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 涅,槃
第304章 以火而始,以火而終
他冷冷問道:「你怎麼知道我在這?」
沈靈,徐瑾,顧謙。前者是如今情報司九大少司首之一,後者則是兩個被沈靈重用但卻深藏的棋子……如果他沒有記錯的話,最後那個叫「顧謙」的傢伙,是執法司派遣給自己的新副手。
第四司專門負責諜報,暗殺,綁架,收集東境叛黨的逆亂證據……所做的這一切,註定會在揭曉的那一日,飽受罵名和唾棄,而公孫越為了活命,不得不|穿上那一身永遠也脫不下的大紅袍。
後來。
從深淵里爬出來的醜陋傢伙,重新跌回了深淵。
他已嘗盡世間苦難,而那些針對肉體的酷刑,遠遠沒有良心受到的譴責來得激烈……來得痛苦。
張君令不知何時來到了他的身邊,同時將一件黑色大袍披在了他的肩頭。
於是在蓮花道場,所有的快|感,都在揭露真相的那一刻得以釋放——
再也沒有新的方向。
……
公孫越合上書頁,沉默地點了點頭。
便是無垠的空虛。
還是再留一段時候?
他早已失去了活著的意義。
那個自己當初留了一命,逐漸形成羈絆的「朋友」。
三皇子死在了烈潮中,公孫越失去了背後所有的助力。
一隻玉手將他拉了回來。
呵。
陰冷與黑暗被驅逐。
公孫越並沒有太多的愧疚之心。
張君令陪著顧謙,兩個人誰也沒有說話,只是安靜站在這場火潮之外。
三殿下這場針對情報司的調查,明顯比沈靈想得更早,而且更細緻……換而言之,如今知曉顧謙「卧hetubook.com•com底」身份的,就只有自己一人而已。
是啊。
不僅僅是為了保護。
從太清閣離開的馬車火速趕回了昆海樓,只著一件單衣的顧謙坐在馬車上,手中捏著太清閣的案卷,披頭散髮,相當狼狽,下車之後急急奔向火海中燃燒的樓閣。
李白麟手握情報司案卷,打量著眼前這個已經「毀容」的傢伙。
他無法想象,顧謙知曉太清閣真相后……自己該如何去面對這一切。
那樁案卷這才被公孫越收到手上。
更是為了保護自己。
「……謝謝。」
他恍惚地認識到,自己已經換了一種人生。
此後。
公孫越有些失神,接過了油紙傘。
越了解顧謙,越知曉太清閣大火對於顧謙意味著什麼……顧謙越信任公孫越,公孫越心中的「負罪感」便越重。
「不管用什麼手段,不要再讓明面上的『調查』繼續下去了。」三皇子沉聲吩咐,「我要你潛藏下去,仔細地去挖,把姓寧的所有的身世,與他有關的人,全都查得清清楚楚……你,能不能做到?」
……
化為黑煙。
公孫越站在屋檐下,已經打定了注意。
油燈搖曳,火光微渺。
年輕官員把油紙傘塞到他手上,無奈道:「大概是忘了在桌上寫了今日的行程,而且還叮囑了自己一定要帶傘……」說完伸手指了指穹頂,「今夜遣我來執法司閣樓調查案卷,按時辰來了,大人不在,便猜測是被困在雨中了。」
李白麟微笑著開口m.hetubook.com.com,「須記住,本殿可以救你一命,亦可以覆手收回。三司之中關於寧奕的『調查令』撤了,仍然有不知死活的螻蟻在調查……已經引起劍行侯府注意了。這是情報司案卷。」
斷斷續續的神念,在棺木內飄出,被星輝凝結。
他有些恍惚。
那個撐著傘的黑袍年輕官員,肩頭被雨水打濕,走得步步艱難,他手中還拎了一把油紙傘。
公孫越聲音很輕的懇求,道:「放一把火,把這裏燒了吧。就算你不做,我也會這麼做的。張君令,給我一個痛快。」
分落兩邊。
「清客先生說你是個很不錯的人選,放手去做吧,我給你特權。」李白麟滿意地點了點頭,將自己的腰令賜了出去。
那時候,公孫越的官階還很低,出行沒有扈從和馬夫。
是平靜。
他長長舒了一口氣,骨骼也發出清脆的響聲,像是一個蜷縮的侏儒,終於能安穩進入夢鄉。
成為了皇權的走狗,成為了無數人怨憎的仇人,他被架在了第四司最高的位置上,身下是無限的深淵……活下去的意義,環顧四周,似乎只能找到一個人來解釋。
「大人的記性向來不好。」
無數思緒擰在了一起。
他皺起眉頭,發現街頭暴雨中,出現了一道撐著大傘的瘦削身影。
面容全毀,只剩一片猙獰疤痕的男人,緩緩翻動卷宗。
過分逼迫自己記住一件事的後果,就是會忘掉其他的事情。
地下密室里,安靜了很久。
兩個人就這麼安靜地對視了很久。
為了和圖書掀翻寧奕而蟄淺的這幾年裡,他每一天都過得十分開心,他享受著名為「復讎」的情緒將自己胸膛填滿,皇權在背後撐腰……他知道自己蟄淺得越久,蟄淺得越深,復讎成功的幾率便越大。
那個被自己欺騙的傢伙,因為「仇恨」的原因,比自己還要拚命地前行,大概是認為「沈靈」和「徐瑾」之死,拜寧奕所賜吧。
顧謙笑了笑,笑得很乾凈,「我猜大人是被困在天都哪個角落了,於是拎傘出來找了找。」
自己在挑選顧謙之時特地查了一下檔案,清清白白,十分乾淨,沈靈倒是好手段,也是狠人心腸,情報司的所有舊檔案都被銷毀了啊。
萬萬沒有想到,公孫越得到了這樣的回答。
他蹲下身,將太清閣的卷宗,輕輕丟進了火中,怔怔出神。
無論如何……他都不能讓顧謙插手到第四司的事務中。
公孫越在心底對自己說……既然重新開始了,那麼就重新地去記住一些東西吧。
一起殺掉吧?
太子給了他重活一次的機會,代價是接手天都最骯髒的秘密機構。
過了很久。
本來對公孫越十分厭惡的張君令,在聽完了這段「坦白」之後,心中竟然沒有鄙夷,沒有憎惡,這種感覺也不是麻木。
殺掉吧。
矇著面的青衣女子,看不太出神情,鬢角的兩縷青絲飄搖,她站在出口處的微光中,聽完了公孫越漫長的坦白。
「我很……痛苦。」
西境幕僚府邸。
而火海之中,被包裹著的男人,終於舒展了身體。
穿上的那一刻和_圖_書。
顧謙聲音很輕的說了兩個字。
【五年前。】
公孫越看著案卷上記載的三個人。
「他已經接手昆海樓,所有的真相都會水落石出。」
顧謙微笑道:「公孫大人下次可以叮囑我,我的記性很好。」
自己……心中的最後一道防線。
離開西嶺之後,他的記性變得越來越差,黑夜白晝已經顛倒,睡眠更是一種奢求,他似乎忘記了很多的事情,只記得西嶺刻骨銘心的仇恨……事實上仇恨本身的滋味也已經泯淡,他只為了一件事而活著。
很久很久。
三皇子捻著那一沓子案卷,紙張垂落隨風搖曳,束而不散,那宗案卷懸停在公孫越掌心前,始終沒有落下。
公孫越也不急。
多麼自私的一個人啊。
「這世上有我無法承受的東西,對顧謙的『辜負』,就是其中一種。」
這片沸騰的火海反而顯得溫柔和寧靜。
這世上最令人期待的事情,是眼看著終點就在眼前,只差一步就能跨過。
這時長夜穹頂,響起一道沉悶的雷聲,億萬噸的暴雨從天而降,屋檐化為瀑布,孤零零沉默站在長夜裡的公孫越有些失神地想起來,天都已經下了很久的雨,而自己又忘了帶傘。
……
而奇怪的是。
這個傢伙的語氣倒沒有多少懺悔,在「說」到往事的時候,甚至忘卻了痛苦,一字一句麻木的把秘密抖出來,反而像是一種解脫。
「你們救不活我的。」
站在微光里的青衣女子沉默了很久,最終輕輕彈出兩根手指,叩擊的那一刻,一縷油燈火苗掠出,落在這m.hetubook.com.com乾燥的地下密室,嘩啦一聲,木枷被點燃,草屑被點燃,整個棺木都被點燃,火勢沸騰,她毫無留念地起身,離開昆海樓的密室。
紙張嗤的一聲燒了起來。
關於顧謙的印象,在此刻湧上了公孫越的腦海,這是一個異常勤奮好學的年輕人,調查效率很高,而且記憶力很好,自己陸續換了那麼多的副手,最欣賞的就是這一格……原來是被沈靈秘密培養的「重器」,這下就說得通了。
這世上最令人空虛的事情,就是跨過了終點。
太子知道,這對他是最殘酷的折磨。
……
顧謙畢恭畢敬來到了公孫越的身邊,把傘遞了過去。
……
從五年前,到如今。
那個姓顧的年輕人,可以讓他多活一段時間。
徹底的掀翻寧奕。
他開始有了負罪感。
公孫越沒有伸手去接,而是縮手入袖,將案卷情報捏緊。
然後……他得到了比三皇子更強大的助力。
化為不可追尋的過往,化為徹底消弭的虛彌。
公孫越鮮血結痂的麵皮抖了抖,擠出了一個看不出是笑的笑。
化為灰燼。
一光一暗。
太清閣大火,他成功殺掉了沈靈和徐瑾,這場夜殺計劃進行地很順利,完美,天都所有明面上調查寧奕的傢伙都被清理了……劍行侯府重歸寧靜,自己地下的秘密調查也順利開展。
公孫越面無表情地走在路上。
……
所做的也只不過是簡單的「活著」。
他的第一反應是情報司在秘密監察自己,這是一場諜戰,眼前的年輕人是一個比自己想象中還要心思細膩的情報司使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