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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我醫相思

作者:煌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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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第三章

阿牛在馮家那扇處處漏光的爛門板上小心翼翼地拍了拍,生怕一個不留神,把這朽木砸個大洞,惹惱了上面貼著的褪色的門神。
「吱呀——」小蝶懷疑的眼睛從門縫裡往外瞥。
「你想到什麼點子沒?」阿牛問。他看到小蝶的眼珠在上下左右亂轉,忽然覺得自己脊梁骨發冷……
「梆梆梆!」
維持秩序是覺悟高的群眾的工作,小蝶聳聳肩,心裏開始盤算晚飯。
看著喜笑顏開的趙大叔、張氏、阿牛、馮駿和小萼,小蝶忽然覺得自己總算干出一點事業——至少她有能力解決這幾個人的生計,她是他們生活的依靠。
「下一位!」小蝶懶散地吆喝了一聲。
「周大夫!」
想到這裏,她隱隱覺得很高興。雖然眼前沒有什麼四肢抽搐、渾身佝僂、兩眼翻白、口吐白沫的疑難雜症病患讓她迎接挑戰,但她還是感到自己的喜悅——第一次在看病之外得到的喜悅。
人群並沒有散去,拿出紙頭木片開始發號碼。
「父……『女』?!」小蝶知道小萼是女孩兒的時候,下巴分明「喀吧」一響。
「有什麼不能?」小蝶聳聳肩,「聽沒聽說過『任緋晴』這個人?她就是江湖上曾經響噹噹的女醫師!你要有心學,還真得從小抓起、儘早起步。小萼,你多大了?」
阿牛被她的話逗得輕輕笑了笑,立刻察覺到這是失態,於是找話題,問:「怎麼沒見你燒些紙錢?」
小風只喝了一口酒,美美地打個嗝,暈暈乎乎地叫了一聲:「失算了……我應該……先——躺——到——床——上……」話音未落,他就栽倒在自己的牌位下,氣息全無。
任緋晴的這種心態雖然沒有直接寫在葯宗教材里,但時常溢於言表。葯宗的弟子天天耳濡目染,總會受到潛移默化。所以——小蝶對病人極不負責任的態度,只是代表了葯宗的招牌作風。
「可是,我、我辛辛苦苦賺錢養活自己容易么?」小蝶的氣焰不像剛才那麼囂張,啜啜道:「因為想被別人誇兩句,就得吃虧?」
那個月夜有點冷,阿牛被一陣香氣引得胃裡直咕嚕,輾轉反側難以成眠。他披好衣服,決定看看是哪裡有好吃的,這麼誘人。
「阿牛哥,」小蝶斜著眼看了他一眼,「你好像在鼓勵我向那三個徒有其表的偽君子學習……」
「我看人家都挺心急。」張氏蹙著眉頭說,「你趙叔在前面除了維持秩序,也幫不上什麼忙,還是要你親自去看看才好。」
小蝶一聽,眼裡的光芒消失了。還以為終於遇到一個有創意的病,沒想到不過如此。她看了看安靜下來的人群,那些人眼中分明閃爍著投機的光芒:只要她主動開口去這小男孩的家加班看病,他們一定會圍追堵截,讓她在雍州四處奔走為民服務,直到她氣息奄奄,自己拖著勞累過度的身軀暈倒在家門前……他們才不管她的肚子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咕嚕咕嚕」叫喚的,就算她累死,他們也只會用「鞠躬盡瘁」這種老掉牙的詞來發揮成一篇空洞的墓志銘。
「這個,瓶子的做工滿精細的。藥丸搓得挺圓……可是,說到這葯的成色和氣味,就……那個了點兒。你配的這是什麼玩意兒?」——就這種華而不實的貨色而言,確實很像出自她老哥的妙手。
對這句和煦如春風的問候,小蝶只像見鬼似的回應了一聲撕心裂肺的慘叫:「啊——————————」似乎不這麼叫一聲,她會暈死當場。
阿牛簡潔地回答:「今天是家常菜:紅燒肘子、燒菜心、泡辣白菜、蒸水蛋。」
「收攤了!收攤了!」小蝶從桌子後面站起身,舒展一下四肢,對不見減少的人龍吆喝:「各位父老鄉親!周某今天打烊了,大家明日起早!」
小蝶的嘴角抽搐著,整個臉都皺成一團。
要是生活就這樣一步一步走下去,小蝶當然沒什麼意見,但她新的人生計劃還沒有定型,就發生了一件大事……
她忽然希望自己成為一個更了不起的人,真正配得上他們的笑容。
她跪在一個小桌前。桌上是各色美食、一碗好酒,以及她哥哥的牌位。
小蝶總結到一點線索了:她這個號稱葯宗第一繡花枕頭的哥哥,不知得到什麼機緣,竟然煉出了這種讓人假死十八個時辰的稀有藥物。他一定受不了鞭刑,所以裝死解脫。而本門雖然驗屍,但大家對這個草包一向沒什麼戒心。他以前的紀錄表明:他能配一付吃不死人的頭痛葯,都值得表揚。對這種人,當然沒人懷疑他會用仙人倒耍詐……
「吧嗒」一口菜,「滋溜」一口湯——小蝶悠然自得地享受著美味佳肴。
「他憑什麼說我沒良心?」小蝶扁了扁嘴,「我從沒害過人。我去看病開藥方,那個不是務求簡單有效,力和_圖_書求讓他們花最少的錢、實現最顯著的效果?他們請我看病是真正的物超所值!難道只要看到有人在排隊,我就該不吃不喝不休息,賠上我的健康為他們奔走?難道看到人家衣衫襤褸神情可憐,我就活該賠本免費贈醫贈葯?我累死就是理所當然?我的藥材不是白花花的銀子買來的?我只是按正常人的標準來勞作,滿足不了他們的要求就該被人罵『沒良心』?我又不是上輩子欠了他們!」
「我已經排了兩天隊。來之前,我爹時睡時醒,現在不知道怎麼樣了!」小男孩眼中淚光閃閃,「周大夫,你救救我爹!」
又來了?確實很不像話!小蝶皺皺眉。
「沒本事的人才用『徒有其表』來形容,你的本事貨真價實,為什麼不搏一個相配的美名?」
「我說,小蝶姑娘——」張氏吃飯心不在焉,想發表什麼意見。
阿牛悄悄湊到小蝶身邊,拍拍她的肩膀,用讚許的口氣說:「生活也是一種挑戰,你邁出了很漂亮的第一步。」
他還很年輕,不過三十來歲,但身軀卻憔悴得驚人。小蝶沒細看,手往他心窩裡一摸——涼了不久,時間剛剛好!小蝶忙把還魂丹往他嘴裏一塞,從藥箱里摸出金針,飛快地左扎右扎……
小萼的眼睛靈活地轉了轉,「女孩子幫不上爹的忙!小萼想當男孩兒,給爹分憂!」
小蝶一把鼻涕一把淚地忙活,在昏暗的燈光里,那年輕人睜開了眼睛。
她還沒遇到這麼合適試驗還魂丹的對象!小蝶感激地仰望上蒼——馮家的房頂剛好給她留了一塊天空——她抽抽鼻子,忍住了淚水,心中默念:「老天爺,以前小蝶不信您,是我做錯了。好心果然是有好報的!您真是賞罰分明,我才動了善念,您就送了一個這麼完美的病患——我決定了!以後要做好人!」
許久,小風的手指似乎抽搐了一下——
「小周……門口還堆著一大隊人,你不趕快吃完飯去看看?」
「多久了?!」小蝶的聲音立刻提高了八度,心臟咕咚咕咚跳起來,手忍不住摸到懷中那個從不離身的小藥瓶。
小蝶靜靜地看著哥哥,許久,一言不發。
「哥哥?……傻瓜!」她忽然揪著小風的領口,驚慌失措地叫起來:「你以為自己煉藥的水平很穩定?就算上一次的仙人倒真的管用,這一丸就一定同樣有效嗎?你、你快吐出來!快給我醒來!」
一個十來歲的小男孩扯住小蝶的衣角,「您去看看我爹吧——我爹病得很嚴重……」
「爹!」男孩兒欣喜若狂,跪在父親的床邊,泣不成聲。
小蝶看著那皺皺巴巴的紙頭:上面那個「柒拾貳號」已經被汗水抹得髒兮兮。
「嘿嘿,互相幫助吧!」小蝶笑了笑。
她竟然那樣獃獃地跪在他身邊一個時辰,完全沒有感到春寒浸入了她的四肢。小蝶那種好像繃緊的弦一般的神情,讓張氏不敢發出一點聲音,生怕刺|激了她的神經。
但是……「我還是很懷疑——」小蝶看著手心滴溜溜打轉的小藥丸,「你煉的仙人倒真的管用?」
「趙大叔的手藝真是了不得——被我這個大夫藏起來是不是有點委屈了?」
她把所有的行李都翻了個遍,終於在一個攢零錢的小匣子里,找到一塊粘土似的紫色泥巴。
小風一動不動,聽不到她的叫嚷。
其實想到門外那條長龍,小蝶的頭皮就有些發麻。
小風可不想再吃一次閉門羹,很不客氣地用力推門,走進小院,然後痛心地看了小蝶一眼:「妹妹,我早就說過,歇斯底里的女人最可怕——不過讓你自由發展了三年,你怎麼淪落到這副德性?——這位大媽,」他看到了驚魂不定的張氏,「麻煩你照顧一下我的馬匹和行李。」
趙家和小蝶的小院本來是一體的跨院,中間那面牆上還有一個月亮門。房東為了好租賃,把門填了起來,將跨院一分為二。自從趙家成了小蝶的夥計,他們就在房東的同意下把跨院打通了,以便料理生意生活。
「少來這套!」小蝶的口氣一點沒有被感動的意思,「如果你真像自吹自擂的那麼聰明絕倫料事如神,那麼——反正你有仙人倒,本來就沒打算替我去死,裝什麼偉大?」她指了指小院角落裡尚未撤去的小桌和靈牌,「那裡有酒!」
真不知道他們怎麼這麼天真。「時疫」這種醫生最穩定的經濟來源,最可貴的品質就是它年年如一日,照顧醫生的生意。小蝶心裏嘆了口氣:要是瘟神三年不上門,接下來的兩年我豈不是要喝西北風?
小男孩的目光從詫異漸漸轉成了憎恨。
開門的是那個小男孩,他紅紅的眼睛一眼看到了小蝶尷尬的微笑。
小蝶沒回答,嘴角微微上揚成一個古怪的微笑,說:「今天是我哥www.hetubook.com.com哥的忌日。每年今夜我都無法入睡——耳鳴,總是聽見鞭子在甩……可能是我哥哥又在催我給他上香。」
「你來晚了。」男孩兒的聲音還帶著嘶啞,「我爹剛剛……不在了……」
那幾個人其實是雍州那三個老頭子藥店里的夥計,每天排在隊伍里買葯。其實小蝶不是不知道——他們的主子準是買了葯回去研究她的配方,他們一天天熬夜來排隊,就證明那三個沒用的老頭兒還沒有研究結果。
說實話,雖然她的老師任緋晴是個很了不起的醫生,但幾乎沒給幾個普通人看過病。據說任緋晴年輕時也是江湖上拽得不得了的人物,所以她的江湖閱歷是很豐富的,而這些江湖閱歷似乎只讓她總結出一件事:在想到「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這句話之前,先想清楚,你救的人可能就是日後要你命的人……畢竟,「怨怨相報」是江湖不變的法則,人人都視為理所當然;「以怨報德」也不是什麼新聞,除非手段殘忍到令人髮指的地步,不然江湖上都懶得用它來當反面教材——先例太多;而「知恩圖報」卻被當作一種高貴的美德來宣傳——物以「稀」為「貴」,可見知恩圖報的人是多麼稀有。
「馮、馮大哥……」小蝶的手腳有些遲鈍,一邊攙扶馮駿,一邊磕磕巴巴地說:「在家靠親戚,出門靠朋友。我周某雖然沒什麼大賢大德,路見不平拔刀相助的覺悟還是有一點……」——不過是很少很少的一點。
「哎,張嬸,不是說了嗎?不要叫我小蝶姑娘。」小蝶緩緩地揮了揮筷子,壓低聲音深沉地制止道:「要是讓別人知道我是女的,非給我扣個『女扮男裝有傷風化』的大黑鍋——叫我小周。」
小蝶一邊玩手裡的斗笠,一邊對周圍敬仰的目光回報以友善的微笑,一邊有一搭沒一搭和阿牛閑扯:「阿牛哥,今天午飯吃什麼?」
一刻、兩刻、三刻……小蝶只聽到自己的心跳:一下、兩下……二十下……三十下……一百下……三百下……她似乎回到了那天,那個數著鞭聲的可怕時刻。
「對了,那幾個人今天又來了。」阿牛一邊在門口拍打身上的灰塵,一邊說,「你看怎麼辦?他們一天到晚耗在這兒,也太不像話。」
「哥哥?」她怯懦地叫了一聲——她只在很小的時候,需要他保護的時候才這麼叫過。自從她能打得過那些欺負她的少年無賴,她就沒用這麼軟弱的語氣叫過他。
雍州不愧是大地方,真是卧虎藏龍——一個賣大餅的都懂這麼多。
一個衣冠楚楚、文生打扮的白衫公子,正斜靠在一匹青花馬上,閑適地曬太陽。看到小蝶,他充滿誠意地微笑著,親切地打招呼:「好久不見!」
小蝶挑了挑眉毛,「餓著肚子暈暈乎乎怎麼能看病?吃飽飯有利於我做出正確處斷。」
小萼的眼睛一亮,「周大夫,您收女孩子做學徒?女孩子能學醫嗎?」
小風拍了拍胸脯,「這就是活生生的例子!」
「有酒就好!」小風美滋滋地看了自己的靈位一眼,「啊——妹妹,你用二十年的女兒紅祭我?算你有良心。」
「不到一刻。」男孩兒抹了抹鼻涕眼淚,聲音充滿怨恨。
「周大夫活命之恩,在下無以為報。」馮駿梳洗乾淨,倒也是個文質彬彬的才俊樣兒,「有用得著馮某之處,周大夫盡請開口,結草銜環在所不辭。」
小蝶不敢肯定。
小風遺憾地搖搖頭,「這隻能說你的見識短——這是真正的『仙人倒』!」
這是對她的醫術的負面宣傳,必須制止!
她受到的震撼實在太大,以至於這幾句話不僅沒什麼邏輯,聲調還特別高亢。
「周大夫,很有成就感吧?」阿牛碰碰若有所思的小蝶。
十二歲……不算童工了。小蝶沒笑,嚴肅地扶住小萼的肩膀,鄭重地說:「小萼,十二歲是大人了!你不是一直想分擔父親的重任嗎?我現在給你一個機會。你來做我的丫鬟,或者書僮,看你是想穿女裝還是男裝而定。我每月付你……呃,三錢銀子,管吃住。怎麼樣?相當於每天能凈賺一個大錢呢!還能一邊免費學徒,很划算吧?」
「不晚不晚!」小蝶喜笑顏開,摸著懷裡那個帶著她的體溫的藥瓶,手指愉快地顫抖起來。本來只是想出個外診挽回聲譽,竟然讓她遇到這個好機會——她的還魂丹煉成三年,一直沒有用武之地。
現在嘛,計劃只需要稍稍變更……小蝶的眼珠轉了轉,笑嘻嘻地說:「馮大哥,我這裏剛好缺個賬房,您要不嫌棄我的藥店小,就來我這兒怎麼樣?至於小萼,我看我倆挺有緣,不如在我這裏先學個徒,長大也好有個安身立命的本事。」
「有鬼!有鬼!」小蝶跌跌撞撞反身和*圖*書躲回小院里,緊緊地把門關上,臉色慘白對張氏結結巴巴地說:「張嬸!快!快!打醋炭,把香點上……」
第二天,失眠的小蝶很晚才起床,沒精打采地梳洗之後,她連吃早飯的食慾都沒有。
那人敲了敲門,「拜託——你用點腦筋好不好?放下我這英俊瀟洒的造型不說,你哥哥像那种放心不下妹妹,從陰間跑出來的鬼嗎?」
「那就好。」阿牛憨厚地笑了笑。
「呵呵!」小風得意地一笑,從懷裡摸出一罐東西:「你看這是什麼!」
小蝶的眼睛眨巴著,深深吸了口氣,「阿牛哥,你的口才比自己想象的好得多……」
「十二。」
她懷疑的眼神太明顯,小風惆悵地搖了搖頭,「不奇怪。根本沒人相信我煉出了本門秘葯中的秘葯——八大奇葯之一的仙人倒!大家的不信任,不知道該不該算我的運氣。正是因為他們想不到我有這等能耐,所以在驗屍的時候才掉以輕心。」
「再吃一次給我看看!」小蝶繃著臉,一伸手,把那丸藥送到哥哥眼前。
三轉兩轉,兩人繞到了小蝶的藥店——泰安堂——的後門。這個後門是小蝶指揮阿牛連夜開的:找她的病人實在太多,前面都快被擠塌了,甚至有人開始帶著鋪蓋連夜排隊,還自發組織起來發號——據說因為有些人領了號之後就回家去睡覺,為了保證排隊的都是真正付出辛苦的人,這號一個晚上就得換髮三次……
雖然不是葯宗的每個弟子都像小蝶這麼自大成狂,但多數同門都和小蝶一樣,對普通患者極其怠慢——只要不是死得冷冰冰的,他們自有辦法跟閻羅小鬼競賽。對他們來說,治病的最高目標不是賺錢,不是出名,不是發善心積陰德,而是——證明自己有實力。
這個季節賞星星畢竟不大合適,淡淡的涼意讓小蝶的四肢麻痹,頭腦卻愈加清晰。
小蝶換了身女裝,戴著大斗笠,矇著頭巾,仍舊縮在她的專用角落裡偷笑。回想起來馮氏父女上門道謝時,自己的表現還真是不夠瀟洒……
這是好話,但小蝶聽了,心裏卻有一絲不知從何而來的不痛快。
小蝶是個注重養生、很少生氣的人,但說到那幾個人,她就有點動氣。
「仙人倒?!」小蝶失聲叫起來,「你從哪裡弄來的?!」
躲到跨院里的張氏,這時候才探頭探腦湊過來,「小蝶,他怎麼了?」
「梆、梆、梆!」
「她怎麼老是偏心你?這種寶貝我們見都見不上一面,竟然……」小風還沒有抱怨完,就覺得胸口被狠狠撞了一下——小蝶已經撲在他懷裡,渾身顫抖著大哭起來……
這可是第一次有人在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下公然說她沒良心……
小蝶毫不客氣地邁步進門,一眼就看到幾塊木板上躺的年輕人。
「這是什麼話!」小風打開摺扇,瀟洒地搖了搖,「我是你唯一的親人,怎麼這樣咒我?」
……這倒是實話。
張氏一邊掃地一邊應承,「反正這幾天的病人越來越少——時疫畢竟讓你克制了一些。對了,今天中午開始,就是咱們雍州有名的戲會,不如讓小萼陪你去散散心。年年輕輕每天窩在藥店做生意也不是活法。」
她手忙腳亂地沖回房間,翻箱倒櫃,嘴裏還不停地嘟囔:「我記得,仙人倒好像有一種檢驗的藥物——是什麼呢?師父說過,驗屍的時候用這個可以抵消仙人倒的效力……我記得的!一定記得的!」
小蝶眨巴眨巴眼睛,笑了,「那幾個糟老頭子,等我閑暇的時候再想辦法!當務之急是先吃飯。」
說書的唾沫橫飛,又有了一段新傳奇——「馮萼為父求醫,小風夜施神技」。
什麼?活菩薩?這麼快就越過「觀音」,晉陞「菩薩」級了?
阿牛小心翼翼地問:「你……還想回去嗎?」
小蝶感激地看了張氏一眼,「我要去聽聽說書,家裡就交給您了。」
阿牛又搖搖頭,「這不是吃虧!名利、名利,你知道『名』為什麼放在『利』前面?因為『利』買不到『名』,『名』卻可以帶來『利』。你知道順元、聖元、合元三堂為什麼醫術平庸,卻能屹立幾十年?也許『名』有多重要,你現在還不能體會,但總有一天會明白。」
「伺候有錢人太難。」阿牛的聲音不怎麼憤怒,似乎對這種事情早看透了,「越是有錢有勢,越是不把人當人看。我爹染過時疫,人家雇廚師都不願意用這樣的。周大夫願意雇我爹,真是幫了我家一個大忙。」
當然,小蝶不是嫌銀子多了會撐死人,只是——別人只要兩三副葯,多嚴重的時疫也能好一大半,他們天天杵在這兒,給不知道的人看見,還以為她周大夫的葯不靈,得讓人天天一個勁往下喝,不能停葯……
小蝶撇撇嘴,也笑了笑,「和-圖-書他啊——吃喝嫖賭沾了兩樣半,又貪吃、又貪杯,雖然不嫖,但是好色。要是給他燒紙錢,沒準他在陰間發展成賭鬼。所以我每年只準備一些好吃的。人真是奇怪——明明知道鬼吃不到,還是要做這麼無聊的事情……連我也這麼愚昧!」
其實這種時疫得過一次,以後想再染上都很難,得過的人才是最安全的……只是它的死亡率太高,讓人談疫色變,都盡量迴避有病史的人。在這種時候,人的愚昧就讓小蝶逮了便宜——一個月一兩五錢銀子,就享受到威遠王的待遇……據說趙師傅拿手的是六十八個菜一桌的中等宴席,雖然小蝶這裏用不上,但他也能把家常菜做得比酒樓的招牌菜更經典——真是小蝶上輩子修來的福氣!
小風「哈哈哈」笑了三聲,「你看這像什麼?」
小蝶在紫泥上灑了幾滴酒,揉搓了幾下,從泥巴上掐下幾小塊,塞住小風的耳鼻,又把剩下的泥巴拍成薄片,封在小風嘴上。
「明天,是我離開師門整三年。」小蝶聽到了阿牛的腳步,沖他淺淺一笑。
小蝶只是看著那迷惘的父親和又哭又笑的男孩兒,嘴角輕輕抽動,聲音幾不可聞:「嗯,好像……是挺不錯……」
好人怎麼這麼好糊弄?明明賺到兩個廉價勞動力,還被人三跪九叩,小蝶總覺得哪裡不對勁,好像自己佔了不該占的便宜、做了壞事、欠了人家什麼。
太陽遠遠地消失在威遠王府那座高聳的假山後。
再說,他們真以為一根雞毛就能當令箭?要根除時疫並非不可能,但絕對不是六錢銀子的草藥能做到的……小蝶一邊開藥方,一邊在心裏算好了這付葯的純利潤。六錢銀子給不食人間煙火的菩薩燒香,人家都嫌寒磣,何況我周小蝶還要吃喝住用行……
「小蝶?怎麼還不睡?」阿牛的聲音一如既往,淡而無味,卻有著獨特的關切。
「哦?!」小蝶的眼睛一閃,「有多嚴重?」
「我自己煉的。」小風的回答不乏得意之色。
「馮小弟,今天是我不對。」小蝶諂媚地微笑著——既然要演戲,不如演得分量十足——「我心情沉重,也不該拿你當出氣筒。讓我看看你爹,你放心,我出馬,準保有救。」
「哇——有葷有素、有肉有蛋……」小蝶舔舔嘴巴,「不錯,有利於精華全面吸收,我喜歡。」
——時疫中晚期的癥狀……
「你、你、你,」小蝶摸了摸他的心口,又摸了摸脈搏,「你怎麼沒死?!」
「唔——咳咳!」小風漲紅了臉,瞪著眼睛,把嘴邊的泥巴撕開,不滿地叫起來:「師父竟然把『紫玉龍血泥』給了你?!這不公平!」
月光不是很明亮,但小蝶的身影很好辨認。
「有了!」她的眼睛放光,一陣風似的跑回小風身邊——他的肌膚正在失去血色。
仙人倒和還魂丹都是葯宗《幻霞秘籍》中的藥物。《幻霞秘籍》所載的八種葯,都是葯宗最難煉的,百余年也只有個別天才能摸到門徑,迄今為止,加上小蝶的還魂丹,才有三種問世。小蝶根本不能相信:本門第一大酒囊飯袋煉出了第四種?!
「說到周小風醫生,嘿,那醫術真是說書的嘴也說不出來的好!俗話說:『閻王叫人三更死,誰敢留人到五更』。說這話的人,定是沒見過周大夫!話說雍州有可可憐憐的父女倆,父親馮駿不過三十二歲,早年喪妻,連年科舉不中,一個人拖著女兒小萼,來本地投親不遇,只得靠代寫書信、賣字畫過活……」
她打算從後門出去,但才開了門,就發現早有人等在外面。
不過這次,他沒有像小時候那樣,英姿煥發、銳不可當地跳起來為她出頭。
牛人就是有這個特權——讓別人跟著你的作息表轉,你可以悠然自得。
「心急?他們心急有什麼用?要是心急有用,時疫早給治好了。」小蝶聳聳肩,「放心放心,我馬上就吃飽了。」
小蝶渾身一哆嗦,被自己飢餓時的幻想嚇一跳,一眼瞥見了訂在牆上的《聲明》——第一條就是「不出外診」——於是她更堅定了立刻去吃晚飯的信心。小蝶拍拍小男孩孱弱的肩頭,溫和地微笑著說:「小弟,周大夫是個講究原則、極其自律的人。我的生活就像日晷一樣刻板穩定——不管你能不能理解,我要說的是:我絕對不會在打烊之後再多看一個病人——這個先例一開,周大夫的生活就完蛋了。」
小蝶還是很懷疑,「我明明看過你的屍身——絕對沒半點活氣!」
她終於明白為什麼每次求哥哥在九泉下保佑自己都落空——因為他還沒到那個地方接聽她的祈禱……
小蝶文化水平低,這幾句話還真夠她琢磨一陣。不過頭天晚上她輾轉反側已經想好了:泰安堂現在已經有了洗掃人員一名(張氏和_圖_書),護院一名(阿牛),廚師兼打雜一名(趙大叔),還缺個賬房——這個馮駿貌似讀過不少聖賢書,簡直是物美價廉的不二人選!他那個小兒子暫時是個拖油瓶,但過幾年也能培養成不錯的夥計—— 頭天晚上小蝶還不知道小萼是女孩兒。
小蝶檢查了一下他的嘴——裏面沒有私藏別的藥物;她又親手把那顆仙人倒放到小風嘴裏,以免他耍什麼花招。
「張嬸,把咱們那個『休息盤點』的牌子掛出去吧。」小蝶昏昏沉沉地說,「我今天不知道怎麼搞的,渾身都不對勁——好像有不好的事情要發生……」
小蝶忽然覺得這孩子和自己有緣。她摸摸小萼的頭,「女孩兒也能做很多事的!小萼以後一定有出息。」
偶像的魅力太大,也是一種煩惱。據她所知,現在雍州最離譜的故事就是:在家裡供一副周大夫的草藥,瘟神三年不敢上門……所以即使家裡沒病人,人們也要來買葯辟邪。
「這不是愚昧。」阿牛把外衣披在小蝶肩上,感嘆了一聲,「我要是也有這樣一個妹妹就好了。」
沒等小萼說什麼,馮駿已經一躬到地,「周大夫,您真是……宅心仁厚!不禁對我有活命之恩,還免費送葯讓我調養,現在更是給了我們父女生路。不知我們父女上輩子積了什麼德,才能遇到您。」他一抬頭,眼裡分明是感激的淚水,「周大夫您是名副其實的活菩薩!」
「喀。」小蝶的下巴又很沒氣質地響了一聲。「十二?我、我還以為你頂多十歲!」
「什麼?!」阿牛還沒繼續抒情下去,就被小蝶的尖叫打斷:「噢,叫『醫師』就得向聖人的方向努力?那我改天學江湖上那個某某某,改叫什麼什麼『觀音』,是不是還得割自己的肉去賑濟災民啊?」
阿牛被她的長篇大論震得半晌沒反應,許久,才咳嗽一聲,說:「小蝶,大道理我不懂,我也不像你這麼嘴巧。我只知道:『醫師』這個行業比你想象的神聖。你常說自己不是聖人,但既然你選擇了這條路,你就得讓自己神聖起來,配得上『醫師』這個稱號。」
小蝶沒出聲,探了探小風的鼻息——沒有;摸了摸小風的心口——正在降溫……
小蝶不是醫師世家出身,也沒受過正規醫師的職業道德教育——她只是一個隱居的武林醫師的弟子。
「你的疑心真重!」小風嘆口氣,「仙人倒要用酒送服。那天我求了二師兄好多次——每打五鞭我就嘰嘰咕咕求一次,終於讓他不耐煩,給我喝了一口酒——少了點,但足夠我把舌頭下面的葯送下去。我早知道你闖的亂子自己收拾不了,所以我才事先做了萬全的準備。現在你竟然懷疑我這個世上最偉大的兄長……」
「黑心醫生!你的良心到哪兒去了!」他把手裡的紙片往小蝶臉上一扔,流著眼淚跑了。
在檢驗那瓶東西之前,小蝶先檢查了一下小風的影子——不像是鬼。她這才滿腹狐疑地拔開瓶塞……一看之後,小蝶的神情有些不自然,掃了哥哥一眼,似乎在拚命找好話。
他的手指似乎又抽搐了一下,胸膛似乎也顫抖了一下……
阿牛的爹,趙興,本來是威遠王府的廚師——之一……因為染上了時疫,被廚師班頭毫不留情地踢出了「威遠王府廚師團」這個本地廚師界最有名的團體,而且扣了他全部工錢,當作給廚房消毒的費用……
馮駿臉紅了,不好意思地解釋道:「我家清貧,小萼生來單薄,所以身量一直小。讓周大夫見笑了……」
「好像斷腸散,但成色不足;又像白地丹,但氣味淡了點兒;說是九花茱萸丸吧,它好像還缺一味成分;說是中通丹吧,又像多了點什麼。難道是『卧花蔭』?這個最接近,但看大小和份量,這一丸比一劑卧花蔭少了半錢,一次吃兩丸非出人命,一次一丸又不管用……不倫不類!」
他的臉似乎有血液在迴流,越來越紅——
沒意思……一天到晚都是時疫時疫,一點挑戰性也沒有!
「沒良心?」
阿牛無奈地搖搖頭:「小蝶,咱們先不說這個。我問你,你為什麼喜歡聽說書?因為人家在誇你。人家為什麼誇你?因為他們覺得你是了不起的好人。你別一臉不屑,好像不在乎人家是不是把你當好人。我再問你:為什麼人家罵你一句,你就睡不著坐在這兒看星星?因為你雖然裝作大大咧咧,其實也不希望別人把你當壞人。你是好人還是壞人,不能由你自己決定,只能由別人的口來決定——天下最大的不是王法,而是別人對你的看法!你是想高高興興聽說書,還是想天天睡不著覺,這都不能由你來決定,而是由悠悠眾口來決定,但第一步絕對是你自己邁出的。世上只有你自己可以影響他們的口、他們的看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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