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 涅,槃
第297章 殿下是什麼樣的人
大司首是接觸到了什麼人嗎?
換而言之,自己的所有意圖,都被太子捕捉的清清楚楚。
她回過神,壓低聲音問道:「若寧奕死了,太子殿下又該如何?」
蘇幕遮神情震驚。
她自認為自己站在天都高處,看到了太子的真實面容,但一張張揭開,卻全部都是面具。
酒泉子笑了,有些欣慰,更多的是感慨,「踏平東境,從來就不是他想要的。你問寧奕的死活重要不重要?當然重要,但若他連閻惜嶺的這一關都過不了……那便不重要了。」
蘇幕遮忽然覺得一張巨大的帷幕在面前拉開了。
這一次,天都將不再對西嶺插手,保持絕對的旁觀態度。
太宗皇帝是大隋無數年來,論及功績可排三甲的帝皇,妖族天下前所未有的鼎盛,出現了白帝龍皇這樣級別的皇者,而且一出就是兩位……比起兩千年前的東皇,這兩位妖聖更加兇狠和富有侵略性,而陛下和裴旻聯手組建的北境壁壘,則是硬生生攔住了妖族最鼎盛的攻勢。
雲洵伸出一隻手,輕輕按住雪隼,也示意身後的同袍不要亂動。
「我也覺得,但……萬一呢?」老前輩又喝了一口酒,笑道:「沉淵君不是踏破了鳳鳴山嗎?寧奕不是斬殺了東皇嗎?覆滅一座天下,靠的從來就不是一個人,而是『大勢』!」
「雪隼,要不了多久,你就能看到你的『故鄉』了。真正的故鄉。」雲洵想到了關於那片草原的一些傳聞,笑著開口道:「或許對你來說,離開天都的決策並不算差。」
「書院這次的『旁觀』,很不理智。」
他另外一隻手拎著酒壺,輕輕晃蕩。
雲洵緊鎖眉頭,緩緩將盒子打開。
這一m.hetubook•com•com列馬車車隊,既沒有帶車廂,也沒有背包裹,個個身上卸掉包袱,他們從天都離開,什麼也沒有帶走。
「你們的速度比我想象中要慢,我等了好久。」
蘇幕遮有些迷惑,道:「所以書院才要出手。」
……
朱候嘆了口氣,神情麻木的像是一個死人。
「殿下是很自負的人,我曾教他書院的摘星術,他第一日便要手握燦星,最終不顧鮮血淋漓,爆發皇血,也要將熾烈的星輝攥入掌中。他便是這樣的人,若是想要奪得什麼,即便會飽受痛苦折磨,也會堅定的出手。」酒泉子回頭望向蘇幕遮,道:「殿下如今所做的一切,包括踏平東境……都是為了最終的目標而前進。」
「殿下要我把這個東西交給你,順便再帶兩句話。」
酒泉子輕輕道:「殿下是個很難琢磨清楚的人,很少有人能夠猜到他在想什麼。」
「殿下的年齡很小。但格局……真的很大。」
雲洵陡然勒馬,一整列密集衝鋒的車隊,在狹窄山道上緊急地停住前沖勢頭,在數十丈外,雨幕之中,站著一位垂攏長袖的紅袍使者。
酒泉子聽到了袁淳的名字,神情一滯,老者喝了口酒,輕聲道:「殿下有超世之才,但陛下太強大了……五百年的功績太甚,除非殿下能踏破鳳鳴,否則一輩子都只能活在太宗陛下的陰影之中。」
一陣恍然,雲洵罕見的失了神,他只覺得自己所有的謹慎,所有的提防,在此刻就像是落在了棉花上的全力一拳。
這個念頭浮現的那一刻,雪隼心中便迸出了一個名字。
山雨滂沱。
女子院長沒有開口,等同於默認。
一www.hetubook.com.com朵朵油紙傘,在雨潮中濺起浪花,白鹿洞書院的女弟子,神情泫然,沉默相送。道宗的車隊緩緩離去,在雨幕中頗有些蕭瑟意味,西嶺內亂已久,李長壽身死道消之後,今日的回嶺,正是太子殿下給道宗「撥亂反正」的機會。
「沉淵君……寧奕……」蘇幕遮下意識念出了這兩個名字。
而如果不會出意外,他們也不會再回來了。
「璫」的一聲,很輕,很悅耳,風雷繚繞,雲霧撲面。
「覆滅另外一座天下。」
太子……到底是什麼樣的人?
前應天府府主,星君中絕對的強者,入了紅拂河后更加深不可測。
太和宮主之女玄鏡,帶著宮主諭令回嶺,終於能夠查清當年父親之死,平復讎怨,而在天都幽禁三年的陳懿,也終於能夠回到三清閣大展身手,迎接他們的是西嶺閣內的頑固黨。
天都的血潮之後,東境叛黨被盡數殲滅,情報司的探子完全捕捉錯了方向……下令的根本不是公孫越。
「有時候,大勢需要書院做出讓步,大勢需要天都做出妥協……這是不可抗拒的力量。」酒泉子喝了很多酒,話也變得多了起來,佯裝喝醉了,道:「寧奕若是死在了閻惜嶺,一切當然會不同,李長壽得勢,西嶺風起,東境一樣會被討伐,但此後的歲月里……大隋或許會抱成一塊鐵板,但絕不會有機會向著妖族開戰了,沉淵君會死,將軍府會衰,與今夜因果相連的,都會在一夜之間凋亡。」
這句話在輕飄飄的雨絲之中猶如驚雷。
「大勢……」
「吁」的一聲!
直至此時,連這位涅槃心中都生出了一個疑惑。
他現在的念頭只有一和_圖_書個,趁著太子還沒動手,趕緊離開天都,去往北境長城,讓寧奕和將軍府兌現諾言,如果沒有記錯的話,那裡還有一批軍火資源,他將帶著那些貨物去往北境之外的天神高原。
「或許還有別人,某個你忽略了的人。」酒泉子狡黠地眨了眨眼,賣了個關子,同時伸了個懶腰,打哈欠道:「我回去了,酒喝多了,也不知道說了什麼胡話,記住……你今天什麼也沒有聽見。」
「無子可用,還能如何?」酒泉子笑了笑,道:「歷代皇帝哪一位不是雄心壯志,想要覆滅妖族,可那個符合條件的人不出現……除了初代光明皇帝和陛下,誰又能以自身武力打破兩座天下的壁壘?殿下當然做不到,但他看到了『大勢』,擊潰妖族這件事情,這一代中有人能夠做到。」
似乎是去了靈山之後變的。
風雨吹動那位使者的紅袍。
遠遠的屋脊上,蘇幕遮撐著紙傘,不知眺望了多久,她的身旁坐著那個蓑衣老者,酒泉子一隻手肘斜靠在飛檐磚瓦,撐著面頰,半醉半醒,並不動用星輝,任憑雨絲在蓑衣上亂跳。
老前輩伸出一根手指,在面前緩緩搖了搖,沉聲道:「連李長壽的殺局都能殺死的傢伙,又如何寄希望於他來覆滅妖族天下?」
朱候輕飄飄地前行,雙腳軟綿綿的不著力,更像是貼地懸浮,背後有推力,他來到十丈左右,擲出一枚紅盒子。
連逃離天都……也被算到了么?
雪隼噗嗤一聲笑了,她以前很少看到雲洵大人笑的模樣,大司首總是冷冰冰的,但這些日子似乎變了……變化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呢?
他看著雲洵,看到後者那副陰沉的表情,皺眉道:「殿下要我在www.hetubook•com•com此地等你。」
書院門口,煙雨迷濛。
他的心忽然下墜,盯著那道鮮紅身影,輕聲問候道:「朱候大人。」
他們將遠離天都,遠離中州……遠離大隋天下。
太子殿下……到底是什麼樣的人?
開口的女子名為雪隼,是雲洵出生入死的心腹,跟隨大司首出使靈山,回來的路上,由於東境琉璃山鬼修的追殺,這隻精銳車隊死傷慘重,而她是為數不多的倖存者。
蘇幕遮安靜咀嚼著這句話。
此刻只是沉默站立,攔在山道之中。
酒泉子只是一笑,搖了搖頭,道:「你是想說,歷代大隋皇帝都做不到的事情,殿下怎麼可能做到?」
……
雲洵的面容在雨絲下顯得柔和,他的語氣很輕,道:「天都容不下我們了,殿下有了昆海樓……也不再需要情報司了。」
是老師留下來的物事,可以占卜吉凶,卦算福禍。
「李白蛟在繼承儲君位置之前,在紅拂河內修行了一段歲月,出了紅拂河,回到天都城,夜夜笙歌紙迷金醉……但在紅拂河的時候,並非如此吧?」蘇幕遮眯起鳳眸,凝視著書院的這位老前輩,「太子的授業恩師是袁淳先生,而教他修行武道的則是你。袁淳死後,這個世界上沒有比你更了解李白蛟的人了。」
「閻惜嶺這一夜,殿下並沒有絕對的把握,對吧?」蘇幕遮冷冷開口,「如今看來,寧奕贏了,皆大歡喜,西境以李長壽為首的勢力迅速被剷除,沉淵君也平安領了『冠軍侯』官職,帶著天都的祝福準備啟程返回北境。但若是寧奕輸了,結局會截然相反。」
馬蹄踏破水窪,濺出一團破碎的剪影,十余匹快馬在山道之間奔掠,向著遠離天都的方向疾行。https://m.hetubook.com.com
「紅拂河使者?」雪隼嬌顏大變,立即擺出戰鬥姿態,弩箭從袖袍內劃出,架起十字,對準雨幕中的那個瘦削男人。
她一開始並不認為,太子殿下能夠在東西角力下獲勝,是因為實力……烈潮的取勝,更多的原因是運氣,造化。
雲洵再度回過神來,發現眼前已是一片空蕩,朱候已然不知所蹤。
不是覆滅東境……而是覆滅妖族天下?
蘇幕遮低垂雙眼,道:「殿下的修為遠不及太宗。」
雲洵接住,出於謹慎,並沒有打開盒子。
「大司首,我們再也不會回來了嗎?」
「或許還會回來。」
就連公孫越……都只不過是一顆蒙昧人心的棋子,他根本就不是監察司大司首,而真正的那位,雲洵不是傻子,他也猜到了。
雲洵一隻手已經搭在腰間劍鞘上。
「所以書院才不要出手。」
蘇幕遮聞言沉默。
雷霆閃過。
黑袍邊角燙著雲紋,在陰沉的天幕下幾乎融入了風雨之中。
「殿下說,君臣一場,好聚好散。此去路長,還請替他保管好那些物資,與草原的人結一個善緣。」朱候看到了雲洵果然謹慎小心,於是露出了一個意味深長的笑容,道:「雲洵先生……殿下還說,不必把他想得那麼壞,不妨打開盒子看一看。」
有這樣的一位父皇,是一生的驕傲,也是一生的痛苦。
蘇幕遮抖擻精神,連忙為老前輩撐傘。
但後來她發現,太子從一開始的目標就很明確,數十年不曾離開天都,這需要何等的定力,何等的堅韌,何等的智慧?
盒子里是一枚紫蓮花古幣。
「不必了,一把老骨頭,哪天刮大風就散架了,還躲什麼雨。」酒泉子自嘲笑了笑,抬頭道:「讓風雨來得更猛烈些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