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 涅,槃
第300章 光一直在
什麼都沒有。
寧奕笑了笑,拍了拍馬背,柔聲道:「我走了啊,你多保重。祝你旅途愉快。」
她們就要離天都遠遠的,離寧奕遠遠的……為何小姐還是不開心?
追?還是不追?
遠方的山道崎嶇而又波折,古木茂密,陽光窸窣,一輛馬車顛簸著遠離天都。
她自由了。
……
「那天晚上……我已經說錯了話,再說下去,言多必失。」
並沒有這一幕。
小昭笑道:「那邊的確很好,有山有海,洞天福地。」
只要她有這個想法。
只留下一本古經拓印,一張嶄新信紙。
最後只剩下一句令人心痛的話。
小昭想不到答案。
「小姐——」
她曾經期盼著黑夜破散,那個人撐傘而來,像初見一般,推開自己的籠牢,帶給自己無限的光明——
她完成了復讎……把那些直接的,間接的害死哥哥的人,送入了地牢,送下了地獄。
他連忙提醒道:「剛剛走的。先生從北門追過去,應該趕得上。」
「小姐,我給你講個笑話吧。」
小昭回來的時候,懷裡抱著滿滿當當的文獻,大風吹過,晾衣的纖繩和衣袍隨風飄揚,還有滿屋子的碎紙屑。
徐清焰望著桌面的文卷,一陣失神。
車廂頂蓬,傳來了輕輕的一道「砰」的聲音。
「喏。給你的。」
你卻無從分享。
徐清焰恍惚的神情陡然怔住,微風吹動車簾,露出此刻跨坐在馬背上的黑袍身影,那人輕聲道:「跑得那麼快,是想躲著誰嗎?」
沒有站在和*圖*書光明中的執劍者。
她看著竹門被打開,光芒從縫隙中溢出,溫暖的日輝映襯出那個熟悉的高大身影。
東廂院子內孤零零的,就連小昭也不在,只有她一個人,一陣勁風替她吹開了屋門,屋外被陽光灑滿,甚至有些刺眼。
她永遠都是籠中雀。
她就這樣一個人站了很久。
徐清焰瞥了一眼小昭,「都扔了吧。」
說完她便行動起來,小昭的動作很麻利,整理了衣物,不過小半炷香,便備好了馬車。
他離開東廂,掠上天都城的古樓屋脊,大旗飄揚,黑袍年輕人腳踩飛劍,一劍遠遊,最終登上皇城的北門城頭。
「徐廂主已經走了。」一位小宦官踏著細步,來到寧奕身旁,他打量著這位寧大人的神色,發現後者的眼中似乎有些悵然。
很簡單。
他回想著那一夜自己站在東廂里的死寂,女孩始終沒有抬頭看過自己一眼,兩個人沉默的對峙,沉默的分別,千言萬語都消磨在無聲中。
「北邊?北境?」
「吱呀——」
「光一直在。」
徐清焰咬了咬牙,翻開《太乙拔神經》。
捏著信紙,站在自己的門前,徐清焰久久沒有推開閣門,她終於明白了自己心中的失落從何而來……
讀完這封信后,寧奕嘴唇動了動,終究是沒說出話來。
徐清焰翻動書頁,發現經文里摻雜著一張信紙,她用力合上書頁,賭氣的說道:「我不看。」
小姐不開心。
當你自由了。
……
「小姐,這裡和-圖-書有新鮮烘焙的鮮花餅。」
而今日,按照她的「本心」,完成一切之後,心中竟然沒有欣喜,也沒有歡快,只有一片冰冷的麻木。
「我想……我的世界里,再也沒有光了。」
……
沒有推開門的少年郎。
那份文卷里,太子寫了一行字。
「小姐……」
寧奕神色一動,他不動聲色地推門而入,來到這座廂園,山字卷凝聚著漫天的紙屑,將它們拼湊複原。
「清焰。」
她好像已經習慣了東廂的日子,習慣了每日奔波在珞珈山,天都,兩點一線的生活,習慣了早早起床,熬夜寫信,習慣了懷揣著不切實際的期待,習慣了當一隻籠子里的金絲雀,哪怕已經竭力做出了對抗。
可是要去哪兒?
寫寫刪刪。
徐清焰怔住了。
徐清焰安安靜靜地站在陽光下,撕著那些見不得的白紙,讓天都地底的罪惡曝光在烈日之下,大風翻滾,紙屑飛舞如雪潮,女子站在紙片旋轉的風卷中,披著一件單薄的弔帶黑衫,肌膚比白雪更白。
像是風的聲音,也像是有人輕輕敲門。
窗帘被拉下,外界的陽光與這座屋子完全隔離,她一個人坐在幽暗中,沒有點燈,這一日很安靜。
要離開了啊。
這裏她用的是「我們」,而不是「我」。
「有些話,我想了很久,我必須要對你說。」
寧奕一個人站在東廂院門門口。
小昭一滯,又聽到徐清焰道:「越快越好,越遠越好,我想去珞珈山……扶搖先生不在的話,就www.hetubook.com•com去北邊看一看,那裡有很多山,好像還有海。」
「不必了。」
還有茫然。
她的心底像是被什麼擊中了。
心中有一個念頭在搖擺。
……
小昭發現,小姐的心情並不好,這一路上總是沉默,幾乎沒什麼笑容,偶爾掀起車簾望向城外景色,露出的神情大多也是恍惚。
徐清焰的呼吸變得急促起來,她用力攥住膝前的黑裙,不知該怎麼回答。
女孩拆開那封信紙,裏面只有一行字。
經文的中間,夾著半片纖細的骨笛葉子當做書籤,隨風拂動,溢散出絲絲縷縷的溫暖光芒。
寧奕將那封信重新鎖回抽屜里。
安靜的來,安靜的走。
小昭怔住了。
真正的籠牢根本就不是實質性的城牆,不是困住人的宮殿,也不是生了銹的籠鎖,而是每個人藏在心底最深處的執念。
「我們要不要去更遠的地方走一走?」
她能夠去哪兒?
太子諭令文書被撕得粉碎,片片如雪,與這份文書一同被撕去的,還有桌案上熬了無數個夜寫出來的卷宗,文案。
畫地成牢,那籠牢不在別處,就在心裏。
「天都所有的承諾,全都算數,一直算數,永遠算數。」寧奕沉聲道:「至於後來我想說的話,全都寫在了信里。」
院子里空空如也。
信紙浮腫,被淚水打濕,然後暈開。
有人一隻手掌按住車廂,借力坐在了駿馬背部,接手了這輛由神性催動的馬車。
那個人開口了。
徐清焰怔了一剎,開口的挽留也慢了一www.hetubook.com.com剎,黑袍年輕人的背影便微微傾斜,像是墜落馬背的包袱,但跌下馬背的一瞬便化為疾光向著反方向掠走,安靜如一顆流星。
小宦官注意到,寧奕背負在後的手中,捏著一卷經文。
徐清焰站在東廂門口,看著自己生活了三年的舊院,一時之間覺得熟悉而又陌生。
小姐撕掉了東廂里堆疊的案卷,走出了那間陰暗逼仄的屋子,獨自一個人來到了光明下。
以往小昭都會怪到那個姓寧的傢伙身上,怪寧奕傷害了小姐,可是這一次,小姐看清楚了一切。
……
徐清焰手忙腳亂地接過經文,又聽到極輕的聲音。
年輕「馬夫」忽然抬手向後一拋,花了很大代價的《太乙拔神經》被他故作不在乎的擲出,卻小心翼翼囑咐道:「不要撕了。天下不會再有第二份流出了。」
小昭獃獃地站在原地,巨大的欣喜湧上心頭,以至於她還來不及反應,那些被摟在自己懷中的書籍文獻,被風吹掉了一張,她下意識要撿,但立馬意識到……這些都沒有用了。
現在她想明白了。
而這一刻,小昭覺得自己應該在車底,不應該在車裡。
「那就等氣消了再看。」
「恭喜你,追尋到了內心的聲音,現在你自由了。」
他在院子里踱步,然後推開了徐清焰的屋門,光芒傾落在這間小小的起居室內,桌案比任何時刻都要乾淨整潔,寧奕神色微動,輕輕拽了拽上鎖的小抽屜,骨笛的力量輕輕流淌,青銅鎖芯咔噠一聲旋開,抽屜內躺著徐清焰和圖書寫給自己的最後一封信,信里的內容。
他輕輕敲了敲門,沒有回應。
她會被困在自己的籠子中,誰打開那扇門,誰就造出了一座更大的籠牢。
桌上的這份文卷,不需要她簽字,不需要她點頭,在承龍殿發出的那一刻便生效了,她知道自己出入四境不會再有人阻攔,知道自己可以去往這世上任何一個自己想去的地方。
推開門,撲面而來的是飛絮般的紙屑,如白鴿般起舞,那些沉重的文卷從未如此輕盈,黑暗的案宗沐浴著光明支離破碎——
這是對的。
恍惚聽到了一道雜音。
徐清焰站在屋檐下,光明與蔭涼的一線分隔處,伸出一隻手,感受著久違的溫暖。
……
徐清焰搖了搖頭,道:「我去過了。」
女孩一個人安靜地面對著黑暗,也面對著自己的內心,她看到了一座套著一座,數之不清的籠牢,在很久之前,她以為感業寺是自己的囚籠,後來以為小雨巷院子是那座囚籠,再後來是東廂,是皇宮,是天都……最後是整座大隋天下。
年輕人深深吸了一口氣,雙手扶住城牆,遠遠望去——
她腦海里所有的預想,所有的美好畫面,都不是一個人的構圖,此刻應該還有一個人,陪著自己分享這一切。
剛剛走的?
早該如此的……
小昭重重嗯了一聲,眼眶有些瑩潤,為了避免失態,她深深吸了口氣,壓下情緒,笑道:「我去給您備馬,您有沒有想好去哪裡……您從沒好好在天都城看過呢,紅符街,綠柳街,那兒有好多好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