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冰棺
甚至於，妄想要取代他心中的那一位……
那位相貌神似的蘇寶林，以及性子相近的蘇采女，在後宮中絕不能留下，以免亂了帝王的心。
只是，謝昊愛顯擺愛送禮是他的事，與蘇言沒有什麼關係。
據說，幼時的蘇言不小心撞翻琴身，又無意中讓琴弦撥了一個音。這張琴，由此歸了蕭霖這位徒弟。
譚司浩嚇得面色微白，雙腿一軟就要站立不穩，口中來來去去地只重複著「不敢」二字。
李唐雙手呈上書冊，君于遠心不在焉地翻了翻：「蘇寶林頭疾加劇，需卧床半月？蘇采女風寒尚未恢復……」
蘇言神色不變：「臣妾遵旨，自是為謝當家彈奏一曲。」
蕭霖曾言，白玉琴認主，而它上一位主人正靜靜地躺在冷寒之地，冰棺之中。
「愛妃在朕壽宴的一曲，卻是俘虜了謝公子的心。他三番四次請求朕讓愛妃再次奏曲，費了不少心思，愛妃意下如何？」君于遠攆退眾人，慢條斯理地坐在了只穿著單薄褻衣的蘇言旁邊。
單腿跪在棺木下圓形的石壇上，他伸手撫著水晶棺木，熟悉的冷意自掌心蔓延，君于遠低下了頭。
「臣下不敢，」譚司浩抬手抹了抹額上的汗珠，慌忙答道。
君于遠垂下頭，臉頰貼在冰棺上，望著池中大片盛開的淚荷，淡淡的清香飄來。
石洞寬廣，正中有一座結滿薄冰的水池。走近一看，還能望見一大片生長在池中含苞待放的荷花。
君于遠騰空而起，腳尖在薄冰上略略一點，飛掠而去，輕輕鬆鬆便立在棺木的一側。
她不能不要，還不能弄走？
譚司浩終究長長地吁了口氣，家中上有和*圖*書老，下有小。替皇家辦事，戰戰兢兢之餘，違心之事也在所難免。
終歸是慢了一步，白玉琴寒氣逼人，眨眼間君于遠的指頭劃開幾道血痕，殷紅的鮮血順著手腕緩緩滴落。
這白玉琴，君于遠並非第一次看見。此乃明國聖物，先帝後來將此琴贈與了蕭霖，卻從未有人能彈奏。
當初向那人立下了誓言，終生為君于遠之忠僕，李唐從未後悔，也絕不會違背那人的心意。
「收下罷，」幾番推脫，讓謝昊羞惱成怒就不好了，蘇言擺擺手，又道：「立刻將禮單送去芝蘭殿，就說是我孝敬蘇寶林的。」
君于遠指尖微動，手臂一伸。
聞言，蘇言不由微微蹙起眉。
「言兒……」君于遠低聲呢喃著，彷彿在呼喚，又似乎在等待著棺中之人的回應。
君于遠側頭盯著她，緩緩笑了，抬起手，掌心覆上蘇言的臉頰，輕輕一撫：「若是朕……答應了呢？」
蘇言略略挑眉，這番說辭聽著熟悉，莫不是當初婉拒蘇寶林索要白玉琴時的話？
君于遠胸口一窒，對上那雙日日夜夜在夢中曾見的熟悉黑眸，眼底漸沉。
「譚大人半生心血都投在了太醫院，這事皇上自是看在眼裡。試問，我朝開國至今，又有幾個位居正二品的太醫首？」李唐見他神色一緩，知曉此番軟硬兼施已是起了作用，放心地離開了。
花瓣上一滴殷紅的淚狀印記，正是在雪山之巔才有的淚荷。
李唐挑眉，冷哼道：「譚大人神色看來似乎很不情願，莫非想抗旨？」
只是沒想到，不到片刻小日子灰頭灰臉地回了來，沮喪地道：「主子，
和-圖-書蘇寶林說這是謝當家的新意，若謝當家問起她不好交代。」
唯一的缺陷便是，哪怕是輕輕的一碰，都足以讓屍首化成粉末，灰飛煙滅。
即便，在君于遠看來，用這人的性命換取的東西——這世上根本不存在！
「譚老御醫今兒給後宮各位主子把了平安脈，此乃書錄，懇請皇上過目。」
皇上胸口的心，因為那人的離去，早已破了一個大洞被掏空，再也沒有什麼能夠填補得了。
等李唐的身影漸漸遠去，譚司浩緊繃的神經這才稍稍緩了緩。
這晚蘇言似是平日般早早梳洗就寢，卻不料君于遠在入夜後前來。
推開沉重的石門，如臨冰窖，刺骨的寒意撲面而來。
小日子低聲答了，小心翼翼地命人收好了這些貴重的禮品，心下微嘆：謝家分明向自家主子示好，只是蘇采女似乎並不想接受這份好意。若是撕破臉，他們這些奴才就得跟著受罪了……
他們離得這樣近，卻連牽手的資格都沒有……
瓊華殿內，小月端著葯湯，望見自家主子氣色漸好，不由舒心一笑：「這譚老御醫果然妙手回春，主子拖了半月的風寒，不過喝了兩天湯藥便漸漸好起來了。」
譚司浩的醫術若是不了得，如何能成為太醫首，還正居二品？
她微微一笑：「既然如此，把東西都鎖入櫃中，免得謝公子問起讓蘇寶林為難了。」
「是，奴才遵旨。」李唐垂著眼，餘光瞥見君于遠若有所思的神情，低聲問道：「皇上，是否要派人秘密徹查？」
君于遠獨自站在原地，許久才按原路返回。
謝家三番四次送補品進宮，明面上已是得了新和*圖*書帝的允許——畢竟蘇賢在名義上是謝當家的義妹，送禮這樣的小事，君于遠不必為難謝家。
可惜由始至終，君于遠不曾聽到這琴所奏出的天籟之音，甚為遺憾。
透亮的棺木中，一人安靜地平躺著，一臉祥和。
他暗自運氣，身子回暖后，慢慢邁腳向前。
蕭霖如來時那般，無聲無息地走了。
她抬眼迎上君于遠凜冽的雙眸，鎮靜而疑惑：「……皇上這是為何？」
君于遠定定地看著，像往常那般，只能隔著棺木，陪著這人在此靜謐之地坐上一會。
他闔上眼，終究有了些睡意。
驟然間，一旁伺候的小月直挺挺地倒下。
「主子，謝家又送東西來了。」小日子匆匆走近，壓低聲線稟報道。
自暗道出來，君于遠神色平靜，嘴角噙著往常般淺淺的微笑，重新變成了明國最高主宰者。
「譚大人何必耿耿於懷？在下沒有讓你違背醫德，又未曾命你下毒害人，還怕她們以後來找你索命？」李唐拍拍他的肩頭，冷聲說道。
他低低一笑：「愛妃以朕為尊，甚得朕心。身為朕的妃嬪，又如何能替旁人奏樂，這事到此為止。」
蘇言心下狂跳，立即撲上去拂開了他碰觸琴弦的手。
李唐衷心地希望，君于遠能夠慢慢走出夢魘，逐漸忘卻心底的傷痛。
問題卻在於，禮單不但送去了芝蘭殿，相同的一份卻又送來了她這裏。
他多想牽著蘇言的手，心裏有多少話想說。
低頭看著他蒼白得幾乎沒有血色的雙手，念及自己不知起死回生了多少人，又不知暗地裡抹殺了多少性命……
彷彿被淚荷簇擁，棺木在微弱的光線下透著hetubook.com.com瑩瑩柔光。
身為心腹的李唐看見他這番模樣，卻在心底暗暗嘆息。
在木椅上枯坐許久，瓊華殿的宮侍幾番催促下，譚御醫這才慢悠悠地拾起筆，一勾一劃地寫下了藥方。
她揚聲命人送來紫凝膏，迅速替君于遠止血，又細心包紮。
卻在某個分岔口，腳步一緩，轉向了另一邊。
而君于遠，亦絕不會就此忘了他的音容笑貌。
千百次在腦海中都能勾勒出的眉眼，印在心底的容顏，只可惜那雙沉靜的墨眸卻再也不能睜開。
譚司浩背上的官服濕盡，點頭道：「臣下……遵旨。」
她沉吟間，小日子不免心急，小聲問道：「主子，這禮單……」
一次又一次地這樣看著，君于遠才能一回又一回地提醒自己，這夢寐以求的皇位，究竟用什麼樣的犧牲換回來的。高處不勝寒，他也絕不能容忍自己辜負了棺中之人。
他手中的硃筆在半空中一頓，單手合上了冊子：「將兩人交由譚老御醫診治，要什麼藥材儘管到太醫院去取。」
在其位必要謀其事，此乃用人之道。
這陣子，蘇寶林以頭疼為由，又加之被琴弦所傷，一直呆在芝蘭殿，拒絕見客。
那一夜之後，君于遠再也沒有去見那位蘇采女了……
梳得齊整的烏髮，身穿乾淨整齊的青衫，面容發白，透著一點紅暈。若非胸口沒有起伏，這人彷彿就像在沉睡一般。
她還以為，這人自那一晚后，再也不會踏足瓊華殿，倒是自己想多了。皇帝對各宮的主子，哪一位不是一視同仁？
若蘇賢與謝昊算是一對「相敬如冰」的義兄妹，那麼她跟謝當家又是什麼樣的關係？
李唐躬hｔtｐs://www.ｈｅｔubook.cｏｍ.cｏm身退下，直奔太醫院。
「譚老御醫，不必在下多言，你該明白怎麼做了？」將聖意簡略表達，他冷冷笑道。
方才蘇采女擋下他的指尖時，手背凜然碰上了琴弦，卻安然無恙。
蘇言一怔，還是吩咐殿外的小日子將白玉琴取來了：「此琴曾傷了蘇寶林，還請皇上小心。」
他深深地看著玉色古琴，蓮池中埋下了數百壇古純的竹葉青，若是多了這張琴，棺中之人會不會少了幾分寂寞？
被大片花海圍繞，中央一座水晶棺木靜靜安放。
「謝公子送來的白玉古琴，據聞琴音絕妙，愛妃可否讓朕瞧一瞧？」君于遠唇邊含笑，饒有興緻地問起。
除了這裏，也只有瓊華殿能讓自己的心漸漸平和下來。
思及此，他的眼中掠過一絲陰霾。
可惜，蘇言口中含了明國皇室的秘寶——鎖魂珠。因而，屍身能完整得保留下來。
蘇言卻沒有忘記，當初多少次與謝昊暗地裡較量，輸贏不定。
幸好，傷口不深，要不然……
「是，皇上。」蘇言暗暗鬆了口氣，為謝昊奏曲，她還真不能肯定自己的曲子會不會泄出幾分殺氣來。
殿門被陣風「砰」的一聲關緊，蘇言警惕地眯起眼，下一刻手臂被人牢牢抓住。
往日他們沒有這樣的機會，如今他在繁重國事之餘，都會來此地小憩。似乎這樣，兩人還是能靠得很近。
「不必打草驚蛇，保持現狀便可。」他拾起書錄，放在燭火上，盯著它漸漸被火舌吞噬，直至慢慢燃盡，餘下一片灰屑，隨風而散。
蘇言喝完葯，笑而不答。
蘇言飛快地瞥了他一眼，垂眸道：「蒙謝當家錯愛，臣妾……謹遵皇上的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