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持劍獨行
第112章 獨孤的人
面色枯槁的紅髮女子,閉著雙眼,躺在陽光之中,看起來很美,像是一朵花。
太子坐上馬車,道:「去蓮花樓。」
太子是一個很忙碌的人。
但這裏的死寂卻沒有絲毫改變……這些人來的時候沒有聲音,走的時候更加沉默,坐在殿上的年輕男人,看著空空蕩蕩的大殿,之前獨坐在自己面前的教宗陳懿也已經離開,他的面前擺著一張空椅子。
這三年,他的「對手」有很多人,有三司,百官,書院,聖山,東境……眼前有十數副小棋盤,數之不清的對手,他一一對弈。
樓梯閣間滿是哐哐的叩拜聲音,除此以外一片死寂,人潮避讓,太子的速度越來越快,他的神情越來越焦躁,直至最後抵達了樓閣與人潮的盡頭。
「殺死龐山的就是寧奕。」太子平靜道:「但我出面幫寧奕擺平了殺人後續的麻煩,對於那時候正斗得不可開交的那兩人而言,能夠讓我置身在風波之中,這枚棋子的犧牲便有了意義。」
這真的是一件很難的事情,但這三年來他一直做得很好。
但那個時候他還沒有感覺,以此為樂,樂此不疲。
只有坐在最高的位子上,看清所有人之後,才能看清自己。
整個人一片麻木。
所以……太子的態度,是什麼樣的呢?
只不過那時候的疏遠感,遠遠比不上現在。
放空思維。
這是一個極其耗費時間和心力的事情,他需要一一去看,一一核查,而能夠幫到他的人……就只有他自己。
他的心頭忽然咯噔一聲。
至少大隋有很多人能夠讀得起書了。
太子輕笑道:「如果再早www.hetubook.com.com一些時候看到那封書簡,或許我會覺得……那些人的提議不錯。」
像是跌落深淵,一無所有的失敗者。
很小的時候,紅露陪著太子長大,這位性格率真耿直的小姑娘,從來就不會遮掩什麼,太子做出人生的決定之後,失去了很多,唯獨得到了那座酒樓和茶舍……之後紅露就住在「蓮花樓」,再也沒有出去過。
海公公低垂眉眼,不敢多問。
但現在,已經沒有人敢在自己面前抬頭了。
等他推開屋門。
海公公若有所思。
海公公有些訝異。
他問了自己很多事情。
這個問題,恐怕很久都得不到答案了。
現在他有了,於是他做到了。
直到太子的地位變了,所戴的面具也變了,紅露拒絕搬回皇宮……意味也很明確。
想到這裏,太子忍俊不禁,唇角上翹。
太子有些惘然。
那人走後,他輕輕對太子開口。
海公公不懂這話是什麼意思。
傻女人最容易哄了。
太子雙手按在桌案之上,緩緩站起身子。
有人在說話,語氣沉痛,細緻的說了一遍紅露的病情,這些噩耗,如今對太子而言,已經是無關輕重的東西。
以前那些人,在與自己打照面的時候,至少會對自己笑一笑,不管是不是真心的。
海公公的神情變得很複雜。
太子笑著搖了搖頭,「因為他們已經得到了答案。」
直到他下了馬車,來到了「蓮花樓」前,他看到了一些來來往往神情肅然的陌生人,這裏圍著好些陌生的面孔……他已經很久沒有到蓮花樓了,這些人是和-圖-書紅露後面招來的嗎?
立政殿的人潮散去。
在「天都政變」之前,他要時刻保持著自己「渾噩度日」的形象,但在大家把目光從他身上挪開的時候……他需要去自己的「酒樓」,「茶館」,把春風茶舍的人才,通過蓮花閣的權力,以各種渠道,悄無聲息的輸送到三司之中。
一點也不像是坐上「皇座」的掌權者。
登上最高位的時候,他撕下了面具,有人會驚嘆,有人會憤怒,有人會折服……
巨大的孤獨感將他淹沒。
他連忙轉移話題道:「殿下要出去逛逛嗎?」
但已經凋零。
太子看到了宮內的「御醫」,看到了修行「聖愈術」的西嶺道者,還有東土的苦修者。
「北境那一戰……大隋輸了。」
他站在陽光浩蕩之中,看著屋檐下的鳥雀輕鳴,聲音歡快,溫暖的光芒拂在肩頭。
一片陽光照耀在床榻之上。
他一言不發,神情難看至極,快步邁入蓮花樓內,推開攔路之人,被退的人憤怒回身,接著把所有的臟活咽回肚裏,驚駭地跪伏下去。
他不知道,這些人,包括陳懿在內,「畏懼」的是「太子」的名號,還是「太子」本身。
他第一次如此審視自己。
唯一的家人。
海公公打起精神來,疑惑地望著前方的白袍男人。
見過面?
好像從很久就是這樣了。
李白蛟嘴唇乾枯,向後靠去,靠在牆上,但後背已沒了知覺。
雖然付出了一些代價,但一切都是值得的。
但他還需要更多。
世界安靜。
在她人生的「大部分」時間里,蓮花樓對她而言,是家一樣的東西和圖書。
海公公皺眉輕輕道:「因為怕死?」
這些事情,是他一直想要去做的……在父皇「活著」的時候,他就看到了這些底層的黑暗,而那個時候,他沒有權力。
於是殿下「好心」的給出了一些提點,但沉淵君似乎置若罔聞。
李白蛟走在廊道內,兩旁是灑落的斑駁陽光,他平靜道:「公孫已經去那裡了……我從來不是一個違約之人,所以答應洛長生的,一定會做到。」
只不過這些都不重要。
似乎是看穿了海公公的心思。
太子笑了笑,心情很好。
太子走出立政殿,海公公躬身在側陪伴,兩人一前一後,沿路上,宮裡所有人彎腰行禮,有人匆匆忙忙跑過來,在海公公身旁低語兩句。
一直都是。
就是天都血夜的再次發生……而有「沉淵君」這麼一個人物的存在,始終是令他覺得無法安心的事情。
而太子,則是家人。
彎腰隨從的老宦官,神情稍稍柔和了一些,對於「寧奕」,他一直有著很好的印象。
只不過沉淵君的身上,乾淨地一塵不染。
閉上雙眼,向下跌坐。
蓮花樓里的那個女子,借生病為緣由,一方面是因為身份地位的原因,她若是搬進皇宮,定然會有許多雜言碎語,另外一方面……或許是因為自己這些年來的隱瞞,或者說欺騙。
他注視著眼前這片陽光,一點一點從紅露臉上挪移,從蓮花閣的窗口向西移開。
殿下的確是一個極能隱忍的人物,他默默注視著皇城裡發生的一切,夜幕中的,黑暗裡的,而當他需要的時候,曾經發生的一切,被記錄的一切,毫無疑問和圖書,都會成為致命的證據……而早些時候,殿下就已經準備對北境開刀了。
「許久沒有出去了。」
太子意味深長停住腳步,回頭看了一眼海公公。
所以……
她一定會消氣的。
他想了很多事情。
「郁歡一直在茶舍里替我做事。」太子平靜道:「前些年,已經有人在猜測茶舍背後的真正主人是誰了……很不巧,東境遣出一個叫『龐山』的持令使者來試探,想要印證一些猜疑,只不過碰壁了,死在茶舍里,之後就沒人再打這個念頭了。」
他平靜道:「紅露躲在蓮花樓不肯見我,她在與我賭氣……這段日子實在太忙,已經很久沒有去看她了。」
太子一路向著皇宮外走去。
很慶幸,殿下的態度是柔和的。
天都「忍」北境久矣。
而酒樓外的人,看到從馬車下來的身影,他們先是一怔,接著蓮花樓外,便響起了此起彼伏的跪拜聲音。
「我希望他能活著回來,而不是有某些人,帶著零零碎碎的幾句話,還有一具屍體來見我。」太子緩緩道:「我想要看到活人,所以……我當然不希望他死。」
他不敢向前,不敢開口,不敢說一個字。
太子嗯了一聲。
至少大隋有很多人不會再忍受飢餓,衣不蔽體。
太子最擔心的事情。
太子一直戴著面具。
李白蛟忽然發現……他原來是一個很孤獨的人,身邊已沒了什麼陪伴者。
而且是在……茶舍里?
當他忙完一切,該懲罰之人一個也不會漏掉,而自己在乎的人……也會得到回報。
北境那個棘手的矛盾……終於被自己找到了一個突破口,手頭的其他事www•hetubook.com•com情,終於可以短暫的放下。
他淡淡道:「陳懿來了,書院里與『寧奕』交好的人也來了。許多人都在找他,那些人想知道我是什麼態度……但事實上,我與寧奕在茶舍里見過面。」
他問自己,如今正在做的事情,究竟是自己想要做的,還是背後的權力推進著自己去做的……收攏力量,握住天都,握住中州,再握住這片天下!
直到……他坐在更高的位子上,現在的這個位子,是他一直渴望,一直努力,一直想要攫取的,而如今如願以償之後,在短暫的滿足感消失之後……他感到了一絲空虛。
有人會傷心。
他閉上雙眼,輕輕聽著車簾外的聲音,去蓮花樓很快,很近,一路上他想象著自己與紅露見面的畫面……紅露的性格不算太好,一定會生氣,但只要自己把這些時候發生的事情,自己曾經的想法,一一告知。
海公公的面容一滯,緊接著就被他掩飾過去,他現在慶幸的是自己跟在太子的身後,而不是面對面對視,他的眼神里有些恍惚的神采。
太子輕聲喃喃道:「氣也該消了?」
他緩慢坐在蓮花樓的空地上。
他在教宗的眼中,也不出意料的,看到了「畏懼」。
之前陳懿抬起了頭。
這位大宦官雖然極少離開皇宮,幾乎是足不出戶,但看人看事都極其準確……北境這一架失敗的後果,是一連串綿密而且嚴重的懲罰,大隋輸掉的十五件寶器是一個引線,而藉此事,殿下正好可以問罪北境如今的大將軍沉淵君。
但李白蛟頓了頓,木然道:「但在我得到答案之後……他的死活,就沒那麼重要了。」
自己孤獨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