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 涅,槃
第173章 天註定的,改不了的
「他是個將死之人。」
「別動。」
他如果抹去這個少年郎的「神魂」,自己所熟悉的那個白髮道士,應該會就此醒來。
她雙手十指捏著那根青簡,有些坐立不安。
「續命?」
他只回答了第一個問題。
該死去的,終將死去。
「喜歡的人陪在身旁,才是最重要的。」
周雨水的語速忽然快了起來,她相當焦急,瞪著寧奕,手舞足蹈著想要說些什麼,但越說越亂,「不,不是……你……我……我哥到底得的是什麼病?」
於是他的「命」,也因此而改變了。
「去蜀山,去找蜀山的小師叔。」
以她的額頭為界限,一圈水波蕩漾,「嘩啦啦」盪開,漫天的青色光華流轉,以那枚竹簡為圓心,數之不清的游魚飛掠而出,化為璀璨的光芒,鑽入小姑娘的眉心之中。
但不可以受人太好。
周驚蟄緩緩睜開雙眼,看到了銅鏡中自己的那張容顏,雖然憔悴,但氣色已經好了許多,最重要的是,自己三年前生白的髮根,竟然有些倒退的意味,重新染上了一縷黑。
聚散離合,悲歡無常,寧奕沒有與周雨水停留太久,贈了一枚生字卷的青簡,便很快離開……他藉著這對兄妹,說出了自己憋在胸膛里一直無法開口的話。
周遊先生的「魂魄」,落在這個少年的身上,沒有終結這條本該死去的年輕生命,反而幫助他重獲新生……這便是那位紫霄宮宮主的答案了。
寧奕笑了笑,望向丫頭。
……
最後的幾句話,已經在點www.hetubook.com.com提周雨水,以那個小姑娘的聰慧……想必已經猜到了寧奕的意思。
寧奕和裴靈素兩個人的背影,在廟前停頓了一剎。
寧奕揉了揉周雨水的腦袋,這一次小妮子很乖,沒有躲開,而是任由這隻粗糙的大手在自己腦袋上揉了揉又拍了拍。
周雨水手中的青簡,掉在了地上,啷噹啷噹轉了一圈,然後寂靜無聲。
小姑娘狐疑的接過青色竹簡,問道:「我能相信你嗎?」
寧奕怔了一怔。
……
裴丫頭握住寧奕的手。
周雨水的神情有些悲傷,她的聲音很輕,也很認真。
寧奕無聲的笑了笑。
周雨水從剛剛那股入骨酥軟的舒適感中緩了過來,她雙手捧著青簡,回過了神,望向寧奕失神道:「寧先生……這是?」
一縷肉眼可見的青色氣流,順延竹簡,掠入他的肌膚之中。
「您不是能救好我哥嗎?」
裴靈素是個很聰明的人,在與寧奕的一個眼神交互之後,她就明白髮生了什麼……
咕噥一聲,咽了口口水。
本是命數已盡之人,活不過十五歲,只不過因為蓮花道場的道胎成功悟出了長生法。
寧奕低垂眉眼,道:「這世上沒有不散的宴席……如果那一天來了,你不要太悲傷。」
但寧奕無法下手。
周驚蟄怔怔出神。
但……那一夜之後,這是周驚蟄,還是周遊?
有些人活得不好。
他要讓周驚蟄,順應天道的活下去。
寧奕笑著伸出一根手指,點在周雨水的腦hetubook.com.com門之上。
哪怕寧奕給出「生字卷」,也只不過延緩這個過程罷了。
她自幼聰慧,知曉這世上的修行者,有些人看似好心,但實則不一,如果遇到「好東西」,翻臉速度比翻書還快,甚至會出手截殺,傷人性命。
寧奕繼續道:「小傢伙……有件事情,必須要跟你說清楚。」
「很久之前,也有人在這樣的破廟裡生活過。」
周雨水面色漲紅,聲音斷續的扭捏問道:「從沒有人對我們這麼好過……寧先生,您的身份很尊貴吧?為什麼要這樣幫助我們?」
寧奕最後一次重重揉了周雨水的腦袋。
裴丫頭也陷入了沉默。
當「生字卷」的青色光芒消失。
一個凡人,再如何長壽,也不過幾十年上百年。
別離亦是緣。
周雨水的神情看起來不好看,小傢伙板著臉,把一根紅繩穿過青簡,掛在周驚蟄的脖頸上。
「不是每個人都能夠活得很久。」
周驚蟄對她真的很重要。
周雨水咬著牙一字一句問道:「天註定了,改變不了?」
這條年輕的生命,註定要早早枯萎。
該出生的,亦會出生。
生字卷的生機,和寧奕純凈的神性,若是沖刷凡人身軀,不僅可以延年益壽,還可以洗精伐髓……當然這是一種「暴殄天物」的舉措,誰會以這等神物,為一個凡人開拓筋骨?
周雨水看著寧奕,大聲問道:「去哪裡?能治嗎?」
「平安符。很管用的那種。」周雨水一本正經開口:「別摘,死了也別摘,化成灰和-圖-書也別摘。」
周驚蟄哭笑不得,但當他伸出一隻手,觸碰這枚護身符的時候,心神一顫。
大千世界,相逢是緣。
像是做了一場夢,醒來之後還是很……
「這是……」
一聲訝異的驚呼。
……
周雨水感受到了自己身體內,像是有一股暖流洗滌而過。
一隻手觸摸著白髮少年的臉龐。
眼神里閃逝黯然的看著寧奕。
她覺察到了這兩個人入廟之後的情緒波動……
「這枚竹簡這麼神奇,救不了嗎?」
……
哐當一聲。
他留不住。
可以受人的好。
……
「天註定的事情,就改不了么?」
她輕聲重複著問了一句話。
但「周驚蟄」不一樣。
有些人應該活得好一點。
其實「生字卷」的力量,也不過是讓周驚蟄獲得比正常人更多一些的「壽元」,天道折損,兩相抵消……寧奕也不知道他能活多久,但是有一點可以肯定,這對兄妹在這靈山城內的道宗廟內居住,多半是無法接觸到「修道」中人。
這……真的有用?
這個小妮子啊。
周驚蟄對她說。
「將死之人,就是他的命數註定盡了。再如何延續,也只能再往前走一截。」寧奕努力讓自己說這句話的時候,顯得很無情,「很多事情天註定了,改變不了。」
周雨水的瞳孔微微收縮。
在感受了剛剛的那股力量之後,周雨水對寧奕的話再不生疑。
已經是寧奕所能做的一切了。
寧奕取出了一大囊銀兩,放在了廟內神像的高台之上,周雨水需要跳起來才能夠得到和圖書,只不過腦袋被寧奕按著,也不太能動彈。
小女孩面部僵硬的笑著,「寧先生,你在……說什麼?」
「你們應該活得好一些……銀子對我已經無用了,留給你們,精打細算的花。你一定很嚮往有錢的日子吧,其實如果那一天真來了,也就那樣。」
他能夠被「周遊」選中,就說明了這具身軀的天賦。
周雨水怔怔聽著這些話。
生字卷也留不住。
周雨水忽然開口道:「寧先生,你不會說話不算話吧?」
這個白髮少年活不了太久,本來就是十五歲夭折的命格,哪怕被「逆天改命」,也不過在病榻上多掙扎幾日罷了,等他的「生命」完全消失,就是另外一個生命醒過來的時候。
他站起身子,輕聲道:「周驚蟄會好轉,隱姓埋名的在這裏好好活著,但以後如果再生重病,其他醫生都治不好的那種病……就帶他離開東土。」
然後再緩緩吐出。
周雨水凝視著寧奕的雙眼。
……
周雨水這小妮子,雖然聰明,但身體的筋骨,資質,倒是平平無奇……若是踏上修行之道,哪怕有名師指點,上限也不會太高。
那個躺在床榻上的白髮少年。
周雨水站起身子,個頭雖然不大,但板下臉來,相當戒備的望著寧奕,冷冰冰道:「你之前答應過我,要把我哥的病看好。」
一道極輕,卻又極沉的聲音,打破了周雨水的話音。
破廟內的死寂持續了好一會。
體內的那股鬱氣,都化散了許多。
「哥……」
不殺周驚蟄,贈一枚青簡。
一直
https://m.hetubook.com.com用的是「我們」。
白髮少年情不自禁閉上雙眼,深深吸了一口氣。
周驚蟄幽幽醒來。
寧奕蹲下身子,從袖袍里取出了一枚青色竹簡,道:「君子一言,駟馬難追。這枚竹簡,你只需要日日放在你哥的枕邊,他的病勢很快就會好轉。等他醒了,告訴他這是平安符,切記帶在身上,能夠續命。」
寧奕的聲音有些飄忽。
「是純粹的『生機』。」他看著這個小心翼翼,逐漸放下防備的小女孩,想到了很多年前的自己和丫頭……在西嶺的菩薩廟裡,就是這樣一對相依為命的兄妹,苦苦支撐著生活,在遇到徐藏之前,從沒有睡過一個安穩覺。
這就是寧奕思緒糾結掙扎的原因。
這枚護身符,在替自己續命?
兩個人的面頰貼的很近,約莫隔著三拳距離,她甚至能夠看見寧奕漆黑瞳孔之中閃爍的風和雷……難以想象,正常人的瞳孔里會有這等異象么?
小傢伙一下子說不出話來。
寧奕柔聲道:「這個世界上,如果有人能夠救治你哥哥現在的病症……那麼一定是我了。」
寧奕回頭看了一眼熟睡在廟裡的白髮少年,那個身形瘦削,面容堅毅的枯槁般的少年郎,眉宇間有自己的三分倔強……在取出青簡的時候,寧奕已經做出了自己的決斷。
周雨水不動聲色,隨手從廟宇的灶台旁邊拎了一截燒火用的枯木枝。
一路上與丫頭兩個人走在熱鬧的靈山古街之上,人來人往,卻只覺得渾身冰涼,神海死寂。
經脈,肺腑,血液,享受著春雨般連綿無聲的沖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