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天下大雪
第296章 飛過滄海
「很開心能再一次見到你……但無法與你一起……離開玉門……」
他緩慢抬頭,目光注視著「寧奕」,柔聲道:「我要給她一個真正的故鄉。」
原來小瀑布泉不是結局。
那頭妖狐的面容,帶著三分疲倦,這縷神魂不知在黃沙地底封存了多久。
妖君面無表情。
那顆稚嫩的種子,寄存了妖君的意念,被風吹起。
伽羅笑了笑,他低垂眉眼,拿著自己的指尖,輕輕在阿春的眉心抹過。
妖君怔了怔。
不僅僅是智慧。
當時天都入府拜訪的曹燃,放到今日,再硬接這一劍……結局很有可能會截然不同。
妖君臉上的神情,說不出是喜悅,還是悲傷。
那具正在逐漸化為飛回,截截拋灑的骸骨里,並沒有留下類似「神性結晶」這樣的遺物。
但一顆種子,卻可以翻越無邊無際的大海。
「阿春……你回來了啊……」
法陣開啟之後,黃沙簌簌而下,空氣湧入地底,天狐的骨骼,發出了清脆的咔嚓破碎聲音,從頸椎尾骨開始,一路風化,破碎,下跌。
站在沙地邊沿,腳底不斷流沙滾落的黑袍少年郎,背負雙手,身上已然散發出滄桑的歲月感。
「獅心王」最後的神念,淡然開口道:「若真的化為一顆卑微的種子,那固然可以飛過滄海……問題是,她真的想去海的那一邊嗎?」
妖君站起身來,他平靜看著「獅心王」,道:「我還留了最後一點餘力,若是你執意出手阻攔,那和圖書麼我會不計代價,殊死一搏。」
他惘然抬頭,看著站在沙塵瀑布盡頭的「黑袍少年」,笑道:「獅心王……你身上的氣息……果然成功登上了大隋的真龍皇座么?」
他抬起頭來。
「出生和長眠之地……可惜我無法……無法再回去了……」
天狐一族,修行艱難。
妖狐的身軀支離破碎,漫天的風沙與塵屑之中,那七朵搖曳不定的狐火,散發著溫暖的光芒。
紅紗女子撲了下去。
那道枯瘦身影,喉嚨里發出乾澀的聲音。
落在了玉門大漠,沉入了黃沙之中。
他輕聲笑道:「又見面啦。」
是她生命最原始的模樣。
阿春的人形,跌跌撞撞,站了起來,于站立的過程當中,寸寸化為飛灰。
風沙太大,頃刻間就失去了蹤跡。
一百年凝聚一尾,九條妖尾之後,成就千年妖身。
「在這裏……我給你留了最後的禮物……」
空空落落的聲音,在風沙里流轉。
「若是知道了結局,可能會很痛苦,你確定還要去嘗試嗎?」
她不敢置信望著伽羅。
獅心王的修行境界,比起那位妖君伽羅,要高出太多。
寧奕神情複雜,看著那位距離消散也不久矣的妖君。
而是一株短穗柳。
聲音明顯沙啞了三分的寧奕,居高臨下,袖袍在大風裡翻湧,平靜說了三個字。
眉清目秀的女子,面容變得模糊,神情變得急切,她急急向前撲去,已抱不住飛沙。
她俯在和-圖-書那頭天狐的頭顱上,手指摩挲著天狐的額首,巨大的骨骼,發出了輕微而又連綿的震顫。
是她來到玉門時候,還未曾啟靈,未曾生長,未曾紮根時候的模樣。
如今白骨平原里的神池,神性被擠壓到了極點,滾滾池水之上,霞光四射,急需寧奕破開一境,以此擴大神池。
結局……結局……
「阿春,我送你的禮物,你喜歡嗎?」
此後漫長歲月,一千年生一朵狐火。
以面貼面,跪坐在漫天黃沙里,與伽羅妖君相擁的紅紗女子,聞言之後,身軀一震。
妖身若死,狐火必散。
獅心王說的不錯,大隋有北境長城,那是一道不可攻克的天塹。
女子赤|裸的身子,在風沙當中羽化,逐漸變得透明,她眉心的那抹紅芒,則是愈發明亮,愈發醒目。
就算妖君伽羅,如今以全盛的姿態,展露出九尾天狐的本尊真身,七千年的修為和道行,站在北境長城的城頭。
伽羅生前的神念在狐火里搖曳起伏,七朵狐火,溢散開來。
歷任的鎮守者,無論是哪一位,都可以將他重新鎮壓。
他看著地底那具瘦削身形,道:「伽羅……你壽元已盡,只留下一縷殘魄。淪落至此,難道要執意送這隻小妖離開大隋?」
這裏才是。
「俱往矣。」
他低垂眉眼,自嘲笑了笑。
獅心王則是不同。
低沉的聲音響起。
說著這句話的時候,一朵狐火破碎開來。
七朵狐火,七千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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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記得,在星辰大海的那一邊,是所有妖靈的故鄉……我在啟靈之前,便出生在海洋的那一邊……」
「我的確做不到。」
柳十一眼神裡帶著一絲沉默,望向寧奕。
伽羅保持著抬首望月的姿態,眼神里一片漆黑,七朵幽幽的狐火,圍繞著死去主人的身軀……它們是伽羅畢生凝聚而出的心血。
妖君輕攬著懷中女子,掌心輕輕拍了拍肩頭,以溫和眼神,示意無事。
天狐的骨骼,破碎成燼,被風捲起。
消融化凍之後的神性結晶,裏面蘊含著那位王者生前留下來的意志,情緒,此刻觸景生情,藉著寧奕身軀,曇花再現。
在阿春惘然而又錯愕的眼神當中,那即將破碎的七朵狐火,一朵接著一朵,掠入她的眉心之中,像是玉瓷一般觸之即碎,她的額首陸陸續續,前後不一的綻開了七朵妖艷而又明媚的火光……這是七千年妖君積攢至此的全部力量。
黃沙席捲。
風沙之中,那道先前站在黃沙地上睥睨諸生的枯瘦身影,仗著最後的火焰,凝聚出妖君的身軀來,瘦削身影緩慢蹲下身子,輕輕擁抱紅紗女子,面頰抵著面頰,貼面之處,不斷有沙塵散開。
他離不開大隋了。
阿春怔怔看著伽羅的指尖,點落在自己的眉心,那件紅紗被風吹散,黃沙陣起,坐在黃沙里的女子,裸|露著白如羊脂的肌膚,她的身軀,一點一點隨著風沙飄起,邊沿不再是苦苦凝聚而出的人形,破碎的柳絮,輕
和_圖_書柔的枝條,都化作金燦的柔光,飛揚開來。
妖君的力量,將她重新化為一顆種子,此刻虛彌的人形,持續不了多久,就會徹底飛散。
風沙之中,妖君伽羅柔聲而笑:「我把所有的修為都給了你,飛往北方的那片大海吧……北境長城攔不住你的……那裡是我的故鄉,是所有妖的故鄉……不會再有人類去獵殺妖靈……不會再有血腥……不會再有憎恨和悲傷……」
從獅心王打贏與妖族天下的那場戰爭開始,漫長的兩千年來,大隋的北境長城,都有一位極其強大的修行者來鎮守,最開始是獅心王本尊,二十年前的北境長城鎮守者是劍聖裴旻,如今……則是裴旻的大弟子「沉淵君」。
紅紗女子墜落及地,只抱住了一蓬塵土。
阿春低下頭來,怔怔看著自己的四肢,一點一點消弭,風化。
一隻天狐,越不過北境浩袤漫長的長城天塹。
一字一句。
那是一顆隨風飄揚的種子。
時大時小。
阿春腦海里,是那天在北境小荒山上,紫蓮花紛飛的場景。
大漠里最頑強,最孤獨的生靈。
此等磅礴神性,若是可以盡數灌注到劍骨上,那麼出鞘劍氣……會造成何等的殺力,寧奕已經無法想象。
遠方的黃沙里。
青衣裴煩神情複雜。
女子眼眸通紅,血絲浮現,她神情慘白,跌跌撞撞以雙膝跪行在黃沙之中。
她的妖身,一點一點倒退而回……
離開大隋……這是什麼意思?
伽羅被囚壓在地底兩千https://www.hetubook.com.com年,此刻屍骨風化之後,魂靈只有說幾句話的空暇。
天狐的聲音,斷斷續續。
神池裡的那塊神性結晶,消融了一小部分,化凍之後的神性,在神池裡繚繞渦旋,是寧奕這幾個月來的凝聚成果總和,那位北境獅心王的精粹,底蘊之深厚,駭人聽聞。
平妖司法陣地底,那頭名叫「伽羅」的天狐,只剩下一具空空蕩蕩的骨架。
伽羅被囚壓在玉門地底,不知以何等手段,留下來這樣的一句話,他失去了皮囊,失去了血液,唯一留下來的,就只有這七朵火焰,作為靈魂的載體。
也不僅僅是小瀑布泉下,重新活過來的「命」。
幽幽的沙塵嗚咽。
獅心王的神念就此消散。
紅紗女子伸出一隻手,顫顫巍巍在胸前,扯出了那個空空蕩蕩的囊包,被平妖司持令使者一劍砍破了之後,縫縫補補,此刻被風拽走,頃刻之間向著遠天掠去。
老先生對自己說。
「黑袍寧奕」輕輕笑了起來,道:「荒唐……你已『死』了,還如何與本王殊死一搏?」
而他要送走的這位女子,妖身不是天狐。
伽羅說,等下次相見,她就會知道,那樣禮物是什麼……
黃沙之中,緩慢睜開了兩雙狹長的眼眸。
「原來……是這樣啊。」
聲音老成的黑袍少年搖了搖頭,斷然道:「大隋有北境長城,那是天塹,你做不到。」
一顆種子,隨風顛簸,去而復返。
然而……他的魂魄都已散了,距離他徹底地魂飛魄散,已要不了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