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芥子

作者:橘花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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戰國 刺客行

戰國 刺客行

「別說了!別說了!」黃狗兒瘋狂地咆哮起來,就好像晴天響起的那聲霹靂,那麼的堅決,那麼的響亮。他猛地將黃鸝兒拉入懷裡,彷彿要發泄所有的心疼般,將她緊緊擁抱,不停重複,「阿姊不哭,以後狗兒會心疼你,保護你,狗兒會做男子漢,會堅強,再也不哭鼻子,不被人欺負,狗兒永遠會照顧你的,阿姊不哭,阿姊要堅強,阿姊不哭,我們要好好活著,苦難已經過去了,再也沒有煎熬了,阿姊不哭……」
黃狗兒只發抖,不說話。
這是個膽小怕事的男孩,他這輩子怕血,怕痛,怕兇悍的人,動不動就紅眼睛。
黃狗兒不眠不休在易水邊找了三天三夜,呼喚到喉嚨嘶啞得無法發聲,直至絕望。
在他迫人的目光注視下,荊軻不由解釋道:「秦王野心,已經打下了韓國、趙國,燕國危在旦夕,太子為了國家日夜憂心,不惜代價地想辦法,他原本也是禮賢下士、很仁厚的人,或許這事做得有些急躁,可是他也是急得不行了,我不該猶豫的……」
秦王政二十五年,秦國滅燕。
「傻孩子。」黃鸝兒笑了,她站起身,踮著腳走進屋,想再一次悄悄為最疼愛的弟弟重新蓋上被子,掖好被角,免受傷害。可是當她彎腰伸向被子的瞬間,所有的動作都停住了……
聽著隔壁可怕的對話,黃狗兒害怕極了,他忍不住號啕大哭起來,哭得債主都頭暈,過來狠狠打了他幾巴掌才肯老實,奈何心裏恐懼難忍,只好憋著聲音死命哭,眼淚鼻涕滿臉,要多難看就有多難看。求饒未果,他抓住黃鸝兒的衣袖,問了一次又一次:「阿姊,我們以後怎麼辦?阿姊,我不要和你分開,我不要被賣,阿姊救我……」
黃狗兒沒有哭。
黃狗兒聽著很是羡慕,可惜他知道,自己這輩子也是做不成英雄好漢的了。他唯一的指望是館舍人多忙不過來的時候,可以去前面幫忙招呼,運氣好遇到出手大方的客人,得賞幾個小錢,他把這些錢全部存起來,每天都要數上十幾遍,只等阿姊回來給她打個大大的銀簪子。
黃狗兒卻再沒流下一滴眼淚。
八歲的黃狗兒蹲在水邊,蜷縮成一團,他的衣服擦破了口子,臉上有好幾塊青腫,他哭得很傷心,眼睛腫得像個桃子,聲音也沙啞了,他不停地問水中的影子:「為什麼大家都欺負我?」
初出茅廬的刺客的雙腿有些顫抖,可他依舊冷靜:「壯士,剛走的客人替你要了條魚,咱們店裡的魚配醒酒湯最好,他叫你醒醒酒呢。」
女孩莞爾,他們攜手而行的身影是那麼的幸福,那麼的快樂。
無論生活多險惡,多痛苦,她永遠不會向命運低頭。
大家想到白花花的麵餅,油膩膩的豬蹄,花花綠綠的新衣服,往死里羡慕著,只恨自家閨女不如人家標緻、聰明、能幹。
三叔仗義,一口應了下來,又被三嫂扯著耳朵罵了好久,他不敢把黃狗兒留在家裡鬧得雞犬不寧,便拖關係,找人情,將他送去認識的一家館舍里做打雜學徒,說是見些世面,懂點眉眼高低。
秦國和燕國到底有什麼區別?
樊將軍已送了性命,秦舞陽尚在吹噓自己十二歲殺人的經歷。
黃狗兒依舊在哭:「隔壁巷的小春被她娘賣了,就再也沒回來。」
唇亡齒寒,秦國野心直指六國,風雨欲來,魏、燕、楚、齊各路諸侯坐立不安,苦無良計。
「壯士處事不驚,是賢才,以後可為本王效勞?」秦王摸著鬍子,開心地說,他看向自己的目光充滿了熱切,這樣的神色他也曾在太子丹、在田光、貴族們的臉上見過。荊軻的小腿忽然隱隱作痛起來,他好像看見了那名葬身易水的美麗少女,看見了在血泊中的少年宛如瘋狗般的眼神,耳邊也反反覆復響起那句帶著刻骨怨恨的質問:
黃鸝兒含笑道:「小春是小春,阿姊是阿姊,阿姊天天想著你,總歸會回來的,阿姊還要給你娶媳婦,你說媳婦像二丫那樣如何?」
再存五百二十四個大錢,就可以給阿姊買銀簪子了。
「嗯!等阿牛長大會努力掙錢,給阿姊買花戴。」
「原來是她。」荊軻有些晃神,他再次想起桃花樹下那名姣好的彈琴少女,春日正好,她穿著綠紗裙,白皙的手腕在琴弦上跳動,音符彷彿都變得不一樣,有水樣的柔軟,也帶著水樣的堅強。她的嘴角掛著笑容,在姬妾眾多、怨婦成群的貴族府中,這種笑容里有不一樣的堅強和樂觀,彷彿不把苦難放在心上,雙頰上那對酒窩的跳動,是那麼的特別,那麼的可愛,在這個污濁的世間就好像從雲縫裡透下的明媚陽光。他甚至可以想象與這樣的女子成為夫妻,舉案齊眉,日子該有多麼的愜意……
回到家中,父親果然沒發現黃狗兒換了衣衫,他就著面起餅,喝得醉醺醺的,在豬朋狗友面前不斷吹噓祖父的威風史和聽來的俠客傳聞。母親早就躲去了廚房抹眼淚,狗兒吃完阿姊藏好的面起餅,躲去院門外,偷偷聽父親說俠客的故事,這是他最喜歡的事情。
「黃鸝兒標緻得不像窮苦人家的閨女,長得就是有大造化的。」
「小狗兒,你怕不怕爺爺的拳頭?」
黃狗兒忽然發現阿姊的袖子有些不對勁了。
黃狗兒心裏直發苦,他安慰:「人家說人家的,我們過我們的。阿姊才不嫁混蛋,狗兒會對你很好很好的,我們姊弟以後相依為命過好日子……」
低微的身份,讓他沒有失敗的資格。
「又是秦家那個不省心的舞陽?上次還沒被他娘教訓夠嗎?那胡作非為的傢伙,我看他哪天連人都敢殺呢!」黃鸝兒聞言,果然有些生氣,然後安慰,「別哭,改明兒姐姐再拿大掃把去收拾他。」
堂屋的矮几前,端坐著個天仙般的美人兒。
不管錦衣玉食、貧賤富貴,阿姊心裏最疼的人都是他,阿姊不會丟下他不管的,等阿姊回來就可以盡情撒嬌了,等阿姊回來就不用被大家欺負得偷偷摸摸哭了,阿姊是全天下最聰明最能幹的女人呢,她什麼都辦得到。

再稍微大一點,他開始知事,到處打聽阿姊被賣去的地方。磕了很多個頭,賠了很多次笑,他終於知道自己阿姊沒被賣去臟地方,而是有大人物家裡要買小女孩做歌姬,他們一眼在縮得像鵪鶉、哭得像淚人般的小丫頭片子里看中腰桿挺直的漂亮阿姊,點名高價把她買了回去。
易水畔,梨樹果實累累,燕人著白衣,戴白帽,太子丹泣不成聲,高漸離擊起了築樂,為刺客送行,樂聲里都是悲壯與別離。
黃鸝兒倒倔強,她笑嘻嘻地安慰弟弟:「狗兒不怕,男子漢別哭,只要人在,房子去了可以再來。」
可是外頭的粗布衣服哪有綾羅好?粗面窩頭哪有白面好?高門大戶里的日子和神仙似的。他不知道梨樹開花后,阿姊還會不會回來?
黃鸝兒想了想,然後指著屋外說:「你記得易水旁那棵大梨樹嗎?你年年都去梨樹上摘果子給阿姊吃,阿姊最愛那棵樹結的果子,所以等這樹開了五次花,結了五次果,阿姊就回來了。」
秦王大喜,設九賓之禮,咸陽宮接見,態度極其殷切。
哭笑不得的對話很是刺耳,秦舞陽聽得直扁嘴,「無知的小鬼,這輩子都不會知道什麼是英雄好漢!」荊軻沉默不語。
黃鸝兒就是一個那麼善良的女人。可是,那麼善良的女人因他遭受天底下最不幸的事情。她卻至死都沒有怨恨。荊軻再次說不出話來了,鋪天蓋地的愧疚,再次把他淹沒。
荊軻要吃馬肝,太子丹便殺了自己的千里馬。
狗兒最喜歡她唱的歌兒,所以她經常唱。
話音未落,灰衣粗布的少女已出https://www.hetubook.com.com現在面前,美艷的容貌看得人挪不開眼,然後她冷著臉,抬起腳,毫不留情地重重一踹。
阿姊是全天下最堅強的女子。
黃狗兒痛得上氣不接下氣,眼淚在眼眶裡不停打轉,可是無論如何求饒,酷刑彷彿沒有結束的時候,他覺得自己快死了,他寧願立刻去死。
劉大川繼續勸:「你阿姊嫁了我,你便是我大舅子,以後街上沒人好欺負你。」

秦王求才若渴地看著他,太子丹求才若渴地看著他。問題的答案讓荊軻的心再次頓了頓,地圖展開,圖窮匕見,秦王驚。
男孩扭捏:「那太陽沒下山前,我不是光屁股了?」
自古俠客,不拘小節。
黃鸝兒悄悄往後退了半步,躲開了他伸過來拉自己的手。
年僅十五的少女,她很堅強,她很勇敢,可是她再也無力支撐了。
阿姊帶回來的小小積蓄,買下房子后還有多,她當盡首飾,洗盡鉛華,穿回粗布衣,像普通市井的女子般生活著,可是沒有雙手的女子可以做什麼呢?
如果誰說這樣的傢伙會殺人,大概會被所有人捧腹大笑上三天三夜。
街坊里的風言風語迅速傳開,所有人都在議論紛紛,對黃鸝兒有同情的,有幸災樂禍的,有說可憐的,有說活該的,也有看熱鬧的,點點滴滴,聽得黃狗兒很難受,他努力地不讓這些難聽的話傳入阿姊耳中,阿姊是不喜歡這些的。
每天除了工作,還要照顧她的生活起居,梳頭、做飯、喂飯,弟弟累瘦了許多,躺炕上閉眼就能睡死過去。家裡的積蓄來源除自己出來時帶的那點,其實也不多,除吃喝穿外,雇傭鄰居嫂子照顧她也是一筆開支。
走至屋角,黃狗兒悄悄取出那把磨過無數次的鋒利匕首,藏入魚腹,果斷推開房門。
黃狗兒看著高大的梨樹,懵懵懂懂問:「真的?」
公元前227年,荊軻帶燕督亢地圖和樊於期首級,前往秦國刺殺秦王。臨行前,許多人在易水邊為荊軻送行,場面十分悲壯。「風蕭蕭兮易水寒,壯士一去兮不復還」,這是荊軻在告別時所吟唱的詩句。荊軻來到秦國后,秦王在咸陽宮隆重召見了他。荊軻在獻燕督亢地圖時,圖窮匕首見,刺秦王不中,被殺。
荊軻帶秦國叛將樊於期之頭及燕督亢地圖進獻秦王,相機行刺。
「哎,不是那個誰嗎?」秦舞陽嚷嚷起來,繼而大笑,唯恐旁邊人不知道,告訴大家,「他是黃家那頭小狗兒,小時候老被我欺負,最是窩囊愛哭,還喜歡聽什麼俠客故事,稍微嚇唬兩句就會夾著尾巴逃。今天怎麼渾身是傷?爺現在大了,不欺負你了,你該不是又被誰打了吧?哭了多久鼻子?」
館舍的人聽見動靜,沒人敢進房間,反而退避三舍,連聽都不敢聽。
黃狗兒再問:「你是說秦國會打我們嗎?」
可是,刀鋒入肉的感覺沒有傳來,手腕卻被緊緊握住,傳來骨裂般的劇痛,不能移動分毫。黃狗兒的心瞬間涼了,他睜開眼,卻見眼前的荊軻早已沒有半分醉意,他的目光里閃爍著迫人的寒光,帶著滿天的殺氣,正凶神惡煞地看著自己,眉目里的冷靜與鎮定,這是真正殺過人的刺客才能流露出的神色,壓得人喘不過氣來。他說:「朋友都知道我從不吃魚。」
黃狗兒拖住了她的手臂,猛地把寬大的袖子扯上去。
……
黃狗兒尖叫起來:「我阿姊是被你們害死的。」
今夜月光格外明亮,透過窗格,影子映在灰白牆上,手腕處是光禿禿,就像根枯萎沒有枝杈的樹丫,噁心醜陋地停留在空中,被子靜靜地躺在地上,彷彿在嘲弄她的無能。
秦王政二十一年,秦軍攻破燕國,太子丹逃亡遼東,被燕王喜斬首獻與秦國。

刺客來至秦國。
狗兒是個好孩子,永遠不會拋下自己,可是未來怎麼辦?
黃狗兒卻是個真正的刺客,他成功刺亂了自己的心。荊軻回過神來,手中匕首已慢了半拍,被飛擲的葯囊打偏,秦王拔出了長劍。
黃鸝兒靜靜地坐在梨樹下,自被斷去雙手后已兩百七十二天,夜夜都是醒不來的噩夢。她不是沒想過將要面對什麼,可是卻沒想過要面對得那麼多。閑言碎語句句戳著心窩子難受,她尚可裝作聽不見,生活的不便每樣都讓人痛苦得想瘋,她尚可裝作不在乎,可是狗兒呢?
黃狗兒回頭掃了一眼街坊,他記得趙三郎從小最喜歡偷偷看阿姊,可是他低下了頭;他記得呂嫂子天天誇阿姊人品好,可是她挪開了視線;他記得牛家小二郎在阿姊被賣走後整整哭了七天,阿姊剛回來那幾天他還上門幫忙做過點事,如今他也想開口說些什麼,卻被母親狠狠一把掐在腰間,惡狠狠地使了個眼色,最終動動嘴唇,什麼話也沒敢說。
拾起被子,替心愛的弟弟蓋上。
易水仍在日復一日、年復一年地流淌,河畔是女人們洗衣、孩童們戲水的好地方。每當夕陽落下,魚鱗似的金斑在波光上流轉時,趕牛的、趕集的、挑貨的、種田的漢子們路過易水,紛紛衝著女人打趣唱歌,卻往往遭來女人們強烈的反擊,然後這些嘈雜的聲音漸漸散去,只留下一個角落裡極細微的嗚咽聲。

拾貳

「好弟弟。」黃鸝兒輕輕替他掩上薄毯,又掖了掖被角,撫著他的頭髮,彷彿唱歌般輕吟,動人又溫柔,「乖狗兒,不要哭,好好活著,苦難總會過去的,到時候每天能吃面起餅,還有肉吃……」
等阿姊回來,會給他烙面起餅,會給他做饃饃,會給他補衣服。
被繃緊的琴弦終於斷裂了,所有的希望崩潰了。
女孩嘆了口氣,捏了把他的小鼻子,笑道:「咱們去井水邊,阿姊悄悄給你把衣服洗乾淨,待太陽下山也曬得差不多了,乾乾淨淨地回去阿娘就不會罵人了。」
「好好好,等小阿牛掙錢給阿姊買花戴。」
梨花開了謝,謝了開,花開花謝反覆熬過五個寒暑。
劉大川也不高興了:「死狗,別給臉不要臉,讓爺打你!你那廢物阿姊如今還有誰要娶?誰有爺那麼好心?現在所有人都知道你家裡有這麼個小姑子,媒婆都不登門了,她只會連累你娶不上媳婦的,不如早早打發出門是正經。」
最後,父母的墳邊,多了個小小的新墳。
聽說荊軻來了燕國,經「節俠」田光推薦,太子丹將名叫荊軻的衛國人拜為上卿,百般示好。館舍里大夥議論紛紛,都說荊軻是個好漢,厲害得像天神般,處處都是威風。
酒鬼父親也比沒父親好,原本貧困的家庭更加貧困。母親大受打擊,病情加重,一拖再拖,終於拖不下去了,在父親死後的不久撒手人寰,留下這對年幼兒女和許多債務。
黃鸝兒颳了刮他鼻子:「梨樹哪能天天有果子,反正你以後不能哭,哭了阿姊就會生氣,生氣就不回來了。」
「五十歲又怎麼了?年紀大的男人會心疼人啊!」
凶神惡煞的債主們拿不到錢,便賣了黃家的房子和傢具。看著惡棍們衝進門,將熟悉的家搶奪去,將母親留過的痕迹全部抹消,黃狗兒心裏發酸冒苦,抽泣不已。
「老薑頭都五十歲的人了,還是個瘸子,黃鸝兒才十五,嬌滴滴的姑娘家。」
黃狗兒堅定地相信,她是不會被命運打敗的。
「嗯,我知道。」
黃狗兒不知何時爬到他身邊,像頭瘋狗般,用所剩的牙齒狠狠咬住了他腿上的肉,撕了一塊下來,吞下腹中,狂笑:「阿姊不稀罕你們照顧,她已經死了。」
黃鸝兒的笑容終於硬了,心裏陣陣慌亂,她不知道和_圖_書自己這樣回來到底是對是錯。於是,素來乾脆利索的她就像做錯事的孩子被發現似的,磕磕絆絆、語無倫次地解釋:「阿姊得罪了太子丹的貴人呢,所以受罰了,不……不過大家都很好,幫我求情,太子丹好心,大發慈悲饒了我的性命,便讓出府過日子了。對……對不起,阿姊現在這個樣子,其實不該來的,可是阿姊實在想你想得很呢……」
黃狗兒的意識漸漸模糊,魂魄飄上雲端,他發現痛到極致后,死亡好像沒有想象中那麼可怕。
「不,你上次的問題,我回去想了很久終於想明白了。也對,我那麼好的阿姊,天底下誰不喜歡她呢?」黃狗兒察言觀色,輕輕笑了,漏了風的嘴裏,忽然冒出一個毫不相干的答案,「我阿姊或許有過怨恨,卻從未說過你半句不好,她說你是大俠客呢。」

積蓄越來越少,總有坐吃山空的一天。
劉大川何曾將他看在眼裡,捲起袖子,怒道:「你他媽的找打是不是?老子今天就把你打死,再把你那廢物阿姊搶回去……」
「那丫頭聰明,什麼事都一點就通,一學就會。」
「阿爹,寶寶本來就沒肉吃啊,嗚……」
「秦王和太子丹有什麼不同?」
入眼處,觸目驚心。
田光亦言,太子丹此行皆因愛才如渴,待他掏心挖肺,大丈夫怎能因小女子壞了恩義?
黃狗兒不動聲色地觀察著,努力著。
這個問題太尖銳,黃鸝兒也無奈了,她笑著點點弟弟的鼻子道:「誰說的,我家阿弟最善良了,勇敢就慢慢學。」
「可是,荊軻是個大俠客呢……」
這張輕飄飄的被子,猶如驢子身上的最後一根稻草,重重壓下。
「知道阿姊疼你就好。」
荊軻再次喝問:「你阿姊是誰?」
幫忙的人都搖頭嘆息:「哎,這對姊弟真可憐呢。」
黃狗兒沒有武功,沒有本事,可是他有決心,很多很多的決心。
秦王政十七年,秦國滅韓。
那雙飛針走線的巧手,那雙溫暖美麗的手去哪了?
「是她?」出乎意料的答案,讓荊軻停下了拳頭,腦子略轉不過彎來。
「燕國怎麼了?」
荊軻再次覺得腿上傷口隱隱作痛。
黃狗兒對劉大川了解甚深,他是這街上最出名的二流子,不但長得猥瑣,還貪花好色,好賭成性,小偷小摸,什麼壞事都有他份,所有人家都不願意把閨女嫁給他。如今這不堪之人竟打上自家阿姊的主意?簡直……
秦王政十九年,秦國滅趙。
不行,殺死太殘忍,就狠狠揍他們一頓,揍到他們不敢惹自己就好。
黃狗兒的眼裡忽然流露出惡毒,他吐出被打斷的牙齒,很艱難地一個字一個字把話往外吐,「我的阿姊是在太子府,被砍斷雙手的美人。」然後死死地盯著荊軻,看他的神色。
悲壯的送行歌中,有個孩子問:「那大叔要去做什麼?」
「好了,那二流子跑了,大家也可以散了。」
荊軻點頭:「太子丹是不會讓燕國失陷的。」
黃鸝兒依舊緊張,眼眶裡湧起淚花,不停道歉:「對……對不起,阿姊現在是廢人了,也沒讓你過上好日子,可是阿姊還是想回家,你不要嫌棄阿姊好不好……」
黃狗兒溜去廚房,忍著快要冒出的冷汗,告訴廚子貴客要吃魚,要吃大魚,做得完整些。廚子知黃狗兒在館舍幹了五年活,老實巴交好欺負,故不疑有他,便細細烹飪了一條肥大的魚,交他送去。
「小狗兒,怕該怎麼做啊?」
喝著美酒,荊軻的心頭莫名湧起了一絲迷惘。
樹陰處,站著滿身傷痕的黃狗兒,一瘸一拐地為他們送行。
黃狗兒傻乎乎地想,一會覺得可能,一會覺得不可能,心思過多甚至讓素來麻利的他打破了碗,挨了好幾頓訓斥。

黃狗兒懸著的心終於放下了。
在他冰冷的注視下,半桶水刺客的勇氣終於消散,黃狗兒再也按捺不住心中恐懼,身子就如包糠似的不停顫抖起來,上下牙不停磕碰的聲音彷彿能聽得見。
幸福來得太突然,眼前的女子太美麗,黃狗兒覺得自己還在夢中,他揉揉眼睛,不敢相認。
「我不要二丫,二丫又丑又凶,還會打我。」黃狗兒急忙嚷道,他從薄毯里鑽出腦袋,悄悄看著阿姊,阿姊嘴角帶著的那抹笑意是那麼的輕鬆那麼自信,讓人放鬆了許多。是啊,阿姊是全天下最聰明能幹的女人,小春怎能和她比?就算小春回不來,阿姊總會有辦法回來的!想到這裏,他原本恐懼的心彷彿安定了許多,取而代之的是濃濃的離別憂傷,「阿姊,你什麼時候回來呢?」
有顆小小的仇恨種子,悄然種下。
不,阿姊會回來的。
「秦國的酒味道也沒什麼特別的。」秦舞陽撕著羊腿,吹噓完自己的威風,大大咧咧地說,年紀不大的他雖身材高大,武藝超群,但頭腦尚稚嫩,似乎只覺得刺殺是勇士值得炫耀的事情,卻未曾把死亡放在心頭上琢磨過,「肉倒是比較香,手藝不錯。」
第二天,黃鸝兒向債主求情,她發誓自己不會哭哭鬧鬧,會順從所有安排行事,只求放過自己弟弟。債主們的唯一目標就是她,黃狗兒不過是附帶,像這種年紀小又窩囊的傢伙,除了吃飯什麼都不會,就算拿去賣也嫌沒人要。反而黃鸝兒願意聽話配合,可以賣出更好的價錢。他們斟酌半晌,便半推半就,抱怨著「虧本」,帶著「無奈」,做出「慈悲」好人模樣,同意了她的要求。
秦王政二十六年,秦國滅齊,六國統一。
上次聽見鄰家大嫂說的閑話:「狗兒雖窩囊些,倒算個乖孩子,可惜有這麼個阿姊拖累,將來誰家樂意把女兒嫁給他受罪?」
少年見他害怕,卻鬨笑起來,然後揮舞著拳頭問:「小狗兒,你膽子肥了?敢不聽爺爺的話?認識這個是什麼嗎?哎呀,好大一個拳頭啊!你怕不怕?」
死了是不是能見到阿姊?

劉大川也找上門來,摟著黃狗兒的肩,死皮賴臉地說:「把你阿姊嫁給我吧?看在她臉皮長得嫩,長得好,還能生娃的分上,你給點嫁妝,我就不嫌棄她是個廢人,娶她回去養著如何?」

背後是黃狗兒痛苦的哭聲,「我的阿姊,是全天下最好的女人!」
「別說了。」黃狗兒輕輕替她掩上袖子,遮住那醜陋的傷疤,他清楚地記得,待過了今年小寒,阿姊才滿十五歲……
他恨,他怨,他憤怒得難以自已。
「打下會怎麼樣?」
「她走後我家小二子鬧騰了許久,哎,當年還想說她做媳婦的。」

拾壹

不需細問,強烈的喜悅瞬間充斥心頭,心跳開始加快,淚水不爭氣地湧上眼眶,他想也不想就丟下正在洗的菜葉,無視想揍人的廚師,撒開雙腿,脫韁般地向兒時曾住過又賣給別人的老房子跑去。房子因位置不佳,被倒過幾次手,翻修多次,現在的主人因事搬去其他地方將房子擱置許久,如今被再次買下修繕,外表依稀還有當年的模樣。
那該死的荊軻,該死的太子丹!憑什麼就這樣毀了他那麼好的阿姊?
「可惜了黃鸝兒那麼好的閨女,要不是……」
他問少女有何求。
黃狗兒把阿姊捎回來的錢全部藏起來,怎麼被欺負也不交出。
又過了大半年,黃鸝兒託人捎了些錢和口信給黃狗兒,她說自己每天吃得好穿得暖,每天能吃飽,三不五時還有肉吃,又因為聰明和-圖-書勤奮,學東西學得快,所有人都喜歡她,日子過得比在外頭還快活,讓阿狗放心。
他轉身想跑已來不及,臉色發白。
這是個窩囊無用的男孩,他這輩子從未殺過一隻雞。
可是,真的是這樣嗎?
秦國與燕國的統治下,平民百姓的生活有什麼區別?
不是沒求過,但黃家親戚們都是窮苦人家,精打細算過日子,對兩個孩子的懇求都如火炭般避之不及,都說這對姐弟可憐,但這年月可憐人那麼多,誰又幫得上誰?唯三叔心存不忍,悄悄塞來幾十個大錢,饒是如此,他還是被三嫂扯著耳朵痛罵了一整晚。
荊軻依舊在猜:「是牛將軍?是秦國使者?是那該死的馬老賊?」他不相信在自己的逼問下,這孩子能堅持多久?他也不相信這孩子沒有幕後主使人,多年的遊盪生活,他深知對敵人仁慈就是對自己殘忍。
男孩破涕而笑:「阿姊最好了!」
黃狗兒高了些,依舊比同齡人瘦小,依舊膽小怕事,閃閃縮縮,被欺負得不敢還手,不過他也學會了唯唯諾諾,不哭不鬧,低頭哈腰,小心做人,他就像一個可有可無的人,每天在館舍的角落重複做著繁重的工作,沒什麼人把他放在眼裡,也沒什麼人樂意和他玩。
只能一次成功,必須成功,他默默地在心裏吶喊著。
黃狗兒跑不了堂,招呼不來客人,只能在後院里洗碗剝蔥,小手凍得青紫,每天起早睡晚,要做上八九個時辰。唯一慶幸的是,店主不算吝嗇,這個年景里,給大家的三頓飯里總有一頓是飽的。
荊軻覺得這種臨死前依舊想著吃喝的少年對生活還充滿熱愛,怕是容易出亂子,可惜勸了幾次,少年固有的驕傲和自信也不會把老傢伙的話放在心上,讓他心灰意冷,無法開口,他在看街角那對年幼的賣花姊弟。
屋外那棵光禿禿的梨樹會總會再次結滿果子,黃鸝鳥在上面歌唱,多麼動人。
那位倒霉的美人就是他的阿姊。
北風冷,寒衣薄。
父親說:「衛國有個叫荊軻的俠士,讀得好書,舞得好劍,慷慨俠義,最是風流人物。據說,他鬧市手持長劍,端得是英姿洒脫,虎背熊腰,一劍就了結了那欺男霸女的惡霸,人人稱好,好些人感動得眼淚都出來了,奈何惹上官司,然後四處遊歷,做了無數行俠仗義之事,真正是我輩英雄,英雄……」
黃狗兒乖巧地點頭,眼睛看著地面不敢挪開。
荊軻誇彈琴美人有好手,太子丹便將美人雙手砍下,用玉盤盛了送他。
那天,荊軻終於來了,他在靠江的第一個房間里要了五斤燉羊肉和五斤酒,和一個據說喜歡擊築的朋友談天說地,兩人又說又唱,喝酒吃肉,很是開心,後來那個擊築的朋友酩酊大醉,搖搖晃晃地走了,只道:「今生有約,來生再見。」
白皙細膩的手臂盡頭,光禿禿的是恐怖傷疤。
黃狗兒覺得腦子都被掏空了,心給撕裂了,幾乎無法思考,他獃獃地抬頭,瞪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阿姊,嘴唇張了幾次,都說不出話來。
明朗雪夜,幾縷月光從窗口縫隙透過,將黃鸝兒難看的臉色掩去,她輕輕地開口,彷彿在唱最溫柔的兒歌般哄著弟弟:「狗兒不怕,男子漢不哭,阿娘曾說菩薩在世上都有三苦八難,熬過苦難就是幸福。咱們只要人還在,有手有腳,這點苦算什麼。就算分別也是暫時的,你堅強些,要好好的過日子,阿姊一定會回來找你的。」
「哈哈!」少年們卻被他痛哭流涕的模樣逗得捧腹大笑起來,拿著根狗尾草不停逗他,「再趴地上轉幾個圈,哭什麼哭?你去將你阿姊繡的手帕偷條給爺,爺就放過你。」
你見過幸福破裂的景象嗎?就好像被狠狠摔落的名貴陶瓷,支離破碎,碎成一片又一片。
誰曾能因女人牽挂?
劉大川慘叫一聲,捂著下身,連連退後,五官痛得都扭曲了。
「咱們燕國的山水最美了。」黃狗兒悄悄將手伸向魚腹。
黃狗兒趕緊把眼角的淚水吞了回去,舉手發誓:「狗兒不哭,狗兒會努力幹活掙錢,替阿姊贖身,把母親的房子買回來,再替阿姊打嫁妝,嫁妝要粗粗的銀簪子,比劉二嫂子天天炫耀的那根還粗。」
黃狗兒沖入堂屋。
清晨,霧氣很大,易水上的艄公說,他看見美麗的仙女緩緩走入河中,消失不見。
懦弱的弟弟已經長大了,他必須堅強,從今天起要像個男子漢,為阿姊遮風擋雨了。
黃狗兒聽著不堪,聲調提高:「不行!」
荊軻知道自己是不會回來燕國了,悲壯的送別中,也有許多跟著父母出來的孩子,滿眼迷惘,只是跟著乾哭。不知為何,他想起了那名在桃花樹下彈琴的少女,陽光下的笑容是那麼的甜美,酒窩跳動著是那麼的可愛,她的雙手是那麼的白皙柔軟,在琴弦上如跳動的蝴蝶。
……
荊軻原本想多等幾天,等朋友到了再動手,奈何燕人心焦如焚,催了又催,迫於無奈,只好按原計劃行事。今天是他們生命中最後一頓晚餐,太子丹唯恐他們不敢動手,再次派人給他們送酒餞行,言詞間儘是捧殺,這杯斷頭酒,喝著格外香醇。
可是她做不到!天下間最簡單的事情她都做不到!如何能給弟弟幸福?!
黃狗兒趁勢追擊,揮著掃把恐嚇:「再不滾,老子拿刀砍死你!我曾爺爺可是俠客!」
當青澀的梨子漸漸變黃,沉甸甸掛滿枝頭時,同在館舍打雜,和他略有交情的小興子忽然氣喘吁吁地跑了回來,興奮地告訴他:「狗兒!狗兒!好消息!快去你家老房子。」
「小狗兒,咱家樹上的李子你拿幾個回去給你阿姊嘗嘗。」
月上中天,夜色如水,天氣漸漸炎熱,幾聲蟬鳴嘈雜。
太子丹很迷惘,再三道歉。
黃狗兒怒了:「不行!」
原來阿姊過得還好。
黃狗兒抱著膝頭,痴痴地在心頭畫著一個又一個的美夢。
燭光下,少女波光盈動。
「反正都是混蛋!阿姊,你什麼也沒做錯,咱問心無愧呢。」
黃狗兒並不明白他為何問這個問題,只失去理智地吶喊:「你們為什麼要這樣對我阿姊?」
阿姊的手呢?!
黃狗兒開始號啕大哭,哭得稀里嘩啦,轉身就想跑。少年伸出腳尖,輕輕一勾。黃狗兒撲倒在地,摔了個滿頭包,嘴唇擦破了,沁出幾滴血。
男孩開始哭鼻子:「大毛追我,我摔了,大毛坏,我乖,阿姊,我不是故意的。」
好像……好像袖子里的手臂短了那麼一小截?
「太子丹是個混蛋!荊軻是個混蛋!」
荊軻,喜好讀書擊劍,為人慷慨俠義。后遊歷到燕國,被稱為「荊卿」(或荊叔),隨之由燕國智勇深沉的「節俠」田光推薦給太子丹,拜為上卿。秦國滅趙后,兵鋒直指燕國南界,太子丹震懼,與田光密謀,決定派荊軻入秦行刺秦王。荊軻獻計太子丹,擬以秦國叛將樊於期之頭及燕督亢地圖進獻秦王,相機行刺。太子丹不忍殺樊於期,荊軻只好私見樊於期,告以實情,樊於期為成全荊軻而自刎。
「不哭不哭,待會阿爹給你買塊肉吃。」
「阿,阿,阿姊!」黃狗兒興奮得不能自已,他恨不得立刻撲入阿姊懷中,拉著她好好訴說這些年來受的委屈,再告訴她自己很聽話,其實哭得比以前少多了,還學會了劈柴燒水,傳菜招呼,會做很多活,比以前堅強能幹多了。他想裝得再堅強,可是聲音裡帶著哭腔,「阿姊,我想死你了,我以為你再也不回來了。」
黃狗兒沒理他,直勾勾地盯著荊軻,他要親眼看著仇人去死。
臨行前,黃鸝兒去求三叔,替她照顧黃狗兒。
館舍里有好酒,二師父燉的羊肉是極品,經常有達官貴人養的遊俠幕僚什麼來喝酒,黃狗兒一反往日的低調,想方設法跟著他們hetubook.com.com身邊巴結服侍,刻意將話題往太子丹府上引,偷聽牆角什麼的。幸好阿姊的事情鬧得挺出名,太子丹也沒刻意遮掩,所以大夥都有議論,都誇太子丹不重錢財,不愛美色,愛才如渴,待貴客至誠至性,他日必為明君。
「你要不要問問城東老薑頭?他媳婦死了八年,聽說想續弦生個兒子,你家阿姊至少還是能生的吧……」
重重的壓力,像一座座山砸下,黃鸝兒越想越心焦,那是她唯一的弟弟,乖巧懂事,只恨不得挖心窩子來待他好。
「是啊,很不錯。」瞬息之間,黃狗兒已握緊匕首,猛地抽出,就如閱讀過的俠客故事般,如無數次用草人練習的刺殺般,沒有猶豫,沒有停頓,帶著無邊無盡的恨意,狠狠向目標的腹部捅去。
害死阿姊的敵人有兩個,刺客只有一條命,太子丹出行聲勢烜赫,呼朋引伴,身邊永遠不下數十人,難以下手。荊軻卻自由散漫慣了,不太喜歡規矩,時不時會獨自出府四處閑逛,由於館舍的酒肉好,老闆會做生意,還建了有幾間面向江水好風景的清靜單間,所以他偶爾會來獨斟,是相對容易下手的好對象。
荊軻連眼皮都不抬,含糊說:「哈,燕國是不錯。」
他靠著柱子,瘋狂大笑……
害怕鮮血,讓他閉著雙眼。
「都是貴族老爺,他們天天吃白面烙餅,啃豬蹄子,四季都有新衣服,手縫裡漏點銅錢就把咱們屋子給埋了。」
父親告訴他:「那是大俠客,大英雄,要去救燕國呢。」
荊軻斜斜看了他一眼,醉醺醺地沒有說話,示意放桌上,扭過視線繼續看江水月色。
這年頭,學徒就是苦力,只包吃住,沒有工錢,還要把師父當父親般孝順。
「汪汪——」
黃鸝兒眼神里的喜色消失不見,她想解釋,卻不知該從解釋起:「我……」

黃狗兒的眼淚瞬間涌了上來,他掛著滿臉的鼻涕眼淚,不明白這些身材高大的少年們為什麼愛欺負他。可是他真的很怕挨打,面對欺凌心裏除了恐懼只有逃避。
縱使喜歡,他只當伊人已逝,雖傷心憤恨,卻也感激太子丹的重情厚義,欣賞他為天下擔憂的心情,便壓下此事不提。如今再聽黃狗兒提起,他想起少女當時說過的話,愧疚再翻,掏出身上所有錢,放在桌上,開口道:「這事是我不好,罷了,我讓太子丹給你們錢,派人好好照顧她下半生……」
賣房子的錢離債仍差老大一截,債主不依不饒,他們把倆姐弟關在屋子裡看守,自個兒在堂屋喝酒吃肉,商量如何賣人換錢:「姐姐長得頗標緻,賣去窯子也差不多了,弟弟看著沒精神,能值幾個錢就賣幾個錢吧,得錢就按這樣分這樣分,總歸還是要吃點虧……」
黃狗兒死命地點頭,然後又哭:「阿姊……衣服破了,阿爹會打我呢,他還會打你。」他怕煞了阿爹的棍子,敲在身上痛得很,打起來就連阿娘都不敢攔,只有阿姊還敢冒頭說幾句,往往卻被連帶著一塊兒打,可是阿姊很勇敢,不像他,挨打從來不哭的。
秦王政二十年,荊軻刺秦,敗。
荊軻丟下還在指手畫腳的秦舞陽,走過去道:「我馬上就要上路了,你可放下。」
或許是因為他母親是個病歪歪的婦人,枯瘦如骨,面色蠟黃,走路五步喘三步,唯做得一手好針線,替人縫縫補補掙幾個零錢過活,每每想到沒有希望的未來,就不時對著油燈垂淚,反反覆復抱怨自己悲劇的一生,聽得大家都不樂意和她來往。
阿姊不會梳頭,他幫阿姊梳,阿姊不會疊被鋪床,他幫阿姊鋪,阿姊不能洗衣做飯,就他來燒。每天還花錢雇鄰居的大慶嫂來替阿姊穿衣沐浴……
「狗兒,」美人兒笑了,憂愁像被太陽逐散的雲朵般消失,她笑起來眼睛彎彎,酒窩淺淺,仍是兒時模樣,她歡快地說,「阿姊回來了,我將阿娘留下的房子買回來了。」
父親死了,他喝醉后失足落入易水,再也找不著了。
自古君主,胸懷天下。

「燕國快被秦國打下了。」
荊軻不依不饒,拳頭不停:「誰派你來的?誰派你來的!」
嫌天熱不透風,黃狗兒開著窗門睡得沉沉的,他睡覺從來不老實,總是亂踢被子,三兩下就把被子弄下炕,光溜溜的肚皮露在外面,很容易著涼。兒時的夜裡,黃鸝兒都會檢查下弟弟是否踢被子,是否蓋得踏實,卻沒想他長大后還是這番德性。
可是木已成舟,卑微的人們只能默默忍受。
鄰居也聞聲有人出來,看見這二流子在附近鬼混,唯恐東西被偷竊,自家閨女被禍害,紛紛抄傢伙要來揍人。劉大川見勢不妙,落荒而逃,跑前還丟下話:「呸!好心沒好報,除了我,你看還有哪家願娶你阿姊!除了臉皮一無是處的窩囊廢!」
就連男孩自己都未曾想過,自己會在十三歲這年,將祖父藏下的匕首取出,磨得鋒利,成為一名刺客。
刺客的機會來到了。
他的速度,是那麼的快……
他當時很震驚,勃然震怒。

「寶寶就沒肉吃了。」
或許是因為他父親是個酒鬼,人品極差,名聲極壞,在外悶葫蘆,在家窩裡橫,每每喝醉就亂打人,還吹噓自己祖父是鼎鼎有名的俠客,這話連鬼都不信,滿大街的人,誰不知道他祖父不過是個裝模作樣提著刀裝樣子的蠢貨?
黃狗兒在這樣暴戾的父親和懦弱的母親的照料下成長,身材仍瘦小得像猴兒,膽子小得像鼠兒,動不動就哭鼻子,那雙眼睛總是閃閃縮縮的,帶著不自信和恐懼,彷彿看見什麼都會被嚇一跳,然後鑽洞逃跑似的。因為這份窩囊,滿條街的大孩子都愛欺負他玩,他們總是成群結隊,相約去遊戲,然後把他在巷口攔下,為首少年道:「喂!小狗兒!哪裡走?」
他知道,自家阿姊一定會心疼他,一定會替他做主的!黃狗兒的阿姊名叫黃鸝兒,今年十歲,長得就像狗窩裡飛出的金鳳凰。她有烏油油的頭髮,水噹噹的肌膚,黑漆漆的眼睛,嬌滴滴的小嘴,盈盈一握的細腰,沒有一處不漂亮,她聲音清脆,笑起來比黃鸝還動聽。她的性格沒有受父母影響,善良開朗,聰明能幹,特別懂事。尤其是那雙巧手,綉出的鴛鴦能戲水,綉出的雀兒能飛天。她自母親病後,家裡里裡外外的活兒都能做,是所有男孩心儀的對象,是所有母親最想娶回家的媳婦兒。
女孩繼續捏他鼻子:「你還知道羞?那麼大還怕狗,丟人!好了,不哭,回去阿姊給你煮個雞蛋吃。」
無論任何的困難和煩惱,只要看見阿姊自信的笑容都會煙飛雲散。
五年前,燕國,薊。
你聽過心被撕碎的聲音嗎?就像錦帛被用力向兩邊扯開,沉悶沙啞,響過一聲又一聲。
荊軻奪下匕首,狠狠將他摁倒在地,喝問:「誰派你來的?」
秦舞陽忽然怯場,癱軟在地,荊軻獻圖,燕國地圖徐徐展開,易水如蜿蜒美麗的絲帶延伸開去,兩個國家的景色彷彿出現在眼前,不知為何,他突兀地抬頭看了眼秦王。
可是少女的手柔軟溫暖,就像春天的陽光。
風雪漫漫,年關將近,是逼債的日子,數目大得不是兩個孩子能承受的地步。父債子償,那些吸血蟲沒有同情,也沒有寬容的餘地。
「窩囊廢!」少年的鬨笑聲卻更大了。
少年嬉皮笑臉道:「小狗兒,從爺爺的褲襠下鑽過去,再吠兩聲聽聽吧?」面對這個總欺負他的孩子王,黃狗兒好想哭,卻不停搖頭。
狗兒最喜歡她的笑容,所以她常笑。
少女說她在易水邊有個阿弟,善良可愛,最是https://m.hetubook.com.com崇拜俠客,若是有天她能回家將自己遇見俠客的故事告訴他,那可有多好?
她真美,身著寬袍長袖的白色錦衣,將烏油油的長發盤雲髻,斜插銀簪,耳間明月璫,腰上碧玉佩,白皙肌膚吹彈可破,眉目如畫,柔如清泉,淡若梨花,比廟會上的菩薩還美貌,比整條街上所有女孩子加起來都好看,若雞蛋裏面挑骨頭,頂多是有些缺乏血色,臉上有淡淡的憂愁,像個病西施。
「你阿姊是有福氣的,這輩子綾羅錦緞,吃喝不愁。」
黃狗兒拚命點頭,繼而又問:「阿姊,可是我忍不住害怕怎麼辦?我是不是頂沒用……」
最初的時候,黃狗兒年小力弱,做活速度慢,受了很多打罵。他每天晚上都是哭著睡著的,想阿娘,想阿姊,想隔壁家陪他玩的大黃狗。他每天都去易水旁邊看兩眼,數著日子盼梨花開,盼過了一天又一天,他悄悄在牆角刻線數日子等阿姊,等過了一天又一天。
雖然很辛苦,黃狗兒每天都做得興興頭頭,有時候他還摘下路邊的野花,帶回來給阿姊玩。黃鸝兒站在他面前,臉上一如既往地帶著微笑,她笑得是那麼甜,那麼美,彷彿沒有憂傷,沒有痛苦,只要有一點好事,就能高興得像在路邊撿了幾十金似的。
「我阿姊的事用不著你操心!誰娶也輪不到你這二流子娶!」黃狗兒氣得肺都快炸了,他才不相信劉大川的話,他的阿姊從小善良聰明,被那麼多男孩喜歡,好多人家都念叨著要娶她回去做媳婦呢。
今年梨花已謝,青澀的梨子結滿枝頭,和阿姊約定的日子已快到,她會回來嗎?
「秦國,燕國,對我們這些連狗都不如的小民……」黃狗兒莫名其妙地笑了,他的笑聲直貫雲霄,笑得骨頭抽痛,笑得全身發抖。忽而,笑聲停了,在阿姊死後,他忍了又忍的眼淚終於落了下來,他趴在地上,盯著荊軻,撕心裂肺地反問,「秦王和太子丹有什麼不同?!」
送葬后的黃昏,殘陽似血,他回家喝了足足兩角酒,紅著眼睛,在院子里狠狠挖了一天,找出個不知埋了多少年的木盒。在那個安靜沉悶的晚上,黃家院落里響了一夜磨刀聲……
吝嗇的他不再需要花錢給阿姊買銀簪,所以有錢討好師父,討好館舍的所有人,他不眠不休地搶著做事。大夥都說他開竅了,活潑了,比以前看著順眼多了,准許他去服侍貴客們的機會也多了起來。
太子丹誤以他愛此女美色,便將此女贈與他。
黃狗兒破涕為笑:「等阿姊回來,我天天給阿姊爬樹摘梨吃。」
秦國都城格外繁華,市井喧嘩,館舍酒香四溢,人們依舊為生計奔波勞碌。
那個被當作玩物的少女,從未向命運屈服,縱使身處卑微,她的眼睛里仍有對生活的熱情,有著希望的火焰。縱使身遭厄運,她依舊苦苦掙扎了那麼久,可是這美麗的火焰還是被冰涼的易河水葬送了。
狗兒最喜歡她的堅強,所以她能裝得比誰都堅強。
他明白少女並未貪戀富貴,更是仰慕,反而不願冒犯。再者因自己俠客之名,平生所行皆險事,生死難料,他不願被世人說是沉迷女色之徒,也不願誤了佳人,婉轉找借口向太子丹拒絕,推了此事,說只愛少女手美。可是他萬萬沒想到,太子丹誤解意思,為謀大事,百般討好,竟將這美人的雙手活生生砍下送他……
「嗯。」黃鸝兒的臉上風平浪靜,看不出喜怒,似乎早知道大家平時是如何議論自己。
「說!」貨真價實的刺客的拳頭重重打在身上,拳拳入肉,眼睛腫了,嘴唇破了,鼻子里的鮮血汩汩不絕地流出,骨頭都好像要寸寸碎裂,痛徹心肺。他從未想過能被打得那麼痛,痛得渾身抽搐,難以忍耐。他忍無可忍,終於懦弱再次佔了上風,開始求饒:「對不起,我錯了,求求你別打我,救命……」
黃狗兒將腦袋垂得更低了,嗚咽聲卻略大了兩分。少女循聲而至,鬆了口氣:「果然在這裏,讓阿姊好找。」
「不,不是……」黃狗兒在血泊中,果然開口了,可是答案卻不是荊軻想象的任何一個人,他說,「是我的阿姊。」
黃狗兒做夢也想不到,善良的阿姊經受酷刑,承受痛苦,毀去一生的理由,原來只是那麼的微不足道。
黃狗兒哭著跑,跑到易水邊,他不敢讓爹娘知道自己弄壞了衣服,怕被打罵,心裏酸楚難受。雖然家在易水邊,他卻又不敢回家。直到太陽漸漸西垂,不知過了多久,有少女清脆悅耳的呼喚聲傳來:「狗兒,狗兒——」
黃狗兒握緊掃帚,大聲叫道:「滾!我阿姊不嫁!」
誰也不知道他正像條毒蛇般在靜靜地潛伏著,像個刺客般等待著致命一擊的機會。
他卻停了短短的一個剎那,演練熟悉的動作出現了半分遲疑,叫囂著勇猛的秦舞陽已癱軟如泥。
黃鸝兒點頭:「真的,阿姊從不騙你。」
「這倆孩子日子過得苦啊。」
縱使前途險惡,宛若修羅地獄,可是少女的臉上依舊有對夢想的憧憬。
荊軻早已半醉,眼神已有些獃滯,正坐在窗邊看風景。他的身材是那麼高大,長相是那麼兇惡,比在街邊欺負自己的惡徒更可怕,彷彿一隻手就能把人像螞蟻般捏死。
黃鸝兒怯生生地伸出雙臂,在弟弟的懷裡,淚水濕了衣襟。
當時,他心跳加速,忍不住看了少女好幾眼,開口讚歎。
荊軻好厲害,真是大英雄。要是自己也有那麼厲害,那麼勇敢,就能把欺負人的惡棍統統殺死了!
鮮血染紅了衣襟,撕肉的劇痛讓荊軻愣了,他退了兩步,猶豫半晌,終於放開這兩眼發紅的少年,問;「她可怨恨我?」繼而搖頭自答,「她必須是怨恨我的。」
她曾以為最痛苦的時光已經過去了,傷口也愈合了,只要兩人相依為命,就算什麼苦日子都能過下去的……
黃狗兒抬起頭,彷彿看穿了他的心思,笑得很燦爛,也很殘忍:「大俠客,請一路走好。」
黃狗兒聽著不像話,趕緊扯著阿姊的胳膊往回走,他悄悄說:「走,咱們別理他們。」
「燕國,終歸是你的故土,是你的祖國。」荊軻在他的痛苦面前退縮了,他艱難地回答,然後失魂落魄地走了,嘴裏反反覆復地說服著自己,「秦王和太子丹總歸是不同的,秦王和太子丹總歸是不同的……」
黃鸝兒轉身,迅速跑出院子。她再也克制不住自己的悲傷,眼淚如掉線般的珠子,瘋狂洶湧地滾了下去,打濕了地面。哪怕是被債主賣走,哪怕是在太子府上被欺負,哪怕是接受酷刑,哪怕是面對冷言冷語,她也未曾如此大哭過,可是當認識到自己已是個徹頭徹尾的廢物時,她終於忍不住絕望,號啕了起來。
「阿姊——」低低的抽泣化作號啕大哭,滿臉的眼淚將臉塗得像花貓般,黃狗兒的委屈和傷心終於有了發泄的出口,痛斥道,「舞陽他們又欺負我!」
黃鸝兒冷著的嘴角艱難地抽動幾下,終於露出個燦爛的笑容,她說:「好。」
話音未落,小腿傳來陣陣劇痛。
女孩高挑身材,白凈臉蛋,拿著手帕呵斥幼弟:「怎麼又玩成了泥猴兒?剛上身沒幾天的新衣服全被糟蹋了,看回去阿娘不揍死你!」
這該是多麼簡單,多麼輕而易舉的小事?
「別哭了,待會咱們從後門溜進去,你悄悄換了衣衫,阿姊悄悄給你補上,阿爹就不會發現了。阿娘今天烙了面起餅吃,分量可足呢,阿姊還悄悄地給你藏了個,不快點回去就要給大黃吃了。」黃鸝兒對弟弟的膽小很不解也很無奈,心裏又氣又憐,俯身把他扶起,替他擦去眼淚,「男孩子不要掉眼淚,你不是聽過很多俠客的故事嗎?好男人就要堅強勇敢,不隨便哭鼻子。」
黃狗兒不在乎。
「風蕭蕭兮易水寒,壯士一去兮不復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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