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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我醫相思

作者:煌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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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第十一章

小蝶怔了一下:似乎不是隨便什麼人都可以去玉虛山——毒宗的老家,一個被他們視為聖地的地方。
經過緊鑼密鼓的籌備,景淵風風光光地帶著一行人出發了——其中少不了辛祐和三大長老,還有被他左一個「蝶女侍」右一個「蝶女侍」呼來喚去的小蝶。
「十天前飛來一隻帶信的鴿子,信筒上有孟大姐的花押,我發現以後親手交給魯三哥的。他看了以後,一臉傷心,說是師父一世英明、一時糊塗,縱然偏心自己的女兒,也不該把這等大事兒戲……弄得今日這般地步。」他看著小蝶臉色愈加難看,舌頭也不靈活了,「姐、姐姐,你、你……」
「咕——」小風口裡的茶水差點把他噎死。「什麼?天地良心!妹妹,我又有什麼地方不招你待見了?」
小蝶一掙,借力往前邁了幾步,盡量穩著手腳推開了書房的門——果然,書架上寸紙不見,想是被葯宗弟子付之一炬。
「我是樵夫李三郎的兒子,在這裏干雜活好久了。」少年把諸人讓進了門,客客氣氣說:「這裏的哥哥姐姐們都走了,讓我看門,說是翠霄山莊的客人來了,轉告一句話。」
景淵的神色不快,卻也沒失風度,爽朗一笑道:「千里迢迢瞻仰一下有氣節的人留下的爛攤子,也不失一件樂事。」
她蒼白的臉上綻放出一個冰涼的笑容,對景淵點點頭:「景宗主,讓您看到這一盤散沙的樣子,實在寒磣。但,若不是門中如此不齊心,又何至於落敗?您也該想得到……」
「翠霄山莊的標記?」小蝶的眼皮抖動了一下,問。
小蝶吸了口氣,身子晃了晃,立刻就被兩隻手托住。小風扶著小蝶的右臂,別有意味地看了景淵一眼——後者不動聲色地把托著小蝶腰的手抽了回去。
「也、也沒什麼……就是些舊書舊紙……」
小蝶心中絞痛,只是不願意當著眾人的面表現出來——不只是為了那些她從小就視為至寶的典籍。這凄涼的一切就是她視為手足的同門留給她的最後紀念:讓她當著這麼多人的面享受眾叛親離的尷尬和苦楚……「哥哥!」她拉住小風的衣袖,生怕連這一角衣襟也拽不住,「咱們沒家了。以前是家不要咱們,現在,是別人都不要這個家了。」
景淵看了看周遭幾間不起眼的矮舍,緩緩對小蝶說:「蝶女侍,此地太蕭條,我也無意留人駐守,不如——你隨我回玉虛山。」
小蝶斜起眼睛看了景淵一眼:這句話要是哥哥說出來,她也不會驚訝。
他未說完,小蝶已一揮袖子,轉身帶出一陣恨恨的風。
「正是!」小風搖頭晃腦地說:「我這個人就是運氣好,心想事成——妹妹你那麼聰明,可偏偏是在早上找。早上當然看不到,人家是用磷粉畫的。我就想,這是誰畫的呢?畫得還挺好,只是我妹妹膽子小,萬一半夜起來如廁,看到這東西,以為是鬼眼睛,嚇一跳可怎麼辦?所以我就把它擦了。」
「他們還說什麼了?」小蝶的手在單薄的衣袖下攥成了拳。
結果果然沒有讓他失望——她的理由咄咄逼人,卻讓范小泉少受了一場磨難。她畢竟是個女孩兒,心底畢竟不那麼冷漠。
小風又從懷裡摸出一錠銀子,塞給小李,生怕他再說出什麼激怒小蝶的話,好言道:「小兄弟,這些日子辛苦你了——這一點小意思,你回去好好孝敬爹娘。」
小李被她的神色懾住,心虛地喃喃:「他們……沒說什麼了,就是說這小妮子一向頑劣,也未見如何歹毒,怎麼下山這些時日,變得這麼狠辣,自己的師兄師姐她也能下了狠手,又是傷、又是逐……」
「這條路你一個人走了三年,www.hetubook.com.com得到了什麼?」景淵看著小蝶睫毛抖動,心中忽然微微一顫——他早就想當著這女孩兒的面,告訴她她自以為了不起的成就是多麼微不足道,今天做到了,他卻沒什麼成就感。他輕輕呼了口氣,「你也說過,葯宗到我門下,是條光明大道。既然如此,你自己為什麼不走這條光明大道呢?」
為什麼呢?
「可是……」她和哥哥商量著,「我對這個門派,總是缺少一種歸屬感,似乎這裏始終不是我的地方。」
叩門半晌,才有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應門。
「首先,我不想讓你操心——但說心裡話,是因為我心裏盼望著不會和他們再見。」小風搖搖頭,「我不想讓你知道:你那麼信賴的人辜負了你的信任。」 他拍了拍小蝶的手背,似乎有些無奈:「當你買了那個小院,說希望他們回來時,我卻希望我們後半輩子再也別見面——希望他們只是演一場戲,飾演假扮貧民的江洋大盜和劫匪,希望他們演完了就再也別來戳穿戲文,別讓你知道只是一場戲。但他們卻又出現在我們眼前。我想,這個謎底還是我來揭開比較好:一來不至於顯得我們無知善欺,二來……對你而言,讓我說出來,總不像讓他們親口說出來那麼殘酷……」
辛祐不禁想起了小時候,越是如蘭花牡丹一樣嬌柔高貴、養尊處優的鮮花,景淵越是想把它們放在嚴寒里受苦,反倒是雪地里的寒梅讓他心馳神往,最終忍不住折了一枝,插在床邊的花瓶里,整日賞玩……他記得,小時候的景淵是這樣說的:「祐!我想知道,它在這麼重的嚴寒里怎麼還能開花呢?而且花還開得這麼明妍—— 祐!你別看了!我要把它折下來!」景淵的性子,辛祐太了解——他若喜歡那枝寒梅,寧可把它折斷,也不能忍受別人去多看它一眼。
其次,毒宗的那些重量級人物都對小蝶非常友善。即使是那個讓人捉摸不透的景淵,也對小蝶客客氣氣,還時不時叫她一聲「蝶女侍,我這裡有上好的茶水點心,要不要來一點?」,親熱得好像她已經是他門下的同仁——雖然多數時候那茶水點心是下了毒的,但小蝶總是盡量不動聲色地解開……她漸漸有些了解這個人:他把這當作一個小插曲,如果她順利過關,他會讚許——雖然只是目光中淡淡的光華。他很喜歡勢均力敵的對手,這是小蝶的直覺。而小蝶,也不討厭一路上有這樣的遊戲。
景淵的心靈苦旅終於到了終點:這一天,他們來到了素霞山——葯宗的大本營。
「因為天下的路不是你都能走的!」景淵也一轉,繞到小蝶面前:「你一向太高估自己,不是嗎?你以為你聰明,別人就該敬你?你以為你是個宗主,別人就該聽你的?你以為你有點小本事,就能橫行天下不受氣?哼!嘴裏說著現實的話,心裏卻做著不現實的夢——這個世界是你一個小女子就能混得開的?你又不是沒試過:連雍州三個老庸醫你都鬥不過!要不是祐留了翠霄山莊的記號,你連那一個地頭蛇都惹不起!我收留你,是看中你的才能,但你的才能不是什麼人都能看得出來。放在尋常的城鎮里,你和別的醫生又有什麼差別?比人家會治病?在雍州也數你會治病,但還不是被逼了出來?」
小蝶和小風相視蹙眉:這少年面生,難道是他們下山後,任緋晴收的弟子?不,他應該不是葯宗門人,他身上連一點葯香也不沾。
小蝶還是那樣冷淡的目光和口氣,像淡淡的風從景淵面前拂過:「這可奇怪了——我為什麼要聽你的?」
「你們是不是和*圖*書翠霄山莊來的遠客?」少年口齒伶俐,毫無懼色。
辛祐透過窗紙上的殘口又看了小蝶一眼,目光里卻是說不明的煩愁——這枝花,他還能看多久?
小蝶的心裏已經有些模糊:最初,她埋怨欺騙了她的辛祐等人,不想和他們朝夕相處;後來,她惱恨使下劣手段,讓她毒侵心脈的景淵,不願意屈從在這種人手下;最後的原因才是她母親——雖然沒什麼母女的感覺,但師徒的情分卻還是有的,她輸了,已經給師父蒙羞,怎麼能再投入敵人的門下呢?
「寧為玉碎,不為瓦全——」小李撓了撓腮,清朗的稚音宛如山中的靈雀。
小蝶身子微微顫抖,一隻手抓緊了小李的肩頭,聲音更加低沉:「他們……還說了什麼?」
「因為我比那些放棄了你的師兄弟們有誠意。」景淵說這句話時,嘴角那一絲嘲弄和蔑視激怒了小蝶。她一轉身,背對著景淵,氣哼哼地回答:「天下路多著呢!我何必在你手下受你小看?」
景淵掃了下首眾人一眼,悠然道:「我是很有誠意地邀請易姑娘加入我門。『雪葉香蝶』四大女侍——多麼風雅!多麼押韻!簡直就像老天爺老早就決定好一樣。你們別傻站著!去代替我表達一下這份誠意。」
「我們下了山,你就隨祐回翠霄山莊吧。」景淵拍拍小蝶的肩膀,察覺到手心傳來一陣纖弱的顫抖。「沒什麼可慪氣的,」他低聲安慰了一句:「覺得世道艱難的女孩子,你又不是唯一一個!」
「那些典籍對他們那些平庸之人而言,留著也沒用。」小風垂頭嘆了口氣,「他們一生一世也未必能煉出一味經典,當然也不會覺得燒了這些沒用的東西有什麼可惜。但——這太過分了。」
小蝶聽到此處,臉上已經一片慘淡,怔怔問道:「他們什麼時候下的山?」
小蝶還沒決定要不要加入這個江湖上碩果僅存的配藥團伙——她在認真地考慮。
小蝶靜靜地聽著,一聲不響。
「毒宗的翠霄使者竟然住在我們的小院里,我也大吃一驚。」小風嘆了一聲,「聽說他正值青年,我猜不是阿牛,就是馮駿。既然把他們和毒宗掛了鉤,我忽然想到曾經聽說冰雷堂主姓趙、藏雲樓主人姓馮,還聽說萼女侍名字裡帶著個『萼』字……不過直到上了碧波崖,我才真正肯定。沒想到是人家連假名都不用!」小風口打咳聲,一副往事不堪回首的樣子。
玉虛山?
「我膽子小?」小蝶哼了一聲,「你可真了解我!我看你是不想讓我知道,才是真的吧?」
此時此刻,這些值得一交的好人們卻在忐忑不安地猜度景淵的心思。
小蝶摸著衣袖上的繡花,不溫不火地問:「你早知道阿牛……辛祐他們是毒宗的人,為什麼不和我提?害我在碧波崖大庭廣眾之下失態……這件事雖小,但如果不說清楚,我心裏還是有個疙瘩。」
小心使得萬年船。他一路上密密留心著易小蝶的一舉一動,但總是沒什麼可疑的地方——難道真是他以己度人,當了一回小人?
她不玩什麼花招最好——這個念頭一閃時,景淵自己也吃了一驚:他從未用如此心力去防範一個女人。辛祐說她單純,但景淵卻忍不住在她奇妙的目光流動里忐忑不安。他不是沒有遇到過女對手:張憶娘、京雪棠、李殘萼、余香,都是同道高手,卻也都是出身名門、傲慢的直肚腸,不屑在暗地裡耍花招,即使搞些小把戲,也跳不出他的手心。她們不像這個易小蝶,總讓人覺得防不勝防。這番心思景淵沒跟任何人說。他若說出去,一定被別人當作庸人自擾——現在大局已定,他還慌什麼?怕什麼?
葯宗和*圖*書的少女宗主在翠霄山失敗,早就在江湖上不脛而走。想到這最後一個配藥的門派也被毒宗兼并,大多數江湖人都是一聲嘆息:「年輕女孩兒——辦事畢竟不可靠。任宗主怎麼想的?竟然能把這樣的大事託付給一個黃毛丫頭!」
景淵看得出來,這個精靈古怪的易小蝶並沒有存心在他面前遮遮掩掩。她是個聰明人,若成心提防人,不會留下什麼顯眼的痕迹。他也看得出來:她還沒想好。從她稱呼葯宗時的一聲聲「我們」和稱呼毒宗時的一聲聲「你們」,就能聽得出她的心意。
小蝶的臉色微微泛白,問:「什麼話?」
「他們燒了什麼?!」小蝶一轉身厲聲大喝,把小李又嚇了一跳。
「——嗯?」小蝶恍惚地應了一聲。
毒宗卻更加意氣風發,值此大喜之際,開展了一系列慶典,紅紅火火熱鬧了一把。接下來就是去葯宗在雲南的大本營,收拾一下他們的秘籍、秘葯,正式接管這個門派。
三位長老心底苦笑一下。宗主做事總是不需要什麼理由,如果他們一定期待,他就會用這種無關痛癢的方式敷衍一下。
小蝶……辛祐的舌根忽然有點苦澀。長久以來,他已經矛盾了太久:他盼著每個人都喜歡小蝶,在心底卻只怕那個人也被她吸引。但那個人最終還是忍不住,想去折這枝明妍的花……
她扶著門,澀澀一笑,「我一直以為我門中人都是埋頭煉藥的隱士,沒想到竟然也有這麼大的『氣節』……這樣的人物們不屑與我易小蝶為伍,也沒什麼奇怪。只是可惜了這麼多秘籍。景宗主,看來你是白跑一趟了。」
景淵看她臉上一陣青一陣白想得入神,輕輕喚了一聲:「蝶女侍?」
兩人沉默了許久,小蝶忽然說:「哥哥,我最近忽然特別失落——總覺得每個人都和我想象的不一樣。師父、師姐、師兄……甚至哥哥你……」
收下她,以後一定不會無聊。
小蝶點點頭,不知道這兩件事有什麼聯繫。
小蝶點點頭,「不知小哥又是哪位?」
「什麼?!」小蝶瞪大了眼,「還有這回事?你怎麼從來不提?」
「後來我心裏那個納悶啊——他們幹嗎把我當作翠霄山莊的主人?咱收了人家的錢,總得搞清楚前因後果吧?」小風不慌不忙地抿了口茶水,「我想,你那天一早不是仰著頭找東西嗎?也許有什麼聯繫。所以那天晚上我也端了個小凳子,抬著頭看——一眼就看到了:房檐下面有個綠油油的圖案,那個嚇人啊……」
「大師姐……你真會誇我!我狠毒?」她面向著無人的房舍,仰頭冷冷一笑,「我還是不夠狠毒!我要是狠毒,就不該留給你這樣搬弄是非、添油加醋的舌頭!」
小李轉了轉眼睛。
門裡的辛祐正留心聽著他們的談話,聽到這裏,嘴角不禁扯出一絲苦笑:景淵以前從沒提出帶什麼人回玉虛山……溫和如張憶娘、恭順如京雪棠、活潑如李殘萼、直爽如余香的女子,他都從未提過讓她們去玉虛山拜謁毒宗前人的聖靈。
山門蕭索,遠出小蝶的想象——山道上層層落葉,宛如月余未曾洒掃。而這樣的事情在從前的葯宗幾乎是不可能發生的:即使是最懶惰的小風,也不敢逃避打掃山門的任務。難道任緋晴不在,葯宗的弟子就放縱至此?
師兄弟們那樣強烈的門派觀念,小蝶確實沒有——可能是小時候除了念書配藥,再沒什麼讓她上心的事情,道德教育沒跟上的緣故——她原本想著,雖然上面多了 「毒宗」這樣一個老大,但好歹還留著「葯宗分號」這個頭銜,眼下雖是屈居人下,卻對日後的發展有所幫助——就形勢而言,負債纍纍的hetubook.com.com葯宗怎麼能和財大氣粗的毒宗競爭?讓毒宗幫葯宗還了債,大不了以後不跟他們混了,把買主都拉出來,再自闖天下。
景淵仍舊坐在正廳的主座上品茶。他知道他們在猜,他也知道他們猜不到。他自己也有些詫異:他竟會對易小蝶近來的表現有些暗許。最初,這個黃毛丫頭在碧波崖上的從容鎮定出乎景淵的意料,但他並未放在心上;後來,她竟然坦然地認輸——這讓景淵著實意外。但最讓景淵覺得有共鳴的,是今天這一件。
——這句著名的台詞讓小蝶半夜裡笑得醒來三次——難得住上房,竟然沒睡好覺!實在吃虧。不過,反正是景淵出房錢。
「頭天夜裡,我們家不是進來賊了嗎?」小風聳聳肩,「你去王府以後,忽然來了一個黑大個兒,帶著兩個賊眉鼠眼的手下來賠罪。我搞不清怎麼回事,不過他們口口聲聲說得罪了翠霄山莊主人,實在罪該萬死,還望我大人大量不計較……人家這麼有誠意,我就把他們貢獻的銀子收下了——」
「謝大哥!」小李樂開了花,「這些日子可真是忙!他們在後山燒了好多東西,我就怕死灰復燃,惹出大火來。」
小蝶咬了咬嘴唇,意味深長地看了小風一眼:「哥哥,什麼時候開始,你總是為我著想了?我不要你凡事都先想著我的感受——我要你說你自己是怎麼看他們。」
但這個人……原來他也能說出這樣的話……
「這……真的是布?」
景淵卻把他們的不情願都看在眼裡,暗暗嘆了口氣:他征服了他們,讓他們輸得心服口服。但他卻沒能像小蝶那樣,讓他們心甘情願地為他著想……
「我要提了,你最少要跟我分一半。」小風聳聳肩,「現在銀子花完了!說也無妨。」
如果換成辛祐,即使面對要謀殺自己的兇手,他也會心存一仁,本著得饒人處且饒人的精神放對方一馬;如果小蝶也這樣做了,景淵不會意外,只會對這種愚蠢的善良嗤之以鼻——換成是他,決不會這樣縱容惡毒的人逍遙快活。
景淵的嘴角也抖動一下,肩頭傳來一陣寒意——他怎麼能如此輕率邀請一個他不了解的人踏入那片凈土呢?太魯莽了!
但她為之著想的門派,卻在這些高尚的師兄弟手上樹倒猢猻散……師姐的歹毒、眾人的拆台……她這一番勞心費神的琢磨算是付諸東流。自己人尚且如此險惡,她來埋怨毒宗曾經對她過分,也至多能換來一聲冷笑。
小風輕輕吹著茶水,看著清淡的漣漪,平靜地說:「我也是在碧波崖上才落實了他們的真正身份啊!只不過,在那之前是有一點點蛛絲馬跡——記不記得你去威遠王府被餓了一天?」
這一問一答在來時的路上是小蝶不會當真的玩笑,但此時此刻聽來卻如同成了習慣似的,讓她一激靈從沉思中驚醒。看到景淵唇邊若有若無的微笑,她垂下頭,不再言語。
景淵十九歲時也能做到這點,但他一直以為自己是唯一一個能年紀輕輕就處亂不驚、冷靜處斷大事的人,他一直為這一點自豪。他提出要對范小泉施用毒宗的刑罰時,並不是出於袒護小蝶的心理,反而是想製造一個突如其來的僵局看看小蝶的反應——這對他而言只是一時興起的遊戲,無論結局如何,他都會饒有興緻地品味。
小風貫徹了他這一路上反常的沉默寡言,只是抽了抽嘴角,苦笑,「你自己來決定吧……你,什麼時候開始徵求我的意見了?你還是永遠當那個自己作主的小蝶比較好。」
景淵則隨意地回答:「不願意去就算了——我忽然想起來,翠霄山莊那邊比較忙,不如你先去那裡幫祐料理一段時間。」
首先,小和圖書蝶並不排斥毒宗。她從小受到的教育就是:配藥不是傷天害理的事,只是在享受一種鑽研的快樂——即使配的是毒藥。用藥去害人才是傷天害理——如此說來,毒宗並未作過什麼真正害人的事情,他們賣的大多數葯都不會致命。他們當然賣效果嚴重的毒藥,但也賣解這種毒的解藥,沒有解藥的毒,他們是不會賣的。他們似乎不是那麼邪惡……
「他們還說,輸了本事,也不能輸了氣節。」小李塞好了銀子,語氣格外流暢。自己從柴房裡偶爾聽來的話,竟然比老爹辛苦勞作半年還值錢,實在讓他慶幸沒白在這裏幹活:「他們還說,真不知道有些人怎麼想的,自己輸了不覺得丟人,還有臉把前人的產業拱手讓人……」
小蝶已經被他一番話說得臉上一陣紅一陣白,一時卻想不出什麼底氣十足的道理來反駁。
「你想到了,怎麼不提醒我有個心理準備?」小蝶忽然問。
他們相視一眼,躬身退了出來。
「玉虛山?」
景淵點點頭,沖辛祐微微頷首,「你們四下拾掇一下。」
小蝶和他的決定竟然是一樣的——不搞那些沽名釣譽的花架子,不指望自己的善行感動惡人,該罰就狠狠地罰……他很驚異這個十九歲的少女竟然在外人面前如此坦然地處理著自己的事情,而且完全相信自己的決定,不要別人來插手。
小蝶哼哼兩聲,拿他沒轍,問:「後來呢?」
風雅?押韻?這也能算在誠意的範圍里?!
景淵的臉色也不好看,從袖中拋出一塊銀子,一言不發扔給小李。
他心裏卻暗暗罵著:愚蠢!愚蠢!一部典籍不知凝聚了多少人的心血,就這樣輕易被道貌岸然的凡夫俗子藉著荒唐的名義葬送了——可惜!可惜!
小風收斂了滑稽的神情,認認真真回答:「我是不想讓你知道。你一向專心醫藥,把師父談到的江湖見聞都當熱鬧的大戲,聽過就聽過了,不怎麼放到心裏。我在這三年來行走天下,卻聽了太多、記了太多——翠霄山莊規矩甚嚴,這個標記不是人人都敢隨便留下。翠霄山莊之外的人,見了它尚且心驚,又怎麼敢冒用?能隨意運用的人,只有一個……就是想到這個道理,那個黑道老大才誤認我是翠霄使者。」
小風只答了一句:「值得交朋友的好人!」
最後,也是最重要的一個原因:他們實在是……很有錢。小蝶懷疑景淵這輩子不知道什麼是缺錢——路過浮州集市時,小蝶看中一塊布料,然後施展平生絕學,把價錢砍掉六成。她喜滋滋抱著布料一回頭,剛好看到景淵目瞪口呆——她一開始砍價就渾然忘我,當然忘了這次集市購物是團體行動,也不記得景大宗主就在她身後。景淵手裡還捏著銀子——看來早就對她連珠炮似的講價錢不厭其煩,打算代她出錢。他並不相信小蝶真的能用那樣的低價買到東西,但她竟然做到了。景淵難以置信地摸了摸那塊料——他從沒見過這麼便宜的布料。
要知道,這樣的大事可不只是他們葯宗一家的事:原本還有兩家配藥,多少能讓大小門派有個差價選擇,逮點小便宜。現在倒好,這個行業徹底被壟斷了……誰知道以後葯價會飆升到什麼地方……
辛祐從包袱里抽出一面黑檀招牌,上面雕刻著崇嶺飛鷹,在正中雕著「毒宗」二字。他挑了山門上乾淨的地方,正打算把這招牌掛了,卻被景淵搖頭攔住。辛祐不多問,一轉身拉著小風進屋去了。
這三個理由讓小蝶心裏有些搖擺——她得承認,經過這一路的相處,她似乎不再單純地把他們當作讓她落敗的對手。
他們的呆怔都只是一瞬,小蝶立刻冷淡地問:「我為什麼要去那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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