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06 夜月至美
倪悅見他神情猶豫，繼續熱情地推薦著：「對了吳總，這種音樂房子是有錄音功能的，如果有什麼想對你朋友說的話不方便當面說，你可以提前錄在裏面，這樣對方就能聽到了。」
對他的示好，前台妹子甚是受用。
自從雲響項目正式啟動以後，因為工作繁忙，悅享之音已經好久沒更新了。
「沒有問題，挺好的。」電話里除了言祈的聲音之外，還夾雜著一些刺耳的喇叭聲，「會議很順利，我現在已經在回S城的路上了，就是前面好像出了點交通意外，路況有點塞。」
倪悅將人一一送走，站在飯店門口正準備抬手打車，吳寅峰的車已經在她面前停了下來。
等到飯局結束，已經到了下午三點。
倪悅把老斑鳩送來的食物消滅了一半，再按照說明書吃了幾顆葯，胃部的壓力終於緩解不少。
除了父母之外，她實在想不到有什麼人會突然登門。
受到這種嚴肅謹慎的態度感染，倪悅更是不敢掉以輕心，每份對外的資料都反反覆複核對著，生怕出一丁點問題。
對方見她滿臉通紅，一個勁兒在吸鼻涕的模樣，趕緊推了她一把：「悅悅，要不你先回家吧，這兒有我在就行。」
倪悅不忍心驚擾父母，勉強下床給自己泡了個面。剛吃了兩口，只覺得胃部一陣翻騰，防腐劑的味道刺|激得她衝進洗手間哇哇吐了起來。
鏡子里的她頭髮蓬亂，因為出了太多汗，劉海一根根地貼在額角。
「我給Jessica打了個電話，請她幫忙整理了一下。而且之前這方面的工作我參与過一些，多少算是有點經驗。」
倪悅不習慣在三次元的親友面前裝嬌弱，面對一個遠隔山海的網友卻不再故作堅強，抽了抽鼻子，滿是凄苦地發了個語音：「斑鳩兄，我生病了，好難受啊……」
時間這麼晚了，言祈提到的那幾則關於計程車犯罪的社會新聞，也的確令她心存顧忌。
緊接著，溫柔的聲音響了起來：「燒還沒退，溫度不知道什麼時候能降下來，看樣子你也沒準備去醫院，這樣還挺危險的。」
言祈這種性格的人，在不觸及根本原則的情況下，是喜歡與人為善的。
這種飯桌上的隨機訪談充滿了不確定性，最後出來的稿件究竟會怎麼寫，在沒見到定稿內容之前誰也不知道。
一個小時以後，倪悅結束了電台直播，正在隨機聽音樂，老斑鳩的信息忽然彈了出來：「小仙女，什麼叫有啥情況？你一大早的又是呼喚我，又是更新電台……是不用上班的嗎？」
倪悅不知道他究竟要工作到什麼時候，反正自己幫不上忙，於是趕緊鎖死了卧室的房門，匆匆洗了個澡，然後一頭栽倒在了床上。
神色疲憊的青年慢慢睜開了眼睛，怔怔地看著她，像是一時半會兒還沒完全清醒。
「知道啦！」
「啊……早啊。」
「是……而且好像發燒了。」
他頓了頓，繼續補充：「我們之間聊工作的時候比較多，而且她不缺什麼，所以我摸不准她具體的喜好。不過看公司的女員工都挺喜歡討論珠寶首飾什麼的，就過來瞧瞧。」
倪悅上了床，閉著眼睛躺了好一陣，只覺得身體時冷時熱，像是在冰火兩重天里來回折騰。
倪悅擦完臉后在被子里坐了一陣，眼看他沒有要走的意思，忍不住輕聲提醒：「言總，我真沒什麼事了，你不用一直守在這兒的。」
「行了行了，哪有那麼嬌弱啊！小感冒，回家睡一覺就好了！」
每一款產品都由設計師妙手雕琢，顯得精美絕倫。
言祈看著她，慢慢走到床前，忽然間彎腰俯下身體，手撐在了她肩膀的兩側。
「嗯？」
然而翻來覆去了好一陣，小腹的地方傳來一陣陣鈍痛。
「我家裡沒備葯，現在懶得動……而且我才吐了一陣，胃都給吐出來了，哪有力氣下樓去醫院啊？」
這種隔著顯示器的關懷雖然解決不了什麼實質性問題，但可以有個對象讓她撒撒嬌：「我現在正躺在床上呢，感覺像被人打了一頓，骨頭都快散架了。」
「那為什麼不收？」吳寅峰看著她，表情有些意味深長，「前幾天我看到你桌上放著一些零食，聽說是言總送的……他送的那些東西比我送的要好？」
好不容易完成了陪大老闆逛街的任務，倪悅打車回了家。
大晚上的，已經接近十點。
「你現在怎麼樣了？聽同事說你下午沒回公司，是不是發燒嚴重了？」
身為一個勤儉持家的基層小員工，倪悅之前無論是私人旅遊還是商務差旅，大多隻享受過快捷酒店的標準。
半個小時以後，眼見喬宸出現，倪悅終於鬆了一口氣。
她掙扎著把手機抓在手裡看了看，時間已經接近清晨六點鐘。
「倪悅，你現在手裡有急事嗎？」
更何況以言祈的姿色，在公眾眼裡他們倆究竟誰占誰便宜還說不定……
「跟我爸學的。」
「是不是很可愛？」
「那是。再怎麼說我也是混FBI的，這種重要情報一旦到手，自然是要拿小本子記起來的！」老斑鳩一頓瞎扯之後，再次叮囑，「你趕緊吃點東西，然後把葯吃了去睡覺，如果還有什麼問題就Q我，我隨時在線的。」
影視方的幾個小青年見她渾身濕透地出現，趕緊找了塊毛巾讓她把頭髮擦了擦。
辦完入住手續，兩個人刷卡進了房間。
「因為你是我的小師妹啊。」言祈走到門邊，微微彎下腰，眼帶寵溺地輕輕揉了揉她的頭，「別擔心，乖乖回去休息，下午來公司，你就能看到我了。」
「行，那你趕緊睡。」
也不是擔心會被行政那邊扣全勤獎金。
不知不覺間，眼前的那些字變成了一隻只細小的黑蟲，在她眼前晃晃悠悠地飛舞著。
「喂！你別走啊！」
剛出電梯門，一陣嘻嘻哈哈的笑聲已經從前台傳來。
「哦……」
這番解釋頗有點欲蓋彌彰的意思，再結合對方略顯局促的神情，倪悅秒懂。
至於那種體貼究竟該歸類于紳士的品格，還是曖昧的挑逗，在女孩子心裏會引發怎樣的化學反應，他大概並不在意。
言祈顯然覺察到了她的不適，簡單交代兩句之後，很快把電話掛了。
長長的單據上，寫著皮蛋瘦肉粥、雞蛋羹、紅棗烏雞湯、小米糕等清淡暖胃的食物。食物的出品餐廳是S城最知名的一家粵式餐館，賣相看上去頗為精緻。
聽聲音是個陌生人，倪悅頓時渾身警惕地翻身坐起。
「熱水澡可以洗一個，不過葯應該沒時間買了。」言祈低頭看了看表，「和輕雲易購那邊約了早上九點開會，從這邊出發趕過去的話，怕是大多數藥店還沒開門呢。」
如今面對這麼一間可以用來開派對的寬敞套房，一時間倒抽了一口涼氣。
倪悅順著他的視線朝外瞥了瞥。
沒來得及敷衍上兩句，對方已經結束了抒情的部分，把目光收了回來，換上了頗為正經的語調：「對了，我已經和行政那邊留言了，你今天早上可以不用去上班，好好在家休息一下。」
「您是倪悅小姐吧？」
雖說眼下她很想趕緊回家洗個熱水澡，再狠狠睡上一覺，但大老闆親自開口安排任務，她自然不敢多加拒絕。
「沒有。」倪悅抽著鼻子，「言總，我覺得我這麼麻煩你，真的特別特別不好意思。」
「也好看……」
神志再次恢復的時候，窗外已經隱隱亮起了天光。
這個消息實在太突然了。
疑惑之中，倪悅再次確認：「你確定是送到這裏的嗎？」
作為同事站在他的身邊，親眼看見了他所有的認真和努力之後，又是另一番不一樣的感受。
剛進門沒多久，記者們的稿件已經陸陸續續地發過來了。
看樣子，情況實在不怎麼樂觀啊……
倪悅客客氣氣地道了個和-圖-書謝，很快走到了自己的工位上。
最關鍵的是，那皺巴巴的睡衣上面還印著一堆幼稚的小熊。
很快地，額頭的地方微微涼了涼，似乎是對方用自己的額頭和她輕輕碰了一下。
這幾個記者都來自科技圈的核心媒體，平日里只跟大牌企業的前沿新聞。普通一點的公司連請都很難請到，倪悅自然不敢得罪，立馬跑去向吳寅峰做請示。
倪悅湊近一看，「白色戀人」四個大字耀武揚威地躺在包裝盒上。
「我吃過了，你別忙活了，去躺著吧。」
悅享之音風格親民，倪悅本身的脾氣又比較軟糯，熟悉的聽眾們有不少和她在線下見過面，因此開起玩笑來常常涉足私人話題。
「舒服點了嗎？」
長得好看果然可以為所欲為——倪悅有些悲哀地想著。
反正事已至此，早點止痛才是正事。
對品牌部而言，除了對言祈手下項目進行配合之外，也開始對公司層面的公關宣傳事物進行了承接。
只有自己這種戀愛經驗匱乏、頭腦又一根筋的人，才會被他那些早已不知道對多少人施展過的溫柔套路，搞得情緒糾結。
活動即將開始的前一天，快要下班的時候，組織方的電話打了過來。
她站在大樓的頂棚下等了十幾分鐘，眼看著一輛輛計程車還沒停穩就被人搶走，再想著馬上就要進入下班高峰期，就算打到車也不知道會在路上堵到什麼時候，乾脆牙一咬，把包頂在頭上，直接冒雨向著地鐵站衝去。
「啊？他怎麼知道我沒吃東西？」
「你們這些年輕人啊，整天愛來愛去的，怎麼會懂我們這些老年人面對喜歡的人時，那種小心翼翼又戰戰兢兢的心情啊？」老斑鳩似乎惆悵之下，難得帶上了幾分正經，「小仙女，愛這個字的分量很重的。如果在不確定對方心意的情況下魯莽告白，其實會給對方帶來很大的壓力，所以我才希望委婉一點，給彼此留下一個溫和的空間，雖然結局還是一樣坑爹……不過經過我這麼一科普，你現在能懂了嗎？」
倪悅趕緊爬起來，先把一屋子的狼藉飛速收拾了一下，然後衝到衛生間里照了照鏡子。
「怎麼可能？」言祈靠在前台的地方，滿臉笑容地和眼前的漂亮女孩說著話，看上去心情很好的樣子，「你身材這麼好，偶爾吃一點甜食不用擔心會發胖的啦。」
「看來年輕就是好啊。」言祈長嘆一聲，指了指桌上的零食盒，「對了，今早過去開會，輕雲易購的海外事業部剛巧從日本採購了一些爆品回來，順便扔了兩箱給我。這些巧克力餅乾什麼的我不怎麼愛吃，就帶公司來了，你桌上也放了一些，有空嘗嘗。」
在店員的引導下，倪悅幫他挑選了一個森林主題的木質音樂盒盤，外加一隻憨態可掬的棕色小熊和一隻神情可愛的兔子做裝飾。
「是啊。我媽之前經常這樣，我爸每次都會給她煮紅糖水。看的次數多了，自然就會了。」
「播主小姐姐終於出現了，這麼久沒來更新是工作太忙還是談戀愛啊？」
「我也沒有討厭你啦……」
「謝謝收留。」
初醒時的聲音帶著一點黏膩而曖昧的沙啞，配合著領口扯開后鎖骨微露的頸部線條，簡直性感得驚心動魄。
如果一直不吃藥的話，這傢伙究竟能不能順利堅持到會議結束啊……
經過十幾分鐘的DIY，一個精巧可愛的音樂房子已經搭建成形了。
雖說她向來堅信天道酬勤，也知道言祈這個在很多人眼裡滿是光環的「男神」身上，除了顏值受之父母，旁人羡慕不來之外，其他種種讓人矚目的技能點，背後必定付出了諸多心血。
意識恢復以後的第一句話就這麼不正經，早知道還不如讓他繼續睡在這兒吹風！
「你好點沒有？睡了嗎？如果已經睡了，起床的時候看到這條消息，別著急上班，身體恢復了再來公司。」
「哎？」
倪悅已經意識到這一陣比一陣難忍的痛楚是因為什麼了。
難怪當年在Z大，一個個少女捧著滿滿的愛心，在他那裡被不痛不癢地對待之後，大多隻有遺憾，卻從未有過怨恨。
吳寅峰看上去心情甚好，不僅很快點頭同意，為表親切，還讓倪悅在附近的酒店裡安排一場宴請，說是和媒體朋友們一起邊吃邊聊。
時至凌晨五點，所有的工作結束，倪悅拿著硬碟先打車回了一趟家，換了身衣服，緊接著，馬不停蹄地奔向了峰會現場。
這樣的月色美不美她不做評判。
倪悅重重地鬆了一口氣，正想去沖個熱水澡，言祈的電話忽然打了進來。
到了晚上七點，所有的稿件總算預覽完畢。
幸好一個晚上的辛苦沒有白費，再次調試后的視頻文件終於一切正常。
店裡的珠寶基本都在六位數以上，萬般精貴地被擺放在櫥櫃里。
按照老斑鳩的畫風，倪悅本以為他後面會緊接一句「你是不是有了」，然而對方像是焦急了起來，措辭看上去頗為緊張：「你吃了什麼？是東西不幹凈嗎？」
Resonance的辦公樓地處S城的CBD，周邊配套的酒店大多是供商務人士使用的五星品牌，價格和環境一樣美麗。
言祈沖她揮了揮手：「打個車回去吧，別擠地鐵了，OA我已經幫你提了，交通費可以報銷。」
作為品牌部的主力幹將，倪悅自然明白這種高規格的政府峰會對企業來說具有特別的意義，因此對吳寅峰的參會發言稿、活動的新聞宣傳稿以及企業的形象展示片，都打著十二分的精神在親自跟進。
向來英明神武善解人意的小言總一時間也有點拎不清了。
「你一晚上沒怎麼休息，現在又要去上班嗎？」
走出店門后，吳寅峰順手從隔壁的Godiva專賣店裡買了一盒巧克力，遞到她手裡：「謝謝你今天花時間陪我，這個算是謝禮。」
「還有兩盒餅乾……」倪悅看了看堆在桌上的小零食，不自覺地強調了一下，「是之前師兄給的。」
倪悅沒想到對方忙碌之中，還能記得給自己這麼一個小員工發來慰問，不由得十分感激：「對了言總，我記得你今天下午要去隔壁D城出差，之前給你準備的資料沒出什麼岔子吧？」
倪悅不敢掉以輕心，生怕記者們不清楚自己老闆的禁忌，在最後成稿里會出現什麼讓他不高興的內容，只能撐著發軟的身體全程作陪。
言祈和衣靠在沙發的扶手上，似乎已經睡了一段時間。
沒茶又沒水的情況下，她左右看了一圈，最終只能把對方送的那兩盒餅乾遞了過去：「那個……我家沒什麼東西招待，你要不吃點這個？」
「哦，謝謝言總。」
「嗯？有什麼需要嗎？我幫你啊。」
窗外曙光微現，不知道究竟是什麼時候。
慌亂中，倪悅無意中朝他的後背瞥了一眼，發現對方的耳根不知什麼時候有點紅了。
電腦顯示屏泛出的微光細細地鋪陳在臉上，讓他英俊的五官看上去格外柔和。
「你這是在替我省錢嗎？」言祈輕聲笑，「沒關係，我這邊業務招待，加班差旅什麼的都是有補助預算的，今晚不算超標，你不用放在心上。」
「啊？」
「快六點了？」
時間一久，不知是對她高效專業的工作表現頗為滿意，還是習慣和她直接溝通，在人力資源部門總監向公司高管彙報工作時，吳寅峰直接表示暫停對經理崗位的招聘，一切管理工作暫由倪悅代管。
「好呀！剛好我也拿薪水了，到時候叫上陸師兄和謝師兄一起，我請客！」
「你怎麼了？還是不舒服嗎？」
眼見房門已經被拉開，倪悅忽然情不自禁地叫了他一下。
會那麼積極地想去辦公室，只是因為可以在那裡見到你。
老斑鳩一去就是半個多小時，不和-圖-書知道究竟是什麼天大的事讓他走得如此倉促。
「啊？」
其他文字類的文件要修改還好，但視頻文件一旦定稿輸出，修改起來就是大工程。眼看著逐漸轉黑的天色，倪悅只覺得欲哭無淚：「能告訴我是什麼問題嗎？」
「謝謝你啊，原來你跑去給我點外賣啦？」雪中送炭般的關懷讓倪悅倍覺暖心，趕緊重新拿起手機對老斑鳩道了一聲謝，「我就之前剛租房的時候和你說過一次我家地址，你居然一直保存著？」
這種待遇是高層特享，她不想破了規矩：「我下樓打車很方便的。」
倪悅起身穿好衣服，輕輕把門拉開，探頭看了出去。
「怪不得這段時間我覺得神清氣爽，原來已經被你從黑名單里解禁出來了，真是謝天謝地。」言祈聞言笑了起來，「行！為了慶祝這件事，等你這段時間把吳總要參加的那個峰會項目忙完了，一起吃個飯。」
「那對耳環呢？」
「好多了……沒想到言總你居然會弄這個。」
不知道那個向來作息詭異的傢伙究竟是還沒起呢，還是已經投入到了他神秘的事業中。
身為高管真是好，大手大腳地花錢也不心疼。
「餅乾哪行啊？」
「過來看看你好點沒有，有什麼地方能幫忙的。」言祈的目光在她的臉上轉了一圈，「我可以進去坐坐嗎？」
皮膚在燈光下呈現出一種憔悴的蠟黃色，眼睛下面的黑眼圈不用化妝就可以去扮演國寶，連睡衣也因為在床上輾轉反側地翻滾了太久，顯得皺巴巴的。
看她不說話，言祈柔聲詢問：「怎麼了，還有哪裡不舒服嗎？」
因為楚纖的離職，品牌經理這個崗位又一直沒有招到合適的人選，倪悅作為團隊成員中實操經驗相對豐富的那一個，向高層直接彙報的頻次逐漸多了起來。
對這個問題，吳寅峰沉默了許久沒吭聲。
「上次推薦的歌我有推薦給我男朋友呢，他也超喜歡的，已經加了播主關注。」
雨勢來得太過兇猛，地鐵站距離公司又有一段不短的路。倪悅好不容易進了站，在空調的吹拂下立馬感覺到了一陣浸人的寒意。
磨蹭了好一陣，雙腿間的濕意漸重，已經到了沒法再拖的地步。
「言總，我要請半個小時的假，吳總明天參會的視頻出了點問題，我得去趟影視公司。另外，明天我會在活動現場做媒體接待，可能不能來公司了。您那邊交代的工作我已經安排給了喬宸，他晚一點會向你彙報。」
看著門前站著的衣冠楚楚的青年，倪悅覺得自己想死的心都有了。
這位公司大老闆不僅性格嚴肅，而且惜字如金，給反饋意見時，通常是指著自己不大滿意的地方表示「這裏不好，請修改」，具體哪裡不合格，卻很少給出意見。
眼下她點開電台主頁隨手刷了刷，意外發現昨天夜裡，她加班加得最不亦樂乎的時候，老斑鳩居然在評論區扔了個意味不明的留言。
「不……不是……」
「誰啊？」
想著離活動正式開始還有一個小時，倪悅決定先出去吃個早餐，剛走了兩步，她腦子一暈，趕緊扶著椅子坐了下來。
倪悅不知他現實生活中是不是真的那麼不受歡迎，生怕打擊到他的自尊心，於是趕緊換了個話題：「對了，我剛才更新電台了，你有空的話去聽聽唄。」
習慣了自家小窩，在陌生的地方過夜始終有點不安，雖然酒店裡一米八的豪華大床舒適鬆軟，但倪悅迷迷糊糊睡了一陣后，還是早早地醒了過來。
「這條項鏈好看嗎？」
「哦，我已經看到了。話說你今天怎麼會忽然發起這麼一個話題啊？」
好不容易吐乾淨，身上的最後一點體力也被清空了。
「當然不是……」
「哦，好的。」她指了指卧室的房門，「你待在外面吧，我可以鎖門的。」
「吳總，如果是向關係親密的朋友表示道歉的話，可能誠心比這些貴重的禮物更能得到對方的諒解。你不介意的話，我幫你推薦一個禮物？」
對方火車一跑起來，一時半會兒怕是收不住。
就在倪悅考慮著要不要為自己的唐突道個歉時，他才輕輕咳了咳：「對方是我大學時候的學妹，也是……很重要的朋友。前幾天因為發生了一些爭執惹得她不太高興，所以想送個禮物表示歉意。」
「不是啦……」倪悅強撐著精神，「吳總，您來逛這些，是要買禮物送朋友嗎？那我的審美未必能代表對方啊。不然您和我說說對方的特徵喜好什麼的，我幫你參謀參謀？」
「喂……」
倪悅的八卦之魂沒得到滿足，也不想浪費時間，乾脆開了電腦，臨時性地開始更新最新一期的電台節目。
眼下無論如何得去衛生間處理一下。可是言祈戳在那兒，一臉關切地看著她，這讓她簡直不知道該怎麼開口。
倪悅拿在手裡看了看，有些自嘲地笑了起來。
而耳機里的音樂，也十分應景地開始在她耳邊深情吟唱：「是你難以抗拒，還是我想太多，你說今晚月光那麼美，我說是的。」
問題一旦上綱上線，最明智的做法只能是閉嘴了。
隨著她翻身的動作，言祈很快驚醒了過來，握著她的手慢慢放開，在她額頭的地方碰了碰：「挺好，燒已經退了。看來高質量的睡眠果然是最好的治病良藥。」
倪悅和他打交道的時間尚短，一時半會兒摸不准他的喜好風格，於是經常一個文件改了三四次依舊不能滿足對方的要求，只能對著電腦幹瞪眼。
「現在幾點了啊，你還邀請我上床？」言祈笑眯眯地說。
「下班高峰期本來交通狀況就不好，你幹嗎那麼著急趕回來？在D城吃了晚飯再走不遲啊……」
等了十幾分鐘，QQ對話框里一片緘默。
言祈抽出信用卡準備往前遞，倪悅趕緊扯了扯他的胳膊。
倪悅說到這裏，忽然起了好奇心：「對了，斑鳩兄，你之前和你喜歡的那個妹子，是怎麼告白的啊？說來聽聽唄。」
「喝點紅糖水對你現在的情況比較好。」
「小仙女，你現在睡了嗎？」
「嗯？什麼？」
接下來的幾個星期，雲響項目一路順利推進。
「先生您好，你要的行政套間價格是五千五，您是刷卡還是付現金？」
「嗯……還蠻特別的。」
「那……行吧。」喬宸看她堅持，遞了份麥當勞的早餐在她手裡，「你是不是還沒吃東西？言總買了讓我帶給你的。」
「哦哦，好的，我看到言總已經來了，現在就去和他說！」大概她的口氣聽起來實在太沒精神，電話那頭的喬宸跟著緊張了起來，「你別急啊，我馬上打車過來，你再撐一會兒就好！」
結果天不遂人願，倪悅彷彿受到了墨菲定律的詛咒。
待到群訪結束之後，好幾個相熟的記者又神色熱切地把倪悅攔了下來。
「你還看言情小說啊？」倪悅咯咯笑，「你們男生不是應該去起點看男頻文才對嗎？」
「我昨晚加班熬夜，今早調休啦。」倪悅好不容易逮到他，自然不會輕易放過，「我看到你昨天晚上在我評論區留言了，啥事讓你這麼興緻大發啊？看那甜膩膩的腔調，是和你之前喜歡的妹子又聯繫上了嗎？」
她正猶豫著要不要給言祈發個簡訊請假，對方的微信卻先一步推送了進來。
對方顯然意識到了她的顧慮，趕緊詳細地介紹信息：「您的電話是137××××××××沒錯吧？單據顯示您的餐點是一位姓斑的先生點的。」
說不上是慶幸還是失望，倪悅原本在老斑鳩的解讀下有些小鹿亂撞的心情，總算是平復了下來。
「你怎麼連這種事都管啊？」
倪悅聽著他略帶鼻音的聲音，臨走之前忍不住多了句嘴：「你好像有點感冒了，睡覺之前最好洗個熱水澡，起來以後去買個感hｔtｐs://ｍ•ｈｅtｕｂｏok.ｃｏm•cｏm冒靈什麼的。」
「你爸？」
為什麼每次自己最丟臉的時候，總能被對方看到？
然而等不及她再加整理，房間的門已經被敲響了。
不是因為擔心缺勤會在領導那邊留下不好的印象。
倪悅縮在被子里，正在猶豫是硬撐著到天亮，還是乾脆起身跑一趟醫院，房門外忽然傳來了「咚咚」的敲門聲。
倪悅收拾好東西剛跑下樓沒多久，大雨「嘩嘩」地下了起來，原本隨手可叫的計程車立馬成了搶手貨。
「現在過去啊？」言祈抬頭看了看烏沉沉的天，「看樣子好像快下雨了，要不要我安排公司的車送你？」
S城政府近期準備搞一個「高科技企業發展峰會」，Resonance作為智能語音方面的代表企業很早就收到了邀請。
「願這一刻，時光和你，都永遠停留。」
倪悅實在承受不住突如其來的神秘氛圍，不由自主地趕緊後退了一步：「言總，你睡這兒不舒服的，而且容易感冒，要不你去床上躺一會兒？」
用泡麵解決了午飯之後，倪悅奔向了辦公室。
「我不太清楚，剛才綵排走場的時候我們試播了一下，不知道是不是輸出格式有問題，影音不同步的狀況很嚴重。另外，因為這次的活動臨時增加了一些國外嘉賓，如果方便的話，建議你們另外增加一個英文解說版，這樣對有合作意向的國外企業來說，可能會更高效。」
「那還叫我言總啊？」言祈伸手在她的鼻子上輕輕颳了一下，語調裡帶著幾分調侃，「我可不是對每個員工都這樣的。」
這種正需要安慰互動送溫暖的時候，對方忽然離線的做法實在太沒義氣了，倪悅「喂」了幾聲，沒見對方再有回復，失望之餘只覺得自己在飽受病痛折磨的同時，精神上也受到了非常嚴重的打擊。
「你不喜歡吃巧克力？」
「暫時沒有，就是晚一點媒體的稿子出來以後需要審核一下。」
只是這種酸不啦嘰的畫風……怎麼和言祈一個腔調？
言祈順手掀開了窗帘，抬頭看向天空，聲音變得越發溫柔：「悅悅你看，這個時候的月色可真美。」
「刷卡吧。」
雖然沒有事先預告，但關注悅享之音電台的粉絲並不少，更新消息一經推送，立馬陸陸續續地湧來了上千號人。
「他怎麼會不知道？我和他說你生病了，言總打電話去影視公司那邊問了問，你昨天一身濕淋淋地在那邊熬夜的事他都知道了……對了，除了給你買了早餐之外，他還叮囑我買點葯給你帶過來呢。不過我來的路上藥店都還沒開門，所以……」
「可是……這不太好吧。」倪悅哪裡受過這種待遇，整個人都嚇精神了，「你在這兒，我……我睡不著的。」
還沒來得及說點什麼沖淡一下尷尬的氣氛，言祈像是已經恢復了鎮定一樣，十分從容地開口：「你家裡有紅糖嗎？」
前台妹子顯然和他關係甚好，嬌嗔之後隨口開起了玩笑：「言總這段時間一直這麼賄賂我，是不是有什麼事要我幫忙啊？」
外間的茶几上，筆記本電腦依舊保持著打開的狀態，屏幕上光芒微閃。
倪悅要盯著英文配音部分，還要保證各個版本修改後的細節無誤，自然只能守在那兒陪著他們一起加班。
等到下車時，大雨依舊沒有要停的意思。
雖然孤男寡女大半夜地共處一室是有點一言難盡，但考慮到這足以抵她半個月薪水的房費，倪悅實在有些心疼。
言祈見她同意，不再多說什麼，倒了一杯咖啡后很快坐在了沙發上，再次打開了電腦。
眾人研究了一陣，討論出了好幾個解決方案，然而在無法立刻調試的情況下，不知道究竟哪一種才奏效。
老斑鳩「正在輸入」的狀態維持了好一陣，像是在深刻地回憶那段痛苦的往事：「那天我和妹子見面以後一起吃了個晚飯，後來在公園裡走了走。當時氣氛實在太好了，我想有些話如果不說以後可能真沒勇氣了，於是藉著夏目漱石的告白方式，和她說了一句『今晚的月色真美啊』，結果這個傻丫頭不知道是真傻還是假傻，抬頭看了看天，面無表情地對我說『還好吧』，然後我就知道自己沒戲了……」
「哦……」
雖然類似的東西她自己通過搜索找過不少，但一來不成體系，二來沒有這麼詳細周全。
雖說倪悅並不想浪費錢住酒店，但家離公司實在有些遠。
「不用不用！」
聽她改口，言祈很快笑著站了起來：「不錯，陪了你一晚上，終於肯認我這個師兄了。既然你沒事了，我也得回家洗個澡換身衣服去公司了。早餐我一會兒叫人送上來，你吃了以後如果還想休息，就再請一天假。」
「言總，你太費心了吧？前幾天你送我的費列羅都還沒吃完呢，怎麼今天又送我好吃的呀？再這麼吃下去我要變胖啦！」
「吳總和我的做事風格不同，很多時候他更多的是代表Resonance的形象，所以以他為核心的對外稿件都需要正式嚴謹一些。另外，他對公司的一些戰略定位和發展方向你也需要多加熟悉。這裡是各家媒體之前對他的一些報道，還有歷年來他在一些重要活動上的演講材料，你可以做做功課，以後就不會那麼手忙腳亂了。」
隨著天光逐漸亮起，月亮的輪廓逐漸被淹沒，像是抹上天際的一塊淡色奶油，很快就要消融不見了。
「什麼……」
倪悅勉強和他聊了一陣，只覺頭越來越痛，最後只能很抱歉地做了結束陳詞：「言總不好意思，我實在是不太舒服，想先睡會兒……工作上的事明天再和你彙報可以嗎？」
辦公桌上果然已經堆了好幾盒包裝精美的零食禮包，前台妹子推薦的那款「白色戀人」赫然在列。
像是心有靈犀一般，老斑鳩的問候聲給凄凄切切的房間帶來了一點鮮活勁。
「啊……」
倪悅也不矯情了，顫悠悠地爬到了床上，看他里裡外外地忙活著。
「身體太虛弱不方便洗澡的話，就簡單擦一下，渾身是汗的話睡著不舒服。」
雖然一臉疑惑，吳寅峰還是跟著她下到了商場負一層的位置，走進了一家手工DIY精品店。
「不是啦……」倪悅怕他誤會之下又跑去買其他謝禮，趕緊解釋，「吳總你太客氣了，能幫到你我挺高興的，真的不用再送東西給我……」
因為距離上一次的更新已經過了近半個月，粉絲們都表現得相當熱情，即使很多人可能正坐在上班的地鐵上，或是剛剛進到自習室打開書本，但留言區評論依舊在不斷更新著。
「那倒也是……」老斑鳩回了個笑臉，「既然這樣，那我先下了，希望明天你能恢復精神。」
然而僅僅一分鐘后，前台小姐報出的價格立馬讓她打起了退堂鼓。
老斑鳩沒有和她就「師兄送的」這個話題繼續展開討論的意思，匆匆回了個句子：「那你先躺著，我有點事，一會兒回來啊！」
「看你這話說得……我這種沒人要的傢伙，哪有資格看男頻文？最現實的是在言情小說里翻翻攻略，看看現在的姑娘們都喜歡什麼類型的男生。不過可惜啊，所有的言情小說男主都是天賦異稟、顏值超高，外加……呃，最後那條忽略，總之和我距離十萬八千里，看了也白看。」
用熱氣騰騰的毛巾擦了一把臉，的確舒服了不少。
事到如今倪悅也知道情況有點不妙了。
倪悅雖說在默默吐槽，但內心也很清楚，以言祈的業務能力以及給公司帶來的利潤，這些所謂的特權和福利，幾乎不值一提。
「謝謝言總，我好多了。」
「謝謝言總關心，我沒事。」
「啊，怎麼了？」
倪悅一扭頭，發現言祈趴在床沿的地方，不知什麼時候已經睡著了。
「師和-圖-書兄！」
「你老哄我，我最近沒怎麼運動，真胖了好幾斤呢！」
「小姐姐這麼可愛的一個人，想來男友應該也很帥吧！」
這話聽起來好像有點耳熟，但慌亂之下倪悅無暇深究。
雖說工作都是為了Resonance，但言祈和吳寅峰兩個人的領導風格大相徑庭，倪悅出身乙方，又在言祈面前放鬆慣了，面對吳寅峰時，總有點戰戰兢兢。
中央空調雖說保持著二十五度的恆溫，但沒有被褥的情況下，房間里依舊還是有些冷。
倪悅蜷在沙發上，水都沒來得及喝一口，捧著手機對著稿件一篇篇地做著預覽。
「哦……有的，在冰箱里。」
「知道啦，言總你最好了！」
「悅悅你怎麼了？是不是生病了？我看你臉色不太好。」
「倪小姐，剛才你們吳總的發言我們都很感興趣，對智能語音科技的一些新興業務模式，尤其是和輕雲易購的合作，我們想做進一步了解。不知道你是不是方便安排一下，讓我們和吳總再聊聊？」
一牆之外的房間里靜悄悄的，沒什麼動靜，連睡前偶爾聽到的滑鼠點擊聲也不再響起。
倪悅原本是打算請假的，被對方這麼一照顧，反而有點不好意思。正準備立志表決心，說自己按時上班絕對沒問題，對方的微信再次推送了過來：「你還沒睡？那兩分鐘以後起來開門。」
看言祈肩膀緊縮、眉頭微蹙的模樣，顯然睡得並不舒適。
這人長得……還真是好看啊。
方案討論完畢，小青年們立馬工作起來。
雖然故事的結果很是悲劇，被老斑鳩這麼一描述卻自帶喜感，倪悅笑了一陣才回復道：「你這麼曲折的告白方式人家未必會懂啊，直接說『我愛你』不是很好嗎？」
「沒事就不能送東西給你了啊？」言祈把頭湊近了些，漂亮的桃花眼一彎，不知不覺帶上了一點深情的味道，「而且以我們的關係，真有事要麻煩你，用得著繞這麼大一彎子嗎？別把我想得那麼動機不純嘛。」
「不是不是，我吃了個泡麵，大概是防腐劑的味道太重，被噁心到了。」
倪悅重新躺回了大床上，瞪著窗外黑乎乎的天色，覺得人生沒有一刻猶如現在這麼凄涼。
被這麼一個顏值驚人的傢伙溫柔以待，再說上兩句好聽的話，即使知道是在客套敷衍，大概也會有很多人甘之如飴地沉溺其中吧。
無論是對待普通員工，還是相熟的女孩子，都習慣保持溫柔體貼。
倪悅喝了杯熱水，感覺到身體暖和一些了，顧不上一身的濕衣服緊貼在身上，趕緊坐下來把會議方反饋過來的問題陳述了一遍。
「哎……我當什麼事呢，看你這八卦樣。」老斑鳩像是鬆了一口氣，「沒有啦，我這種土肥圓就算和喜歡的妹子聯繫上了，又能怎麼樣？昨天是臨睡前看了幾本言情小說，一時間有點感慨，又沒人分享，就跑到你電台來冒個泡啰。」
這個功能倒是引起了吳寅峰的興趣，於是又花了一點時間，向店員諮詢錄音相關的功能說明。
半個小時后，車子開進了一家高級商場。
好不容易清理乾淨，倪悅咬牙走出了衛生間。
活動方的對接人眼看情形不對，伸手在她額頭上探了一下：「哎呀，你好像發燒了。反正東西都送到了，要不趕緊回去休息吧！」
等在門外的外送員笑容滿面，把一個裝滿食物的袋子遞在了她手裡：「斑先生叫了跑腿外送服務，除了這些粥點之外，還托我們買了點葯，麻煩您核對一下。」
不過這傢伙一大早文藝病泛濫的腔調，真是挺讓人牙酸的。
隨著她下床翻找衛生巾的動作，言祈終於覺悟了過來，趕緊後退幾步站到了窗戶下，背對著她開始假裝望天數星星。
原本計劃在十一點半結束的科技峰會，因為現場熱烈的反應，臨時增加了半個小時的媒體群訪。
高燒之餘又遭遇飢餓感，對一個病人而言無疑是雪上加霜。
「差不多吧，不過四點半睡到現在，也算是休息了一陣。」
「晚安……」
「我現在不能走，一會兒有幾家媒體會過來給吳總做專訪，我得全程陪著，而且活動結束了得發新聞稿。」
倪悅拿起袋子里的牛肉漢堡狠狠咬了一口，原本十分疲倦的身體似乎因為言祈的關心，重新充滿了力量和鬥志：「有媒體進場了，我們準備開工！」
「你家樓下。」
片刻之後，言祈終於扯了扯襯衫領口，慢慢坐直了身體。
倪悅注視著他的背影，默默地抓緊了被角。
這麼一個巧克力禮盒的標價在五百元以上，雖然對吳寅峰完全不值一提，但倪悅無功不受祿，連連擺手拒絕。
情緒緊繃的時候沒覺察，如今心情一放鬆，才發現渾身又燙又軟。
「叔叔對阿姨可真好啊……」倪悅一臉神往，「阿姨真幸福。」
「怎麼這麼拼啊？」言祈依舊還是微笑著的模樣，「不用勉強，身體要緊。你這種因公負傷的行為，吳總和行政那邊不會扣你工資的。」
但吳寅峰顯然對她一概點贊的答案不太滿意。
倪悅暈暈乎乎地跟在吳寅峰身後，在一家家奢侈品專賣店裡逛了起來。
「哦……好的。」
看來有些事，是自己想太多了。
倪悅原本沒做什麼準備，只是心情不錯想要單純地放放歌，看到留言區的群眾意見，再聯想到老斑鳩那條語焉不詳的曖昧信息，當即決定了本期的討論主題——「大家親歷過的最難忘的告白方式是什麼？」
畢竟這麼一段時間相處下來，言祈總體來說是個不錯的領導。所以過去的那些不愉快，她不準備再揪著不放了。
「隨便想的嘛。」
倪悅不敢再多說什麼，道謝之後趕緊從他手裡接過了禮盒。
「等媒體到了再說吧。」倪悅還是有點不放心，「你寫稿子什麼的是長項，但是沒做過媒體接待的工作。這些記者朋友之前都是我在聯繫，不同的媒體又有不同的選題風格，我怕你一個人應付不來。」
「那你吃藥了嗎？怎麼不去醫院啊？」
倪悅傻眼了：「開門？開什麼門？你現在在哪兒啊？」
「九點開會？這麼說你沒多少時間能睡了啊？」
「你好，請問有人在家嗎？」
坐著發了好一陣呆，她才因為電台新的回復提醒轉移了注意力。
如此近距離的接觸，幾乎像是一個吻即將到來的先兆。
倪悅瞪了他一眼，迅速背上了自己的小包，指了指窗外：「快六點了，我先回家了。言總你自便。」
與愛情有關的話題向來容易引發熱議，更何況現代都市人心裏都藏著一些難以忘懷的感情故事。
事到如今，再去爭論「你們怎麼不早點試播」「我們這邊檢查過沒有任何問題」這類東西已經沒意義了，倪悅簡單地和同事們交代了兩句，眼見吳寅峰不在公司，乾脆直接敲響了言祈辦公室的門。
白色的月亮影影綽綽地掛在半空中，和即將升起的朝陽遙遙相望。
倪悅苦著一張臉：「言總，你能稍微迴避一下嗎？」
「好吧。」言祈不再堅持，「那你先去忙，有什麼需要幫忙的，隨時打我電話。」
倪悅的意識逐漸模糊起來，很快滿是疲憊地跌進了夢裡。
「倪小姐是嗎？前幾天你們提供過來的關於Resonance和吳總的那份宣傳視頻，好像出了點狀況，可能需要馬上調整一下。」
這三個字剛剛用回車鍵敲出去，倪悅忽然僵住了。
經歷了好幾次的搏命加班之後，時常下班比她還晚的言祈似乎發現了她的苦惱，幾天之後，不知道從哪裡找來了一沓厚厚的文件，扔在了她眼前。
那一瞬，隨著他身體壓下時的陰影，鋪天蓋地的荷爾蒙氣息撲面而來。
「哦，昨天睡得挺好的，所以不困，謝謝言總關心。」
自己現在這暈乎乎的樣子，到時候接待m.hetubook.com.com媒體不知道會不會出錯。想到這裏，倪悅趕緊掙扎著給部門同事打了個電話：「宸宸，你能不能去言總那裡說一聲，到峰會現場來幫幫忙。我好像有點發燒了，現在腦子有點暈，怕一會兒耽誤事。」
姓斑的先生……
「今天更新時間這麼早，又沒做預告，是因為有什麼特別的話題要聊嗎？」
十分鐘之後，暖融融的紅糖水被端到了眼前。言祈坐在床沿邊，捧著杯子一口口地喂她喝了半杯，才像是鬆了一口氣一樣，重新笑了起來。
倪悅微微一怔，隨即反應過來：「哦，謝謝你啊，師兄。」
言祈十分敏銳地覺察到了她的異常：「我帶你去醫院吧，開車去，挺方便的。」
倪悅回到家后，簡單吃了個早餐，抓著手機坐在了沙發上。
倪悅在卧房裡找了一圈，一時半會兒沒找到輕便的薄毯，於是只能輕手輕腳地走過去，推了推對方的肩膀：「言總，太涼了，你別在這兒睡。」
不……不是因為這個。
啊？可是自己沒點外賣啊……
如今回應起這個話題，倪悅不算太彆扭了。
倪悅拿著清單迅速瀏覽了一下。
言祈意味深長地看著她：「職場經驗之一，技多不壓身。就算你做的是某一個專業崗位，對其他職能部門有所熟悉，怎麼說對自身的工作都是有幫助的。另外，學會適當地向他人求助，很大程度上能提高自己的工作效率。所以就算你再討厭我，對能減輕自己負擔的事，偶爾還是可以低低頭的。」
言祈看上去沒把自己當客人，進屋之後沒多久，先把那些沒來得及扔的外賣盒扔到垃圾桶里，然後燒了點熱水，順帶給她擰了一條熱毛巾。
這種少女心泛濫的小東西顯然不太適合吳寅峰的審美，不到一千塊的價格讓它看上去沒什麼太大的價值感。
倪悅一邊放著歌，一邊饒有興緻地和大家討論著。在那些或溫馨、或浪漫、或悲壯、或搞笑的故事里時而感覺惆悵，時而心生羡慕。
勉強合了一陣眼，胃部開始陣陣絞痛，她這才意識到自己一整天除了早上言祈讓人帶過來的那個漢堡之外，其他什麼東西都沒吃。
倪悅趕緊把身體側開，放他走了進來。
對這個決定，言祈沒有發表任何反對性意見。
「睡不著的話，需要我給你講個睡前故事嗎？」言祈笑眯眯。
在對方的一再堅持下，她最終猶猶豫豫地邁進了酒店大堂。
對方態度看上去甚是堅持，倪悅勸不動了，只能閉著眼睛假寐。
只是藥物的效果不是那麼立竿見影，就今天晚上這種情況，不知道明天能不能準時起床上班。
「哎呀，你怎麼了？怎麼聽聲音都有氣無力的，是感冒了嗎？」
不知道言祈現在怎麼樣了。
他居然就這樣坐在自己的房間里守了整整一夜，哪兒都沒有去。
「別瞎羡慕了，趕緊睡。」言祈輕笑著掖了掖她的被子，「晚安。」
試完溫度后，言祈很快挺直了身體，拉了張椅子在床邊坐下：「這樣吧，你先睡，我在這兒守著。過一會兒確認你沒事了，我再走。」
「好的，晚安。」
「好看……」
「你醒了？」
剛里裡外外走了一圈把房間打量完，沒來得及道謝，言祈已經彎起嘴角，沖她笑了笑：「和你商量一下，你介不介意把外面這間房借給我辦公？現在這個時間點，寫字樓里的中央空調都停了，待在辦公室里實在有點悶。當然，如果你介意的話，我可以去隔壁再開一間。」
「那你上車吧，陪我去買點東西。」
「已經很麻煩你啦，你也早點休息吧。何況我們隔得那麼遠，就算真有什麼事Q你也沒用啊。」
抬眼見到倪悅，她趕緊招了招手：「悅悅你來啦？趕緊來嘗嘗，言總帶回來的小零食，可好吃了！」
倪悅「唰」一下坐直了身體，顧不上正值上班族出行的時間，趕緊打開QQ點開了老斑鳩的頭像：「斑鳩兄，你啥情況？趕緊老實交代！」
這樣的念頭讓倪悅不自覺地緊抓著被子，有些慌亂地閉上了眼睛。
「你來啦？」見她出現，言祈原本懶洋洋靠在那兒的身體站直了些，聲音也溫柔了起來，「我怎麼看你早上沒休息啊，還更新了電台？」
「這樣嗎？」
「這些牌子你都不太喜歡嗎？感覺好像沒太大興趣。」
吳寅峰對這次峰會格外重視，宣傳視頻的demo出來之後，十分難得地給出了很多詳細的修改意見，對倪悅準備的各種文字資料也是一審再審。
反正身上已經淋濕了，倪悅乾脆繼續冒雨沖了一陣，才趕到了合作的影視公司。
自己離開以後他是會上床繼續睡一會兒，還是乾脆起來洗澡，然後進行會議之前的準備工作？
想著他大晚上一邊乾著活，一邊分神操心自己這些雞毛蒜皮的小事，倪悅實在是有些感動了。
看樣子，這傢伙是悄無聲息地有情況了？
「啊？你怎麼還吐了？」
「言總，你怎麼這麼晚了還過來啊？」
「您好，我是送外賣的，您的外賣到了，麻煩收一下。」
因為愛吃冰飲，外加作息不規律，她的生理期一直不算太准。如今想來是因為身體虛弱，例假竟比平日早來了好幾天。
倪悅開開心心地滿口答應著，在言祈離開后，趕緊看起了手裡的資料。
連她這個被對方擺過一道，明明應該心懷怨恨的人，在經過這段時間的相處后，原本滿是抵觸的心情，似乎也已經逐漸消融了。
像是怕她半夜臨時會有什麼動靜一樣，一隻手還緊緊地和她握在一起。
除此之外，袋子里還裝著一些治療感冒發燒的藥品，沖劑和膠囊都有，看分量足夠她吃小半年。
作為國際五星，Ritz Carlton的房間環境原本就十分舒適，言祈訂的又是行政套房，比之普通房型更是奢華了不止一星半點。
倪悅啞然失笑，趕緊下床把門打開。
因此話題才一宣布，大段大段的留言陸續貼出，悅享之音的評論區內頓時變成了一個短篇愛情小說徵文現場。
一片寂靜的黑暗中，言祈微微的呼吸聲變成了一味最有效的撫慰劑。
如今這麼一摞東西擺在眼前，想來言祈費了不少工夫，倪悅心中十分感激，忍不住詢問：「言總，這種資料一般是品牌部存檔，只是我們公司部門成立時間不久，所以比較欠缺。你又是從哪兒找來的？」
「哦哦……好的。」
哈？
「言總，這個太貴了。我記得再往前面走幾百米有一家如家，挺乾淨的，我去那兒住一晚就行。」
「哈哈哈……」
「你家裡還有其他吃的嗎？」
「謝謝言總！」
「我……一會兒會按時去上班的！」
「是啊。」言祈擰了擰有點發僵的脖子，「昨天在D城的那個會，帶回了一堆工作需要趕，時間可是很緊的。」
雖然無論哪一件，她掏空了存摺也買不起，但對美的欣賞，還是讓她真心實意地不時發出各種讚美。
「謝謝言總。」
「那個……你幫不上忙。我身體不舒服，得去衛生間處理一下。」
昨夜雖說睡眠質量不高，但大清早坐著計程車折騰了這麼久，眼下還算精神。
「好……我知道了。麻煩你把活動現場視頻播放設備的型號和播放器版本給我一下，我現在就去和影視公司溝通。」
「哎……那事說起來就鬱悶了。」
就在這一刻，她忽然想起了今日清晨，在那輪即將消融的淺白月亮之下，言祈看向她時，那包含著千言萬語的溫柔眼神。
倪悅撥打了組織方的電話，卻被告知已經下班。無奈之下，她只能將各個解決方案下的視頻文件通通輸出，第二天早上過去提前做測試。
倪悅心想，你一大早也沒補眠，先去開了大半天會，又無縫銜接地趕來上班，居然還能關注到她的電台有沒有更新，也是挺拼的。