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天下大雪
第281章 殺柳
這裡是星輝封禁之地。
徐來在西海修行,不問世事,回到大隋,他並不知道這些年來有一個與他同姓的天才劍修,名叫徐藏。
柳十的身上,道火順延鎖鏈燃燒,熊熊不熄。
他平靜道:「我從來就不曾丟掉過什麼。離開劍湖宮后的徐來,與離開劍湖宮前的徐來,並沒有差別,以前沒有,現在沒有,以後也不會有。」
像是在看一個笑話。
師弟是一個很得意的人。
柳十面無表情。
而是滿頭白髮蒼髯的大長老元拂蔭。
柳十有些恍惚,他憑什麼說自己的師弟就是錯的呢?
虛弱的聲音,在洞天里響起。
大長老默默等了十個呼吸。
「柳十一會死在中州。」
徐來說的並沒有錯,他的兩位弟子,修行境界之高,恐怕真的可以與曹燃和葉紅拂相爭。
離開之後,一切重歸寂靜。
沒有回答。
也是一個天資很高的人。
柳十低垂眉眼,搖了搖頭。
大雪洞天是一處星輝封禁之地。
「徐來的兩位弟子,朝露和杜康,任何一位拎出來,放到大隋,都是石破天驚的天才人物。」大長老說話之間,語氣越來越高,聲音越來越大:「徐來從西海歸來,他已經證明了自己的劍道,他的修行方向,才是劍湖宮的未來所在!」
在全神貫注的那一刻,柳十的背後,忽然撞來了一道身影。
徐來面色悲憫,看著面前狼狽的湛藍道袍男人,伸出一隻手來,替他細細擦去額首的血漬。
柳十眯起雙眼。
他動作緩慢,將兩張符籙捻住,輕輕按下,對準柳十的肩頭兩邊,一左一右,兩張慘白的符籙,上面似乎書寫了某種古怪的紋路,按壓之下,發出骨骼消融的滲人聲響。
他看著自己的師弟……
徐來皺起眉頭。
「柳十,我的師兄……」
劍湖宮的傳訊手段,他了如指掌。
黑袍搖曳的年輕男人,在西海蓬萊修行已久,蓬萊的長處便是煉丹,這些年來,他不知吃下了多少丹藥,容顏一如當年離和_圖_書開劍湖宮時候的模樣,一副清稚,看起來就像是剛剛長大的青年,身上並沒有帶上多少歲月的氣息。
現在……他被鎖在這裏,師弟站在自己面前。
元拂蔭死死盯住柳十,道:「你把大雪劍交給我,我帶領劍湖宮走向輝煌。」
柳十對柳十一的打造,非常緩慢,也非常用心,他不讓柳十一吃丹藥破境,也不讓他刻意去加快修行的進度。
徐來登山的那一日,兩人劍器交撞。
柳十隻是保持著最簡單的沉默,不說任何一個字。
「大隋天下的天才,什麼曹燃,什麼葉紅拂,真的有那麼厲害嗎?憑什麼我劍湖宮就比不上他人?羌山的謫仙人,北境的燭龍,珞珈的神女,他們三人拋開不提,各大聖山的聖子都在九境……柳十一是什麼境界?七境無敵?七境!七境!!這是何等的笑話,荒唐!!」
萬物皆可為劍。
大長老將兩張符籙,隔著一層湛藍色道袍,按入了柳十的肩頭血肉里,那兩張符籙,就像是天地之間的大雪,在肩頭血液里迸發,柳十的道火便是因此而燃,若是不燃燒道火,他整具身軀,都會在這裏被凍為冰渣。
「你沒有見過徐藏,也無法想象他的劍道有多強大。」
他回想起徐來登山那一日,自己所看到的景象。
帶著三分戲謔。
徐來從西海歸來,聽到大長老元拂蔭對自己提到劍湖宮所發生的這件事情,覺得非常之不可理解。
大道三千,沒有對錯。
如何能與全盛之姿的徐來交戰?
而徐來的兩位弟子,年齡並不大,修行境界卻高得嚇人。
這是一塊美玉。
壓境而修。
柳十眯起雙眼。
還有七分自嘲。
徐來寒聲道:「那個叫『徐藏』的男人,是涅槃境界的大修行者?他憑什麼可以讓你殺死三位宮內的命星大修行者,你不覺得這是屈辱?」
柳十知道徐來總有一天會回來。
徐來沒有否認。
「我已讓『朝露』離開劍湖宮了。」徐來和*圖*書收回瓷牌,貼近面頰,緩緩道:「朝露會找到柳十一,在劍湖宮外決出勝負,師兄,到時候你就會知道……你的劍道,真的不如我。」
「徐來……我本以為,你下山會有諸多收穫。」
他教導柳十一,要隨時進入「悟劍」的狀態。
柳十收下了一位非常喜愛的弟子,要不了多久,自己弟子的劍道會迅速成長,七境無敵,會慢慢變成八境無敵,九境無敵,十境無敵。
高高在上,不染塵埃。
徐來面無表情,冷冷開口。
柳十輕笑道:「你當年竊走長生,我看在眼裡,並未阻攔,師父罰我在大瀑布山下靜坐十年,不準外出。我只願你平平安安離開劍湖,江湖闖蕩之後,能夠知道自己當年的『錯』。現在看來,我高估了你。」
師弟走上了蓬萊的那條修行道路,把所有的心力放在參悟劍道上,與自己不同的是,吃丹修行,星輝境界一日千里。
整座劍湖宮上下,唯有這裏,才能真正鎖住一位星君境界的大修行者。
瓷牌輕輕搖曳。
柳十也笑了笑,他虛弱道:「公平一戰……就在這裏?」
大長老來到柳十面前,他抬頭木然看了一眼搖曳狂顫的鎖鏈。
抬起頭來,雙目放空。
所有的痛苦都匯聚到雙肩,肩頭的傷口很快裂開,血液還沒有流淌而出,就覆了一層薄薄的霜寒,迅速凝結成為冰屑。
走出之時,厚積薄發。
風雪覆蓋,掩埋而下,鎖鏈的紋痕重新愈合。
徐來微笑道:「你傳訊讓柳十一離開,但他現在距離劍湖宮越來越近,已經快要離開中州地界了,真是師徒情堅,感人至深。」
洞天再次打開。
徐來看著柳十,他並不覺得被這些鎖鏈穿透肩頭,自己的師兄就會被困住,劍湖宮內鬥的事情與他無關,他回到這裏……只是為了當初的一箇舊願。
因為不了解,也因為他身上篆在骨子裡的少年狂意。
就像是怔怔出神。
柳十木然開口。
柳十緩緩抬頭,道:「
https://www•hetubook•com•com我可以接受公平一戰的對決,但不能接受現在這樣的結局。」
「在朝露離開之前,我已經派人離開西境。」
兩人的師父,提出要「壓境而修」,柳十選擇了默默聆聽,徐來選擇了反抗。
「劍湖宮要弟子壓境練劍,一年出鞘,十年來練。對我而言,吐納之間,修行如吃飯喝水,我只需要吃丹悟道,便可以練出世上最快的劍。人人心中有一把劍,這就是我的劍,難道與師父不同,這便是錯了么?」
裂紋並沒有繼續蔓延。
牙齒打顫。
這就是劍湖宮那位手持「大雪」的初代宮主,所傳授下來的「修行」法門。
他來了以後,只問一個問題。
……
柳十盯住師弟,聲音沙啞道:「我不會讓他回來的,十一現在不是他們的對手,以後未必不是。」
「把我鎖在這裏,你覺得他們能找到『大雪』的棲身之所?」
……
兩條巨大鎖鏈,如岩蛇拽直,此刻忽然裂開一道裂紋。
這一次進來的,不是黑袍徐來。
柳十當初閉關坐在大瀑布山下十年。
若是解開枷鎖。
極致的風雪寒意,揉進了肩頭骨子裡。
想通過這枚瓷牌找到一個人,更是輕易。
少年意氣。
山腳下,那一白一灰兩道跟隨徐來左右的長袍,舉手投足之間,透露的氣息十分古怪,第一眼看去,就不像是大隋天下的修行者,衣袍里翻湧著的,滿是海外歸來的「仙氣」。
柳十的回答從來沒有變過。
這是一個很神奇的事情。
他體內的道火也被點燃,若是一直這麼燃燒,很有可能就此湮滅。
「師父死在了天都血夜裡。」柳十看著徐來,道:「你不為奪權,那麼便是為了劍湖宮的『大雪』而來。」
柳十被鎮壓在大雪洞天,已有數日。
「不管柳十一會不會回到劍湖宮……結局都不會變。」
「柳十,整座劍湖宮上下,都對你怨念很大。」
大長老木然道:「他能做什麼?能為劍湖宮做什麼?」
每和_圖_書日他都會來到大雪洞天,來看望劍湖宮這位被判定為「有罪」的宮主柳十。
那柄鎮宮之寶,「大雪」在哪裡?
「我的兩位弟子,跟隨我修行劍道。我聽說大隋天下有幾個厲害天才,我的弟子,就算拿去與曹燃葉紅拂相爭,也不會落入下風。」徐來平靜道:「你我的劍道理解不同,孰對孰錯,再如何爭論都沒有用……便讓後輩來證明吧。」
他沙啞道:「等到元拂蔭把『大雪』交付給我,我便會放你離開這座洞天,屆時我會給你一顆蓬萊仙丹,你我公平一戰,不留遺憾。」
徐來輕柔道:「師兄,我真想解開你的枷鎖啊,就在這裏,就在現在……與你分出當年沒有分出的勝負。」
「徐來是個幼稚的人,他要麾下弟子與柳十一分出勝負,以為這就是一切的終結。」元拂蔭幽幽道:「但他不知道,如今的劍湖宮,已不會允許柳十一活著回來。」
徐來伸出一隻手來,袖袍盡頭,懸挂著那枚開了十個孔的瓷牌。
柳十沒有抬頭。
「我說過,我從未改變,對於『權力』,我視若糞土。」
徐來離開了這裏。
徐來沉默下來。
這是劍湖宮的囚押之地,名叫「大雪洞天」,四周都是極寒的嚴冰。
老人袖袍里滑出兩張慘白符籙,他輕柔問道:「我再問一次,『大雪』在哪裡?」
所以他無法理解柳十的所作所為。
劍湖宮的大長老元拂蔭,手持一柄利劍,貫穿了柳十的左肩,氣機牽引之下,直接引動了劍湖宮宮主體內的殘餘劍氣,結束了這場師兄弟的爭鬥。
柳十隻是面無表情看著大長老。
這一幕,是徐來不曾看見,也無法想象的。
「風雪」符籙按入雙肩,他仍然不為所動,不曾喊過一個疼字,做的動作只有一個。
柳十抬起頭來,閉上雙眼,深深吸了一口氣。
清風徐來,吹走他經歷的歲月與時光留下的痕迹。徐來與柳十的歲數相差不大,後者的身上,散發著歷盡塵世的「看透」,而前者則m•hetubook•com•com像是一個剛剛踏足世俗的「少年」。
「曠別已久。」
他的身上,帶著斑斑血跡,道袍破碎,肩頭被枷鎖貫穿,燃燒著蒼白的火焰,被點燃的道火,在體內蔓延。
被自己當成畢生對手的「柳十」,怎會甘心受此屈辱?
大長老面無表情,對於這一套的動作,他已熟悉至極。
「你我的確值得公平一戰,劍意對決……以此了卻當年的一切恩怨。」徐來替師兄擦拭血跡,他聲音回蕩在這座大雪洞天內,道:「劍湖宮的大長老元拂蔭,似乎對你怨念很深,我也沒有想到,那一夜,他會直接對你出手。」
「這不是屈辱。」
「可是沒有想到,你不僅丟掉了修行者的尊嚴,連當初的那份自傲都不要了。」
徐來笑了笑,他一隻手撫摸著極寒的鎖鏈,大雪洞天里專門用來鎮壓大修行者的鏈條,被他手指拂過,指尖與鐵索一沾即分,瞬間結上了一層冰渣,旋即又嘩啦啦碎裂一地。
目前來看,自己更像是一個失敗者。
他頓了頓,道:「天都血夜,師父參与了圍剿裴旻的行動,從大瀑布山下走出,徐藏的師姐,蜀山小山主千手星君,又多次助我,給了守山人一封舉薦信,我得以踏入長陵參悟劍道,于公于私,劍湖宮都虧欠蜀山,虧欠徐藏。」
柳十一是一個大隋罕見的劍痴。
沒有回答。
「初代祖師爺設下的大雪洞天,封禁之地,無論多強的星君,都無法掙脫此地。」大長老緩緩道:「柳宮主可以放棄了,留些力氣,上路的時候自在一些。」
大雪洞天,鎖鏈發出「咔嚓」的一聲破碎聲音。
徐來輕聲道:「你的弟子,叫柳十一,這個名字很有意思。」
柳十的氣血都被大雪洞天所鎮壓。
徐來的眉眼裡沒有絲毫得意。
「柳十一存在的意義是什麼?」
大雪洞天內。
他注視著徐來,一字一句道:「你回到這裏,是為了奪權?」
大長老將兩張符籙按入骨子裡,木然道:「交出大雪,可以換柳十一一條性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