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 涅,槃
第275章 這世上所不能理解之事
而那位王爺據說已經到了「風化」的邊緣,紅拂河裡的許多皇族,都關在棺木之中,以竊天之法延續壽命,為了保留珍貴的血脈,會定期與凡俗女子交媾。
「這裏就是一塊墓地。」李長壽的雙眼似乎能洞穿人心,淡淡說了一句,道:「我的祖上曾經埋骨在此,是昔日古戰場戰死的英靈。只不過後來皇陵挪移,奇點封鎖,這裏作為陰煞排遣之地,再也不藏納屍骨,只是消化業力。」
「無法理解。」
命字卷的占卜結束,灰霧破散,神性被兩根手指捻住,如捻火一般,輕輕搖曳然後熄滅。
李長壽是紅拂河平南王的獨子,平南王一脈是出了名的「驍勇善戰」,曾立下不少功勞。
他修行星輝,又有錦衣加身,從未覺得寒冷。
「道宗麻袍道者出城,數量過百。」
「李長壽和杜淳共搭馬車出城。」
這位小閣老揮手遣散了隨從,與杜淳一起漫步,他的袖袍里不斷飄出符籙,這些符籙上書寫著猩紅的「字跡」,聞起來還有淡淡的血腥氣息,不過像是早就塗抹好了,血液都已經結痂。
李長壽笑著瞥了杜淳一眼。
那麼選擇犧牲同伴保全性命的自己,是一個正常人么?
甚至產生「政變」。
皇權只在乎皇權。
往往那些母親,在將孩子誕下的過程中……便會死去。
雲洵心底一觸。
「谷小雨和玄鏡不知所蹤。」
他望向四面八方的重兵埋伏,認真問道:「書院看到了危險,選擇放棄閻惜嶺。如果寧奕也看到了危險,會選擇放棄嗎?」
一旦某位聖山的聖女,與皇族王爺產子,那麼皇族的核心成員……以及核心權力,也會受到影響。
從小到大,他接受的教育,看到的世界,都在告訴他,「母親」這兩個字,是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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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是他在夜宴散會之後,臨時起興,給了玄鏡那塊銅錢吊墜碎片。
李長壽怔了怔。
而對於這種犧牲……他從未感受到。
寧奕輕輕嗯了一聲,道:「我不會死的。」
他想了想,很坦誠地說道:「如果是我,我就把諭令交了。我會讓我娘活下來,不會冒險讓她受到傷害。」
寧奕怔了怔。
一定象徵著母親的死去。
為了鞏固統治——天都的鐵律是不允許皇族與聖山中人發生感情,並且產生後代的!
雲洵眯起雙眼。
他笑了笑,道:「我卜了一卦,今夜是我的必殺之局,今夜也能看到寧奕的劍氣出鞘。但……如果我是他,我一定不會來。」
雲洵皺起眉頭,道:「寧奕?你要去閻惜嶺救人?」
極少數的,能夠倖存,也活不了多久。畢竟作為一個凡胎能夠產出皇血種,已是奇迹,而造就這個奇迹,需要耗盡身體里的所有精氣。
「是這樣嗎?可惜玄鏡不如杜公子明事理啊,不然太和之事也不必那麼麻煩。」李長壽笑了笑,終結話題,試圖把自己剛剛的異常掩蓋過去,但杜淳卻難得的多了一個心眼。
杜淳緊張問道:「這裏不止道宗的夜行者……還有其他人,是盟友?」
李長壽袖袍里的符籙盡數撒完,一整座山嶺都被皇血勾住,這些符籙的血氣緩緩蒸發,似有牽引作用,絲絲縷縷的月華被拉扯依附在李長壽白袍上,襯托得這位年輕皇族看起來如仙人般脫俗。
李長壽輕聲道:「我們的目標不是他們,暫時不用出手,將四周都鎖死,目標一共有幾個人?」
寧奕站起身,握住細雪劍鞘,沉聲道:「李長壽比我想象中下手要快,而且要狠。讓情報司的人遠離戰場hetubook•com•com,不要摻和,無論今夜結果如何,不要暴露我們的關係,我對你的承諾始終不變,烈潮燃起,無法自保,將軍府便送你去草原。」
以往他以這些做刀,割殺人心,平南王對他種種保護,但卻處處苛訓,降生之後既被溺愛又被嚴護,親情兩個字早已磨得看不清痕迹。
摟著拂塵的李長壽點了點頭,道:「小無量山已布下重兵,勢殺寧奕。」
「四個……很奇怪。寧奕並不在閻惜嶺,而且方圓十里都沒有他的氣息。」那個黑袍夜行者微微猶豫,道:「大人,三清閣內的情報是,他還在天都城內。」
情報司燈火搖曳。
「很好。」
「要去的。」寧奕看著雲洵很古怪的眼神,笑著問道:「他們是我很重要的人。你似乎……無法理解?」
李長壽走在閻惜嶺中,周圍的隨從柔聲開口,道:「大人,已經按照您的吩咐,將這一帶的空間鎖死,傳送陣紋將無法啟動……甲字組至癸字組已經準備就緒,十隻小隊都沒有行動。」
皇血很難延續。
寧奕竟然是笑著說出這句話的,他神情看起來並不驚訝,相反還有些釋然的意味,嘆道:「不過這樣才對啊,如果夜宴就這麼太平結束的話……我會對李長壽很失望的。」
「你不要死了。」雲洵認真凝視著他。
他試想一下,自己如果有重要的人被困在殺局中……這個設想剛剛構造出來,立即就被推翻,他還沒有重要到要冒著犧牲自己的風險去救的人。
情報司即便被削弱,仍然有著強大的捕捉能力,這裏的每一條消息,都精準反應了城外正上演的戲幕。
李長壽就出生在這樣一個冰冷殘酷的環境中,他獲得生命的原因是母親為他放棄了自己的生命。
見證了https://www.hetubook.com.com寧奕施展不可思議力量的雲洵,皺著眉頭,他不斷受到情報司傳遞而來的消息。
雲洵敏銳地捕捉到了這一場由道宗李長壽策劃的殺局……這裏的魚餌正等著一條大魚上鉤。
紅拂河裡的那些王爺,當然不會在乎那些短暫的,渺小的,卑微的生命……哪怕她們是真正意義上的偉大。
杜淳輕輕道:「救玄珠夫人,值得。」
「羅剎城崩塌。」
「鐵律符籙的陣紋黯淡,對應減弱……鐵律放棄了對天都東方閻惜嶺方位的看管。」
李長壽沉默了很久。
杜淳恍然大悟。
李長壽平靜道:「今夜天都鐵律為他而閃爍,他又怎會缺席?」
符紙飄落,墜入土壤,生根一般,很快便消融在凍土之中,字跡沒有消散,而是浮在雜土表層的雪屑上,看起來像是水池表面蕩漾的墨漬,風一吹就能散了,白雪紅符,觸目驚心。
雲洵安靜看著寧奕施展這份超脫星輝的「偉力」,每到這個時候,他總會覺得這個看起來並不如何驚艷的男子,宛若神靈一般,帶著震顫人心的光芒……從這個角度來看,寧奕的確是一個異類。
「凶。大凶。」
他從未看到過這位殺伐果斷的小閣老,露出困惑惘然的神情,哪怕只有一瞬——他本以為李長壽什麼都懂,什麼都知,但竟然還有不明白的事情。
李長壽是平南王的獨子。
「無法理解……就無法理解吧,畢竟這個世界上總是會有一些讓人無法理解的人。你把我當成一個異類就好了。」寧奕笑著握住細雪劍柄,輕輕捻了捻重量,劍鞘尖端燃起神性,一團熾烈的符籙光華綻放,小子母陣被神性點燃,通向天都城外的門戶被偉大力量勾勒而出。
所以被送往紅拂河的,一定都是沒什麼hetubook.com.com修為和背景的女人,真正意義上的凡胎肉體,而「皇血」的傳承,又是一種高危的精神意志,初代皇帝血液里遺傳的強大力量,會賦予子嗣無比強大的天賦,也會對母體造成不可逆轉的傷害。
李長壽還有很多手段,可以讓玄鏡交出太和諭令,可以把局面演變到今日的這一步……但是他離開紅拂河來到人間之後,他開始好奇這種虛無縹緲的聯繫,這種超越一般界限的的血緣。
他忽然想到了母親何帷交代自己的一些事情——
「書院還沒有來啊。」
這其實也是李長壽所無法理解的事情。
「杜威何帷夫妻動身離開天都。」
杜淳一怔。
這就是紅拂河皇權的代價——
李長壽笑道:「杜公子,不用緊張。紅拂河的那些規矩不是秘密,我的確體會不了玄鏡的心情。」
他成功的成為了平南王想讓他成為的人,成功的成為了紅拂河皇權想要締造的「皇族成員」,策反西嶺道宗內閣,接手三清閣小閣老,無比風順的成為天都的一把尖刀。
杜淳小心翼翼地開口,道:「李兄。與皇族不同,普通人生長的環境……雖然物質不會那麼好,但精神上,會更溫暖。」
他們視這個歷盡千辛萬苦而誕生的血裔為掌中寶,理所應當的,紅拂河的特權,光明皇帝的照拂,也都將為新生兒開闢道路,提供祝福。
而在李長壽布下羅剎城長策的時候,在他看到玄鏡果真赴約的時候,他其實是無法理解的。
幽幽長嶺,怪木橫生,而且霧氣繚繞。
杜淳望向此刻幽靜無人的山嶺,道:「李兄,這裏的空間被封鎖了?」
「他會來的。」
其他人,是沒有資格的。
「不錯。」
溫暖……
這哪裡像是邪氣傾散之後的模樣?杜淳情不自禁打了個寒顫,心底腹誹,這鬼https://www.hetubook.com.com地方看起來像塊墓地。
「小無量山的修行者出城。」
他沉默片刻,看著寧奕踏入星火門戶的身影,忽然開口道:「喂——」
李長壽並不著急,閑庭信步,與杜淳一同走在閻惜嶺中,甚至介紹起了這裏的過往歷史,「據說此地在天都皇城初辟之前,乃是一片古戰場,曾經有不朽神靈灑過鮮血,不過後來初代皇帝鎮壓萬邪,一片陰祟都被『鐵律』吸納,這片山嶺的陰氣便被大大削弱。那座『鬼城』羅剎亦是如此,如今你所看到的,已是鐵律吸納邪氣之後的模樣了。」
而與皇族交合的女子,大多數會死於皇血侵蝕,極少數成功為紅拂河底王爺們誕子的女人,下場也不會太好……之所以選擇普普通通的她們,是為了避免皇權稀釋。
李長壽忽然有些感傷,望向杜淳,問道:「玄鏡做這些,值得么?」
而這條大魚正坐在自己對面,剛剛結束了推演占卜。
只有正統的皇座繼承者,有資格選擇大勢力有修為的女子聯姻……譬如太宗皇帝的三子一女,其母產後均是健康。
從羅剎古城看到玄鏡的那一刻,李長壽的眼中似乎就多了這份困惑。
……
他忽然笑了,問道:「聽說寧奕是一個孤兒,不知道他能不能體會我的想法?」
一個嬰兒的出身。
這一切,是偶然,但也是必然。
於是。
在今夜,李長壽忽然開始好奇人間的種種感情。
……
杜淳的神經一直緊繃。
趕到閻惜嶺山腳下的李長壽,望向自己身旁的隨從,輕笑道:「看來蘇幕遮很聰明,這是放棄了,那麼……就留玄鏡一命吧。」
說話之間,兩人已經繞著閻惜嶺走了一圈。
「谷小雨他們被困在閻惜嶺了……看來朱密不是蠢的無可救藥,通過聖墳的教訓,小無量山發現了『小子母陣』的缺陷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