手分撐桌角,大模大樣的說:
祝老三掐指算一算,它娘的七歲紅,七歲就紅,想來自有她撩人的地方,那時晾晒她,絕沒有今天這樣豐腴罷?我祝老三雖沒擷著黃花一朵,啖的卻是熟透的紅菓兒呢。
「算你有本事,」錫匠比劃說:「繩子懸在樹杈上,你頸子套在繩圈裏,腳跟已經離了地!嗯,那是跟你鬧著玩兒的呀?!」
「好,」祝老三說:「你弄到財物,我是見眼有份,你得分一份給我,你要是取包袱,我就牽毛驢,你若是想要毛驢呢,那就得分我包裹。」
這雌貨跟著拉縴的茶房進屋時,忸忸怩怩的低著頭,真它娘有幾分像是羞人答答的大閨女,渾身上下一片豆綠色,露出來的手跟脖頸比映得格外的白|嫩,祝老三一眼就看中了。
他就在這幾種圖景的閃變裏睡著了。等他被凍醒時,又是另外的一天。山路上的塵沙沒落,有幾批趕早上路的商客業已走過去了。祝老三渾身凍得發麻,胃裏的餓火燒過去,餓倒不覺餓,人卻有些飄飄蕩蕩的。
早先聽說書的說過老古日子,有些黑道上的採花賊,飛簷走壁用迷香,我祝老三可惜不會這一套,勢必要用單刀把門給撬開,她們醒著……醒著會叫喊怎麼辦呢?那嫂子是個辣椒型的女人,也許真會發潑叫嚷起來的!
胡老二作揖打拱的報上名字,也不知賈老虎聽還是沒聽,就見他微瞇兩眼把胡老二上下一抹,便皺著眉頭說:
歪頭祝老三,就是這樣離家的。
「呵呵,出口成章,有學問,有學問,」二大爺縮著脖子乾了杯說:「到底是出遠門的人物,比咱們丁家老莊的泥腿子老土高明,噯,你剛說,咱們是什麼親來著?我簡直沒記性了。」
「在賈老虎那兒,就分等級,」胡老二說:「入夥時,帶去長槍十支或短槍五支以上,封你一個大頭目,這算是一等的。要是長槍五支或是短槍兩支以上,給你一個小頭目,這算是二等的!你有人有槍,算是三等,像我這種光有人沒有槍的,只能算是四等,——替他們燒茶煮飯,看管童票,混一口飯吃,連贓物全分不到。」
「可惜沒弄到一支槍!」肚子填飽後,他想。
「你比我強,」那個斜眼胡老二說:「你還混得有支銃槍、有把單刀揹在身上,我是一身之外無長物,——除了一根鳥棒子,常年蹲在黑松林裏做夢。」
祝老三這回皮肉並沒受什麼苦,人卻嚇得昏來醒去兩三番,滿襠都是尿屎。
「你打腳下動身朝西走,三彎九拐的,到了一座鎮甸,那兒叫西山集,有牌賭,有酒喝,賈老虎的人,常窩在那邊賭場上,」那人說:「打西山集拐彎朝南走十里,到了十里澗,那邊就是出名的賊窩,賈老虎的手下人,常把人剝光了,扔在深澗裏,叫做下餛飩!」
「嫂子,嫂子,妳聽聽,外頭是什麼聲音?」
他是什麼時刻醒轉來的,連他自己也不知道。最先好像有人踢踢他說:「這兒還有一個。」緊接著,有人就提起他的腿,把他扔上了門板,有人悠悠晃晃的把他抬起來,罵罵咧咧的說是大坑全滿了,埋不下,他連忙接口說:
「你問那些揍人的,問他們容沒容我張嘴罷?我吃了你們一頓飯,卻貼上兩顆大門牙,這本賬,倒是怎麼算法呀?」
「您又在逗趣了。」女人癡望著他說:「在幫的長輩,早年也?……」
酒是喝夠了程度了,究竟怎樣離開那座飯鋪的?祝老三已經完全記不得了!毛病出在那匹很不老實的騾子身上,一路上栽了他不知幾個筋斗,等到再睜開眼,光景已到了閻羅殿,牛皮大椅上面,坐的不知是哪一殿的閻王?
「這年頭,像咱們這等人,哪還有長遠算盤好打?」斜眼胡老二說:「叫化子拜堂,——窮湊合罷,我這人,一向是走到哪兒說哪兒話的。」
「我不是說你,錫匠大哥,」祝老三歪頭喝著錫匠的酒,齜起大門牙說:「你這個人,也真太老實了,你就不出面保我,我算定他們也不敢真的吊死我!」
「好罷,二大爺,咱們先問問他,為什麼要打您二女婿的悶棍?」一個說。
「那,咱們叫三叔和_圖_書罷。」那人說:「祝三叔,這樣近乎些。」
找家客棧住下來,當晚他就坐在茶鋪裏的賭台子上,跟一大夥人生臉不熟的傢伙推起牌九來。要說祝老三對於賭字不精,那些傢伙比他還差勁得多,除了張嘴窮吆喝,連祝老三一共偷過幾張牌都不曉得,何況祝老三在偷牌換點兒之外,順便動點兒小手腳,略為掱了一點點,表示他是個不會「忘本」的人。
「明兒早上,羅大爺聽說要集齊那夥子人,到南邊空場子上,請您亮一套刀法,你懂嗎?」
嗨,那等的神氣勁兒,不就跟老虎吃羊一樣?!過往行商傳說是膽小怕事那一型的,只要略為擺出點兒陣仗,不怕他們不叩頭求饒。我祝老三有一支槍在手裏,找個偏僻的地方等著,只要弄著一票,就夠安逸好幾年的啦!
那邊的房門簾兒一掀,露出一個油頭粉臉的年輕婦道人的臉來,彷彿認識他似的,盯著他上上下下的瞧了又瞧,這個小女人生得水花白|嫩,眉眼動處,真令祝老三有些靈魂出竅。真箇兒的,我祝老三有生以來還沒見過這等標緻迷人的小娘們呢!
「嘿嘿,你還知道怕死?」座上說:「剛剛摑了你幾十個嘴巴,你全不開口。」
祝老三心眼裏的大哥,是他的把兄小錫匠,那些強盜表錯了情,都認為是他們瓢把兒的師傅了,一個個大眼瞪小眼,互相吐了吐舌頭。
他走到三叉路口一座酒鋪兒裏,叫了幾碟子小菜和一壺白酒,翹起二郎腿喝了一頓,算是替這回翦徑祝賀。一壺白酒灌得他醉醺醺的,走路兩邊打晃,走到黃昏時,前面到了一座山崗,崗左是荒荒的一大片墳場,崗右是墨潑也似的一片樹林子,那條荒路彎曲著,打當中橫過去。
出來的時刻,他身上還有一塊洋錢了。
「妳……妳放了我,來生變驢變馬報答妳,小嫂子,我日後還要混世呢。」
人說:望山跑倒了馬,我要走多久才能巴得到山腳下的人家呢?他又飢又渴的跋涉了半天,總算巴到了一座很大的山村,歪身在一座碾盤上歇了下來,這才覺得兩條腿好像不是他自己的了。
「那些賭台上的老幾真厲害,」祝老三聳聳肩膀,做出無可奈何的表情說:「我一上去,三花兩繞,連路費盤川都下去啦。我是個窮漢,那幾塊錢,還是我那大哥送的,這傢伙,可不是栽了嗎?」
「多個腦瓜子會吃飯,嚐嚐你三爺的土炸彈!」
「一場美夢,」那個說:「雞魚肉蛋填了一肚子。」
「暖是暖了,我卻嫌那股狗腥味,」祝老三說:「又毛茸茸刺戳戳的……妳那當家的,在家摟妳摟慣了,出門在外,難道也摟得慣狗?」
「這羅大成,是這一帶的瓢把兒,人都管他叫大爺,甭說名字沒人敢提,連姓全不敢帶呢!」
老嫂子一看老狗欺生不成話、揮著搗衣棒槌來打狗,一棒打下去,狗沒打著,卻打在祝老三的小腿肚子上,祝老三兩眼一擠,疼得叫了一聲媽,兩腿一軟朝下一蹲,就聽襠下嘩啷一聲響,褲子炸了線,祝老三自覺這樣不成,換個姿勢就跪在那兒啦!
「甭誇了,我的大爺。」祝老三叫說:「時運背,騎蛤蟆都騎不住,我一到鎮上,就栽啦。」
女人用嘴角把一臉的笑容裹了一裹,這才拿正眼把祝老三看了一番。
袋口上有字,正是昨夜他聽過的:「阿彌陀佛!」
人槍移屯西山集,賈老虎真的放了他,另換一個小廝當聽差的了,祝老三臨行犯了點兒小毛病,在賈老虎枕頭下面摸了幾塊估量著賈老虎不會數的洋錢,以及小小的兩包蝦米。
他一路朝南走,在路上反覆的打著算盤。
做嫂子的穿著豔色的粉紅襖兒,不高不矮,不胖不瘦的身材,臉和手白膩得像是羊脂玉,旁的地方雖沒見著,也可想而知了。
「那你這匹驢和包裹是——?」
丁二大爺再一瞅祝老三的後腦勺,就信了,跺腳說:
小尼姑約摸膽子小,說話都有些打顫,空朝黑裏噓了幾聲,祝老三不單沒在乎,反而聯想起她們撮起的,花瓣兒似的小嘴,不沾葷的小嘴。
「我是光熱不冷。」祝老三說:「恨不能在石頭上打洞呢。」
「蝦倒是好蝦,」祝老三說:「只怪咱倆陰陽沒調和,吃得不是時辰,又不是地方。」
對方腳底下像揣碓似的,忙著把酒菜張羅上來,扯開肥厚的嘴唇勸說:
「瞧我,人還沒老呢,眼卻變拙了,竟沒瞧出你老哥跟我是同行?……我不好說得,你手裏要沒這根銃槍,倒像是個幹掱手的。」
晚夜要是不喝那麼多的酒,多麼實惠,他想:不醉不把肚裏的東西吐空,不會這樣快就餓!不醉不會把那十三塊洋錢送給那穿紅襖的娼婦,至少也會……不醉不至於腿軟翻不過矮牆,黏了一身臭屎。
早晨的太陽照在他身上,祝老三就這麼躺在抬屍的門板上,被兩個不知是哪一門子的老表親,抬進莊去吃飯去了。
「嘿,我想的不錯,剛換個地方,運氣就來了。」
祝老三唯唯諾諾的答應著,心裏卻老大的不甘。他要真是老實人,當初就不會弄到離家出走了,七情六慾打鼻眼窩朝外爬,叫他長久替賈老虎當聽差的下役,哪天熬到出頭年?……
有天賈老虎吃早點,祝老三在一邊忍不住了,湊合著問說:
「啛!」祝老三吐了一口唾沫,罵說:「你老子餓得發昏,你倒它娘的樂哉!」
他仔細算計過,他固然想去找賈老虎入夥,但更戀著西山鎮的這個雌貨,若不長期把她包定,任由她跟旁人去萬紫千紅,著實有些不甘心!
「我就弄不懂,您這大字排行,是怎麼混的?」女人說:「走江湖的老長輩,不都是講檯面的嗎?」
「萬年青,我娶了妳罷!」他懇求說。
西山鎮要比平原上的集鎮還熱鬧些,這可是歪頭祝老三沒想得到的。
「算了!」胡老二說:「俗說:一個被窩筒裏不睡兩樣的人,過去的那點兒雞毛蒜皮,還提它幹什麼?!咱們如今是難兄難弟,全來到這兒,等著舐賈老虎的油屁股眼兒,一本賬從頭寫起罷。」
祝老三想過,流年不利的辰光,實在不能動手做案子,連它媽順手牽羊,都驚濤駭浪的,擔很多要命的風險。想是這樣想,可惜肚皮不太願意,祝老三出來闖天下,總不能聳肩搖膀子,勒緊褲帶亂晃蕩。
「我倒不想看賈老虎這夥人敗事。」胡老二說:「我還是巴望撈支槍升等,要是大家事敗散了夥,我還是棗木棍一根。那不是瞎姥姥點燈,——照舊摸黑?!」
祝老三一生窮苦慣了,雖然撈來一條褲子,並沒能忘記剛剛丟掉的那條破褲子,就好像跟穿紅襖的湯湯水水過後,仍記著家裏那個平臉塌鼻子老婆一樣。
沒人過來傳喚,兩個傢伙你望我,我望你,誰也不敢冒失上去,聳肩呆站在一邊,像兩隻被雨淋了翅膀的公雞。朝陽射在大石坪上,石坪正中,放了一排連號的石擔子和石鎖,兩邊是刀槍架兒,架上放列著各式的兵器,賈老虎揮揮手,跟他的那群漢子,便分成兩列,各自吆吆喝喝的演練起來。
祝老三在家就是個歪脖子活酒囊,挺肚皮大飯袋,這傢伙連吃帶喝,也就裝到脖嗓頸兒了,連打嗝都會冒出油來,吃完飯,用舌頭舐舐手枒,放幾個響屁通通氣,這才情非得已的放下杯筷,被請到後屋喝茶去了。
「不要緊,」胡老二說:「你們先退,咱們哥兒倆替二駕收屍。」
「斜眼胡老二呀,胡老二,老子頭上捱你一棍還沒消腫呢,你這要人命的包袱又鬧出漏子來啦,你它娘騎著毛驢去逍遙,我祝老三陷在這兒,拔不動腿,看光景,跑不了又得挨上一頓啦!」
「慢點兒,老夥計,不知怎麼弄的?我覺得渾身不對勁,胸口窩像潑了一盆冷水,渾身骨縫都風呼呼的,冷得出奇!」
他左瞧瞧,右瞧瞧,兩隻胳膊叫人給抄住了,兩個粗手大腳的漢子拖著他膀子使勁朝後擰,擰得他咬著牙說不出一個字來。
「當然是同行。」
乖乖,祝老三心想:這傢伙真是邪皮,老是在言語上把套子來套人,總不捨得把打悶棍得來的財物分給自己,你再滑也不成,老子有槍為大,就分定了,你又能變出什麼花樣?!
「不錯。」
「二大爺,我哪兒是打悶棍的賊?……我腦袋上,跟您那女婿一樣,也挨那傢伙敲了一黑棍,腫還沒消呢!這包裹,是那賊扔掉,叫我撿著的。」
「你甭門縫看人,把我祝老三看扁了!」祝老三得意的說:「我難道不能做獨腳強盜,撈幾票大的?」
霉斑又擴大了一圈,毋怪祝老三嘆說:
「你說這傢伙不作孽?……虎子他媽六十歲了,守了半輩子寡,又生著熱病留在屋裏,叫他褪掉褲子開了葷,這種該死的東西!」
「嗨,二楞子,不興說楞話。」
胡老二該不會騙我罷?
「是嗎?」祝老三抽口冷氣說:「也許他早把咱們忘到腦後窩去了,要不,怎會沒有一點動靜?」
「慢著。」女人一把扯住他說:「你這窩囊醉鬼,害我半夜守著你,一會兒端茶,一會兒倒水,……你走得倒蠻麻溜,——腳心像抹油似的。」
月兒照妝台呀,
「二……二大爺,我一來是拜壽,二來是去西山打獵,這不是壽禮,壽禮在這兒呢!」
太陽露了頭,歪頭祝老三還是沒等著人,實在熬不住了,便自言自語的說:
「你們二大爺今天過壽?」
「老二已經萎萎軃軃的了,哪又來個什麼老三?」賈老虎懶洋洋的說:「你又會什麼來著?」
「毛賊秧子!再不放下刀來,爺一叉下去,叫你五臟六腑出來透風!」
「出來見見客罷,」老頭兒看見了,說:「又是遠親,還又是對面,翻過幾十里荒坡拜壽來的,說起來都不是外人。」那小娘們出來之後,二大爺又轉朝祝老三說:「這是我的二女兒,去年出閣了,也是今早上才跟她丈夫回家來的。」
入了席,羅大成把歪頭祝老三多看了幾眼,不錯,他揹的是紅包狀,和一口只配殺狗的生鐵單刀、身上穿著打了好幾塊補釘的空心大襖,領口破了,露出黑污污的棉花來,上面全是腦油,下面穿著一條舊黑布褲子,捲起褲管,腿肚子上都是泥漬,連腳底下那雙草鞋也是破的,瞧他一付土頭土腦的樣子,簡直就像水滸傳裏的武大郎,就算是武大郎也不會像他這樣的歪頭,他哪有半分像是走江湖混世面,揹得了紅包袱的長輩?!
「還沒請教前輩,您的字號是?……」
過不一會兒,一絲燈光亮起在後正屋的東窗上,就聽小姑睡意猶濃的聲音,說:
「嗨呀,算我倒楣,」虎子說:「我媽她說,男人穿過的褲子,她再也不能穿了,這把鐵單刀,我留著,那條褲子,讓他穿走罷。何況他又拉了一襠尿屎。」
「酒席剛擺好,我還沒吃就被你踢醒了。」
「雞不是剛剛叫過。」
「叫它娘萬年青罷!」祝老三說。
月亮還沒出,山路暗糊糊的,祝老三腿跛不怨腿跛,倒怨起山路不平來了。
他把身子閃到一邊的土崖壁的彎處,半伸出腦袋瞅著來人;那人似乎沒覺得前面有人窺伺著他,儘顧著朝前趕路。祝老三看著他,個頭兒不大,身子也不見壯實,年紀約摸有四十好幾了,精瘦精瘦的一個長頸子上面,安著一個略朝前伸的腦袋,頭上盤一支細長的小辮子,一臉都是久受風霜的核桃皺,兩隻小眼骨碌碌的,好像有幾分混世走道的那種精明。
「原來這等的,他只是個毛賊。」
歪頭祝老三把腦袋半縮在油膩的衣領裏,儘力聳起兩隻肩膀,像一隻被大雨淋濕了翅膀拐兒的公雞,靠在背後一棵脫了皮的白楊樹幹上抖索著,那棵細細長長的白楊,也跟著他抖動,給祝老三一丁點兒同病相憐的安慰,不過,宿在樹上的一隻鳥卻有些不願意,隔一會兒就發出一兩聲喉音很重的咕嚕,抖抖翼子,拉下一泡屎在祝老三的頭上,彷彿存心臭一臭這個不知趣的傢伙。
「是哪兒混賬小子,吃了老虎心,豹子膽,敢贏三叔的錢?!——快替我把大洋端上來。」
「不成,這不夠爽利。」失主說:「捉著偷牛賊,哪還容得他有下一回?……你要是真心保他,就得依著咱們開出的條件,叫他立即捲行李,滾出這個縣,十年之內,不准見著他的人影兒。」
問:「你是誰?」
慢點慢點,我祝老三哪天有過這多錢的?有錢不花才是天下第一傻蛋呢!……日後投幫入夥,有人有槍,難道還愁積不了錢?要省也不該在現在省呀!
「我不信,」祝老三嘻皮涎臉的說:「讓我香一香,菩薩連錢都肯借,這個,他不會嗔怪的。」
「不成呀,大……老爺,我的草腸子裂縫,朝外漏油呢。」祝老三說:「提不起褲子不好服伺您咧。」
祝老三朝前伸伸胳膊,嫂子退進屋,差點撞在小姑的身上,祝老三使腳把門給撥掩了起來。
「噢,沒聲音就好。」老尼說,窸窸索索的翻了個身,敢情又睡了。
「這個,這個,」祝老三苦笑著,有些捨不得。
他一跛一拐的揹著槍進村,剛走過石井崖,那些婦道人看見,就大驚小怪的交頭接耳議論起來,有一個穿著藍布衫袴的老嫂兒,壯著膽子跟他說:
「怎樣?!」祝老三一緊張,脖子便朝前伸得長長的,活像麻將牌裏的七條。
「我……我這是光冷不熱。」胡老二上牙猛打著下牙說:「是不是那包……蝦米?……那包蝦米有了毛病?」
走呀走的,走了三四里地了,渡口沒遇著,橋卻叫他撞著了一座;那是座窄窄長長的小木橋,橋那邊苦竹叢叢,好像圍著三五戶人家。
「不錯不錯,」老頭兒點頭說:「那老頭家跟我家一樣門朝東。」
「咱們羅大成大爺差小的送來的,」那人說:「他現如今親在五福樓擺酒候駕!務請您賞光。」
「叫什麼花名兒來著?」
賈老虎一揮手,就有人把歪頭祝老三帶下去了。外頭風呼呼的,四周全是林嘯,天色很黯,疏疏的幾粒芒星在雲縫裏眨眼。祝老三只覺得賈老虎家的宅子大得出奇,重重疊疊的全是瓦房,亭台樓閣,假山圓門都有,一點兒也不像盜魁住的地方,倒像是大戶人家的宅第。
西山鎮朝北去,是一塊群山環抱的高原地,地上的人頭少,路邊的石頭多,好不容易才能在樹叢裏遇上一兩座只有三五戶人家的孤莊子,茅草屋頂,卵石矮牆,屋面壓著防風石塊,像是啃不動的地瓜。
他伸手摸摸晒在石頭上的破大襖,乾呢,並不算太乾,溼呢,也不能算是太溼,馬虎點兒穿上,連焐帶晾罷。上面穿妥了,伸手去撈褲子,誰知一陣大風起,那早已乾透了的褲子像長大翅膀,招搖招搖的飛走了。
「其實,莊上多少總該留幾個得力的漢子的,」祝老三又說:「不怕一萬,只怕萬一,老爹,我是說:萬一來了個歹人什麼的,你們怎樣防他?單靠你養的那兩條褪毛老狗嗎?」
「八九不離十(實)罷,」老七公公說:「在狗的眼裏,不是沾凶,就是帶邪,你揹的原是凶器,該不會錯到哪兒去罷?」
「我們這莊上,沒有人家好留宿。」小姑說:「要睡,你睡草堆腳。」
他那神氣,簡直像油鍋邊上的鬼卒。
答:「我是獨腳大盜祝老三!」
「巧咧,」胡老二吱吱大門牙,笑得像抽了筋似的:「這叫不是冤家不聚頭,咱們不但碰面,還得在一個被窩筒裏通腿睡覺哪!」
「嗨呀,你這個人,既不是你幹的,你怎不早講呢,早講就不會白挨這一頓了。」
「七歲紅,這名字爛乎乎的,不好聽。」
嘴說不會,突然覺得丹田裏有股滾沸的熱朝上騰湧,轉眼間就灌遍了全身,那四肢百骸,彷彿有一把大火在猛燒猛烤,腰脅之間的小扇子又在窮搧著,使他滿眼全晃起女人的影子,穿紅襖的在朝他招手,七歲紅在枕間朝他嬌笑,甚至遠在老家那個平臉塌鼻的黃毛老婆在眼前,至少也能給他一點兒清涼……如今他變成了一座活的火燄山,渾身都透著火紅,額上蒸蒸的滾汗,襠裏殺出了挺矛的張飛,兩隻紅絲滿佈的眼珠,著了魔似的發直,好像要是借不著芭蕉扇,他就會被燒成飛灰啦!
歪頭祝老三有些不甘不願的躺平了,好像喝了三瓶壽酒,他很想嚷叫說:「打悶棍也該慢點兒打,——我還沒有吃飽呢!」這話當然沒能說得出口,心裏有那個意思罷了。
庵裏也有三五七個尼姑,老尼姑太老,小尼姑太小,只有一個尼姑長得白臉青頭,一舉一動,都替祝老三兩眼點火。
「我攀不上你那種裙帶關係,」胡老二說:「來了四五天,還冷在這兒,窮啃冷饅乾餅。」
也許他餓極貪饞罷,吃相又太粗,上唇和下唇膠合時,總弄出特特的怪聲來。這回,老尼姑又說了:
這回撲打丁家老莊,賈老虎糾聚了好幾十桿洋槍,百十支銃槍,還有些單刀木棒,合計三百多個人頭;他也許以為這一回是篤定泰山了,本人歪身在西山集的客棧裏,召妓侑酒,豪賭達旦聽著消息,任由手底下的人去賣命劫財擄票。祝老三拎著木棍出來,很快就跟斜眼胡老二混在一道兒去了。
「我嗎?嘿嘿,我來找菩薩借點兒路費盤川,菩薩答允了,把錢櫃的鎖匙給我!」
苦醋實在很酸很苦,因為是女人親手端著餵的緣故,祝老三把滿滿一杯啜完了,也沒皺一下眉毛。女人身上有一股子迷人的香味,祝老三連著朝裏吸氣說:
「怪不得我看有些面熟,」後面那個莊漢說:「原來上回二大爺過壽,咱們見過,你那兩顆門牙,還跟我的拳頭敘過交情呢。你就這麼躺著,咱們把你抬進莊去吃麵條去罷。」
「菩薩在頭頂上,」老尼說:「鎖匙不在我這裏,在西廂房,妙清那裏,薄祿錢財,都是她管的。……她也許睡著了。」
祝老三的意思,是說他是掱手和牽牛賊,常叫人攫著猛揍,而他總是逆來順受,沒敢吭聲,其實當時他哪兒還能哼得出聲來——早就暈過去啦。
「我雖說比不得打虎的武二郎,」祝老三說:「但總比武二他哥武大要強上幾個帽頭兒,何況還有根銃槍在手上,進山伏著等他,不見兔子不撒鷹,看我能不能轟它一個人仰馬翻。」
「天爺,」胡老二叫說:「這回你可把人給害慘了!這是他泡製多年的陰陽蝦,他事前一粒陽蝦,事後一粒陰蝦,咱們卻把它整包吞了,假使兩包混著吃,那也還好,偏偏我吃了陰蝦,你吃了陽蝦,這才剛吞下,要等藥力大發,那就外奶奶死獨子,——沒救(舅)啦〡」
「你……你……要什麼呢?這是佛門。」
黑店,敢情是。這婆娘簡直是吊死鬼托生的。祝老三兩眼溜溜的,心裏咚咚的打鼓,但還是軟軟的踏進去了。……黑店,早先聽唱小書的屢次唱過,這種開黑店的女掌櫃,可不就是十字坡的母夜叉孫二娘,把人沖洗了,來個頭是頭腳是腳的大分家?!好像比陰朝地府的閻王爺還兇一等。管它呢,想當初我離家時,跟我那錫匠大哥怎麼說的來?——不混抖了,決不回家,如今混到這步田地,好歹活不成了,與其餓死在路邊上,不如填飽肚皮,死也做個飽死鬼罷!
這回因為是醒過來了,在這種樣高貴細軟的床鋪上邊,你就打他一棍,他也不敢吐出來,咱們的祝老三,把那口苦水含在嘴巴裏嗽了一嗽口,又連湯帶汁兒的嚥回肚裏去了。
「花言巧語,準是賈老虎差來臥底的。」
「這傢伙沒怎樣,褲子是他在晾衣竹竿上偷走的,我媽沒下床,褲子是我妹子洗的,另外,他偷了幾隻胡蘿蔔,幾隻紅薯。」
「二哥,你說,找賈老虎,究竟是怎麼個找法?」祝老三說:「兄弟就是存心想找他,只怕還摸不著門路呢!」
他心念一動,兜著那村子轉了半個圈兒。
小錫匠想想,他是歪有歪理,邪有邪道,一時也想不出話來駁倒他,就噓口氣說:
「好罷!等我去贏了來。」歪頭祝老三說。
「這回給個真的你嚐嚐!」
看著銀洋的面子,那穿綠襖的雌貨立刻就萬年青起來了,祝老三贏錢雖很容易,花出去可精細得很,一分一寸都用在適當的地方,彷彿唯有那樣,才推得開留在他感覺裏的霉氣,添一份虛無飄緲的吉祥。
「你?你又是怎麼啦?」
「沒有什麼聲音。」一個小尼的聲音,有些睡意朦朧的說:「師太耳力差了,只是風吹梧桐葉子響。」
「對,你說得好:節節高升!」小錫匠說。
好在歪頭祝老三的全付家當都在他的肩膀上,早上說聲走,晚上就到了一個新的地方。
斜眼胡老二似乎也有心事,翻來覆去睡不著,倒先問起他來。
打定主意,歪起腦袋瞧瞧,天也亮了,祝老三把衣裳脫掉,搓洗了一陣兒,又抄水在身上,通身洗抹乾淨了,這才拐上岸來,找一處蘆葦稀疏的地方,把大襖和褲子晾在石頭上。幹完這一宗正事,祝老三才覺得又餓又睏倦了;好在這兒離強盜盤踞的七里鎮業已有一夜狂奔的路程,又是在荒鄉僻野上,不怕羅大成跟他手下那夥子人找來算飯賬,與其睜著兩眼挨餓,還不如睡覺養精神呢!……好在衣裳不晒乾,精赤條條也動不了身。
於是!他就走進村裏去了。
「今兒算看我生日的面上,先放過他罷。」二大爺說:「一頓把他打死了,多不吉利。」
祝老三有些哭笑不得,——問題不是在挨棍的腿上,但他又不好跟那老嫂兒明說,只好哼唧的磨蹭著。女人拉又不好拉,扯又不好扯,只好轉朝那邊叫:
祝老三半輩子還沒遇著這般兇神惡煞似的陣仗;一個動了手,三個全動手,三支長鞭炸得刷刷響,從三面一齊捲了過來。這當口,壓根兒沒他分說的餘地,除了抽刀抵擋,就得卅六著,走為上著。
「說哪兒話?」女人說:「您無事不來十里澗,招待還怕招待不著呢,不賺粗茶飯,您自多用些,吃罷後,我要孩子備牲口,送您到大爺那邊去。」
「問我嗎?」祝老三苦笑笑,扒開衣裳。「你們瞧瞧罷,……流年不利,有話也沒話好說了,你們瞧,這脊梁上的疤,這腿上的痕,你們誰受過這種苦?……他們整我,我連哼全沒哼過一聲。」
「好罷,」小錫匠說:「就這樣說了,你放人罷!」
「你它娘笑個什麼玩意兒?」胡老二的聲音懵懵的。
「噢,了不得,他連賈老虎全敢打嗎?」另一些人爭說:「真是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呢!」
「這還像是人話,」祝老三說:「咱們先在這兒蹲一陣子再講。」
「唷,死鬼,駭死人的。」嫂子不但沒怕,反而吱吱呱呱的笑起來:「敢情再要找塊餅啃?都吊在灶屋的柳籃裏,要拿你自己去拿!」
心裏這麼一轉念,他就走進那片黑鬱鬱的樹林裏去了。他把銃槍裝上火藥,安了槍炮兒,橫擔在膝頭上,賊眼睃睃的目注著眼下的那條道路,等待看他心裏所想的那種獵物。
罵完了,又有些自憐的說:「鳥雀衝著你的腦袋拉臭屎,你的霉運還要拖上三年!人它媽連隻鳥都不如,——空肚子還拉不出屎來呢。要是天亮再不發利勢,你該解下腰帶上吊,連下半截兒全顧念不了啦!」
「睡罷,師太,敢情是野貓。」
「我的好姑奶奶,咱們總算有一火肉套肉的交情,日後我變驢變馬、變豬變狗……。」
除掉搶掠村莊,最能獲得沒本大利的,莫過於攔路https://www.hetubook.com.com劫財了。
賭字訣兒掐了不靈光,歪頭祝老三不得不把腦筋轉到他那老行當——劫財上去,西山鎮不少有油水的人家,但是這兒民風強悍,人人有槍有銃,鎮角矗立著防匪的碉樓,旁的不說,連賈老虎那股人跟這兒也是井水不犯河水,好像互有默契,憑自己這支破火銃,想在鎮上做案,那才是自找霉倒。
傳說祝老三離家去南邊,混得挺得意,——至少沒有再嚐火燒脊梁蓋,牛繩繫脖子的滋味了。
叫老大的那個發狠說:
「嗨,不能提了!」祝老三苦著臉說:「我是在劉家老莊上,叫人打出來的,……賈老虎要是公老虎,他妹子活脫就是母老虎,前天夜晚,從床上打我打到床下,不是老七公公出面求她,我還有命嗎?」
「那你就太死心眼兒了,」祝老三說:「這夥人敗了事,有槍有銃咱們照樣的撿,只要有槍在手,走到哪兒站不住腳?!」
「誰在外頭吃菓供?」老尼姑的聲音說。
「敢情是。」祝老三說:「他要叫我三叔,我又有什麼辦法?!」
祝老三一想,這家人也許睡沉了,一枚爆竹弄不醒他們,於是,他就拎著煤油箱兒,繞著這家的宅前宅後,放了許多枚爆竹,喊出更多恫嚇的話來,誰知他的假「槍」,引出對方一響真「槍」來,他就覺小腿一麻,人蹲下去,再也站不起來啦。
「不成不成,我一定照賠你的褲子,你老哥千萬不能這樣走動,咱們村上,全都是些婦道人家,你這樣子,太不成體統啦。」
那些人練了好一陣子,賈老虎的眼光才落到他們兩個身上。
「穿著褲子找褲子?這人是個傻子,」一個望了他一眼說:「咱們沒見著你那寶貝褲子!」
這樣,少說也熬過個把來月,有人交代兩個說:
「你這人,說話怎麼這樣不三不四的?」做嫂子的變了臉說:「你愛怎麼睡,就怎麼睡!我們家不留宿!」又轉朝小姑說:「妳去廚房摸塊餅給他,我們關門進屋,不跟他多講。」
只要想花錢,偌大的西山鎮還怕沒有花錢的地方?
「幸虧那強盜不是我,」祝老三說:「要不然,真該遭報應的。」他這樣說著,心全掉到肛|門下面去了。
兩人垂頭喪氣的走到月亮再出山,碰著一些氣極敗壞的同夥,棄甲曳兵朝回跑,喊說:
歪頭祝老三吸了一口氣,又安心的吐了出來,幸虧斷絕往來,要不然,我真不願意開罪未來的靠山呢。該問的,全問了,他告辭了老七公公,經過那村前的打麥場,又挨家逐戶的仔細看了一番。最後,他選定了一家作為他夜晚偷竊的地方。——按黑話說,是個村梢上落單的孤戶人家。
祝老三一杯酒剛喝完,那邊業已把整盤的銀洋給托上來了,羅大成執意要祝老三收下,祝老三不敢收,推讓了好半天,小心翼翼的捏了一小疊兒,一面呃呃的打著酒嗝說:
滾身爬起來,身上挨了幾鞭子,祝老三這才先禮後兵的拔出刀來橫在面前。說真箇兒的,他並沒膽子揮刀見血去打這場架,只是狗急跳牆的辦法,擺出點兒困獸猶鬥的架勢,指望分辯幾句。誰知他這一停身,那三個農人一點兒不含糊,鐵匠做官,打字朝前,三條鞭就蓋上來了。
有一天,螞蚱生了翅膀,沙灰發了熱,我祝老三絕不會便宜那個雌貨就是了?……胡思亂想一陣子,上面的老大餓得發軟,下面的老二卻見了精神,好像安慰老大說:「祝老三,祝老三,誰說你一身之外無『長』物來著?在那穿紅襖的女人身上,你雖花了錫匠的錢,我也擺過威風,甭勾著頭瞪我,咱們誰也不欠誰的!你拿我做個樣兒,硬起你那歪脖子來罷,日子還有得混呢!」
穿上老七公公賠來的褲子,歪頭祝老三自覺有一半像是這村上的人了,歪身朝碾盤上一坐,就跟老七公公聊聒起來。
她癡癡的等郎來喲……
「不瞞你說,我是單有酒色財,——缺『氣』了!」祝老三說:「每宗事,事先我都把如意算盤敲得叮噹響,到壓尾,全它娘是雞孵鴨子,——枉費心機。」
傳說歪頭祝老三回家那年,是決心洗了手的;他住在鎮上一家客棧裏,托人傳話給他把兄小錫匠,——應該算是老錫匠了,錫匠高高興興的跑來看他,問他這些年在外邊混得乍怎樣?
「咱們卅六著,走為上著。」祝老三也自懊悔說:「其實我也是一時貪饞,哪知一點蝦米,也會弄出這許多名堂?」
「喝,你好大的口氣。」那個人大驚小怪的叫了起來:「在咱們這兒,就算有後膛洋槍,也沒有人敢單身去西山打獵,西山有老虎呢。」
兩個頭歪眼斜的貨,一路嘰嘰喳喳,窮打餿主意,認定賈老虎這夥人這回下山,無論事成事敗,對他們總有好處,趕起夜路來,倒忘掉天寒地凍的苦了。二天早上,二駕在山根把人給糾結起來開早飯時,那兩個老幾歪歪晃晃的,還差幾里沒到半山腰呢!等他們走到山根下面,沒見著人影兒,只見著一堆堆用石頭壓熄的殘火。
小錫匠盡力幫襯他好幾塊洋錢,原夠他買銃槍和作盤川的,他走出縣界,到了鄰縣的七里鎮,就拐進賭場去了。流年不利的人,到陌生地方去單賭,哪有好菓子臨到他嚐,一輸就輸掉一半的錢,他動了火,出去放溺,想把晦氣鬼給溺死,一泡溺剛放完,還沒繫好褲子,就見賭場對面有個穿紅襖的女人笑著朝他招手。
「這東西穿女褲,回去我要拿刀閹掉他,要他曉得,女褲是沒××的人穿的。然後,我要用慢火烤他,先把他下半身烤熟了餵狗,上半截兒讓他活著……。」
「您是在說笑話。」女人說:「在七里鎮上,羅大爺接待客人,從沒像對您這樣恭敬法兒,……聽說您揹的是『紅包袱』?」
「您打算在七里鎮上多盤桓幾天?」
一邊背囊裏裝的是菓酒茶食之類的禮物,另一邊是烙餅和肉,撲鼻香,另外還有一支盛水的毛竹筒,裏面裝著解渴的竹葉清茶。
女人把兩隻黑眼珠轉了一轉,又轉了一轉,她人還沒動彈,可憐祝老三一拍屁股,業已戰戰兢兢的爬下床,打著牙顫跪在榻板上了。
歪頭祝老三一聽,這老頭兒怎麼光朝裏糊塗,不朝外糊塗?硬把自己的混飯傢伙拿當禮物看,一急之下,忙不迭的說:
「甭抱怨,」胡老二凡事都好像多懂些兒:「咱們吃的是不在等內的飯食,你只當是吃齋的罷。等到賈大爺他給咱們分撥了,那就算出了頭啦。」
但祝老三畢竟是祝老三,是個男人,就算常在陰溝裏翻船罷,也不好這樣窩窩囊囊的栽在兩個女人手裏呀!他拚命的掙扎著。
聽他的口氣,不但輩份高,在整個幫會裏,他還坐過第三把交椅的,要不然,他怎敢如此托大,自稱過氣的老三?!羅大成硬叫祝老三一場無心話給唬住了。
這一餐飯,是祝老三平生從沒吃過的盛筵,醉得迷裏馬糊的,不知什麼時刻散的席。等他再睜開眼,發現他竟然置身在一間挺講究的房子裏,躺在一張平時連看都沒看過的床榻上。
大夥兒一聽,鬆了一口氣說:
「咱們雖是同行,可沒合夥。」
「勉勉強強給個四等罷,」賈老虎說:「這也只是暫時給個名,要等你去打過丁家老莊,試過你的膽子,這隻飯碗你才能端定。——另外一個。」
再仔細看看,嗯,這張臉好像在哪兒見過?在哪兒呢?!……哦,有七分像是賭場對面矮屋裏的那個穿紅襖的女人,如今脫了紅襖,更像盤絲洞裏的女妖啦!
「我說過,歪頭大爺,——我打七歲起,就已經嫁了的。今年我廿三,還談『嫁』嗎?」女人笑得抖抖的:「你要的,他要的,全都在這兒,我沒收起一星半點呀!我嫁的是錢。」
「有什麼怎麼辦?招我做女婿。」祝老三咧開嘴角笑笑說:「歪頭歪腦,銀子不少,我祝老三,天生就是一付做女婿的好材料!」
「我是獨腳強盜祝老三,我曉得這是清淨之地,只是多了些銅臭,……錢櫃的鎖匙呢?給我。我替妳們打掃打掃,包管更清靜了!」
「倒霉的月亮太亮了,它娘的,瞎子走夜路,——跟大白天一個樣兒,」祝老三望著月亮說:「咱們若是動一動,莊裏的人瞧著了準會發槍,到那時,腦殼透風,不太稀鬆呢!」
不,不會的,她是嚐過男人滋味的過來人,丈夫常年在外把她給曠著,吃不得一軟一硬,連哄帶嚇唬,包管她也就順水推舟就範了!
「沒良心,該天殺!」女人指著他的胸口說:「你當真會餓肚子,你懷裏明明揣著一個冷饅頭!……你要再磨蹭著不走,我喊一聲,這錢也不是你的,——他們砍了人,現砍現埋,一向沒買過棺材。」
「對不住,過路的老哥,我那兩條老狗,呃,從來不咬正經人的,……但願沒咬著你哪兒才好!」
「大爺,大事不好,鎮上來了個揹紅包袱,帶單刀,歪著脖子臉朝天的矮漢子,連名帶姓的稱呼您,說是要見識見識您呢!」
「老哥,你曉得哪條道兒上好做案子?我呢,路途不熟,門檻兒不精,卻有銃槍在身上,咱們兩個人,捻成個雙股辮兒,真正合夥如何?!」
好不容易有吉星高照,那個虎子出來了,人問到他媽怎樣?虎子說:
「放個炮竹還響一聲呢,是炸彈怎麼不響來?」
夜越朝深處走,想在這條荒路上等著過路的肥羊的機會就越少了,不過,歪頭祝老三並不灰心,他想到一般行業初開張的時刻,總有幾天是半賣半送的,我它媽白貼這一夜也不要緊。倒霉的眼皮像抹了一層漿糊,叫它不黏不黏,它偏要朝上黏,瞌睡蟲更是猖獗,這裏那裏的亂啃著人,周身全叫牠們給啃得鬆散了。
「不要緊,你起來。」賈老虎挺著肚皮說:「到我這兒來投幫入夥,我得看能耐定名目,你先下去歇著養傷,等到傷養好,我得考考你,看你是什麼樣的料?然後再給你差使。」
遠遠的槍聲更密起來;那邊打得熱鬧,這邊爬得熱鬧,兩個傢伙為了要尋找澗溪,喝冷水解除藥性,渾身痙攣著離開火堆,起先還能捱著走,到後來藥性大發,就只能伸著頸子朝前爬了。兩人爬過滿是落葉的林子,爬過大片的亂石堆,好不容易才望得見澗溪,祝老三爬快一步,伸手掬水,足足喝了十來捧,才覺心裏燒得略為好受些,胡老二在溪邊滑了一跤,整個腦袋全浸在冰寒的水裏猛喝起來,若不是祝老三拖住他的腿,把他倒拔上來,只怕接著馬虎湯喝上了。
正當歪頭祝老三跟那老嫂兒說話的時候,兩條寶刀沒老、狗牙猶在的褪毛老狗,嗅著了生人味道,打碾盤下面竄了出來,兵分二路,齊齊的從祝老三背後撲過來,各咬住祝老三的一條褲腿,同心合力朝下扯,嚇得祝老三忙不迭的護住腰眼,怕把褲子扯落,出了洋相。
「夠了,儘夠了,我醉是醉的慌,銀洋卻還認得。」
「嗐!二大爺。親不親,一家人,都在一本百家姓上,一口氣唸到頂底,不外乎就是了。」
「七十三了!」
說完話,採了一個騎馬勢,兩手托穩那石塊,雙臂發力,猛的叱喝一聲,就把那塊巨石高高舉托在半空。賈老虎不但笑容收斂,還嚇得直吐舌頭,半晌才說:
「叫我拿什麼謝妳?」祝老三苦著臉說。
「胡老二這傢伙,還算夠意思,」他摸著後腦殼上腫起的大疙瘩說:「我的東西,他沒拿我的,他的包袱卻留給了我,只是這一棍打得太重些了。」
問:「你怎會在這兒學狗爬?」
天井當中,有道照壁兒牆,牆前半埋著一口大水缸,半扇缸蓋兒上有隻黃瓢,祝老三走過去,抄起黃瓢來,在缸沿上吉裏骨碌的半敲半滾,發出很怪異的聲音。
「他們歇過了腿,咱們也得歇歇。」
「天也靈,地也靈,列祖列宗全顯靈!這回只要能留我一條狗命,我要再幹順手牽羊的事,叫我指甲蓋上生疔,天雷把我屁股打成兩瓣兒!」
人聲湧到這邊來,那小嫂子說:
「老哥,我看咱們甭著急,硬打硬撲由他們上,咱們正好趕上去撿現成的。他們要是得進莊子,發了財大家有份,缺不了我,也短不了你,他們要是敗沒牙陣呢,咱們免得再奔波,收拾收拾散夥也罷,老虎,那還算得了老虎嗎?」
祝老三一向是六竅皆通的人,最會打算盤,一邊摸黑朝後溜,一邊暗自盤算著,人說:風吹鴨蛋殼,財去人安樂,可真沒錯,我花錢進賭場,輸雖輸,也算過了手癮,花錢逛土窯子,拿錢買肉,兩不虧本,白吃羅大成那強盜一頓,拿了十三塊給了十三點,算來還落一場白吃,倒也算是轉運,只帶一點兒小小的霉斑罷了!
「那我明天放牲口,帶你兒子一道來接你。」
而祝老三的手風很順,連著贏了滿滿一袋子洋錢。
月牙兒在浸寒的薄霧那邊走,看上去白蒼蒼的像害了一場病的瘦臉,朦朧的光暈是一盆冷水,潑在歪頭祝老三起皺的前額上,山風是隻大掃把,掃過來一大陣落葉,又掃過來一大片哀哀泣泣的蟲聲,連剛勁的山茅草也瑟瑟的抖成一團,一迭聲的喊冷了。
他原想多講幾句吉祥話的,無奈想不起那麼多,就連已經說出口的幾句,也是平素聽來的一鱗半爪,也許有些差誤,不過,說得含糊點兒,一拖而過,誰也聽不出話裏有什麼毛病來,何況這位二大爺年長耳聾,意思到了就成,精不精,一片心,錯也錯不到哪兒去的。
「我說,你老哥真是法眼,」那人露出黃牙說:「真人面前不說假話,我早先原就是個討飯的。」
「甭這個這個的了,我單問,究竟是錢值錢?還是你的命值錢?俗說:羊毛出在羊身上,這些錢原不是你的,你捨不得?!」
「這一來,好像我還承你老哥的情了?」
「對呀!老弟,」錫匠說:「我這真是狗拿耗子,多管閒事了。」
他把一包蝦米拋過去,斜眼胡老二就飢不擇食的捻了起來,一口冷饅一隻蝦米,吃得津津有味,祝老三依樣葫蘆,等把肚皮填飽,一包蝦米也給啖光啦!
「我該朝哪兒走呢?」
「我叫歪頭祝老三,你老哥是……?」
祝老三也莫名其妙,為什麼這個姓羅的對自己這樣的客套?管它呢!反正客套總比冷落好,裏頭有酒有菜,不吃才是傻蛋呢!……進了屋,他叫姓羅的讓到一間大廳堂裏,那兒擺上了一席,席面上鋪著紅布,好像是辦喜事的樣子。
「小的祝老三在這兒。」
「不關緊,我只讓妳嚐嚐小五葷!」
「妳怎麼知道的?」
「要是虎子他媽死了,我要把他渾身潑油,當成一支活蠟燭,替那可憐的老婆祭墳!」
祝老三就不得不再說一遍。
「我的親親,我信得過妳。」祝老三樂得有些飄飄的,聽口氣,嫂子業已就範了,小姑跑不掉的。
「對不住,這位大哥,我揮起棒槌打狗,誰知把你當成狗替身了,一陣疼過去,還能站起來不?」
老錫匠瞧著他,搖頭笑說:
「來,二大爺,我敬您老人家一盅,祝您腹無東海,瘦比西山,萬年永壽,——縮頭享福就是了。」
要不是我夠機警,差點兒觸著霉頭,祝老三想起來,就有幾分自鳴得意的味道。
「我……我不敢,師太。」
「當然。」
「山河湖海都見過,」祝老三說:「獨腳強盜也幹過,出名的強盜頭兒羅大成,為我擺過接風酒,股匪賈老虎他妹子,跟我同過『床』,風光得很。」
「楞子你害死人,什麼土炸彈?」
「有了人,還怕沒錢,」祝老三說:「香香噴噴的熱棉被,咱們三個一頭睡。」
底下還該有幾句話,祝老三想說可沒來得及脫口,他的意思是跟強盜頭兒訴訴苦,趁機求告他,准他入夥,可是,話沒說完,對方就說了:
但等繞到後面時,他就有些是存心作賊的了。
「他討吃食,還借宿,」小姑說。
「英雄不論出身低,沒請教您尊姓大名?」
胡老二答應著,過去試掄石擔子,大喊三聲,掄起來一回,但只能把石擔子拎離地面一尺來高,無論如何舉它不起,饒是這樣,把個脖頸也脹紅了。為了爭回面子,他自告奮勇的又耍了一趟棍,面既改色,氣又亂喘的退到一邊,結結巴巴的問說:
日子真要有得混,頭一宗該下河洗把澡,把這身黏著大糞的破衣裳洗掉,晾晾乾,才能上路,要不然,讓人聞著這一身的臭味,只怕討飯也叫不開人家的門呢!
「厲害,土炸彈!」
「幸虧你打掉過我的門牙,」祝老三說:「說話雖然有些不關風,吃起麵條可方便得很!」
「我叫斜眼胡老二。」那人說:「人都叫我斜眼虎,……其實是隻走霉運的餓虎,三個月沒吃過一塊肉了,餓火燒得滿肚子饞蟲朝外爬呢。」
「小子,咱們是仇人見面,」祝老三說:「我以為你飛上了天呢!」
「好,這個我曉得了。」祝老三說:「但則我還沒見過那賈老虎像什麼樣子,叫我怎麼打他,萬一錯過機會,開銃轟著個四等的毛賊,豈不是白糟蹋了我的一筒火藥?——你們誰見過他來著?」
「不不不。」祝老三說:「這回我回來,任情欠著你養活我老婆兒子的飯賬,再不幹那撈什子了。」
「夠了,夠了,簡直是大力星轉世……」
「虎子,你還不趕快跑回去瞧瞧,你媽也許羞得跳了河了!」
「你那腳最好老實點兒!」祝老三說:「我半截身子,全叫你蹬到被窩外頭來了。」
「沒錢買香,只帶一份心香來。」祝老三說。
而歪頭祝老三聽了,卻有些脊背發涼。他把身子儘量朝草稈裏挪一挪,希望這幫人王不要發現他。又過了好一會兒,這些人才又上路走了。
「施主來上香?」
女人沒說話,身子朝後挪一挪,有些煩嫌的樣子。
「是活的?」前面那個說:「放下來再補一鍬,敢情他就老實了!」
「對不住,老嫂子,……哎喲,你們的狗!」
「我不過是找個脫身的藉口,」胡老二打著牙顫,一路爬過來說:「要不是為了想弄支槍,咱們早就順著叉路遁掉了,哪還會來這兒,擔這風險種?」
歪頭祝老三抬頭一眼瞄過去,哇哇哇,那幾道長條石級上,黑壓壓的站了一大片人,當中有個四十上下,橫高豎大的漢子,身穿青緞團花的長袍,黑馬褂,手上捏著呢禮帽,胸扣上垂著小拇指粗的金鍊子。見著人來,就趕急走下台階,笑出一口叫鴉片煙油燻黑的牙齒說:
自從單身一個人走道兒受了這麼多的冤氣,使他覺得只有先找到賈老虎,投幫入夥才是辦法,不過,他身上還帶得有些錢,假若不在西山鎮上盡興樂一樂,那就不夠意味了。
歪頭祝老三被他說得有些心動了。人的膽氣是在江湖上歷練出來的,自己忘不了是掱手出身,一天正經強盜全沒幹過,總是恍惚的怕被人懸吊起來,捱鞭子抽打,一想到當初失風的事,人就自覺縮小了,如今,雖說遠走高飛來南邊,離開家根那塊霉氣的地方,又買了一支銃槍在手,老實說,有沒有膽子衝著人頭開銃,連自己還拿不準呢。要真投奔賈老虎,弄個三等槍手幹幹,平時狐假「虎」威,成群論陣的充充殼子,到時分它一份兒,一來活得安穩些,二來也好練練膽子。
「敢問三叔,一向在哪條道上走動?」羅大成又趁機試探著問起來。
祝老三就這樣的摟著銃槍,在黑夜裏苦等著;冰寒的夜氣包裹著他,使他五頭聚會的團縮在那兒,像一隻被人踢弄過的刺蝟。
「趁著如今還能爬得動,找處澗溪喝冷水去罷!」胡老二說:「冷水雖能解藥性,這個罪可受不了!……早知你這樣坑人,我它娘寧願去撲打丁家老莊了。」
「乖乖,準是半開門兒的。」
我何不先拐頭朝北,在那邊轉些日子?也許會像前幾天那樣手風順,混出個小小的局面來,先把萬年青敲定了,回頭再找賈老虎,那時候,頭等強盜不幹,好歹也有個小頭目好幹罷?
「阿彌陀佛!」
五福樓是鎮上很有些氣派的館子,寬寬的拱廊,粗壯的紅漆廊柱,高高的長條石級,鮮亮迎人,幾個強盜簇擁著歪頭祝老三一路行來,真有些眾星拱月的味道。
「我祖宗八代都沒姓過羅,連我也不知道他跟我沾的是什麼親?帶的是什麼故?」
「倒它娘的窮霉,我的老二呀,早先我祝老三再苦,也還有個破屋你住著,現如今,你跟我一樣的,一樣的『原形畢露』了!」
好不容易挨到月落星沉的黑夜裏,祝老三如法炮製的進了尼庵的門。他先爬進東廂房,抱了一大堆衣裳,又爬進西廂房,抱了一大堆衣裳出來,然後把衣裳送進香火塔的肚子裏藏著,回來吃供桌上的菓酒。
「聽你老哥的口音,不像是本地人?」
「瞧你這模樣兒,也不比我高明,幸好你有匹毛驢,還有一個包裹,要不然,我就疑心你是端瓢執棍的討飯花子了!」
「剛跑過去的是你姑奶奶,不是你媽!」
那家屋後有個小小的晾衣場,一支光滑竹竿上,晾了一串兒晒得迸乾的衣褲,為了取所需,祝老三就怡然自得的動了手,把一條青布褲子抹了下來,草草穿上之後,才發現那褲子又肥又短,原來是一條老婦人穿用的女褲。
兩人蹲在丁家老莊莊外的草溝裏,浸寒的月亮高掛著,他們眼前不遠的那塊窪地上,賈老虎的那股人已經崩散了,槍聲間歇的時刻,就有人三五成群的朝回奔跑,腳步敲打在凍土上,發出空空的聲音,也有人一路跑,一路吹著唿哨召人的,也有掛紅帶彩的尖聲在哭喊,那聲調有些像荒墳間的鬼嚎。人說:蛇無頭不行,鳥無頭必散,二駕當先一死,這夥烏合之眾整個變成炸了箍的木桶,——散了板啦,前後沒及頓飯功夫,能跑的全跑光了,夜晚又沉寂下來。
「我是獨腳大盜祝老三。」
「還有什麼好法子?」女人說:「趁夜晚天黑,你就拎著鞋,赤著腳,悄悄的溜走罷,西洋鏡兒沒拆穿,他還以為你這老長輩脾氣怪呢。」
在路上,他就仔細看過,這一帶的田地肥沃,那些莊戶人家也都很整齊,不但房舍高大,屋前草垛相連,有好些村莊頭上,都拴得有騾有馬,可說是肥得冒油。如果說做案子,搶掠這些村莊當然夠過癮的,難就難在自己光桿一個鳥人,沒有牽線臥底的不說,連個把風望陣的幫手也沒有。錢固然是好東西,自己這皮包水的腦袋,也不是那麼輕易拿去送人的禮物呢!
賈老虎的話,一向說了就算,二天早餐,祝老三吃的果然是一隻肥肘,飢渴成餓虎,對付這一大盤肘子不難,他居然有滋有味的把它吞掉了,雖說事後肚皮有些鼓脹,像吞了蛤蟆的蛇,他還能從肛|門出氣,打發打發。
天說黑就黑了下來,山風把山茅草抖弄得嘩嘩啦啦的亂打人臉,白酒力薄,沒後勁,幾個呵欠一打,渾身就有些發冷。一彎下弦月像一角叫誰咬賸下來的燒餅,祝老三揉眼瞅瞅,這才覺得肚子又有些餓的慌了。不過他立即又想起來,這是頭一回攔路劫財,必得要打起精神來等著過路的肥羊不可,冷些,餓些,只好委屈點兒先忍它一忍了!於是,他拍拍咕咕叫的肚皮,安慰說:
那青頭白臉的尼姑一釋籤語,祝老三的臉就長下兩寸來,比得過長臉的毛驢,霉運既推賴不掉,只好由他去罷,我祝老三何不今晚就在尼庵裏試試,看這籤語究竟靈驗不靈驗?
這一身臭屎,和_圖_書算是祝老三外找得的利錢。
「不要急,這強盜業已叫我捉住啦!」
「天到多早晚啦?」
他走出那片霉氣的黑樹林子。沒精打采的拖著腳步,朝前走了一段路,遠遠看見一個穿著黑襖黑褲的漢子,牽著一匹狗大的驢駒兒,驢背囊裏撐得鼓鼓的,那漢子肩上扛著一根紅紅的棗木棍,棍頭上挑著個看來搶眼的藍布包袱,一晃一晃的在他頭頂上招搖著。
「你那蝦米,是打哪兒弄來的?」
「足見我出手有分寸,」胡老二人情兮兮的說:「棍下留情,你老哥才能活著跟我說話,要不然,哪還會有你,只怕早就爛在那兒去啦。」
歪頭祝老三聽出這個老七公公話裏有刺,就反詰說:
小姑呢,又小巧又輕盈,小圓臉紅塗塗的,尖尖的手指嫩得像新剝的蔥白,不笑也有笑的溫柔。
「我說老哥,」祝老三悄悄的跟胡老二說:「原來是要咱們來見學見學的,這倒還罷了。」
「那,那我說句話,您甭生氣,世上我沒見過替狗護短的人。」祝老三說:「您說狗眼分得高低,看我來意不善,您的意思是:凡是被您的狗咬的,全不是好人囉?」
「都不是。」來人說:「他是兩條腿騎大路——走著來的。」
祝老三把黃瓢停下,果然發出雞群嘀咕的聲音。
「嘿嘿,」賈老虎嘲笑的說:「我說你是賣嘴的,沒錯罷?也只三付蹄膀就把你放倒,這付既然燉好了,你將就點兒,先吃了再講。」
小姑果真沒有跑,轉眼功夫把熱燙的洗腳水給打來了,祝老三端著火銃在凳上坐下來,嫂子又去倒了一盞茶。兩個女的好像全被懾服了,歪頭祝老三簡直又掉回他自己的夢裏去啦。
歪頭祝老三雖是粗人,說話那種熱乎口氣,簡直就有四海一家,走哪吃哪兒的那種味道,百家姓沒有第二本,誰也不能安排他不是,他更得意洋洋的舉起酒盞來,滿斟一盅不花錢的壽酒,敬壽星翁說:
「你打房外順梯子下樓,走後院,茅坑那邊有一道矮牆,牆外有道土圩崗,圩崗外面有路,你愛朝哪兒走,就哪兒走。」女人加上一句說:「走得越遠越好,千萬甭再繞回羅大爺他的眼睛眉毛底下來。」
「甭樂,你還沒入夥呢!」
好罷,這就先靠著樹根睡一會兒,即使叫冷和餓逼得睡不著,打一打乾盹也是好的。剛一闔上眼,樹上叭噠又下來一泡鳥糞,正打在剛才那個老地方。
「管他呢!有人問我為啥揹著銃槍?我就說我是去西山行獵的,先想法子混它一頓再說,人是鐵,飯是鋼,不填飽肚子,怎能去找賈老虎?」
「好,靠就靠一靠,抹把汗再下崗子。」有人應和著,這些手車和騾馬,後跟上來的擔子,彷彿帶一股跟祝老三挑戰的神氣,就在他伏身的草莽正下方歇下來了。
那邊來的不止一個,一輛裝草的牛車上,坐了好幾個男女,那個叫大頭的男人,手裏擎著一把長柄鐵叉,聽了楞子的話,便打車轅上跳下來,平端著鐵叉,暴喊一聲闖過來,抖動叉柄說:
「廢話,我問你,為什麼要混充大姑老爺?」
像這樣手無寸鐵做強盜,那是萬萬不行的,到了一座鎮上,他不得不花錢買了一柄獵銃和一把比上回那把略為好些的單刀,另外,又買了些火藥、鐵砂子和紫銅的槍炮兒。
祝老三嘴上沒說,心裏彷彿有了些底了;甭瞧你斜眼胡老二懂得多些,到時候,我雖本領跟你一樣的不濟,總它娘要想法子討好賈老虎,討一份比你神氣的差使,讓你不得不正眼相看就是了。
「那我包了妳罷!」
「此山是我開,此樹是我栽,若想由此過,快丟買路錢!」
幾十戶人家的大村子,簡直像一座半邊的街市,不過它究竟不是真正的街市,沒有賣吃食的鋪子,他這個陌生人一走進村子,村子裏就有好些人注意他了。
祝老三想一想,似乎也它娘有點道理,就說:
「這個百家姓外面的混賬東西,便宜撿到我的頭上來了?!」祝老三聽得座上罵說:
早上的山風冷得像冰刀,割著他精赤的身體,他的手掌和膝蓋都爬得麻木了,屁股開了染匠坊,青紫綠白黃各樣顏色都有,少說也捱了百十來下子。
歪頭祝老三得著一塊冷餅之後,她們果真拎著拐妥的麥糊兒,關門進屋去了。雖說幾句油言弄沒了一餐熱稀飯,歪頭祝老三並不懊悔,他揣著冷餅,走沒多遠,就鑽進灌木叢裏,一面咬著餅,一面想著夜深人靜時,如何撬門進屋,那嫂子的脾氣真夠刺|激,挨她幾句話頭兒,好像吃了幾隻辣椒,不知在床,她又怎麼樣?
「這兒叫賈家沙莊,離十里澗七里地,」斜眼胡老二說:「三面的大山抱住這一塊平陽地,地上有三條澗溪,雨水豐足,賈家原是這兒的財主,不知怎麼弄的,到賈老虎手上,就幹起這種沒本的營生來了!十里澗那些人家,全是賈老虎佃戶,走黑道的全是另一幫人,賈老虎平素不出門,只是坐地分贓,他的精神,全放在吃喝玩樂這四個字上,這個,我在沒來之前早就打聽過了的。」
小姑努努嘴,把拐磨撐兒停住,嫂子抓著水舀兒,回過頭來看看他說:「你不是在石井崖叫狗咬的那個嗎?你要什麼?」
可惜這集鎮很小,附近沒有廟,只有一處尼庵,在鎮梢的河彎上。沒有和尚,跟尼姑們打打交道更好。祝老三說去就晃蕩去了。
「喝,一定是那小子的丈母娘過壽,」胡老二說:「老子可沒想到,一棒打出這許多東西來!」
他永遠不會知道,那一槍是他兒子放的,槍是獨子拐兒,鉛頭子彈,又叫禿頭和尚,含有見血封喉的劇毒,他最後的禮物就是他自己。這一回真的貼了老本,——白睡一口大棺材,卻沒花著別人的錢。
二天晚上,祝老三的床上,就多了一個雌貨。
就算喝了一肚子冷水,也沒能把藥性全給解掉,兩人哼哼歪歪的像害過了一場大病。胡老二埋怨祝老三,不該偷取賈老虎枕下這兩包東西,既損了人,又不利己,賈老虎發覺,就等於斷了後路。
「嗯,人到七十三,望見鬼門關。」祝老三說:「您沒聽說:七十三、八十四,閻王不請自己去的俗話嗎?七十三,一大關,您該不會老糊塗了罷?」
「不不不,」祝老三說:「你留著娶親用,毛驢給我騎也是一樣,你我兄弟,哪講究這麼多,推來讓去的,不好看,就照這麼辦就得了。」
「情虛膽怯也不成,」胡老二說:「咱們到大石坪去等著罷。烏龜爬門檻兒——單看這一翻。」
「是,是,您吃酒,您吃酒!」
兩人共拐著那盤小石磨,嫂子撐盤,小姑拐,小腰一扭一扭的,屁股一兜一兜的,一面拐著,一面說笑著,真它娘說多迷人有多迷人!歪頭祝老三站住腳,原打算看看就走的,誰知一看就走不動了,好像吃定身咒咒釘在那兒,再也拔不起腳來啦!
幸虧是栽在賈老虎他妹子的手裏,要不然,我姓祝的朝後真沒有臉再混了呢,……正因為對方是賈老虎的妹子,祝老三失意之餘,總算還有些兒安慰。
「是那歪脖子傢伙說的。」楞子說:「那玩意打在我的鼻子上,打得我鼻涕眼淚一齊出,死了我爹,我也沒這樣傷心過。」
女人忽然有些幸災樂禍的笑起來:
「朋、朋友!毛驢跟包裹丟下來,我就、就放你……過、過去!你得識相點兒,甭、甭弄火了我,開統轟碎你那會吃飯的傢伙。」
「賭場是你們開的罷?」祝老三說。
「成嗎?」女人兩眼一瞇說:「他要是摸清了你的底細,曉得你是假冒的老長輩,你知他會把你怎樣?」
「好了!」斜眼胡老二說:「過了這一關,就有肉吃了!」
「嗨,那是虛張聲勢,——他們難道沒打過算盤?就算有權吊死一個偷牛的賊罷,棺材總得由他們買一付,讓我白睡,你算算價錢看?就算是白木薄皮材好了,正好是一條牛的價錢,失主賣了牛,買口棺材給我白睡,賺方是我,貼本的是他,只怕一棍劈死他他也不幹!」
「大哥你瞧,他怎會是個傻子,他賊眼溜溜的精明得很,身上還揹著單刀,看樣子,真像七里鎮上來的強人。」另一個說。
「你到底欠我一黑棍。」祝老三說。
「大聲點兒說!」嫂子一揚火鉗子,祝老三的屁就嚇出來了,他不得不使出吃奶的力氣,啞著分了叉的老嗓門兒,有氣無力的吼叫說:
「就是為求籤來的。」
「財神老爺跟我把兄弟。」祝老三說:「我哪還稀罕鬼幫忙?」
「錢。」女人伸開五個手指說。
祝老三不由自主的扔了單刀,撲的一聲,人就矮下去半截兒。那些鄉巴佬還算客氣,沒容他磕響頭,就上去把他撲住,反翦雙臂,扭住兩腿,使牛繩把他捆個結實,扔到牛車的乾草上去了。
「哪兒的話,三叔,旁的話我不敢說,這小小的七里鎮,有姓羅的在這兒,決不至有人給您半點兒難處。」羅大成陪笑說。
小錫匠很夠意思,向人具保結,格外求得半個月離境的寬限,好讓祝老三養傷。限期快到之前,又買了一壺好酒,燒了幾樣菜,替這個拜弟餞行。
「怪呀,我明明聽見誰在外間吃供物,特、特的,像豬吃食。哪裏是什麼風吹梧桐葉子?」
「咱們雖沒合夥,但總是同行啊!」
「呔!莊上的替我聽著,獨腳大盜路過,缺少盤川,趕快丟出錢來,要不然,我就放火燒宅子了!」
胡老二弄些焦柴,打火把火給生上,兩人探懷取出冷饅來啃著,沒有搭嘴的菜,歪頭祝老三便想起從賈老虎枕下摸來的兩包蝦米。
「大……老爺,容小的說句話,再……再扔……不遲。」他哼哼唧唧的哀求說。
「七十整壽。」
「妳披衣去看看,妙素。」老尼說:「聲音還在響呢!」
「五福樓?我怎會到五福樓來著?」
若說祝老三扔了刀,就到了山窮水盡的地步,那也言之過早,他一急之下,想到懷裏還揣著些硬玩意,——剛剛偷來的紅薯和胡蘿蔔,甭看這些玩意兒不輕不重,急處用來,砸不著人也能嚇嚇人;他趁著轉身逃跑時,暗暗掂了一個在手裏,後面的一追近,他回手就扔說:
有什麼不一樣呢?歪頭祝老三日夜黏在床榻上,當然算計不出有什麼不一樣。他袋裏的銀洋,一塊塊長了翅膀,飛過纏綿淫冶的黑夜和有情有趣的白天,都落到女人的手裏去了,他是被弄鬆了的螺絲,兩眼深陷下去,外加一圈兒青黑,那個歪歪的腦袋,萎頓得連脖子都掛不住它了,唯其萬年青不是他老婆,他才有意猶未盡的依依。
女人一聽,重新換上一付嶄新的笑臉,哦了一聲說:
斜眼胡老二想起什麼來,問說:
為了萬年青,他不得不暫時離開床榻,夜夜坐到賭台上,誰知那個一向跟他密契的財神爺另交了新朋友,他開頭是輸錢,後來是撈本,癩蛤蟆掏井,越掏越深,等他輸得連偷牌也偷不出好點子來的時候,萬年青又變成望之儼然的七歲紅,鎖起她的褲帶了。
「還有,那匹毛驢也該追回來……」
「噯,我說老大,你說今早上的那傢伙,笑不笑得死人?他竟然單身一個人,帶了一支獵銃和一柄單刀,伏身在頭道崗子上,想當攔路劫財的山大王!」
「他手下人講的。」
「您是打哪兒來?找賈大爺有事?」女人說。
「哪兒的話,您如今是當大爺的人!」對方客套過來,祝老三也客套回去說:「我只是個過氣的老三,只說一句:人朝高處走罷!老古人說的話,沒錯兒,是不是呢?大爺。」
洋槍的槍子兒必溜必溜的在人頭頂上亂飛,那些人轉眼就跑得不見了影子,胡老二說完話,蹲身再找祝老三,連它娘祝老三也不見啦。
「吃還在其次,我身上不方便,打算跟妳們通融通融,有了就拿來,甭窮磨蹭。」
「我的媽,」小錫匠伸著舌頭:「這也是『人往高處走』?」
「噯,我說老三,頭歪了,扶不正,腿短了,拉不長,你呢,馬後炮放得再響,也沒用了。我已經跟人家如此這般的具了結,鹹菜燒豆腐,有言(鹽)在先,噯,你要弄明白,我不是攆你走。」
這些全都想通了之後,黑裏浮上來一張軟軟的床,爬上床,就飄飄飄飄的,像它娘鑽進天雲眼裏去啦。轉眼到了三更天,蟲聲唧唧的,涼月光像一汪清水似的照著,歪頭祝老三爬起身來,一步一步的,從夢境走向真實。
「你瞧那邊那個黑大漢,連頭號石鎖,他都能掄得起,真有一把力氣。」祝老三羨慕的說:「我要有他一半力量,也就神氣啦。」
「妳能不能救救命。好歹想個法子。我不是存心要騙他,是……是他們找著我來的呀!」
對方一聽,真的怔住了,聽他的口氣,簡直沒把大名鼎鼎的羅大成放在眼裏,一個人,明揹著一口單刀在強盜窩裏晃盪,想必是大有來歷的。
「咱們村子上人多,槍枝也足,他兩三回圍撲,全叫咱們打退了,就在前沒幾天,他親自帶人來,喊著要洋錢三大干,說是過限不交錢,燒殺進來,要殺得馬不留面,人不留頭,燒得全村地塌土平,不留半個男丁活口,……真老虎吃人,也沒有這麼大的口胃啊!」
祝老三一想,酒這玩意兒硬是一帖護身符。幾十個嘴巴子已經據說是挨過了,自己竟然分毫沒覺著,足見挨揍的是酒,不是我祝老三。
他這才曉得完蛋了!
被對方這麼一說,歪頭祝老三真又有些悔恨起來,可又不敢形之於色,怕被這斜眼老二笑話,急忙兜轉話頭問對方說:
「哎喲,我當是誰呢,敢情是老劉家莊來的大姑老爺,怎麼,夫妻倆鬥了氣了?」
歪頭祝老三在人煙稀少的荒路上,逛逛盪盪的像個日遊神,這邊撒了一泡溺,那邊拉了泡屎,直到太陽啣山,這才遇上一個看來還能榨出些油來的莊子。
歪頭祝老三一聽,不由怔了一怔,這女人準是會錯了意,因而表錯了情,自己要是不認賬罷,她酒裏準下蒙汗藥,要是認賬罷,趕後來見了賈老虎,這冒充姑老爺的罪名可不是容易擔當的,賈老虎只消把眼一瞪,自己可不就成了十里澗裏的餛飩?!既然這樣,話頭兒最好搭在兩可之間,給他來一本算不清的混賬罷。
想著想著,他嘆起氣來了。
雞叫三遍,祝老三已經遠離羊角鎮,到了一條滿生著蘆葦的荒河邊,每顆圓圓的石子,都使他咕咕響的肚皮念起他那丟在茅坑裏沒摸回來的冷饅頭。
隨著這一聲佛號,有個很重很硬的東西打在他的後腦上,他朝前仆倒,吻著的不是那妙齡女尼花朵似的唇瓣,而是堅硬的床沿。這一吻,吻腫了他的嘴唇,以及三顆剛剛很神氣的吃著供菓的牙齒。
「哪還用打?」有人捏著鼻子說:「這傢伙甩得很,尿屎都嚇出來啦,瘟毒毒的一股臭氣。」
祝老三的嘴頭上朝後賴,腳底下走得快,推托著,一面就入了座,自家把壽酒來斟上了。這位二大爺敢情是這個莊族裏的族主輩的人物,古稀大壽做得滿排場的,大顯門兩旁有鼓樂班子張篷坐著,光顧吃喝不顧吹打,地上也聊勝於無的落了一層爆竹屑兒,門斗上掛著兩盞壽字燈籠,只有一盞亮著,好像壽星翁一向是個節儉慣了的人。——要不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只怕連古稀大壽也不願意鋪張花費呢。
唯一使祝老三覺得難過的是:尼姑們顯然不知道他吻掉了三顆門牙,——根本啃不動這樣硬的烙餅!
「怎麼不敢?——我正要找他呢!」祝老三扯住那人追問說:「你能不能告訴我!賈老虎他……他在哪兒?我不瞞你說,我就是為找他才來的。」
「大老爺,」歪頭祝老三說話了:「小的祝老三,是專誠投靠大老爺您來的,人生路不熟,原應朝西來十里澗,誰知竟拐到老劉家莊去了。」
祝老三委委屈屈的進了被窩,嘴上沒吭聲,心裏實在有背時的感慨,自己就算不成材,總也比斜眼胡老二這種打黑棍的高強些,到如今反而鑽他的被筒,真是馬尾巴串豆腐,提也不能提了。……委屈歸委屈,卻不能不多跟這邪皮多聊幾句,他總比自己先來,而且知道賈老虎知道得多些,先問明白了,也好學學乖,萬一再弄出岔子來,這裏再待不住,那又到哪兒混去?
「我的菩薩媽媽,老子的娘。」祝老三說:「我是混秋了水的人,妳不要趕盡殺絕整端我的鍋去,留個一塊兩塊給我壓口袋,難道叫我出門餓肚子?」
「看樣子,你是個遠地來的,」有個莊漢問他說:「你是來跟咱們二大爺他老人家拜壽的嗎?」
早霧濛濛的像落一場小雨,東邊沒見魚肚白,兩個人就頂著白霧摸到大石坪上來,在石坪一角的臥石上蹲著,剛離熱被窩,又是個空心肚子,被沁寒的朝霧一侵,人就像被冷龍繞住一樣,索索落落的打抖;好不容易等到日頭翻過山脊,朝霧褪盡了,一群人才像眾星捧月似的,把個賈老虎給捧將出來。
他出了尼庵,暗自把他心裏的算盤,反覆的敲打著,偷尼庵,並不太難,庵堂正中全是木格扇的門,半截兒是雕花糊紙,只要伸手戳破油紙,從花格兒裏去拔閂子,就很容易把門弄開了。老尼跟小尼睡東廂,青頭白臉的從西廂出來,當然睡西廂,正中神案上供的有香花菓酒,可以揣著當乾糧,人們上庵納獻的香油費,全納在神案一邊的木櫃裏,自己趁拔籤時,用膝蓋抵了一抵,裏頭很有些份量,估量有幾大吊銅元,……只要先攫著這些,就夠好生活它個把來月的了。
「到了,到了。」前面一個說。
祝老三在鎮上走,沿路買了個饅頭,想當街啃,又沒有一杯水,正想去討水,放眼一瞅,那邊搶過來七八個帶刀帶槍的,祝老三嚇得兩腿發軟,想跑又跑不動,板上釘釘似的呆在那裏,還沒來得及開口求饒,為頭的那個身子一矮,單膝跪地,就把紅帖子送上來了。
「渾蟲,你還呆站在這兒幹嘛,」羅大成急急的說:「還不趕快吩咐五福樓擺酒,回頭去請那位先生,——你大爺混世幾十年,勉強只揹得黃包袱,那位先生按幫規是我的長輩,你說羅大成親在五福樓候駕,……帶我的禮帖去,說話要客氣,千萬甭得罪貴客。」
「好,好,」祝老三也齜了齜牙,伸手就拍對方的膀子說:「我說過的,全不是外人,呃,不是外人,我的流年不利,正以為要餓肚子,這一餐,我擾了!」
祝老三趁機又喝了兩盅,填了塊肉,嚼著說:
「我是吃葷腥吃慣了。」賈老虎說:「怎麼,你對這肘子有意思?」
「嘿嘿嘿,」胡老二笑聲有些像喝多了油:「我說,二哥,這它娘真叫『歪頭配斜眼,天下沒處揀』,你甭像木樁似的站著,脫了鞋進被窩來熱乎熱乎罷。趕明兒,不論是橫著量,豎著量,跑不了都是賊封四等。」
「稀飯是有。」嫂子說:「要吃,你得等著,等我們拐完磨,下鍋煮,煮稠了,端一小盆來你吃,要餅也有,只是冷的。借宿可不成,我們家沒男子漢在,不方便,你揹刀帶銃的,我見了就害怕。」
祝老三當然免不了隨俗,好歹捱了一頓,不過他筋既不強,皮也不厚,打得也就未免略略顯得太那個了一點,結果使祝老三的脊背上多了些長疤,右腿也短了半寸,走路有點兒搖而擺之,彷彿不甚在乎的樣子。
「甭嚇我,佛門吐不得污穢言語,」尼姑說:「你不信?立時就會有報應的。」
祝老三伸著舌頭舐舐嘴唇,原想說些什麼,一張開嘴,就「哇」的一聲,吐出一口苦水來了。
祝老三接過帖子,倒拿著,把饅頭揣在懷裏,乾瞪兩眼看著那帖子,他只認識一個「大」字。
黃昏光越來越黯淡了,紫幽幽的裹住一片朦朧,那盤小石磨架在院牆外邊的屋基上,沿牆開著一溜兒鮮豔的拐磨花,——無數朵小小的紅喇叭。
「這……這是什麼地方?呃……」
在賈家沙莊,日子悠悠忽忽的過著,歪頭的日子和斜眼的日子過得全沒兩樣,總而言之,比餓死略為好一點,說飽不飽,說飢不飢;清早是兩碗轉眼就跟溺跑的稀飯,用醬胡蘿蔔和辣椒水搭嘴,午晚是冷饅乾餅酸菜湯,湯面上哭也哭不出半點油星兒。如果飯食開出來都是一樣,那還沒有可抱怨的,旁的桌面上卻不是這樣兒,大尾的鮮魚,野味,有時還有酒,只有胡老三和祝老三吃那種淡薄的粗茶飯,嘴裏能淡出鳥來。
天過晌午時,太陽已經朝西打斜啦,這時刻不再動身,難道還想留在亂塚堆裏找鬼?祝老三重又揹起他的銃槍,拎起他自己的包袱,他把胡老二留下的藍布包袱踢了一腳,原想不要的,走了幾步又覺捨不得,還是回身撿了起來,勒在腰上。
「他丈母娘沒吃到,全便宜咱們這兩個野丈人了!——還是你那鳥棒子行!有了它,走哪兒,吃哪兒,愜意得很。」
「嘿,照你這麼說!我硬是比你老哥高上一等了!」祝老三飄飄的樂說。
「是嗎?」祝老三歪著頭,鼻孔朝天說:「我倒想要見識見識這個人物呢。」俗說:路邊說話,草稭裏有人,祝老三這話一說出口,當時就有人把話給傳到躺在鴉片煙鋪上的羅大成的耳朵裏去了。傳話的說:
裏頭靜悄悄的,沒有回應。
「噢,是這等的。」
歪頭祝老三抓抓頭皮,他知道他沒法子跟她談旁的,七歲,八歲……年年都有人跟她談過,要是有辦法,這些話也攤不著他來講了!只是錢溜得太快些,滿滿一袋子,撐不了多少天。
「我見過,」一個說:「高高的大塊頭兒,扯耳帶鼻子,有一塊隆起的刀疤,你一見面就會認得他。」
「嗯,這倒是個滿合適的地方。」
他醒的時候,躺在庵後的荒路邊,眼裏金蠅飛舞,連早上的太陽都是青黑的,——他的腦袋,究竟不是頭號木魚,吃不住那麼大的木魚棒槌敲擊的。
祝老三推了東廂房,跨進西廂房,還沒捱近房門呢,就聽床上有人曼聲驚問:「誰?」
這辰光,就連祝老三那種橫一刀,豎一刀,轉過臉去又一刀那種蹩腳的三刀也沒施展出手,剛把生鐵單刀高高掄,吃人家抖手一鞭,鞭梢絞在腕子上,那柄好不容易花錢買來的單刀,就它娘依依不捨的脫了手,跟皮鞭敘表親去啦。
嫂子聽了聽,忽然想起什麼來說:
「我不過說說,我並沒認真要當獨腳強盜。」祝老三說:「也只是比方來著。」
「老表們,抬錯啦,我還有口氣呢。」
那晚上,老錫匠走後,祝老三喝了一陣悶酒,為這份見面禮物犯愁,他十多年霉斑沒褪,口袋裏還落下幾文小錢了,舉眼瞧著外面漆黑的天色,他想,今晚上,我何不找戶高牆大屋的人家,最後弄它一筆,好買禮物,只要幹這一票,明天就正式洗手。
「早先傳聞霸王舉鼎,今天沒鼎可舉,我只好舉舉石頭罷。」
「你說得好聽,可不能一去不回來啊!」小錫匠說:「大口小口,一月三斗,你老婆孩子,長時耗費我,我可吃不消呢!」
「乖傢伙,你老哥門檻兒蠻精的,」一個老幾帶有點兒醋味說:「面前的銀洋越疊越高,……有鬼在暗地裏幫你接錢過去,操它的!」
「在這兒。」祝老三趴在一條淺淺的草溝裏,戰戰兢兢的說:「你聽這陣槍,響得多緊,甭說他是二駕,就是我的老子,我也不敢去收屍。」
繞過黑忽忽的茅廁坑去翻那www.hetubook.com•com道矮牆,那小小的霉斑大了些兒,也許酒後腿軟,頭一回沒翻過去,倒栽在茅坑裏,渾身粘上臭屎不說,最痛心的是那隻冷饅頭滾沒了,摸了幾下子也沒摸著,反弄得滿手淋漓。
「妳是一隻大白梨,我得啃一口。」
「喝,好陡的坡路,推車推得人腿酸,一會兒功夫,累出一身臭汗來。」領頭那輛車的推車黑漢子說:「哥兒們,咱們在這兒靠住,好歹歇歇氣兒再走罷。」
「你可有更好的?」女人在被窩裏說。
「大姑娘她那種脾氣,著實辣得很,」綁鬆開之後,祝老三抱怨說:「她這一頓打不要緊,又收去我的火銃和單刀,把我三等的名目給弄掉啦。」
他急中生智,想到今早上斜眼胡老二丟的包袱,包袱裏留下的那些年輕婦道人家的物事,放在身邊也沒用,不如拿當壽禮送出去,反而少個累贅,……管它合不合,換頓壽酒喝。他雙手解下腰眼那個包裹,迷裏馬虎就給遞過去了。好在這位白鬍子二大爺不挑不揀,見禮就收,笑閉了兩眼,也就迷裏馬虎接下去啦。
「夢是心頭想,今兒是咱們在賈老虎面前亮相的日子,我的心總是懸著。」
那人斜著眼珠兒,嘿嘿的笑說:
「等找著那一條,好歹也有替換的。」
「可惡極了,」歪頭祝老三順水推舟說:「等我找一頓飽飯吃了,我要去拔掉他的毒牙,讓他只能茹素,再也不能沾葷。」
「大老爺,我跟您這許多時了,這回向您討個差,放我去撲打丁家老莊,碰碰運氣去,也許碰得巧,能奪支槍回來,好升我一等。」
「大老爺,不是我一隻筷子吃藕——窮挑眼兒,委實肉多嫌肥,受不了啦。」
「好好的嘆什麼氣來?」胡老二說:「你怕這回下山,搶不著一枝槍?」
如今該朝哪兒去呢?只好依著斜眼老二的話,找路朝西罷,也許真會找著賈老虎,弄個三等強盜幹幹的。他打定主意,順著崗坡上的草徑朝西走,西邊是個大荒蕩兒,荒蔓蔓的草野,一直伸延到極遠的山腳下去,山後還有山,山後還有山,疊疊的峰頭鎖在橫雲裏,一路上荒得很,舉眼看不見人煙。
誰說這兒都只是鏡花水月來,祝老三盯了那尼姑幾眼,腰裏就有把小扇子在煽動欲|火了。若說穿紅襖的是水蜜桃,這尼姑就該是大青梨,那光頭硬像青梨,除掉上面薄薄的一層青,不知該怎樣白法兒呢!
「見過了,」祝老三攫著機會誇口說:「是老劉家莊他妹子指點我來的,他還讓我喝了一頓老酒,你呢?」
「你?你真的敢打賈老虎?」
祝老三就這樣的被人攆離了村子,打也沒有打什麼,只是那些村上的女人,每一人各拿一把掃帚,邊舞邊送,他抱頭鼠竄的告饒著走的。
一共沒跑上二三十步,後面追上來了,二楞子大聲吆喝著說:
「我老婆的褲子,我撕了當包袱用的,」祝老三說:「人窮,凡事都馬虎些,——本當送進染匠坊,染個老藍的,男人家,揹著也好看些。」
「這……這怎麼好意思,我連份薄禮全沒預備,來了就白吃二大爺的壽酒。」
要不是為了咕咕叫的肚皮,歪頭祝老三就不會出現在號稱賊窩的十里澗了。
「你熟悉西山的山路嗎?」一個說。
他說著,又抓了一把茶食填在嘴裏。
歪頭祝老三攫過一瓶酒,用牙齒咬開軟木的塞子,咕嘟咕嘟喝了幾口說:
這些鄉巴巴的傢伙熱起來很快,冷起來可更快,轉臉就不認人啦,歪頭祝老三心裏叫苦不迭,暗罵說:
「好,胡老二你這雜種,只當是打你的罷!」
「我想,假如濟公和尚到貴莊,您的狗會咬得更兇,那他還算是活佛?!——西天的菩薩同樣是吃狗肉的老祖宗,何況我這個窮打獵的?無怪乎被人家的狗咬破褲子,還叫人拿當賊來看了。」
小姑把他牽到打麥場上,緩緩繞著場邊轉,活像耍猴戲的耍著一隻光腚大馬猴。來看這場熱鬧的,不光是這一個村莊的人,場邊上圍著不少的人頭。
牛車朝前滾,祝老三臉朝下,嘴巴頂在霉味很濃的乾草上,可惜他不是喜歡吃乾草的牲口,叫嗆得直咳嗽,那些鄉巴佬在牛車四面走,盡說些使人心驚肉跳的話。
「捉賊呀!捉賊呀!」
「你是在說笑話,」祝老三說:「我沒聽說過,強盜還帶分等的?你說說看。」
「大老爺,您肚裏敢情有口熱鍋?一天能化得了這許多油?像我們這種吸油的草腸子,又當別論了。」
「姑奶奶,太奶奶……」
總之,他看出一點兒奇怪的情形,——這村子上出來進去的人,沒有一個是年輕力壯的,只有老頭兒、婦女和孩子。
乖隆冬,這傢伙的眼睛毒得很,自己的尾巴根子,叫他三句話就掀起來了!祝老三伸出舌頭,又掩飾的去舐舐嘴唇,反嘲說:
「不要緊,我去摸摸看。」
「也沒怎麼樣,」後面那個精瘦些的年輕漢子說:「他一見大夥亮傢伙,趕忙扔了火銃,把單刀抖抖的舉在頭頂,撲的朝下一跪,那真像它娘的曹操獻刀。等你們走後,我用匣槍敲著他腦殼,咚咚的像敲木魚,問他是那個道兒上的?他說是賈老虎那夥兒裏的。我說:它娘的,假老虎算啥玩意?真老虎見了咱們照樣嚇出溺來呢!——你今天遇著的,全是武二郎的夥計。」
「你娘的,你這隻臭鳥!」祝老三使袖口擦抹著,抬臉罵說:「你在哪兒吃了這麼多的油水?半夜三更在這兒窮拉肚子,我的腦袋可不是你的茅房。」
今天運氣不壞,祝老三雖替狗挨了棒槌,卻白撈了一條褲子,其實身上那條並沒被狗咬壞,只是被自己蹲炸了線,只消找根針來縫綴縫綴,照樣還是一條好褲子。這一條,算是向老七公公詐得來的。
「好哇,弄了半天,原來你是打悶棍的賊!」
「嗨,老哥,我說你還是回家抱孩子去罷!」胡老二說:「你真差勁,白放過一票大生意!——我剛剛忘了跟你說:也有一批商客,身上根本沒帶傢伙,他們卻故意裝出膽大的樣子闖關,逢著地勢險惡,樹林濃密的地方,他們就故意的停車歇馬,高談闊論的說些大話,嚇唬小膽子的——像你老哥這類的人物,其實,遇到這幫真正的肥羊,你是一支銃槍獨吃到底!沒想到你卻大睜兩眼被他們騙過了關。」
女人硬是耍了一套黑吃黑,祝老三是:討了便宜柴(財),燒了夾底鍋,拔開門一溜煙溜走了。
「我真是想通了,看透了!」祝老三摸過酒壺,又替自己滿滿斟上說:「我這回也算『大難不死,必有後福』,人又說:孤山養不得老虎,泥塘裏住不得蛟龍,這回我出門,要它娘做一根通天蘆草——節節高升!」
「明天我就回家,多年沒見面,見面禮物總得備辦一份兒。」
那邊有人把祝老三放下來,死是沒有死,只是把個腦袋弄歪了一點,這樣,使得人們稱呼他的時刻,叫他歪頭祝老三,比原先那三個字,反而更響亮了一點。
「你這人,怎麼冒冒失失闖進村裏來?又揹刀帶銃槍,千萬莫要嚇著了我們的孩子。」
「而且竟敢衝著咱們來上一手,可不是天大的笑話?」另一個說:「比起誰的匣槍,他那火銃都算是母的,咱們沒把他帶來見官,已經便宜他了。」
當然,像歪頭祝老三這種樣出色的人物,丁老莊這一池子淺水是留不住蛟龍的,假如不是背時運,總也不會混得跟當初出門時一個樣兒:穿著那件打補釘的破襖,灰塗塗的放過風箏的褲子,肩膀上照舊揹著他那乾癟癟的小包袱,包袱裏有幾塊來路不明的銀洋和一些丁老莊送給他的烙餅,雖說這是「龍游淺水遭蝦戲」的時辰,祝老三並沒把它放在心上。
一想起攔路劫財,歪頭祝老三就止不住怦怦的心跳;早先聽人說書,說起那嘯聚山林的大王爺,真比老虎還神氣,聽說山下有肥羊路過,立即披掛了下山去,先放它一支響箭,然後攔頭出現在密林夾峙的山道上,唸著:
「正巧,咱們二大爺今天做壽,設的有酒席,您這就去坐席去好了!」那個人這樣說著,一群村上的人就把歪頭祝老三一路簇擁了過去。祝老三雖然心裏早就貪婪想吃,口頭上還虛情假意的推托說:
祝老三心裏麻癢起來,像有一群螞蟻在爬,當然嘍,情願風流花下死,來生作鬼也風流,決不會是祝老三先說的,何況穿紅襖的女人胸脯高,屁股圓,比家裏那個強了八百個帽頭兒,桌上賭不如床上賭,祝老三拎著褲子,三腳兩步就過去了。
祝老三成竹在胸,照樣吃他的菓酒。
第一付肘子容易吃,跟著第二付,祝老三吃得就沒頭一遭那麼有滋味了,跟著第三付,他的嘴角朝下,一臉全是哭相,當著賈老虎的面,他不敢不把它吃下去,但吃下去之後,肚皮發賤,下面放的不是屁,是在淌起油來啦!吃到第四天,祝老三捧著肚皮,愁眉苦臉的哀告說:
「但則我一點也弄不清賈老虎是什麼樣的人?」祝老三說:「他這宅子離十里澗多遠,門朝哪個方向,我全都摸不清,——我是黑天借牲口趕夜路來的。」
「要錢,我連一個子兒也沒有,地瓜胡蘿蔔倒有半窖子,」嫂子說:「要人,人在這兒!」
「用不著扯上她,」嫂子說:「也用不著兇神惡煞似的,拿槍頂著我,你要這樣,一銃轟死我還好些。瞧你這雙腳丫子,泥塗塗臭鬨鬨的,不洗洗燙燙,休想上我的床,——大妹妳上灶打水來,怎麼,我在這兒當人質,你擔心她會跑掉?」
兩個小尼賴不了,敢情是在摸衣裳。摸了一會兒,又回床去了,嘰喳耳語著,連老尼姑也不再開腔了。祝老三弄清了行情,知道東廂房的幾個已經害怕了,就悄悄走過去,一歪屁股坐在床榻上,東一把,摸著一個葫蘆頭,西一把又摸著一個葫蘆頭,再摸時,連葫蘆也縮到被面裏去了,一床都在那兒打抖。
當晚兩人通腿睡覺時,各人全在做著美夢;胡老二夢見賈老虎要他試槍法,他伸槍就打落一隻飛鳥,賈老虎笑得很開心,誇他是活射手,立即吩咐擺酒,……祝老三夢見賈老虎看他試力氣,他挽起衣袖,看到大石坪前有塊牛腰粗的大石,就指說:
祝老三一聽,把菓子含著,不嚼不嚥的停了一會兒,再聽有什麼動靜。
他經過幾家吃食鋪子,鼻子一嗅著油香味,肚皮就痙攣起來,兩條疲倦不堪的腿跟著打軟,連半步也捱不動啦,明知強盜窩裏的人不好打發,訛吃騙喝,弄得不好能把小命玩掉,只好硬著頭皮,先吃了再講罷!
沒有誰敢說祝老三不是個出色的強盜,只是運氣很差,總是流年不利罷了!
答:「我在兩位姑奶奶手上栽了筋斗!」
傳說當年在家鄉,他還算不得強盜,只是初出道的掱手,頭一回上陣就失了風,叫人家扭住胳膊,緊緊的揪住。幹掱手這一行,雖不一定要練成銅頭鐵腦,至少也要筋強皮厚,萬一被人攫著,一聲吆喝之下,就成了人人喊打的過街老鼠啦!
「兔子不吃窩邊草,——我出來轉轉!」
祝老三聽著,脊梁骨一節連著一節發麻,禱告說:
「是的,是的,」小錫匠一聽這話,滿心歡喜,瞇起兩眼,敬了祝老三一杯酒說:「老弟,你算是想通了,看透了,老古人說的話,哪兒會錯。你這回出門在外,不吃饅頭也要爭口氣,好歹圖個發達回來,我臉上也多分光彩,人是一口氣,佛是一爐香,不錯的。」
「是嗎?」雌貨笑得在床上滾:「什麼好不好?如今難道不是,我不知這跟那,有什麼不一樣。」
「我沒聽清。」
「嘿,改行不改業,多少還沾點邊兒。」賈老虎說:「打黑棍,靠機智,捻股兒,靠膽量和力氣,多少有些不同,你先掄掄小號石擔子我看看。」
歪頭祝老三嗯應著,心裏這才有點兒透亮光,那個斜眼胡老二,真是「眼斜心不正」的東西,慫恿自己朝西來找賈老虎,叫我見人就問,原來他明知這一帶的莊戶人家跟賈老虎過意不去,要暗中送我來墊刀頭,真它娘的陰毒得很,毋怪乎那一棍把自己腦殼敲得暈了一整天了!
「好啦,你這鬼強盜,還能賴得掉嗎?」他把那隻包袱抖在祝老三的面前,指著他說:「你自己瞧瞧證物罷,悶棍不是你打的,我老婆的包袱怎會到你手上?」「你還有臉跑到這兒來騙吃騙喝?」女的又說:「天有眼,讓你在這兒現世,包袱有了,你牽了我們的驢呢?驢叫你牽到哪兒去了?」
黃昏雲燒得火亮亮的,把西方的山峰都烤紅了;祝老三揉了一陣子腳,想進村裏去討些吃喝,又覺得自己揹著單刀和銃槍,有些不像討乞的,只好窮抓腦袋想主意,但他那腦袋自從挨了悶棍之後,一直懵懵的,有些宿酒未醒的味道,想了半天,也沒想出主意來。
「哼,你倒會反穿皮襖,裝羊!」女人伸手就從祝老三的懷裏,掏出那一疊銀洋來說:「剛剛我就數過了,一共十二塊,是羅大爺送你的。」
「也許只是老鼠!」
「在路上,遇著了生瘟害汗病的死強盜,」那小娘們說:「打後面掄起棍來,劈頭打了他一棍,驢受驚把我顛落下來,那死鬼強盜搶了我的包袱,牽了我的驢走了!天殺的,就該遭報應了!」
「阿彌陀佛,這孽可作的大了!」一個婦道人說:「咱們該把他怎樣呢?」
那庵名叫水月庵,冷丟丟的三間庵房,東邊一座香火塔,西邊一座香火塔,小得鑽不進一條狗去,庵後有棵梧桐樹,庵前繞了一彎湲湲闊闊的流水,那邊連著一望無邊的平沼,沒有遠山雲樹,只有一些疏落的水蘆葦。
歪頭祝老三衝著那漢子遠去的背影,安心的噓了一口氣,有三分安慰,也夾著一分酸辛。回想初踏出家門時,志在千里,誰知一入江湖,還沒經大風大浪呢,就已經被磨脫了幾層皮,要不是臨危時逢凶化吉,這付臭皮囊,還不知肥了哪一灘野草?幾次變故驚破人膽,想當獨腳強盜的美夢也碎了它的娘啦!如今總算暫時找到一塊屋脊蓋兒,權且擋一擋有風有雨的天,管它三等也罷,四等也罷,橫直跟著老虎有肉吃,待下來再講罷。他推門進屋時,發現草鋪上有個人在躺著,原來那傢伙就是打了他一黑棍的斜眼胡老二,正巧,胡老二抬眼也看見了來的是他,兩個人全都怔了一怔。
「這也不怪您,」祝老三說:「只怪您那狗眼不濟事,把人給看矮了。」
「他是騎馬來的,坐轎來的?」
忽然,他楞住了。
「什麼檯面不檯面?」祝老三打著酒呃:「一個又幹掱手又偷牛的人,有什麼檯面好講,人叫人吊在半虛空裏,一鞭子抽下去,像一隻打轉的陀螺,三鞭子抽下去,人就飄漾飄漾的上天去了!」
同席的一夥泥腿漢子,鄉氣巴巴的,一聽祝老三說得頭頭是道,一個個都來奉承,不是親也是親,不但乾了杯,還熱鬨鬨的划起拳,鬧起酒來了呢。
「我的兒,你老子該上路了!」
喝茶的時刻,原先那個人替歪頭祝老三吹噓起來,他指著祝老三說:「大夥甭瞧咱們這位遠親歪頭軃腦的,他卻專打老虎,無論真老虎,賈老虎,他都打得。」
「嗯,怨不得他的宅子這樣氣派!」祝老三說:「怎麼看也不像是暴發戶的樣子。不過,你說他平素不出門,怎麼丁家老莊的人說:他親自領著人去打過那座莊子?他獨獨瞧上那莊子肥?」
「嗐,你弄岔了。」胡老二說:「黑道上有句話,說是:小手論『土』刀客論『股』你老哥既不夠『土』,又成不了『股』,朝後打算怎樣混法?」
「賈老虎怎樣兇法?」他問那人說。
「大老爺,您看我夠幾等?」
「這個天殺的強盜,」一個婦道人搶著說:「他經常來打家劫舍,明火執杖的擄人。」
祝老三想動,這才知道業已叫捆結實啦。
「你遠道來,好歹多喝幾盃罷。」二大爺拍拍他的肩膀說:「我老眼昏花,光看你臉熟,一時倒忘記我們沾的是什麼親了?!」
酒席擺在前屋裏,一共四桌酒,佔了兩間屋,還有一間是磨屋,旁邊拴著一匹灰驢,喜氣洋洋的踢騰著,那股撲鼻的驢騷味,比人味足得多。
「敢情你是鬧瘧疾了,先冷後熱。」
他在開口說話之前,先偷眼朝四邊打量著;這是一座富麗的大廳房,兩邊點燃著兩盞柳斗大的落地燈籠,沿牆是嵌著兩排白雲母的交椅和金漆茶几,正中條案上方的牆壁上懸掛著巨幅中堂,邊上交叉著彎刀,釘壓著一張大得駭人的虎皮,其餘的條屏字幅,盆栽點綴,那可就不必說了。……端坐在上首牛皮椅上的,敢情就是賈老虎,白白淨淨的臉膛兒,扯眉帶耳,有一塊隆起的刀疤,兩邊沒人落坐,他身後倒站著四五個拳大胳膊粗的漢子,一個個橫眉怒目,好像要等著收拾誰似的。
爬到墳場中間的荒草窩裏,那匹毛驢想必也餓透了,攫著荒草就先吃將起來。胡老二卸下驢肚袋,把鼓鼓的背囊搬下來,兩人找塊石碑座兒坐下,撿寶似的打開背囊只一瞅,口水全滴下來了!
「我嗎?」祝老三噏動幾莖焦黃的老鼠鬍子說:「我姓祝,這些年很少有人叫我名字,我那大哥叫我老三,嘿嘿,霉氣的老三。」
「嘻嘻,」祝老三被這番奇遇弄樂了,咧開嘴,笑出一口黃牙說:「您這一客氣,我……呃呃,我倒不敢再留啦,明兒大早,就得上路啦。」
如果他還有半口氣,他一定不會願意的。
「那我也要說:我早先原就是個掱手。」
歪頭祝老三在水月庵的尼姑那兒得了點利勢,使他抖了好幾天,忘記那是尼姑送的了。
「好哇,偷了紅薯,外加胡蘿蔔,……這全是贓物,賴不掉的。」
賈老虎回來之後,祝老三求告他說:
「跟大老爺您一樣,小的只會吃喝玩樂。」
「好罷,你只要不在我眼面前現世,隨你幹什麼,我也管不著啦。」
「不妙,嫂子,」小姑沉不住氣,慌亂的說:「敢情我沒把雞窩門關嚴,黃狼子扁著身鑽進雞窩裏去了!妳聽,雞在發驚呢。」
沒等旁人問話,祝老三就吐出一顆帶血的牙齒哭說:
祝老三又扔出一個玩意兒,不巧打在狗身上,那個年紀大些的眼尖,指說:
一把單刀換回一條褲子,外帶一些胡蘿蔔和紅薯,祝老三划算划算,一點兒也沒虧本。不過,這回他沒敢再把褲子脫下來洗,而是連人帶褲子一起下水,沖沖刷刷,然後釘在身上焐乾了的。
「快出來認認罷,」她轉臉一叫,一個使花布紮著腦袋的後生,手捧著祝老三剛剛送的壽禮——那隻藍布包袱,虎的跳出來了。
「不管它有什麼老虎不老虎,」祝老三說:「真老虎我也打,假老虎我也打。」
鼻尖上抹糖,聞著吃不著,歪頭祝老三心裏那股難受勁兒,可甭談了。如今他心裏只有一個盼望,——盼望他們早走早好。
「可惜那賈老虎沒有閨女,你這歪頭矮鬼,想做女婿也做不成。只好下十里澗,做一隻沒捏端正的餛飩。」
我它娘還是打算弄幾個錢呢?還是打算弄到這兩個人呢?……弄一個呢?還是兩個都弄呢?當然,按照他心裏最如意的算盤,不但想人財兩得,還貪著一箭雙鵰呢。這就先過去閒搭訕幾句罷。
她說著,扯下條被單來,用兜尿布的手法,把祝老三攔腰紮起來了,在她手裏,祝老三真的變成了嬰孩啦。
「好罷,一個月三斗糧,你記上賬,我什麼時刻回家,什麼時刻還。」祝老三說:「不過,路費盤川,您得幫我打點打點,還得給我一份買銃槍的錢。」
「不會罷,」祝老三說:「我剛剛吃著滿新鮮!」
「苦死了倒撿著便宜了呢,」胡老二說:「就怕苦而不死,泥鰍鑽豆腐——消消停停的受罪。」
那麼,小姑呢?
「兄弟兄弟,你莫叫,且等我老三撈一票,旁的事情慢計較,一定先修五臟廟。」
霉氣捏不捏得掉,是另一碼子事,人活著就是本錢,他照樣東闖西盪,在外面活過十年。他也屈起指頭數算過十年之後,他可以跛掉另一條腿,人也許會顯得更矮一截兒,至少走起路來兩條腿一樣,不會再歪歪拐拐;至於門牙,上下已經叫弄掉了四五顆,再掉幾顆也不要緊,免得吃東西窮咬自己的舌頭,人說:窮咬舌頭餓咬腮,他這一輩子,窮和餓總是免不了的。
「看在酒肉的份上,」祝老三說:「我它娘連命也捨得拚上。」他硬有摩拳擦掌的味道。
「我……我不敢。」小姑說。
羅大成半輩子蹚混水,走黑道,打下面熬煉出頭的人,一聽這話,楞了一楞,便丟下煙槍,霍地坐起來了,急忙向來人說:
每天早上,賈老虎喜歡吃的早點,是整整一隻燉得很爛的肘子,連肥夾瘦,總有三四斤重,歪頭祝老三伺候在一邊瞧著他吃,連皮都不曾賸過一口,害得他滿嘴都是貪饞的口涎。吃完早點,賈老虎喝一杯濃茶,摩摩肚皮,祝老三趕忙替他去備馬,賈老虎|騎馬外去蹓躂,祝老三得把他的書房給打掃擦抹乾淨,賈老虎回來把腿一伸,祝老三就得像樹穴裏倒拔蛇似的替他脫靴換鞋,賈老虎晌午睡覺,祝老三得要輕手輕腳的替他用拂子攆逐蒼蠅,至於洗腳、洗尿壺的一應雜活,那就不必說了。
「敢情妳還認得我?……不三不四走了的,不五不六又回來了!」
虎子急匆匆的先跑走了。
這家靠在村梢上,跟旁的村舍隔了一小段空地,兩旁和屋後全是灌木林,極適藏身,屋基上是棟三合頭的房子,前面有道石砌的院牆,高度還擋不得人頭,最方便的是:這家只有姑嫂兩人在拐著一盤小磨,沒見有旁的人,連會咬空的狗都沒養一條。
這樣一直爬到他昏厥過去,老七公公才出面放了他。祝老三離開老劉家莊時,火銃和單刀都沒了,仍然只落一個人,一隻已經癟了的包袱。
怪就怪在胡老二沒聽他的話,剛朝起一探身,必溜就招來一冷眼槍,那個朝下一坐,一聲沒吭就過去了!祝老三一瞧,胡老二吃飯的傢伙還賸下半邊,一隻眼斜過了火,只賸下白眼珠,好像責怪他沒說吉利話似的。祝老三一嚇,也就跟著暈過去了。——幸好有這一暈,要不然,讓他守著死人,準是一夜睡不著覺。
「我倒沒記得。」祝老三含糊的說:「我是帶了銃槍,到西山打獵來的。」
「找旁人也許不好找,若說找賈老虎,那可簡單!」胡老二說:「你只要扛著銃槍朝西走,見人就問賈老虎在哪兒?自然有人會告訴你。」
說是打罷,一口掄不出招式的生鐵單刀,未必能鬥得了三支鞭子,說是跑罷,他那一長一短的兩條腿,更未必能跑得贏對方的六條腿。不過祝老三還是記住雙拳不放四手那句老話,轉身拔腿,就朝回跑將起來。
這時候,一直沒開口的那個跳出來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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