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 復讎
君于遠看得愈發心疼，卻不敢輕舉妄動。
陳瑾機關算盡，卻忘記了。他的主子，比他想象中要更了解自己。
「陳瑾能如此篤定，入宮不久的蘇采女就是你的仇人？暗衛多是孤兒，又如何會有親友在世？」試圖轉開話題，君于遠的眼角朝身側的李唐淡淡一瞥。
但是那一天，陳瑾奉命潛入君于丘的府邸盜取密函時，卻碰見了僕役用草席捲著一人扔在了偏遠的牆角。以他的武藝，不必上前，也能感覺到此人早已沒了氣息，不過是一個死人罷了。
只是「天雷」埋伏于西門與北門之間，那麼在南門的御林軍豈不是……
陳瑾怔怔地盯著地上，神情木然，彷彿失了魂那般。
影二眼底閃過絲詫異，並非因為「天雷」是皇上暗中布下的。而是皇城歷朝歷代都作為君權的最高象徵，皇上竟然下得了手？
這個少年喉嚨被人割傷，早已失卻了言語，又目不識丁，蘇言便起了惻隱之心，將他帶入了太子府，藏於後院僕役的屋裡。
蘇言只覺頸上的手掌越收越緊，她憋著一口氣，幾近要支持不住。可是想到此人以自己為脅，在君于遠面前她絕不能倒下，免得如了陳瑾的意。
蘇言其實不是沒有機會將陳定從君于丘手中救出，也有數百種方法把人要回來。
他斂了神色，一字一句地道：「不管皇上是否相信，臣下並非世家內應，對皇上的衷心日月可鑒！」
這也是她上一世深藏在心底，最為愧疚的一件事。
蘇言不知道，蒼白瘦小的陳定為何會被君于丘看中。可惜，潛伏在太子府內的她，不是不願，卻是不能阻止，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僕役將他送入君于丘的房中。
「當年村中貧苦，爹娘不得已將我賣了。幾年後，洪水肆虐，整條村都被淹沒了。我以為，自己從此之後將孤身一人……」
她心下警和_圖_書惕，即刻運起身法退開，卻終究抵不住武功高強的陳瑾，被他一手擒住。
聽聞此事，蘇言便慢慢放了心，想著這樣聰明的孩子已經摸索出在太子府的生存之道，她也不必再替陳定操心。
他扯著蘇言的烏髮，對上她的雙目，冷笑道：「想必蘇公子貴人多忘事，死在你手上的人實在太多，已經記不住了這麼一個無關緊要的人了……」
陳瑾身上常年佩戴的長劍早已被收去，如今赤手掐著蘇言的脖頸，穩穩退後。聞言，他卻咧嘴苦笑道：「皇上素來金口玉言，臣下又如何不信？」
聞言，陳瑾手臂一顫，繃著臉一聲不吭。
卻忘記了，當初他便是不堪受辱，被毒打一番后伺機逃了出來。不然，又如何會倒在她馬車跟前？
數年前的冬天，她便在雪地里救起了骨瘦如柴又被鞭打至重傷的陳定。
他視線不禁往下一移，那人的腳底還有一道一指長的疤痕。
府內的奴才一個月足足換下了四批，陳定卻能持續兩個月安然無恙地呆待在君于丘的身邊，實乃少見之事。
「臣下亦一直以為自己沒有親人，皇上便是臣下的主子，這一輩子將為您鞠躬盡瘁，死而後已。」對君于遠的忠誠，他從來沒有改變過。陳瑾恨的，只有那個親手扼殺了他唯一的親弟弟的人！
此話一出，蘇言睜大眼，不可置信地看向他，神色錯愕不已。
說罷，蘇言還來不及阻止，陳瑾抬手在天靈蓋上重重一拍，殷紅的鮮血噴了她一身……
君于遠劍眉輕蹙，墨眸中一絲冷凝閃過，轉瞬又恢復如常，淡淡道：「陳瑾，看在你跟隨朕這麼多年的份上，若是而今即刻放開她，朕可以將事情一筆勾銷，再放你離開。」
蘇言眼中只看見了君于遠，隔著幾丈之外，她頓住腳步，正要開口喚他。
影二豈能落後，
和*圖*書立刻拍馬緊緊跟上。畢竟影一臨走前曾交代，絕不能令蘇采女有半點損傷！不料，一個月相安無事，臨走前幾日，陳定無意中在院里遇上了君于丘。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被掐著脖子，蘇言說話有些艱難，卻沒有一絲一毫的惶恐：「有得必有失，死在陳大人手中的人，哪個不是別人的兒女、爹娘，或者兄弟姊妹？你這樣，不過是遷怒於我，如今提起又有何用？」
她暗自懊惱，君于遠衣襟上的血跡不少，莫不是受傷了？周側的暗衛，竟不能護他周全？
卻見蘇言面色一整，冷聲喝道：「陳大人串通四大世家闖入皇城，行逼宮之實，居然還敢自稱忠於皇上？」
待蘇言知曉的時候，他已經被人挑斷了手筋腳筋，用拳頭大小的鐵鏈鎖在屋內。
可是，她為了顧全大局，即便心存內疚，心底里早已清楚陳定的下場，卻只能一次又一次地逼迫自己視若無睹。
只是那一夜的月色太過明亮，陳瑾不經意地一瞥，便看見那人露出的蒼白而瘦削的手臂上，有一顆十分起眼的黑痣。
她以為，陳定的乖巧聽話是因為識時務，懂得委曲求全。
為此，有多少朝臣、幕僚被暗中狙殺，又有多少人家破人亡，痛不欲生。
所有的，陳瑾都能理解，這些年他也是這樣過來的。
沒想到他這麼快就發現了，李唐不敢亂動，站在原地不發一言。
這個孩子很懂事，一開始知道是怎麼回事，不掙扎，不抗拒，乖巧得就像是鄰家的小貓一樣，頗得君于丘寵愛。
「怎麼，記起來了？」陳瑾笑了，笑容中噙著哀傷，以及無盡的怨恨。
他從來不多管閑事，何況自己還有更重要的任務在身。
這便是，一切悲劇的開始。
陳瑾心底霎時猶若驚濤駭浪，最終只是警惕著四周，沒有現出行跡，小和_圖_書心翼翼地扔出了一顆小石。草席緩緩落下，那人渾身不著寸縷，滿臉痛苦扭曲的神色，睜大著眼，顯然是死不瞑目。
「弒弟？朕不明白你的意思……」君于遠的聲線一如往常的沉穩，寬袖下卻雙拳緊握，微不可見地輕輕顫抖著。
只是，一想到他唯一的弟弟代替了蘇言被君于丘折磨致死。而這個就該下十八層地獄的人卻又重獲新生，風流快活地繼續活在世上，陳瑾便無法壓下滿腔的憤怒與仇恨。
如此魄力，真不愧為明國新帝！
蘇言的雙眸浮現起絲絲痛楚之色，那個叫陳定的少年，她又豈會忘記？
的確，先帝當初登基，便是親自手刃了自己最敬愛的哥哥，才能榮登寶座。
從暗衛首領得知村落的慘況，陳瑾全身心投入了日復一日的訓練，無休止的殺戮之中。最終在一千名孩童，只留下了區區二十四人。陳瑾位列第九，何其有幸，被派至了當初還是七皇子的君于遠的身旁。
如果她作出拒絕的態度，要回陳定，那麼就必然要付出更高的代價。並且，還會因此為了一個不想乾的人激怒君于丘……
而君于遠更是暗中策劃，一步一步的，隱忍數年，將兄長一一除去。
陳瑾在很長的一段時間，拚命埋首於一門民間手藝，就是為了攢錢，風風光光地回去。
蘇言明白，君于丘對她有意並非一日了。從身邊奪去陳定，不過是為了泄憤，更多的是一番若有似無的暗示。
所以，蘇言最終，還是決定犧牲掉陳定。
那張清秀的面容跟小時候一模一樣，像足了他們的娘親，即便有十年未見，陳瑾又如何會認不出來？
這位深得新帝信任的御前侍衛滿臉血污，濕汗和血跡沾在了發上，嘴唇乾裂，銀色甲胄被刀劍撕裂開來，披頭散髮，極為狼狽。
想起往事，陳瑾的眼神多了一分懷念與暖意，幽https://www.hetubook.com.com幽道：「你還記得前太子君于丘的府內，那位最愛木芙蓉的小公子么？」
陳瑾身軀一震，飛快地睨了眼不遠處的君于遠。
蘇言不必多想，立刻就明白，他居然就是御林軍中，暗地裡助叛軍入宮的那個內應！
話音一頓，陳瑾嘴邊突然揚起一抹猙獰的笑意，在蘇言頸上的手禁不住又用力了一分。看著她痛苦又慘白的面容，他低低地笑了：「只是，弒弟之仇，臣下不能不報！」
「蘇采女？原先臣下尚不能肯定，只是謝當家一次醉后吐真言。這才知道，那個早該死去的人，居然還能這樣坦然活著！」陳瑾的雙眼迸發出強烈的恨意，似是要恨不得將蘇言活剝生吞。
「朕知道，」君于遠一雙黑眸睇著他，面無表情：「只是，朕從來不留一個不聽話的奴才。」
每一位帝王，哪個不是在血流成河中，踩著眾人的骸骨站在明國的巔峰？
不出一周，陳定便在木芙蓉盛開的季節，被太子凌虐致死。草席一卷，就被胡亂拋了出去，不知暴屍在何地。
甚至太子還破天荒地允了他，在後院辟一塊地方賞給陳定種下了他最愛的木芙蓉。
在龍椅之下，有的也不過是一條一條的性命，屍骨成山……
蘇言面無血色，皺著眉頭在強忍著痛苦，他絕不能露出半點膽怯和遲疑，激怒陳瑾痛下殺手。
不知道他究竟犯了什麼事，居然被如此對待。七尺男兒被迫匍匐在地上，只有臉頰微微往側面仰著，面上沾了些塵土。
待春暖花開，陳定身子痊癒，便把人立刻送走。
「李大人，你再移一步，就休怪我無情了！」陳瑾捏住蘇言的脖子，望著他大聲喝道。
蘇言不止一次地想過，如果當初她沒有救起陳定，只將他送去大夫那裡，便打發他離開。如果她當初沒有將陳定帶入太子府中，而是尋了個民居寄宿休養，他hetubook.com.com會不會還能活得好好的……
他一直兢兢業業，立志成為盡職的暗衛。
陳瑾啞然失笑，不愧是他心中無可取代的帝王。鬆開了蘇言頸上的手，他嗤笑一聲：「就這樣殺了未免太便宜你，我不動手！我要讓你好好地看著，永遠活在愧疚與自責之中！」
陳瑾看著驚詫之後，卻是若無其事的蘇言，瞪著眼就要捏住她的脖頸，讓她再也說不出半個字來。
君于丘喜好男色，府中圈養了大批的孌童。又生性殘暴，不知有多少未及弱冠的少年就此失蹤。至於他們的去向，也能猜出個七八分來。
沒想到，陳瑾竟然是陳定的親生哥哥，為他尋仇而來。
陳瑾的手掌稍微鬆了松，蘇言一口氣喘了上來，捂著胸口猛地咳嗽不止。
年幼的他卻因為筋骨極好，被無意經過的暗衛頭領秘密送入了皇家的暗衛之列，成為進去最晚，年紀最大的一人。
為的，不過是除掉蘇言，替弟弟陳定報仇雪恨。
走得近了，蘇言卻看見了被御林軍制住雙臂，跪在君于遠腳邊的陳瑾。
蘇言趕至南門，遠遠便見君于遠立在正中，手執長劍，明黃的衣擺沾了些許的血跡。見狀，她胸口一窒，不管不顧地拉住韁繩，翻身下馬，便抬步上前。
他正驚愕間，蘇言已策馬直奔南門而去。
蘇言見他的眼底夾雜著矛盾，似是動搖，再接再厲道：「你跟在皇上身邊多少年，難道還看不清高高在上，金碧輝煌的龍椅之下，有的都是些什麼？」
後者會意，稍稍向後一退，就要將身影隱匿在眾多御林軍兵士之中時……
但是沒多久一個深夜，陳定卻試圖逃走，被府內的侍衛抓了回來。
驟然間，陳瑾的目光直射而來，驀地發力掙脫了他身後的兩名高大的御林軍。
於是，他與蘇賢聯手，將出宮后蘇言的行跡秘密告知了摘星樓。又暗中替蘇賢傳遞消息，引謝昊入宮見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