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 涅,槃
第066章 黑蓮
斗笠下的那雙明亮眸子眯成一條月牙,宋伊人笑道:「那他們應該是十多年不曾見面才是……私底下竟然還會再見?」
搖搖晃晃,落在了自己伸出的那隻手上。
緊接著。
而他握著令牌,姿勢與宣布棄權前的那些人沒有區別。
自己好奇的答案。
只能是打架。
宋伊人的瞳孔微微收縮。
一片片飛落的長葉。
老人背對斗笠,嗯了一聲。
那麼自己就是晉級了。
宋伊人再次艱難開口,說出了兩個外人根本聽不懂的字。
「宋雀送給你的自保手段啊……」具行笑了笑,「他人在靈山,不會來此,你的那兩位朋友境界不錯,但不夠破局。今日之後,就都死在這裏吧。」
老人陷坐在輪椅內,他像是開了一雙天眼,能夠看到人心的最深處,無須開口,便自能洞察一切。
無數落葉,被勁氣震蕩在空中。
雲雀的思緒被一片落在面頰上的落葉打斷,他捻起落葉,同時抬起頭來。
渾身不斷顫抖。
宋伊人的眼神相當的複雜。
漆黑的蓮花。
他艱澀開口道:「東境琉璃山的鬼修,是你放進來的?」
所有人都忽略了一個人……一個披著輕衫,怔怔站在道場擂台上,對手已經棄權離開的少年,少年的手中握著那片符籙令牌,進入浴佛法會最後階段的修行者,全都選擇了棄權,把最終的對決留給了神秀和道宣。
也知道律子敗了?
宋伊人恍恍惚惚,低下頭來,看著這位許久沒見,早已生疏的師叔。
宋伊人注意到,具行師叔的神情始終和-圖-書平靜,身上的氣機內斂到了極致,但一絲一毫的波瀾也沒有生出……師叔是知道這件事?
再或者。
無數星輝迸發,想要掙脫陣法束縛的年輕男人,卻連斗笠上的落葉都無法震落。
揭曉了。
兩位僧兵互相對視一眼,有些猶豫。
宋伊人死死咬著自己的嘴唇,盯著老人的後頸。
修行到了具行大師這樣的境界,俗世間的紛爭已經無關,青燈古佛,地位聲名,應有盡有,何必再去背叛佛門。
老人平靜道:「有凈蓮在,我手中掌控『落雁陣』,不必擔憂我的安危。」
老人的聲音,緩慢而又穩定,「只剩下我們兩個人了。」
這是很重要的一件事……如果宋伊人知道神秀師兄的勝面如此之大,他就不會再設計那麼多的修羅去拖累道宣,這一戰就不再如自己之前所料的那樣勝負難測。
老人在自己入寺之後,便把調動小雷音寺的權力全部交付,於是自己的戒心在一開始就消弭……他從來就沒有想過,東境的借火內應,牽扯到最後,會查到自己這位快要圓寂的師叔頭上。
在最高的,與光線交接的那一點,似乎有一片細狹的陰翳。
大殿的空中。
宋雀之前對他說過,小雷音寺可能有人勾結東境魔教……但他怎麼也想不到這人會是自己的師叔。
他一開始,就在提防東境借火,提防最強大的敵人,提防那個有著註定繼承律宗,被譽為伐折羅的男人。
宋伊人看到了答案。
他在思考著某個延續很長的問m.hetubook.com.com題,從鳴沙山的大雨,到郊外與律子的見面,密林里古梵語的詛咒,以及最後八衍陣推演出的影像……這些混亂的,無序的印象,本來得不到答案。
他不敢置信看著老人,那緩緩迴轉的頭顱,兩個人對望,老者的眸子里一片漆黑,倒映出黑夜般的夢魘,血與火交織……而魂念一觸便退,三把古刀刀鞘發出噼啪的雷電聲音,腰囊外栓系著的一張符籙熊熊燃燒,自行化為灰燼。
微微闔目的老人,沙啞道:「十四年。」
……
他忽然想到了一個更深,更令人不解的問題。
「都下去吧……我與凈蓮,有話要說。」
少年澄澈的眼眸里,倒映無數碎片,落葉,折影,疊光,他忽然蹙起眉尖,因為他看到了一片完全與那些青翠長葉不同的「東西」。
黑蓮。
他不明白,為什麼這些人選擇棄權……
宋伊人閉上了雙眼。
宋伊人身軀一震。
順著某片落下的枯葉,宋伊人抬起頭來。
一個字也沒有說……自然就是沒有棄權。
具行只是笑了笑。
一位活得很久的,早就把鳴沙山掌控在手中的存在。
這座陣法,當年修葺小雷音寺時,曾耗費了靈山大量的心血,被譽為佛門第二聖陣,除卻靈山護山之陣,東土境內,便再無可以媲美的陣法。
沒有人注意到漫天的落葉雨幕中,還有一位少年。
但因為道場太過安靜的原因,兩人的聲音飄蕩開來,連悟道山道場的最高處都能夠聽見,雙手按著木質輪椅後背之處的宋https://m.hetubook.com.com伊人,低垂眉眼,斗笠向下傾斜了一個弧度,他望著面前老人的背影,緩緩道:「具行師叔,若我沒有記錯,自我大病離開靈山,禪律便分宗離山,已有十多年。」
但他還是想不明白。
困惑的,不解的,納悶的站在這裏。
那是一片黑色的,虛幻而又真實存在的蓮花花瓣。
……
禪子與律子,一個閉關苦修,一個四處行走,天各一方,本來十四年裡不會有一次見面……或許是意外又或許是註定,這段被隱沒的無人知曉的過往,在今日禪律對決的時候被說了出來,不得不讓人想到宋伊人口中的那個問題。
誰贏了?
他的掌心便傳來了一陣酸麻,像是被一隻螞蟻啃了一口,這股酸麻的觸覺極快的瀰漫開來,如一道閃電,宋伊人的喉嚨里發出一聲極輕的悶哼,他下意識想要鬆手撤離,但雙手已然不受控制,緊接著便是雙臂,他整個人的腰椎都盪開一陣澀意。
落雁陣已經發動了。
悟道山道場的穹頂。
而且那位內應,一定是位了不得的大人物。
一片沉默。
四月初春,被道宣衣袍上殺氣震落的飛葉,一路隨著他登上悟道山,山階兩旁,橫生蕭瑟,此刻落葉鋪滿道場,素來沉默寡言的律子,在報出了一個極其確切的年月日之後,再次開口。
唯一的區別,就是他一個字也沒有說。
他扶著老人的輪椅,皺眉道:「這件事……神秀師兄,沒有對我說。」
本該蒼老衰敗的皮膚,在裸|露的後頸那裡,非但沒有褶皺,反而一片光和-圖-書潔,老人的精神已經衰弱,但露出的這片肌膚,卻白皙如蓮花,宛若剛剛初生的嬰兒……而在肩頭的一側,蔓延生長出了一片漆黑的,狹長的蓮花花瓣。
宋伊人輕嘆了一聲,「他們見面,能做什麼。」
道場的高台上,就只剩下孤零零的兩個人。
宋伊人已經不能開口說話。
知道七年前,律子與禪子打過一架。
自然是打架。
在這方寸之地,宋伊人如陷泥沼,無法動彈。
道宣和神秀的聲音並不大。
宋伊人望向那片道場,神秀的衣袍間,翻滾而出的氣浪,將一片又一片的落葉震蕩開來。
所有的目光,都匯聚到了禪子,還有律子的身上。
此話既出,兩位僧兵也行禮退下。
律子?禪子?
他的斗笠遮住了大半的面容,也遮住了嘴唇的顫抖,那股酸澀在四肢百骸里回蕩,竟是讓他連一絲聲音都無法發出。
「借火?」
七年前,律子與禪子曾經有過一戰,而四處征伐,被捧上了極高位置的律子道宣,早在七年前,就敗給了神秀。
具行大師的身旁,宋伊人的身後兩側,立著兩位靈山僧兵,二人似乎意識到了什麼,其中一人開口,「凈蓮大人?」
而神秀師兄竟然比道宣更強?
但沒有人看得到他。
坐在輪椅上的老人抬起一隻手,揮了揮。
只有一個人。
道宣和神秀七年前的見面,能做什麼?
「你一定很好奇我為什麼會做出這些……」具行輕聲笑了笑,恢復了神聖而莊嚴的面容,篤聲道:「因為,我見到了真佛。」
「『落雁陣』早已經在悟道山道hetubook•com.com場布下,符籙激發,你的聲音,神念,都會被封閉在這三尺空間之內。」老人坐在輪椅上,神情有些落寞,但眼底滿是冷漠,「在禪律相爭的結果落定之前,你就陪我好生看著,如果有什麼想不通的,我可以告訴你。」
「今日我不會再敗。」
既然他們棄權了。
一片狹長的,搖晃的,剪影。
這就是密林深處,那座陣法存在的原因。
那麼……這個問題順延著的答案,更加令人好奇。
但是在穹頂上空,夾雜在枯葉之中緩緩落下的那片陰翳里。
自然不會是喝茶吃齋飯。
東境想要借火,在靈山遣兵把手,小雷音寺戒備森嚴的情況下,仍然能夠將麾下的鬼修送入鳴沙山……唯一的解釋,就是有「內應」。
「那麼……就不得不去考慮另外一個問題了。」
落得聲名盡毀的地步?
具行大師平靜道:「借火。」
黑蓮。
下著大雨的那一夜,自己與神秀師兄的見面,還有彼此之間的交談……他下意識忽略了這位師兄的修為,而這是最不該發生的事情,他身為命星,與人面談,只是剎那,便可感應到對方身上氣機,修為,境界,是否有著隱藏,不對之處。
在這一刻,他的思緒出奇的冷靜,無數畫面倒映。
大家的眼中,是落葉,是道宣,是神秀。
甚至,他在一開始的思路……就會轉變。
紛紛揚揚落下。
為什麼自己沒有覺察出來?
但他的對手已經跳了下來,這片石質的道場擂台,空空蕩蕩,只有他一個人。
帶著斗笠的年輕男人,扶著輪椅,陷入了短暫的滯頓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