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天下大雪
第297章 千里迢迢,良夜遙遙
三人都收斂了修為。
小狐狸呀呀叫了幾聲,它本身其實只是一團火焰,但啟靈之後,靈智極高,看著對面三人的動作,福至心靈,學著寧奕三人的動作,直立起來,學著人形,兩隻前爪抱在一起,輕輕鞠了一躬。
如今,這股力量,被阿春重新調動而出。
柳十一和裴煩對視一眼,都看出了對方眼中的惘然。他們有些不明白……這株短穗柳,剛剛對著寧奕揖禮。
她輕柔道:「那位劍湖宮的大劍修,若是不出意外,很快就會反應過來……以他的修為,你們會被追上。」
寧奕沉默下來。
妖氣大盛。
玉門大漠才是。
寧奕搖了搖頭,同樣揖禮,輕聲道:「我受不起這一禮,姑娘要謝,不如去謝謝那位獅心王……是他出手把妖君的北風打散,抓回種子……」
月華的中央。
但長久以往,她也不敢託大,就算能抵達西境,恐怕路上也是危機橫生,馭劍而行,總會招惹一些是非。
一人一狐的身形,此刻被月光籠罩,像是燈火一般模糊,看起來頗不真切。
兩人相擁而立,站在地穴當中,月光垂落,地表的流沙洞口,越來越狹窄。
……
千里迢迢。
散開之後,便化為天地間的虛無,被風吹走,或湮滅在大漠里。
月華以樹下的女子為中心,形成了一個淡淡的渦旋。
柳十一將長氣重重插入地底,雙手按在十字劍柄處,輕輕道:「大隋時常和圖書有人瞧不起妖,卻不知……有些時候,那些人尚不如妖靈。」
柳十一神情凝重,道:「願姑娘妖身,四季長春。」
風沙里,破土而出的大樹,緩慢下沉,沙粒墜落。
春風拂過大漠黃沙。
阿春輕輕揖了一禮。
遠方的客棧,牽馬的人群,此刻都惘然望向玉門大漠的中心。
肩頭的小狐狸,恍然驚醒。
丫頭若有所思,她一隻手輕輕倒握住厚格劍的劍柄,幾張纏緱,在玉門的追逐戰中火力全開,符籙消耗地相當巨大……那株短穗柳說的不錯,命星境界的大修行者,境界高出自己三人太多,真正追趕起來,要不了多久。
就在這裏。
阿春抱著睜不開雙眸的小狐狸,緩慢站起身子,她的面容並沒有絲毫的戾氣,一片平和,來到了寧奕的面前。
駝鈴響起。
三人的身形,被妖君力量包裹著消失在此地。
但這是伽羅留給自己的唯一的遺物了。
「寧先生……多謝了。」
如沐春風。
此去經年,燈火曳搖。
那株承受伽羅強大妖血,生長速度極其迅猛的「妖柳」,被潺潺流沙所掩埋,最終露出一角青燦枝節,幾乎很難看見。
黃沙震顫。
「寧先生……或許,阿春可以幫到你們。」
妖君的殘餘力量,隨著大漠的風兒吹過,掀動黃沙和金燦的樹葉,與月光一起,包裹了三人。
阿春撲進他的懷裡,閉上雙眼。
地平線和-圖-書外。
妖君的臉上,浮現了一抹欣慰的笑容,他頭一次露出了解脫一般的神情……這次他望向站在自己頭頂上方的黑袍身影,眼中真實所看見的,不再是千年之前的那頭年輕獅子,而是一個面容稍顯疲倦的少年郎。
雖然要送出的,就只是一顆種子。
胭脂水粉,江南歌謠。
妖君出手,要送那顆種子一路北行,離開大隋。
寧奕神情微變,他轉身向後退了一步,手指按在細雪劍柄之上。
它輕輕舔了舔唇角,眉眼惺忪。
伽羅積攢了許多年的力量,本來是想送她離開玉門,一路北行,直到掠過北境長城,翻越倒懸海,落在妖族天下的土壤里……可以想象,那是一種何等磅礴的力量。
或許在那位王者看來,多出來的神性,能給自己當年的對手,一個如此「善終」,也算是一種相當圓滿的結局了。
伽羅神情恍惚。
丫頭揮了揮手。
這股力量,足夠支撐著送出寧奕三人。
樹下,坐著一位妙齡少女,懷中摟抱著一隻昏昏欲睡的小狐狸。
這並非是阿春姑娘的本願。
三人緩慢轉身,就要離開。
山可窮盡,海不枯凋。
那顆隨風顛簸的種子,去而復返。
但是路途迢迢。
妖君輕嘆一聲,眼神變得晦澀而又複雜,他的面前,那顆沉入黃沙的短穗柳,迅速生根,發芽,在天狐血的灌輸之下,發生了異變,枝幹變得粗壯,高大,柳條扶hetubook.com•com搖而上,逆著黃沙飛舞。
那接受了妖君伽羅七朵狐火饋贈的短穗柳,在短暫的死寂之後,繼續生長,三人腳底的黃沙一片沸騰,金燦枝條滾滾而出。
在這裏啟靈,在這裏……與你一同死去。
這一切……其實也是在獅心王的默許下完成。
丫頭神情恍然大悟。
一片喧囂,重歸寂靜。
玉門大漠,那株燃燒著的金燦枝條,在風中消弭。
阿春搖了搖頭。
「灕江……」女子將那隻小狐狸,輕輕托起,放在自己肩頭,此刻已經安然入眠的小狐狸,毛髮不再燃燒,而是緩慢落定,像是一隻奶貓,鼻息淺淡,頭顱偏轉,在秀髮里輕輕嗅了嗅,異常的安靜。
青衣裴煩蹙起眉頭,她袖袍里的金線符,劇烈震顫。
做完這一切,阿春閉上雙眼。
她早已選好了自己的結局,有伽羅的地方,安然長眠。
抱著小狐狸的女子,輕輕開口道:「不知先生三人,要去哪裡?」
玉門距離灕江,並沒有那麼遙遠。
良夜遙遙。
……
黃沙大漠,有狐輕笑。
她望向前方,認真說道:「寧先生,還請收斂修為,不要抵抗。」
在這裏出生,在這裏長眠。
阿春懷中的那隻小狐狸,是伽羅即將飛散的狐火凝聚而成。
這些神性的送出,正好幫助伽羅的狐火,凝聚出這麼一具玲瓏身子。
寧奕頓了頓,無奈道:「姑娘真的不必謝我……伽羅留下來的狐火,若和圖書是平空散去,實在太過可惜,於是我用了一些殘餘的力量,將它凝聚成這隻狐狸……此狐不是活物,如今剛剛啟了靈,阿春姑娘要留在玉門,此地百年無人,常是孤獨,有它相伴,想來會好上一些。」
寧奕看在眼裡,默默以神念,送出了自己神池當中的「神性」,獅心王的結晶消融了一部分,溢出的神性無從安頓,於是讓其自行溢散,不如送出去。
玉門大漠的黃沙地表,有一株大樹破土而出。
只是不知。
那頭小狐狸,看起來嬌俏可愛,但並未是實物,身上的毛髮每時每刻都在燃燒,像是由某種神秘的力量,將其凝聚而出。
寧奕眼神誠摯,揖了一禮,裴煩同樣如此,柳十一神情鄭重,學著兩人做了相同的動作。
空間徐徐燃燒。
重新落回了玉門大漠。
女子摟著懷中咿咿呀呀的小狐狸,身形一點一點被風吹散。
整座玉門大漠,妖君伽羅昔年鮮血曾經流淌過的大地,沙粒都輕輕震顫。
寧奕動容,認真道:「會有的。」
寧奕略微沉吟,道:「西境,灕江。」
柳十一的神情凝重起來。
阿春看在眼裡,同樣笑著與寧奕三人揮了揮手。
再相見時,君可認識?
北方倒懸海底,不是故鄉。
妖君細聲道:「獅心王……已經走了么?」
寧奕三人,踩在流沙地的邊沿,親眼目睹著這一切,直至流沙將剛剛發生的一切都填平。
阿春微笑道:「若有緣…和_圖_書…寧先生,裴姑娘,柳公子,期待下次的見面。」
而且道了謝。
寧奕對著妖君點了點頭。
她看著伽羅,一字一句說道:「我哪也不去。」
下一剎那,看清楚發生了什麼之後……他的神情,稍稍緩和了一些。
原來如此。
兩人的身形,一點一點飛散。
「寧先生……」
那狐火已喪盡了一切修為和積蓄,只是幽幽的火焰而已。
先前被柳十一擲出的那片符籙,半截符籙身子在沙地之下,瞬間被滾燙的妖氣包裹,侵蝕之下,直接升起青煙,裊裊燃燒,最終燃成虛彌,化為烏有。
那株短穗柳,如今汲取了妖君的妖力,已不再是小妖,她抱著那隻懵懂無知的小狐,仍是深深揖禮,並沒有抬頭。
日出東方。
這株大樹,生出如細柔狐火一般搖曳的枝條,看起來像是穹頂的聖潔月華,在黑暗之中,尤為灼目,煌煌不可直視。
「我去看過北方的大海了……那裡,不是我的故鄉。」
妖君低下頭來,看著自己面前那個固執的女子虛影,笑道:「你可想清楚了,真的不去北方盡頭的大海……執意要留在這裏?」
寧奕輕聲道:「不打擾了,我們還忙著趕路。」
磅礴黃沙,凝聚出阿春的模樣來。
自己憑藉劍藏,還能稍微斡旋一二。
為何道謝?
她的眉心,那抹殷紅顏色,緩慢亮了起來,與丫頭的「劍藏」不太一樣,眉心散發淡淡熒光的時候,更像是鮮血真實溢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