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
傅&梁（1）
「編輯走了？」
梁芙的展示到此為止，和潘怡雲到客廳去，接受正式採訪。
吃過飯，傅聿城把碗盤收了丟進洗碗機，去沙發上坐下點支煙，打開電視看新聞頻道。
「這是我先生童年未完成的夢想，」梁芙笑說，「這個夢想還挺值錢，有些卡片是從收藏家手裡買回來的，因為我要得很急，他們坐地起價。」加起來花了快小一萬，她至今沒敢告訴傅聿城實情。
「我覺得他被我影響，漸漸不會了。雖然他骨子裡是個有計劃，按部就班的人，但也開始試著對眼下的生活放下戒備，迎接任何突如其來的驚喜。」
「是您的《阿芙洛狄忒》在布魯塞爾得獎的那一次嗎？我看到劇組合影，照片裏面有您先生。」
梁芙看著她，笑得幾分狡黠，「很巧，還真的有。」
潘怡雲笑問：「梁老師常放他鴿子嗎？」
這稱呼，通常只是他們床笫之間的軟語，傅聿城笑了聲，以為是暗示，要去親她，被她偏頭躲開。
潘怡雲說：「我注意到，您展示的這些東西，都與您先生有關。」
梁芙從黑殼的筆記本里，翻出兩張泛黃紙片，一張是崇城周邊島嶼的地圖，一張是字跡歪歪扭扭的保證書，「……這是我曾經放他鴿子的罪證。」
「有計劃，也有意外。不過，我和我先生，都已經準備好迎接人生的下一個階段了。」
「有什麼驚喜是值得和我們分享的嗎？」
「這是十年前, 我和先生結婚的時候，從朋友手裡買來的婚房。」
「對於梁老師而ｗww•hｅtｕbooｋ.ｃom•ｃoｍ言，哪些東西是最具有紀念價值的？」
「其實已經買了，不過我們暫時沒有搬家的打算。」
梁芙笑著，這樣一板一眼的答案當然在她的預料之中。
「傅先生獲得過中文賽的最佳庭辯獎？」鏡頭適時地拉近拍攝特寫。潘怡雲來之前針對梁芙做了一些功課，也大致看過傅聿城的資料。
梁芙搜尋柜子，拿出來的下一件物品是一張舊報紙，她看一眼，又折好，歉意笑說：「這份報紙很重要，不過不能向你們展示，涉及到我先生的**。」
發生在那樁新聞被報道之後，于趙卉而言，一樁心結終於了結。在傅聿城的力勸和之下，她終於答應阮嘯山。
採訪是顧文宣替她接下的, 並且不許她拒絕。
梁芙略過這張報紙，很快展示下一件物品，是一個裝著照片的相框。
「對您而言，這套房有什麼特別的意義嗎？除了居住多年，感情深厚之外的其他理由？」
她手伸進家居服的口袋裡，掏出一樣東西，塞進他手裡。
潘怡雲笑了。
梁芙也笑說：「我不是那種心思深沉的人，和我先生完不一樣。他可能在十五歲的時候就已經把人生這件事想得很透徹了。但是他絕對沒有想過，會在二十二歲的時候遇見我。我是他人生最大的變數，他不得不重新做規劃。所以前面想的那些，再透徹也沒有用。」
下一件收藏品是裝在布袋子里的水滸英雄卡。
那是在傅聿城三十三歲的那年春天，報紙報heｔuｂｏoｋ•ｃｏｍ•ｃｏm道某建築公司的總經理陳某，因涉嫌經濟犯罪被依法批捕。偵破過程中牽出一樁陳年舊案：當年建築公司的一名會計傅某某，發現陳某的犯罪事實，意圖檢舉揭發，卻反被陳某陷害，鋃鐺入獄。
對於過了三十五歲的人生，有什麼大的規劃？
傅聿城笑說：「不留人在家裡吃飯？」
這是一個大型企劃, 雜誌的媒體矩陣部要上線。採訪在嘉賓的家裡舉行，並且希望在同意範圍之內，對居住環境也進行一定的展示。
在三十五歲之前, 梁芙從來沒有想過這個問題。甚至在三十五歲的當頭，她依然沒有細想這個問題。
「他們還得趕回去加班。」
「這是在我先生的家拆遷之前，最後一次聚餐的時候拍的。除了紀念這個家，還因為我婆婆再婚，請我們吃飯。」
透明的密封袋裝著，傅聿城捏著，有點不明所以，等翻過來看見鮮明的兩道杠，頓時愣住。年過三十五歲，他早不是會輕易激動的人，除非如此刻，被突如其來的驚喜，攪弄得心潮難定，以至於抬頭看向梁芙，眼睛都紅一圈。
梁芙手臂搭在沙發扶手上，微微偏著頭認真思考片刻，「……最大的不同可能是，二十五歲的我絕對不會思考人生。那時候我在低谷期，活得很擰巴，想要妥協，又不甘心妥協。」
梁芙笑說：「因為二十二歲之前，我的夢想只有跳舞。二十二歲以後，我的夢想是我先生和跳舞。」
梁芙笑說：「就在早上，我知道我要當媽媽了。」
摟著他的後頸，聲調拉長，她將滿三十五歲，撒起嬌來依然有種少女的嬌俏，「老公。」
「後來我改了。」如果結婚頭三年她的恍神也算的話，她應該是「鴿王」。
那天的聚餐歡喜之外兼有惆悵，傅聿城難得徹底醉倒。
下午的採訪，潘怡雲問：「有什麼驚喜是值得和我們分享的嗎？」
潘怡雲笑說：「這確實是海牙的『特產』。」
在此之前，梁芙原本不信天理昭彰。梁芙相信，傅聿城可能也不那麼相信，因為很多時候很多人的命運，是由人力影響與塑造的。
一本主打格調、時尚、都市生活的雜誌，創刊十周年，做一個專題，名為「而立與不惑」。對於一本雜誌而言, 存活十周年, 也許恰如一個人已經到了成家立業的階段，開始於生活之外, 思索更多關於生命的表達。於是專題邀請百位嘉賓做採訪，從三十歲到四十五歲，涵蓋各行各業。
梁芙去衛生間晃蕩一會兒，走過來，卻沒在他旁邊坐，一條腿站著，一條腿往他腿間一跪，把他手裡的煙奪過來，掐滅在煙灰缸里。
「您先生要排在前面？」
梁芙哼著歌，停了一下，轉過頭來跟他打招呼，「回來了？」
三十五歲是個什麼概念？
人生如此，平淡如水的日常，間雜值得銘記一生的珍貴瞬間。
潘怡
www.hetubook.com.com雲驚呼恭喜，「是計劃中的嗎？」
再往後，梁芙展示一張機票，「我三十歲生日，在布魯塞爾演出。他去給我慶生，但很倒霉，直飛的航班取消，改簽法國，又晚點十幾個小時。到達法國，行李又丟了，和航空公司交涉好久，最後也沒找回來。等他趕到布魯塞爾，我的生日已經過完了。」
「那您先生現在還會思考人生嗎？」
梁芙打開櫃門，那裡面有的直接進行了成列，有的用收納盒收攏一處。五花八門，有些甚至讓人摸不著頭腦。
「你看，」梁芙笑著，聲音貼著他耳朵，「你的人生規劃，要不要再斟酌一下？」
這一天的採訪，是從展示環節開始的。梁芙穿一身墨綠連身裙, 只化淡妝，頭髮梳起來，挽成一個髻。
「那三十五歲的您，會開始思考人生了嗎？」
傅聿城回到家，嗅到一股清新的香味，可能是梁芙最近買的大西洋海風氣息的香薰蠟燭。
「是那一次。他換洗衣服都丟了，合影的時候穿的那身衣服還是在布魯塞爾的商店裡現買的。」
「也很少，可能只有在看了比較沉悶的文藝片之後。」
「所以我認為你們更應該採訪他，因為他未來的發展前景一定遠高於我。」梁芙笑說。隨即介紹證書的特殊意義，「那一年他在北京打比賽，我在天津巡演。我過去找他，挑明心意。他承諾進決賽，最後做到了，雖然沒有拿到冠軍。回來，他把證書送給了我，說是『特產』。」
「很巧，還真的有。正好也是採訪提綱的最後一問——」
hｔtps://m.hｅｔｕbｏoｋ•ｃｏm.coｍ「走了。」
傅聿城有點莫名，卻還是照實回答，「目前就照著現在這節奏繼續積累經驗，四十歲的時候，跟邵磊出來單幹——我記得跟你說過？」
傅聿城白天開了一天的會，一腦門子官司。脫了正裝，洗個澡再出來吃晚飯。
「您覺得，三十五歲和二十五歲，對於人生感悟的最大不同是什麼？」
「傅聿城，」梁芙端著一碗番茄蘑菇湯，小口地喝，「……今後，你有什麼打算？」結婚這麼多年，她好像還是不喜歡叫他「老公」。生活中傅聿城被人連名帶姓叫的機會並不多，長輩叫他「阿城」，上司叫他「小傅」，旁人叫他傅律師。也因此，這鄭重其事的稱呼反倒被梁芙叫出一種昵稱般的親密。
他們現在不拘泥於誰做飯，誰有空就誰做。最近演出季剛剛結束，梁芙在家休息，她做飯就比較多。在梁芙的調、教之下，傅聿城如今也能做兩個家常菜了，平常應付一下問題不大。
「這個。」梁芙取出用玻璃相框裝起來的一紙證書，遞給潘怡雲。
鏡頭聚焦的下一處，就是書房裡的一座玻璃展示櫃。
主導這次採訪的編輯叫潘怡雲, 在潘怡雲看來，經過十年的居住，這套房子明顯已有裝修風格過時、儲物空間不足的毛病, 「梁老師沒想過換一套面積更大的房嗎？」
梁芙對著攝像頭笑說：「我先生第一次對我坦誠心事的那天晚上，我們就是在這裏度過的。可能這套房子，算是我與他愛情和婚姻的程見證者。對於老朋友，我們都不捨得拋棄，我們都是很戀舊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