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天下大雪
第298章 灕江朝露
寧奕雙手枕在腦後,身子向後仰倒,抬頭看著滿天的雲氣,穹頂一碧如洗,陽光並不灼目,絲絲縷縷的溫暖照在身上,一片清和,太平。
好勝心強烈,雙臂不斷拉扯藤蔓前進的猿猴,尖聲而嘯,他們竭盡全力,卻無論如何都追不上那個人類的掠行速度,遠遠看去,只能看見那道沾染著灰塵的大袍,在空氣當中越拉越遠,渾身的物事,在如此疾速的賓士之下,都被顛了出來……
看起來風波太平。
中州邊界。
即便那頂寬大的竹骨斗笠,遮住了他的面容……此時此刻,以這等超凡脫俗的姿態,坐在船頭撫劍,仍然吸引了相當多的目光。
從玉門出來,奔波至此,他未曾喝過一口水。
然而劍痴令人敬佩的一點,也在於此,他從未覺得自己走得慢了,生出要追趕他人的心思……葉紅拂和曹燃,拚命修行,因為有一位謫仙人總是快他們一步,其他聖山的聖子,乃至於寧奕,都有一個追趕的對象。
寧奕捫心自問,至少自己做不到。
他不追趕任何人。
並非是江風洗滌衣袍。
人未至,勢先至。
陰翳籠罩而下。
要入西境,走水路,那麼便要從山中腹內渡江而過,據說是某位劍湖宮的先輩大修行者,以劍氣開闢山中洞天,讓灕江穿流而過,遠遠望去,江上有山,綠影重重,好似一副水墨畫,一派柔和。
丫頭的劍藏,平穩而又緩慢地驅動著小船,眉心的紅芒,hetubook.com.com像是一炷檀香,裊裊升起。
江風逆著吹來,斗笠之下,些微髮絲被風吹起,不斷拋起又落下。
他一直都在做一件事情。
再往前推……從學會拎劍的那一天起,他謹記師父柳十的教導。
含著一根草屑的寧奕,緩緩睜開雙眼。
灕江江面,如今還沒至分流節口,諸多遊船,畫舫樓閣,美人輕紗。
不得不說,柳十一一身皮囊,生得很好看。
悟劍。
心境呈涼。
畫舫大船上的賣藝姑娘,一位從樓閣里走出,正趴在欄杆上乘涼吹風。
他只追趕自己。
寧奕輕聲笑道:「還真是冤家路窄啊?」
玄鐵質地的紐扣。
星輝和劍氣,都只差一步。
畫舫胭脂樓,每日載客數百上千,一邊遊玩灕江,一邊歌舞昇平,進樓的無非有兩種人,要麼是自以為腰囊里裝滿了銀兩,要麼是自以為肚腹里盛滿了才華……灕江上的貴公子,她見得多了,看得膩了,有時覺得自己已然不食人間煙火,相不中凡人了,如今乍一瞥,沒想到瞥見柳十一這麼一個松形鶴骨的翩翩少年郎,一時之間竟然怔了神。
丫頭並不知道,自己無意間玩水所領悟的法門,在靈山被叫做「掌心雷」,顧名思義,出掌猶如掌心寄存雷霆,神威震出,不用觸及血肉,便可以遞出全部勁氣,先是掌心迸發寸勁,再是寸勁傳遞隔空打出。
劍湖宮的修行法門尤其如此,壓境而修m•hetubook.com.com,讓柳十一的劍氣境界,硬生生高出了修行境界一頭,與大隋其他聖子相比,他的星輝境界是最低的,沒有之一。
猿猴停下攀掠,皺起眉頭,看著砸在樹榦上,還沒來得及墜落,就被自己一隻手撈住的令牌……上面寫著古怪的墨字。
從玉門離開,他現在正火速趕往西境蜀山……從那片大漠完成碰頭,線索交付之後,他便完成了千手大人交付的任務,成功傳遞了兩封情報。
叄……貳……柒?
寧奕神情複雜,望著前方獨坐船頭的柳十一。
而柳十一更像是另外一個不問世事的謫仙人。
遠方漆黑洞天,一隻對立而停的小船上,緩緩站起一道纖瘦高挑的女子身影。
白衣勝雪,儀容清癯。
柳十一緩慢閉上雙眼。
這正是他能夠神速穿梭在大隋各境之間完成情報任務的「秘寶」。
寧奕伸出一隻手,掌心在水流里緩慢抬起。
他可不是那個劍痴……可以三天三夜不喝水不睡覺,盯著一把劍悟道。
飛鳥鳴叫,猿猴影子在樹影藤蔓間搖晃飛渡。
三二七號面色潮|紅,呼吸急促,一路跑來,如今衣衫不整,披頭散髮,看起來相當狼狽,但他的神情卻無比凝重,眸子里藏著一朵銳利的精光……兩邊的袖袍隨著掠行不斷拋飛,獵獵作響,他的前踏動作快得只能看清虛影,就像是燃著赤金火焰的車輪,雙腿纏繞繃帶,其內綁著「神行符」,不斷燃燒https://www.hetubook•com.com沸騰,迸發出星輝的熾烈氣息。
他閉著雙眼,現在在做一件很單調的事情。
他不眠不休去做這件事情,已有十多年。
柳十一面無表情,緩慢起身,漫天劍氣灰燼在他身旁重聚,化為一盞劍氣燈籠,不用拎提,便自行懸挂在他肩頭。
船上的女子怔怔出神,待到腦海里一片空白徐徐散去,她面頰竟然有三分滾燙,不敢去看那道遠去的白衣。
清、靜、綠、甜、涼。
厚積薄發,說易做難。
如今已過了中州。
「你們兩個,看著就好。」
明眸善睞的青衣小姑娘,就這麼不厭其煩拍了一路水花。
這道身形……說並不纖瘦,其實不恰當。
水面不起波瀾,一艘小舟緩緩而過,舟上三個年輕人,黑袍青衫白衣,頭上戴了件遮人耳目的竹骨斗笠,並沒有船夫撐篙,船身兩旁裝模作樣搭了兩隻木漿,其實並沒有派上任何用場。
再細細去想,並非是自己相不中凡人了……而是那個白衣少年,的確不是凡人。
青衣裴煩,捋起半邊袖子,伸出一隻手,手指指尖觸碰江水,而後輕輕攪動,掌心拍著水面,觸之即分,一路上留下不斷蕩漾散開的水紋。
那女子提著一盞燈籠,照亮清麗面容,脖前拴著一根紅繩,白袍在漆黑|逼仄的江面上下拋飛。
為了不引起太大的注目,行船速度並不算快。
脆弱的木質發簪。
這份心境,難能可貴,試問當今大隋,有幾人和圖書能夠做到?
然而……那位寧小師叔,在臨行之前,交代了他一句話。
一句很重要的話。
灕江江水,便以這五點著稱,一路上,江面碧波蕩漾,微風吹拂,鮮起波瀾。
在半空中瀑散開來的捲軸。
……
……
小船在灕江上不疾不徐,緩慢前行,駛入了那座洞天里。
一道「並不纖瘦」的身形,雙手背負在後,袖袍翻滾,蹬地而掠,一陣一陣的疾射而出,身後掀起滔天煙塵。
然後是一塊從袖袍里顛出來的令牌。
今日他一定會把那句話送到。
勢。
一條大江,橫貫州境。
前方不遠處,是一座江面關峽,過了關峽,就是西境。
玉門大漠的灰塵,在柳十一這等境界的修行者身上,輕易便可以以星輝洗去。
……
嘴唇乾枯的少年,緩緩坐起身子,一隻手撈起灕江江水,輕輕抿了一口,其餘的擦拭面頰,揉了揉發澀的眉心。
丫頭如此反覆,掌心落下抬起之時,仍是一片乾燥,並沒有留下絲毫濕潤水氣,抬掌下壓和收掌的動作,並沒有動用劍藏星輝,這更像是一種「意境」的運用。
很甜。
從天都皇城離開,到玉門大漠,再到灕江。
丫頭鞠了一捧灕江江水,輕啜一小口,眼神明亮,轉頭望向懶洋洋虛靠在船尾的寧奕,道:「好甜啊,哥,要不要嘗一口?」
還沒有來得及飲下。
坐在船頭的柳十一,雙手按在劍上,裹著「長氣」的黑布,一點一點被劍氣震起撕裂,在漆黑洞天和*圖*書里,像是春天化開的雪屑一樣,沸沸揚揚向後拋去,黑灰如燼,燃起一片短暫光華。
灕江。
就在此時,一滴水珠落下。
飛鳥拍打雙翼,蹙起眉頭,不明白這個胖子為什麼跑得如此之快……為什麼他能夠跑得如此之快?
今日他要把那句話送到。
他掬了第二捧水。
一片漆黑。
輕輕砸在了寧奕的眉心。
柳十一距離第八境,只差臨門一腳。
謫仙人高坐星辰之上。
流淌到寧奕乾枯的嘴唇。
更像是天上謫仙人。
西境的荒山野嶺。
他拍著胸脯說保證送到。
甜。
蜀山暗宗三二七號,言出必行。
……
按理來說,他可以不需那麼著急地回赴本宗,大可以待在玉門,看一看中州的沙土風情,慢慢悠悠,緩緩晃蕩回去。
他停滯在劍氣二重境也已經很久,從長陵那一戰,就卡在第三重境界。
柳十一盤膝坐在小船船頭,對於這一幕置若罔聞。
船體自身無形震顫,船腹底下,暗流洶湧,便有兩撥水流徐徐分開。
準確的說,是相當「壯碩」。
那滴水珠落而不散,一路下滑。
那個叫洛長生的年輕人,給了大隋黃金盛世一個遠遠的背影。
修行路上,道心容易出現問題,若是久久不得突破,那麼道心難免生疑。
柳十一將長氣橫在膝蓋,坐在船頭,白衣隨江風飛揚,仙氣颯然,那柄裹了黑布的長劍,像是一柄古琴,他雙手十指偏偏分開輕搭劍身之上,做拈花撥弦狀。
就像是清晨的朝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