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 涅,槃
第185章 一個死人的自我介紹
被人一命換一命的擋住了。
那個瘦弱的,溫和的青衫少年,此刻卻像是一個歷經風霜的,活了百年的老人,說話的語氣沒有一絲一毫的情緒波動。
寂靜的浮屠古窟,在此刻不再寂靜。
那股蒼老的,垂朽的,枯敗的氣息,逐漸變得清晰,明了。
失策了。
……
雲雀站在山頂,伸出一隻手,兩根手指捻了一抹木恆「自爆」后的衣衫碎片,放在指尖揉搓成虛無的灰燼,喃喃道:「可惜見證這一幕的人並不多……」
「……為什麼?」
「我是您的長生鎖啊……」
宋伊人在最後一刻,攔在了寧奕的背後,準備替他擋下這一記杖殺。
寧奕已經透支的生字卷,在撐開的傘面之下頂立,支出了一根嶄新的劍骨。
「蓬」的一聲!
卻刺破了兩個人的身體。
猩紅的禪杖,飽飲著朱血,地藏菩薩的業力,沾染著死去亡魂的怨念,貫穿了紅甲小姑娘的胸膛,硃砂那張慘白的面孔,溢散出絲絲縷縷的黑色煞氣,她蹙起好看的眉頭,悶悶的抱緊了近在咫尺的心上人。
山頂上很安靜。
無數的歡呼聲,雀躍聲,隨著靈山各地的煙火,一同衝上雲霄。
但是也沒有嘲諷,戲謔。
他和丫頭摟在一起,後背抵在傘后,承擔了絕大部分的衝擊力。
宋伊人怔怔看著少年頭頂的虛影,在這一刻,自己當年遭受「詛咒」殘缺的記憶,終於補缺……那個握著禪杖,在自己童年記憶中只留下一道黑暗背影的存在,與那道光明鑒照射的影子重合在一起。
他挑了挑眉,目光先是掃過宋伊人,硃砂,然後掃過寧奕,裴靈素。
鮮血「滴答滴答」墜破灰塵,在地面
和*圖*書上匯聚了一個殷紅的血泊。
極有默契。
或許他本來就是一個死去的人。
雲雀攤開雙臂。
雲雀柔聲道:「謝謝你……成就了如今的我。」
細雪和紅燭同時撐開——
山頂上的一切,任誰來看,都是一場荒誕的戲劇,鬧劇。
而與這些一同下墜的。
但他的眼中洶湧著黑寂的海潮。
也沒有同情。
山頂上。
毫不誇張的說,如果浮屠山沒有這麼多代佛門大師的符籙加持,如果這場爆炸不是發生在這裏,而是換一座相似規模的山,山頂的這場崩塌,足以引動一場自上而下的浩大山崩……將方圓數里的生靈都埋沒。
數萬尊石雕,佛陀,菩薩,羅漢,在這一刻都震顫起來,整座浩大的石窟,靈山積攢百年的願力,在這一刻都「攢動」起來,山下洶湧澎湃的呼喊聲音,以及古城四處衝天而起的煙火喧囂,都隨著雲雀的抬臂而升起。
硃砂的雙手很用力。
這一次沒有再恢復,失去生字卷的加持,寧奕的肉身也只是比尋常的命星稍強一些,只不過執劍者的紫霞浮現在白骨之上……曾經在長陵救了寧奕一命的紫霞,這一次也只能從骨傷開始修補。
不僅僅是肉身。
最後硃砂替他抗了。
少年木然道:「我不想現在殺你的,你如果不擋,她可以不用死。」
還有踮起腳摟住宋伊人的硃砂姑娘。
他不該大意的……在耗費大量生機替丫頭治病之後,自己的天書儲蓄剩餘不多,但正常對敵,以寧奕的執劍者劍氣和境界。
什麼大隋年輕第一人,也不過如此。
宋伊人的聲音一下子顫抖起來。
他的胸膛,有一枚方寸大小的物https://m.hetubook.com.com事不斷跳動,嘗試掙脫衣襟。
修出了佛血。
所以才造成了如今的慘狀。
有些可惜。
一圈肉眼可見的金色漣漪在肌膚表面蕩漾而出。
也不是丫頭的血。
那尊石雕。
宋伊人面色蒼白,再度悶哼一聲,懷中的那個女孩兒,卻是連一聲悶哼也沒有了。
寧奕也看清了之前那道在雲雀身上,未曾看清的,模糊的身影。
一口氣幽幽的吐了出來。
少年凝視著山下的人間。
她賣力的笑了起來,但笑的比哭還難看。
對自己存在威脅的四個人……現在都已經失去戰力了啊。
他看起來像是一個死人,因為他本來就是一個死人。
神海也受到了劇烈的衝擊!
一位星君的犧牲,所營造出的爆炸,才有了這千載難逢的機會。
思緒也很流暢。
而「木恆」的爆炸,就發生在這裏。
少年郎伸了一個大大的懶腰,「這真是個好日子啊。」
這一杖,是用來擊殺寧奕的。
她猛地向前衝去,紅燭被她拎起,向著劍氣壁壘戳去,然而出乎意料的是……寧奕的劍氣,根本就沒有阻攔丫頭。
單手捻握禪杖的佛門少年,袈裟飄拂落定,站在煙塵之中,安靜的像是一個死人,另外一隻手立掌在胸前,宛若木雕。
雲雀聲音很輕,「小凈蓮,何必如此?」
虛雲的第二位得意弟子。
一位星君的自爆,具有多大的殺力?
他感慨道:「虛雲也死了。」
寧奕的眼前一片發白。
而被寧奕死死摟在懷中保護的那個人,則是在震蕩之下,短暫的失去了意識,裴丫頭的體魄,本就無法與寧奕相比……白帝之傷,再加上如https://m.hetubook.com.com此劇烈的衝擊,讓她的神魂陷入了昏迷。
年輕男人鬢角的髮絲,變得更白了三分。
她說話的聲音更用力,但仍然顯得虛弱。
那位被靈山傳頌,遠行「證道」的靈山大德。
於是兩朵浪花,便就此生了根。
手持禪杖,而且並沒有拔杖意思的雲雀,聞言后短暫的沉默了一會。
寧奕懷中,一枚方寸大小的鏡子飛掠而出,汲取光明殿邵雲終生積攢的光華,在這一刻傾瀉而出。
而山上的爆炸聲音,被狂風吹散。
雲雀時時刻刻放在嘴邊的師父。
他古井不波的模樣,更像是一個死去的人。
他的聲音里並沒有憐憫。
他的頭顱低了下來,但音量卻提高了。
想要掙扎著站起身來。
光明鑒照在了雲雀的身上。
宋伊人怔住了。
黑袍已是一片破爛。
靈山境內已不存在敵手和威脅。
想起來了。
山下的喧嘩聲音,大不過山上的爆炸聲音。
雲雀最終掌心發力,震出一串風雷,大願禪杖徹底貫穿兩人身軀,掠出浮屠山頂,沾染著佛血和淺淡的風雷,懸在浮屠石窟的諸山之上。
不是地藏王菩薩。
這些年,兩位涅槃在宋伊人身體上所注入的心血,打造的這副金剛肉身,在此刻迸發出驚人的力量,對抗著地藏的業力!
他輕聲道:「小寧先生,我要謝謝你,把雲雀從小巽寺帶出來。」
宋伊人摟著那個氣若遊絲的嬌小身軀,用力將她揉進自己的懷裡,肉身的痛苦在這一刻已經可以忽略,誅心的劇痛,讓他的眼前一黑,心臟像是被人拿手掌狠狠捏住!
他傻傻的看著那根猩紅禪杖,自己的身體也被鑿穿了,只不過硃砂的格擋,讓禪m.hetubook.com.com杖挪移了一個位置……偏離了自己的心臟,但卻將小丫頭挑地雙腳離開地面,只剩下腳尖艱難踮著。
還是那句。
還有淡淡的血腥氣味。
「公子……」
寧奕艱難的抱著丫頭,緩緩迴轉身子,煙塵之中,他怔怔看著一根粗壯的禪杖,突破層層血肉衣衫和甲胄,頂端沾染著粘稠的鮮血。
煙塵,飛沙,亂石,化為碎屑的劍氣,漫天飛拂的古老符籙……都隨著爆炸的餘波,一同歸向虛彌。
披著袈裟的少年,滿眼風霜,頗有些蕭索,只不過他凝望著滿山的雲海,還有雲海下的眾生,最終唇角微微上揚,勾勒出一角微笑。
是一個似曾相識的老僧……記憶閃逝。
……
寧奕護著懷中昏睡的丫頭。
而最洶湧的衝擊,就發生在寧奕鎖死的劍氣壁壘之中。
雲雀無視了被廢除修為,簸坐在地,滿臉震驚的金易。
他看著宋伊人,面無表情道:「你爹在臨走前答應邵雲,要來見證靈山點燃願火的盛景,今兒沒來,真是可惜呢。」
他悶哼一聲,唇角溢出鮮血。
兩個人被一杖穿透。
「邵雲走了,宋雀走了……」
「在下,法號戒塵。」
一字一句,字字泣血。
這一災。
開傘。
背對自己的宋伊人。
但這股檀香之氣,並不濃郁。
同一時刻。
卻無法做到……肉身不受精神控制。
他掌心抵著禪杖,更加往前的推進了三分。
上一次受到這麼嚴重的傷勢,是在妖族天下了。
那位離開靈山後,自己便重病不起的師叔。
她已經很久沒有喊宋伊人公子了。
轟隆隆的餘波,在山頂盪開,處於戌時落日與初月交替的時刻,這場意外的浮屠星輝,在靈山的信徒眼和*圖*書中看起來,更像是一場蓄謀已久的「盛世煙花」!
在與雲雀第一次見面的時候,便在小巽寺見到了。
「……為什麼?」
「如果沒有你,我就不會有今天。」
鮮血的主人……修行佛法。
無數符籙飛出,死死抵抗著餘波……
後背皮開肉綻,一片鮮血淋漓。
而傘下的男女艱難的依偎在一起。
裴丫頭的面色陡然變了。
細雪和紅燭,在木恆倒下的那株老松樹前撐開,經過符籙煉製的「傘面」,已經被衝擊的崩潰瓦散,只剩下破爛的布條,而傘骨仍然堅挺……但代價慘烈,抗下一位星君毫無保留的自爆,幾乎將寧奕生字卷內所有的積蓄,全都耗盡。
但境界不高。
而讓寧奕有些惘然的,是他聞到了淡淡的血腥氣味。
那時候,「生字卷」充盈,自己要不了多久,就能夠恢復戰力。
少年又露出了之前那般溫和的笑容:「以雲雀的力量,想要翻越長城,跨越東土,一個人帶著佛像跋涉來到小雷音寺……比西天取經還難。」
那個笑容溫和的少年,和和氣氣的揖了一禮。
浩浩蕩蕩的星輝如洪流一般,沖刷在兩張堅韌的傘面之上,木恆「自爆」的星輝亂流宛若一片沸騰的大江,兩把油紙傘,就像是江河之中翻滾的,隨時可能夭折的脆弱花朵。
雲雀瞥了一眼寧奕。
只不過……如今不重要了。
這根禪杖距離自己只有三尺距離。
那股淺淡的血腥味,帶著絲絲縷縷,並不濃郁的「檀香」,在佛門的大殿內經常聞得到,是經受過佛法熏陶的人……據說那些修行佛法的「僧人」,在死去之後,焚燒遺體,能夠燒出佛骨舍利,就連骨灰都沾染著濃郁的檀香之氣。
不是自己的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