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 涅,槃
第192章 裴靈素的無數種死法
石佛靜室,忽然有一道極輕的震顫聲音。
「絕症之解,救命之答。」
寧奕剛剛張開的嘴唇,又顫抖著重新閉上了。
沉默了很久。
連丫頭的「傷勢」,虛雲大師也算到了?
其實他不笨的……虛雲大師一直沒有出手,若是一早就知道了戒塵這位孽徒在靈山做的事情,又怎會無動於衷?
「滄海桑田,日月變幻,有螻蟻飛天,為多活十日,也有凡俗證道,欲求不朽……說到底,求長生者數千萬,得長生者不過一二。」
這一次宋伊人沒有開口了。
「凡人一生,只能活百載。」
他死死盯著虛雲,一字一句道:「你知道我看見了什麼?」
寧奕身軀猛然一震!
他雙手按在地上。
虛雲說的每一個字,都戳到了他的心底最深處。
「修行者至涅槃,只能五百年。」
枯瘦的身子,在風中輕盈的如一根絮草。
生了重病,還能再醫。
「雷劫,火災,冰凍,寂滅,諸般劫力,上天要收走一個將死之人,又怎會給你一個明確的未來……而白帝造就的那道傷勢,所謂的『神魂凋零』,只是其中一種死法。」
虛雲的「生滅」意境,完美的融合在了一起,衝出這座石室的光明,給予佛門信徒「生之力」,而對於那些異教徒而言……那片光明,就是一場宣判死刑的浩劫。
老人感慨唏噓道:「為了讓她不要夭折……我讓裴旻,將她在某一日丟到『西嶺』,與你碰面。」
「虛雲大師……就在那座靜室里么?」
那座布滿青藤的石室,並沒有因為沉寂了https://www•hetubook.com.com太多年而老舊。
宋伊人摟著硃砂,忽然抬頭,朝著抱著丫頭的那道背影,大聲喂了一聲。
寧奕的心弦始終繃緊。
寧奕的聲音斷斷續續,「我不相信的……虛雲大師他悟出了『生滅』……他應該活著的……他應該活著替你把病治好的……」
看著丫頭。
光明鑒懸在靜室之上。
寧奕就猜到了……這位靈山師祖可能已經離開人間了。
虛雲輕聲道:「上一個人,叫裴旻。」
石佛肩頭的光芒,掠入鏡面,照出一位盤坐蓮花石台上的和藹老人。
他擠出了一個很難看的笑容。
一片沉默。
寧奕的神情一片惘然。
長久的沉默。
「你來找我……不僅僅是希望我來救她的『神魂之傷』,如果我真的活著,而且出手救了這道傷,你也不會因此而解脫。」他輕嘆了一口氣,道:「你來找我……是想找一個讓她活下去的『解答』。」
他知道宋伊人的意思。
在光明中,一片死寂。
生和死,亦是如此。
寧奕一字一句,幾乎要將牙齒咬碎。
寧奕感覺到了一陣前所未有的疲倦。
陰和陽,本就不應該分開。
寧奕不敢置信地看著這位老人。
虛雲聲音輕柔,道:「我那兩位孽徒……戒塵和具行,給你添麻煩了,一路東行辛苦,千里尋我,為求一解。」
寧奕有些恍惚。
這一點,與執劍者的「神性」,有異曲同工之妙。
寧奕聲音沙啞的笑道:「我知道的……虛雲大師能治好丫頭。」
「真hetubook.com.com是遺憾啊……只能在『死』后,與你以這種方式見面。」
寧奕停住腳步。
虛雲不僅僅準確的說出了寧奕是執劍者的秘密,也將丫頭的名字直接報了出來。
「你看到了一片光明,也看到了……裴靈素的無數種死法。」
那位老人看著寧奕,輕聲道:「鬼修死於雷劫,妖靈隕于化形……這個小丫頭的『死』,終究也逃不過因果。」
「但是你找不到『解答』。」
「命數盡了,都得死。」
老人隔著十六年的虛空,微笑看著寧奕。
「你是執劍者……借用了『天書』的力量,強行打破了因果戒律,去看了一角未來。」
「請大師給寧某一個解答!」
寧奕輕輕放下那個氣機趨向于寂滅的小丫頭。
寧奕懷中的「光明鑒」,嗡的大震,飛掠而出。
他的語氣平靜至極。
但他不願意相信。
「你不是第一個來到這裏,與我談論這個問題的人。」
虛雲本身,就是「生」與「死」的交替。
一股柔和的力量托住了他,讓他無法動彈。
一尊安詳的,衣袍完整的,石佛。
直接打得灰飛煙滅。
「我儘力了……」
他深吸一口氣,下定決心,抱著裴靈素,向那片光明翻湧的山壁走去。
「大將軍曾來靈山,與我推演長談了三夜,將軍府一脈,似乎飽受詛咒,作為裴旻的子嗣,她從降生的那一刻,就註定了一生坎坷,『命數』將熄。」
等了太久。
寧奕沒有回頭,輕輕嗯了一聲。
寧奕抱著丫頭。
無聲的寂靜最是難熬,抱著和-圖-書丫頭的年輕男人,手臂開始顫抖,衣袍被微風吹得搖曳,呼吸聲音變得沉重……
那麼一切就都破滅了。
……
虛雲留下來的那股殘念,輕聲開口,「我當不起『執劍者』的一叩拜。」
命數盡了,該怎麼醫?
為了這一日。
「我的病真的是師祖治好的,我沒有騙你。」
他看到了第二粒石屑,在肩頭抖落。
留下「光明鑒」和「手札」,其實已經是不得已而為之的「後手」。
老人的聲音有些虛無縹緲,帶著一點點悲哀,但更多的是溫暖,「這世間的『生老病死』,終究難免,你摯愛之人的『病症』,其實……並非是神魂,非是肉身,而是『命數』。」
虛雲輕聲笑了笑,「註定活不過二十歲的那些人,與涅槃活五百年的人,都一樣。」
他第一次看到了虛雲的真實面貌……這位神秘至極的靈山師祖,在大隋所有的典籍之中,都沒有具體形象的收錄,畢竟整座天下,見過他的,也不過寥寥十數人罷了。
破滅和新生,兩種截然相反,完全對立的力量,在他的身上得到了淋漓盡致的展現,此刻光明鑒照射而出的形象,鬚髮的顏色,也不斷在漆黑與枯白間流淌,轉化。
「姓寧的……」
即便是從灰界戰場奔襲千里……也沒有這麼累。
「在天清池主的府邸里……我用盡生字卷的力量,看到了一角未來。」
付出太多。
丫頭肩頭的衣衫被什麼打濕了。
宋伊人慾言又止。
虛雲已經逝去了。
寧奕怔了怔。
根本容不得他們拒絕。
老人看著寧奕,眼中有https://www.hetubook•com.com愧疚,也有無奈。
寧奕用力抱著她。
寧奕眼皮微微跳墜了一下。
老人的面頰有些枯瘦,雙眉極長,幾乎垂落至膝蓋,看起來滿是腐朽,但衣袍翻拂之間的「嶙峋骨意」,卻滿溢著年輕人才具有的「生機」。
「我非是渡世的佛陀,也非是萬能的菩薩,只是一個稍微活得久一點的老人。」
「你不斷撕裂未來,不惜耗盡生字卷里的所有生機,再賭上自己的陽壽。」
一個不算高大的身影,摟著一個相當瘦小的女子,踏入十六年來,無人進入過的「石佛靜室」。
他在天清池的時候,揭開迷霧,看到了丫頭的未來……命數竭盡,這虛無縹緲的「命數」,與業力,願力一同存在。
卻戳破了寧奕心中最大的秘密。
「凡人會餓死,渴死,摔死,病死,老死,諸多死法,數之不清,皆是因果長線牽扯,天地業力糾纏。每一種『死去』,都是命數盡了,因果作用的體現。」
「來自未來的『有緣人』。」
這是一個完美的輪轉。
在東行的這一路,有太多的欺騙,「戒塵」撒下的彌天大謊,將自己的最大希望也囊括在內了。
那具殘骸,似乎有著破碎裂開的「跡象」,而隨著肩頭一道古老裂紋的綻放,一縷至凈的光明傾瀉而出。
身軀顫抖。
像是某個拚命試圖攥攏的「線頭」,在此刻終於落空了。
某個苦苦追尋結果的「答案」,於今日終於得到了。
那尊死寂已久的石佛,肩頭似乎輕顫了一下,寧奕看見了一粒石屑,被震落下來,在地面上輕輕跳動了一下。
光明鑒https://m.hetubook.com.com輕輕前後搖曳,似乎在效仿人類,做出得意的扶腰大笑的動作。
……
煙塵瀰漫中。
虛雲看著寧奕,愧疚道:「只有遇到『執劍者』,她才能活下來。否則,裴靈素已經死在十多年前的西嶺大雪裡了。」
這世上最殘忍的事情,就是有了希望,然後失望。
「我當然知道。」
這具虛雲大師的殘骸……剛剛動了?
寧奕聲音顫抖,但衣袖裡響起了密密麻麻的劍氣錚鳴:「命數已盡……那又如何?有我在你身邊,誰也帶不走你。」
料盡生前身後事。
只能沉默。
沉默。
直到……他親眼看到,那具盤坐在石佛靜室內的枯敗老人。
老人笑著開口,頓了頓,目光望向那面照出自己的銅鏡。
「傻丫頭……其實我騙了你……」
「如果不是這枚小破鏡,靈山未必會以這麼輕鬆的代價,獲得『重生』。」
寧奕的瞳孔縮小。
他緩緩坐在地上,將丫頭摟在懷裡,那個安詳陷入「沉眠」的小丫頭呀,唇角仍然帶著向上的弧度,笑得像是一個傻瓜,下巴輕輕磕在肩頭,雙手下意識攬住寧奕的腰。
頭顱重重砸下!
「我等你出來。」
以至於他都不敢邁出腳步。
相反,光明鑒轟開了石門之後,這些歷經幾多枯榮的藤蔓,再一次煥發了生機,蘊含著「生滅意境」的那片光明,被囚壓在這座靜室太久。
在邵雲逝去的時候。
萬一虛雲也是一個謊言……
他的人生,從未有一刻,像今日這般……將希望栓系在他人的身上。
他的嘴唇都快被咬出鮮血來。
只有沉默。
他只是聲音漸小的說了五個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